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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移花接木(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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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之后迷迷糊糊,意识不清。她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放在软和的被褥上。

有丫头围上来给她换衣裳:“太太在小日子里,受不得凉啊……”

“我们先把太太的衣裳换下来才是。你找个丫头去抬炉子进来……”

“呀!太太额头烫得很,要不要请郎中来?”

又有人答道:“大人已经派人去请了,别急!”

宜宁任人摆弄着,越来越昏沉。似乎帘子被挑开,又有低沉的声音传来:“烧得可厉害?”她被人抱到怀里,又被轻轻拍了拍脸蛋:“宜宁,别睡着了。你还有甚的不舒服,告诉三哥。”

什么不舒服……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啊。

罗慎远瞧她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只知道瘫软在他怀里,躲避他想拍自己的手。他把她身上的被褥揭开仔细看。是挺凄惨的,脚踝又肿了,皮肤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把她盖好,叫丫头端药过来。他坐在床头亲自一口口喂她。幸好她还知道要喝药,最后是两勺糖水。又把她的脚踝涂了药膏再次包扎。罗慎远才让丫头们退出去,他和衣躺在床上,结实的手臂将她抱进怀里:“眉眉,好好睡吧。睡醒就不难受了。”

宜宁终于觉得自己干燥舒适,窝在温暖的怀里。

若不是生病,他很少有这样哄人的柔和语气。宜宁反抱住他结实的腰身,头埋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天都已经亮了。她居然没在内室,而是躺在外面的罗汉床上,旁边就是火炉子。屏风围着,珍珠正靠在她的床沿打盹。宜宁看一眼屋内的滴漏,竟然都快要正午了。

见她醒了,珍珠挺高兴的。“……您都睡了六七个时辰了!”

宜宁觉得身上轻了不少,终于没那么难受了。只是刚出了汗,身上黏糊糊的。昨夜她高烧,肯定没人敢给她洗澡。她让珍珠扶她起来,吩咐道:“叫人热水,我洗洗身子。”

泡在木桶里,宜宁的头发湿漉漉的,她取下簪子,干脆把头发放下来等它晾干。小丫头往水里滴了几滴玫瑰露,宜宁闻着玫瑰味儿,在热水里放松了许多,才问珍珠:“这几日府中如何?”

“怕走漏了您不见的事,三少爷称您在杨太太府上做客。奴婢也不敢在府中露面,由三少爷送去田庄里避着。故府里的事奴婢也不清楚。”珍珠轻声说。

三哥做事想来仔细,想必她不见的事,府中也是瞒得死死的。

他要操心朝堂的事,还要管府上。就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若是没有娶她,他怎么会需要担心这些事。

宜宁沉默,片刻后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午时都过了,姑爷早上把您抱出来才出的门,不知道下午能不能回来。”珍珠从丫头手里接过绫布给她擦身体,然后又从另一个黑漆方托盘上拿起潞稠做的单衣。刚要给她穿衣服,撩起头发却看到她后颈的一道口子。珍珠呀了一声,“太太,您这怎么伤着了,谁做的?”

“……竟然还在流血。”宜宁伸手按了按伤口,吩咐道,“去找些药膏来。”

珍珠应诺出去。宜宁站起来,披了件靛青色团花褙子出净房。玳瑁端了汤药碗来给她喝。

珍珠找了药膏进来了。宜宁撩着头发侧头,等珍珠给她涂药。

珍珠边抹边道:“都督大人也不知道是劫持您做什么,竟然还伤了您,您可是他的义女……”

“此事不再提了,他不顾别人肆意妄为,我也没拿他当义父。”宜宁觉得珍珠的手按得有些用力,微皱着眉头。

她觉得病得没那么重了,又问沈越等人。有几个人被打伤了,幸而没得大碍。罗慎远发了几十两银子送了些鸡鸭补品,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您要不要去给夫人请安。这几天老爷在夫人那里,时常说起您……”玳瑁在旁边问她。

宜宁还没有好透,但是她被劫持这几天都没有声息,推说在杨家做客其实并不合规矩。故她自然是要去的,叫了楼妈妈进来给她梳头。

宜宁到了正房那里,瞧见罗成章正在逗楠哥儿,对于这个老来得子,罗成章也是十分宠爱的。楠哥儿长得粉团一般,穿着红色的福字小褂,软乎乎的小手抓着根地瓜干,正努力啃,他咬又咬不动,涂得到处都是口水。

他跟亲爹不熟,反而看到罗宜宁来了,欣喜地从罗汉床上扑起来,要宜宁抱。

宜宁看到期待地伸出小手的楠哥儿,再看看他小手上的口水,没有动作。小小的楠哥儿伸出的小手不肯放下,看到宜宁不肯抱他,似乎有点疑惑,又有点委屈。

宜宁才把他接过来,小家伙立刻就搂住了她的脖颈,并热情地喂她吃自己咬过的地瓜干:“嫂嫂,甜甜……吃甜甜。”

宜宁抱着楠哥儿给林海如和罗成章屈身:“父亲、母亲安好。”

林海如让她赶紧坐下:“你身子还没好,来请什么安。周氏,快把楠哥儿抱开,口水到处涂得是,给他擦一擦……”

楠哥儿坚决要宜宁抱他,谁来抱他都要哭闹。

罗成章则让林海如让开些,不用继续给他揉按了。冷淡道:“你这次也太不合规矩了,我可问你,谁家新妇成亲一月余就几日不着家的?”

他是长辈,宜宁毕竟让他几分:“是儿媳的错,贪耍了些。”

林海如在旁道:“宜宁也才十四岁,贪耍是正常的。我们在保定的时候,怜姐儿还不是去旁边的高家一耍就是七八天的。”

罗成章额头一挑一跳的,败家东西。林海如就是偏袒罗宜宁而已!怜姐儿只是到邻家玩几天,回来被她冷嘲热讽好一通训斥,罗宜宁这玩几天回来,她居然就是嘘寒问暖了?

罗成章脸色更不好看:“待嫁的闺女和嫁人的新妇,可能一般议论?怜姐儿在闺中,你就该好好的待她。魏氏你是来给慎远当媳妇的,就要规矩地伺候公婆和丈夫,谁准你去别处玩的?是你伺候丈夫还是丈夫来伺候你的?”

还跟她上纲上线起来了。

宜宁有点无奈,罗成章就是仗着个长辈的身份,她不好忤逆,否则传出去就会被人说成不孝。这不孝的名头要是在世勋贵家里,谁能管她?偏偏是在读书人家,对孝字最为看重。一个朝廷官员要是被说成‘不孝’,严重的可能还会丢乌纱帽。

这次毕竟是她理亏,让罗成章抓到了错处。

她又不是罗成章的女儿,若是在英国公府。魏凌自然是无条件地偏袒她,但是在罗家,罗成章肯定是偏袒罗宜怜的。

“儿媳日后注意就是。”宜宁答应道。

罗成章觉得自己稍微有了些威严,面容松懈了一点。这要是罗慎远在家里,他是肯定不敢这么跟罗宜宁说话的。但是罗慎远不在,那便说什么都可以了。

“光说注意可不行。”罗成章淡淡道,“你现在年纪小,伺候慎远难免吃力。他如今是正三品的朝廷官员,家中的事不能拖他的后腿。我送两个丫头去伺候他。”

“老爷,这个送丫头……”林海如要正要阻止。

“你好好把楠哥儿带好才是正经。家里管得乱七八糟,楠哥儿连人都不知喊,你还要说什么!”罗成章看了她一眼。“家中的事我本不该插手,你好生反思吧!”

说罢就拂袖去了。

林海如再厉害也不敢忤逆罗成章,看他走了才说。

“要不是那日怜姐儿说漏了嘴,你父亲怎么会知道。知道就生了大气了……一开始还非说派人去接你回来,被你三哥厉声喝止,才没说话了。”

林海如说到这里就拍桌子:“这小蹄子坏事!跟她娘一般的贼心眼,分明就是成心说的。你就是出去玩耍几日,有什么了不得的。罗三又不是没你伺候就活不下去了……”

罗宜宁被她逗笑了,母亲真可爱,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婆。

她笑眯眯地坐在林海如旁边,给她剥花生:“你偏袒我,父亲却是偏袒怜姐儿的。无妨,他说我几句我无关痛痒,让他出口气舒服舒服吧!”

“你回去告诉罗三听,他肯定听不得你受欺负。回头就要给他爹脸色看……”

林海如悄悄跟她说。

宜宁剥了花生的一层红色薄衣,放在白瓷碗里。“他跟父亲一向不睦,懒得说。我自己又不是不能应付,父亲他心里有分寸,最多就是嘴上说两句,不敢怎么对我。”

林海如想想也是,罗成章贼精贼精的。上次被英国公找去谈过话之后,回来脸色一直如锅底黑,但是对待罗宜宁的问题就很慎重了,具体表现为——能不管尽量不管,让她自己折腾去,他就当府里没这个人。

宜宁从她这里请安回去之后,小碗里已经是小半的花生米了,林海如用来做给磨浆煮给楠哥儿喝的。这量可不够,还差许多,但她不想让丫头来剥。

她让人把东西撤下去,拿帕子擦手,悠悠地道:“去把六姑娘给我请过来。”

罗宜怜被请过来的时候,看到继母正靠着窗棂,拍着楠哥儿哄他吃蛋羹。指了指那碗花生:“怜姐儿,我这儿腾不开手,你来给我剥花生吧。”

罗宜怜脸色一黑,急匆匆找她来,就是帮她剥花生的?这屋子里这么多大小丫头,都剥不得了?

她也不可能忤逆主母,走上前低头剥花生。

屋内只有她剥花生的声响。

罗宜怜站够了,想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壁衣却抢先一步把绣墩端走了,笑道:“这绣墩刚才打脏了,小姐可坐不得。”

罗宜怜咬唇站着,单薄的背影被烛火照得越发长。

林海如一脸冷漠地看着她站着剥花生,手还轻轻拍着楠哥儿的背。

乔姨娘一直到深夜才等到罗宜怜回来,她一回来就扑在小几上呜呜地哭。

乔姨娘正在给罗轩远做衣裳,见状连忙上前去安慰她:“我儿这是怎么了?”

随行的丫头也跟着六姑娘掉眼泪,把事情跟乔姨娘说了一遍。

乔姨娘听了气急:“这妖妇,就是看我娘俩孤苦无依,才欺负我们!这要是原来……”这要是在她受宠的时候,林海如怎么敢这么对罗宜怜。

“母亲,我就是受不得这个气……”罗宜怜抬起头,一张脸如月下鲛人绝美,泪如珍珠。看得乔姨娘心都软了,她女孩儿这么的好看,怎么也要嫁个好人家的。

“我也是家里的小姐,她是怎么待我的!连个奴婢都要欺负我……”罗宜怜越说越气,哭得根本止不住。

“你去说给你父亲听。”乔姨娘道,“娘虽然人老珠黄了,但他总是心疼你的!”

“我前脚说了,后脚那妖妇更要虐待我,我懒得去说了!父亲又不常管后宅的事,说多了反而嫌你烦……”罗宜怜断断续续地哭道。

乔姨娘心疼女儿,缓缓摸着她的背,咬牙道:“娘总要给你找一门好夫婿的,你等着。到时候叫他们见着你都怕,都要来讨好你。”

罗宜怜伏在母亲的怀里哭,只觉得这世上什么都不顺她的心意。

宜宁回去后,罗慎远正在烛台下看折子,听到她回来之后,便把折子递给旁边伺候的丫头,径直去了净房洗澡。宜宁坐下来,想到无事,干脆从他的笔山上拿了只毛笔润了墨,铺纸给英国公写信报个平安。

半柱香的功夫罗慎远出来了,侧脸在烛火下很俊雅,沐浴之后带着湿热的水气,微露出中衣的胸膛结实。其实和道衍比起来他更像习武的那个。他走过来,问道:“你这是写什么呢?”

宜宁抬头看罗慎远,他看黑尾翎一样的长睫毛低垂着。

“给父亲报平安,免得他忧心。”宜宁道,她说,“哦对了,你的笔杆太粗了,不好写字。”

“用我的毛笔,你倒还嫌弃起来了?”罗慎远把她的毛笔抽走,吹了桌上的烛台,“洗洗睡了吧,你的病还没有好,要好好养精神。”

宜宁被他拥着强迫去睡觉,她却顿了一下,突然说:“三哥,你不想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吗?”

罗慎远沉默,然后叹气。他当然很想知道,实际上他几乎就是嫉妒的,毕竟他对宜宁的占有欲很强。但他也不愿意逼迫她,她从陆嘉学那里回来这么狼狈,浑身高烧。他舍不得逼问她这些让她不高兴的事。

“等你休息好,愿意告诉我的时候,自然就会告诉我了。”罗慎远俯身说,“你快睡吧,我还要去看一会儿折子。”

宜宁却拉住正要走的他:“我现在就要告诉你啊。”

罗慎远停顿片刻。

宜宁才说:“其实什么都没有的。陆嘉学就是疯子而已,他只是带我去找你师兄算了次命。”

罗慎远听了一笑,莫名的觉得她说话挺好玩的。他道:“嗯,那我去看折子了。”

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宜宁觉得自己已经说清楚了,才闭上眼准备睡觉。

夜深以后,罗慎远才进来歇息。

大红鸳鸯戏水锦被,镶嵌白色斓边,屋内还是大红罗圈帐子,鎏金钩子。这架千工床做工精湛,两进之深,挂落、倚檐花罩上垂下织金纱和大红暗花罗帷帐。烛火透进来朦胧极了。

洞房花烛,他还没有过。

罗慎远怕烛火扰到她,走到外面去灭了烛火。

等回来的时候他才躺下睡。两人是分了被褥睡的,宜宁就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一会儿反倒不安分起来。

屋内太黑宜宁是睡不好的,故她的点灯橱总会留盏灯。这习惯伺候她的大丫头都知道,但罗慎远却不知道。

蚕蛹宜宁带着自己的被褥拱来拱去的,梦到漆黑的山崖,黑森森的,到处都没有人。她再拱,就碰到个温柔坚实的东西,这东西好像有点微微一僵。但宜宁却安心下来,可能是他身上的味道特别熟悉。梦就渐渐的没有了,蚕蛹宜宁不再拱动。

第二日晨光微熹,透过隔扇进来。宜宁还没有醒,她是被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吵醒的。

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被窝里,而是合到了罗慎远的被褥里,还抱着他坚实的腰靠在他胸膛上。宜宁吓了一跳,因为罗慎远低垂着眼睛看她。她猛地坐起来。

宜宁有点不敢看他,别过头望着窗外的白光。

罗慎远就起身穿衣。有丫头进来服侍他穿上单衣,赤罗衣,庄重的朝服,戴了五梁冠。

“我早上起来……在你被褥里。”宜宁突然开口说。

“是你自己过来的。”罗慎远嘴角微扯,“我不想抱着你睡,你却拉都拉不开。”

罗宜宁听了道:“我知道是我自己,我只是想问问你……”

她当然睡得很香,就是问问他习不习惯。要是习惯,她还想继续这么睡。很香很甜。

那种欲-望的失控,和对罗宜宁身体的伤害,罗慎远不愿意试。但是拒绝她主动的亲近,对罗慎远来说也非常的不容易。他过了好久才说:“我无妨,随你就是。”

“陆嘉学……”宜宁又在他背后说起,“你要小心他,他怕是会对你不利。”

罗慎远嗯了声:“我会应对他,你好好养病就是。”朝堂上的事,宜宁一个小姑娘就不要插手了。他有谋划,此仇若不报他也枉混这些年了。罗慎远眼神冰冷,随后出了门,外面守着的侍从立刻跟上他。

宜宁靠在软和的迎枕上,觉得还是家里舒服。喝了药含了盐津梅子,外头有人进来通传说:“太太,老爷送了个丫头过来。送去了前院姑爷的书房那里。”

“叫她过来给我请安。”宜宁把核吐在小碟里,淡淡道,“没得哪个伺候的不给主母请安的,若是没这个规矩,立刻就给我赶出去吧。”

婆子应喏出去,一会儿就领着个丫头进来了。

罗宜宁抬眼一看,那丫头立刻跪下给她请安:“奴婢名萧容,三太太安好。”

身材纤长漂亮,穿了件鹅黄色柿蒂纹褙子,嫩青色月华裙,腰间垂着璎珞。那脸蛋才叫一个漂亮,瘦削的下巴,牙白肤色,唇色如朱,眸如点漆。

这样的姿色,何止是百里挑一啊。

端看那双纤纤玉手,指头尖尖就知道不是伺候人的。平日养得肯定比寻常小姐还要娇贵。也不知道罗成章从哪儿找来的这等丫头,费心了。

“你既然是老爷拨来伺候的,可会些什么?”宜宁问她。

萧容柔柔屈身:“奴婢诗词茶道,琴棋书画都略懂一些。”

果然就不是来伺候的……宜宁瞧了她一眼,她好不喜欢这个丫头啊。但现在把她赶出去,必定落了个善妒的名声,她淡淡道:“萧容这个名字不好。”

萧容姑娘脸色一僵,她的名字怎么不好了……

“不够喜庆,我给你改一个名,以后叫花容吧。”罗宜宁继续道。

萧容听了心里一梗,后面珍珠几人却差点要笑出来。

“这名不错。”宜宁点头道,“你刚来,想必怎么伺候三少爷还不知道,先跟着其他人历练历练吧。”她又叫道,“玳瑁,先安排花容去厨房里看看灶头,三少爷的吃食可是一等一重要的事。花容来伺候三少爷的,还是从这个开始吧。”

萧容……花容姑娘脸如死灰,她连锅碗瓢盆怎么用都不知道。她一个从小学诗词歌赋、吹拉弹唱,以大家闺秀为标准培养的瘦马,她让自己去厨房!

来之前罗二老爷早就说过了,她伺候三少爷是贴身伺候,日后伺候得好还可以抬姨娘。她想到罗大人外界传闻的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心思就开始萌动。这来估计就是陪着少爷吟诗作对,谈谈人生什么的。谈着谈着就能滚床上去了,这还没沾到边,怎么就要去厨房了。

“花容,跟我这边来。”玳瑁淡淡地道。

她是宜宁屋子里长得最漂亮的,对自己的容貌最是爱惜。看到个长得比自己还漂亮丫头的心里就不舒坦。

楼妈妈憋笑憋得辛苦。寻常主母哪有宜宁这样的,直接就把人弄厨房去了。其实那还是小姐知道三少爷绝不会说她半句的缘故,她心里门儿清呢。

“您就不怕老爷回头说您?”

宜宁道:“我有什么好怕的,他说了来伺候三哥起居的。厨房给他做菜也是伺候了,挺不错的。”

这时候另一个陪嫁婆子范妈妈从外面回来了,知道这事是一会儿事,但她也有些忧虑。她让丫头婆子屏退了,跟罗宜宁说:“小姐,奴婢也只是说一说,您听了可千万莫生气。……国公爷心疼您,一直说是等及笄。但是您虽年幼不知情事,姑爷却已经二十二了,正是男子最旺盛的时候。若是一点不让姑爷近身,难免姑爷禁欲久了会生出别的心思来。您看,连老爷都送了丫头过来。若是别人送的,还不如是咱们自己人。”

“依我看不如这般。您提了身边好看的丫头先给姑爷做通房。我看您身边伺候的玳瑁就不错,又是咱们国公府出来的,对小姐忠心耿耿……等您及笄后,若是她乖巧,便可征得您的同意做个妾室。若不乖巧,直接发配了就是。”

在主母身边提丫头做通房很常见,特别是像女孩儿尚小,根本不识情欲,强行圆房也是痛苦,倒不如先用着丫头。宜有些太太甚至很愿意给丈夫纳通房,因为太疼。

楼妈妈却是个脾气火爆的:“二十多岁又如何!他敢在外面做什么,老身我就立刻收拾包裹回去给英国公说道去!”

范妈妈苦笑:“唉你这说的,他在外面做什么,还轮得到咱们知道吗?姑爷看着是不近女色,一本正经的,内里谁清楚的。”

看样子还是范妈妈劝动了楼妈妈。两位妈妈说完了,一致地看向宜宁,范妈妈说:“……马上要满月回门了。您看若是觉得尚可,奴婢们便再请示国公爷的意思。”

宜宁摆手,跟两位妈妈说:“通房不可,平白惹麻烦,暂时也不要再提。”

一则她就不喜欢,二则她要是真的做了,罗慎远肯定不喜欢,她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

两妈妈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范妈妈道:“奴婢也是胡乱提的,自然是依照小姐的意思来办。”

宜宁点头:“好生看着花容。不过这等容貌的姑娘,也没什么手段,最好对付。”

罗慎远回来之后,书房伺候的小厮就过来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送了个丫头来?”罗慎远挺平静的,罗成章在京任闲差无事,给他闲的,竟然敢管到他头上来了。

“是送了个丫头来,叫花容……哦不是,叫萧容的。”

“太太知道了吗?”罗慎远一边解下披风,一边往院子里走问,“她可说了什么?”

“太太啊,太太人还挺好的啊。把萧容姑娘叫去了,赐了个名字花容。然后萧容姑娘就没再回来了。小的打听了才知道,太太让她去厨房做事了,洗盘子……”

罗慎远听了一笑。她可的确是有趣。

“大人,您看此事怎么办。毕竟是老爷送来的丫头……”

罗慎远语气淡淡道:“这屋内的事都归太太管,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用来问我。”说罢一顿,“以后有人送丫头来,就去告诉太太,知道吗?”

小厮看罗大人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立刻点头应喏。什么都比不过罗大人心情好重要,罗大人心情好了,他们这些伺候的日子才好过。

幸好太太这是回来了,太太没回来的那几天,罗大人做什么都冷着脸。他们站在屋子里话都不敢说一句,噤若寒蝉。稍微犯点错事可能就是一顿板子,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林海如也听说了这个萧容的事,笑得捂着肚子好久缓不过来。

是她想错了,还以为宜宁要因此而纠结呢。

罗成章很气,气也没得办法。他要是直接送个通房过去,罗宜宁倒是不敢罚去厨房。但儿子肯定直接给他送回来,根本连门都入不了。

罢了,看那丫头能不能在厨房混出什么造化吧。

入了十一月之后天气更冷了,宜宁收到了魏凌的回信。他要娶徐国公的幼妹为妻了,让宜宁也赶紧回家一趟。前几天因为宜宁的事,婚事才搁置了,这两天正是要迎娶人家过门的时候。让宜宁去,他也要弄清楚陆嘉学究竟是怎么回事。

宜宁合上书信,准备等罗慎远回来就告诉他这事。

结果等三哥回来的时候,她从林永那里听说了一件事。罗慎远在朝堂上被言官骂了。

理由正是宜宁在陆嘉学那里听到过的,说罗慎远和曾应坤有联系,通敌卖国。

皇上赏识罗慎远的才华,觉得他通敌卖国更是无稽之谈。但他可吵不过这些精力旺盛的言官,被这些言官烦得让早退,把罗慎远单独叫去南书房说话,暗示他早点处理这事,毕竟人言可畏。

罗慎远回来的时候,宜宁就问了他这件事,他倒也不否认。

“言官成日的骂,就算不骂我这里,也会骂那个。”他冷笑道。

这个道理很容易懂。罗慎远风头正劲,盯着的人就多。再加上有人刻意操纵,骂之声就更加愈演愈烈了。

罗慎远觉得火候也快差不多,要到反击的时候了。既然被骂,就等骂到最激烈的时候再说。

宜宁看他下着棋,突然闭着眼,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她想到自己现在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直起身帮他揉太阳穴。他的眉毛为什么这么浓……鼻梁也很挺,上嘴唇很薄,下嘴唇厚。好薄情的长相。

罗慎远霍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她小姑娘一般支着身子,腰线很明显。他直起身,一把握住她的手道:“不用,我不累。我只是在想事情。”

毕竟那点力道给他挠痒痒都嫌不够。

他说不用了宜宁就缩了回去,免得麻烦。三哥在想曾应坤的事吗?其实宜宁并不关注曾应坤,她更在意徐渭这个人对三哥的影响。

宜宁不好打扰他,过了会儿她问:“三哥,你可看重你的老师徐大人?”

宜宁想知道他对徐渭究竟是种什么态度,为什么当年见死不救甚至无动于衷。难道就是为了隐忍报仇吗?那也不会让别人恨他恨成那个样子,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徐渭最器重的学生。

“徐渭是个很聪明的人。”罗慎远沉吟一会儿说。他知道徐渭在想什么,杨凌的手段想斗过那两尊,太滑稽了。徐渭真是想推杨凌上位,除非给他铲平所有障碍。他倒要看看徐渭能有多大能耐。

不愧是未来首辅,说话滴水不漏的把稳。

宜宁去叫婆子吩咐菜色。

等宜宁回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太师椅上跟自己对弈。

罗慎远大部分时候对人都不亲近,好像很难相处的样子。对她的时候,三哥要有人气一些。但是观察久了,就会发现他其实很有趣的。宜宁上次看到杨凌请他去喝酒,他答应了。那天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满是酒气,想睡又怕熏着她,想洗澡但是天气又冷,他踱了会儿步犹豫很久,还是决定去洗澡。

宜宁因此觉得三哥有些好玩。

宜宁走过去看了会儿棋局,才问他:“三哥,你为什么跟自己对弈,不如我陪你下?”

罗慎远抬头看她慢慢道:“你确定你下得过我?”

宜宁讨好一笑说:“下不过你就让让我呗,我小时候你不是经常让我吗?”

罗慎远示意她坐下来,他让她五个子,结果一刻钟之后,宜宁还是被杀得片甲不留。罗慎远抓放着棋盅里的棋子,说,“你起来,我自己跟自己对弈。”

宜宁被他气得,懒得陪他下棋了。

那晚睡觉的时候,宜宁朝着里,心想别再一早起来滚到他怀里,她也生气了。每次在他怀里醒过来,都觉得莫名的暧昧。

结果宜宁发现这晚他竟然睡得比平时还要好,简直神清气爽,早饭还多吃了两个馒头和一碟酱黄瓜。

……行,他赢了。

这日是要回门,一大早楼妈妈和范妈妈就准备了回门的东西。罗慎远穿了官服跟她同坐马车里,宜宁好奇问他:“三哥,你怎么还穿着官服?”谁去趟岳父家要穿官服了,他想去压着谁呢。

罗慎远回她:“这身好看。”

罗宜宁嘴角一抽,握着汗巾深吸了口气:“我记得前日母亲才给你做几件了杭绸夹棉的直裰,你不拿来穿?”

罗慎远才揉了她的头,平静道:“骗你的,你下午呆在英国公府里,我跟岳父要进宫一趟。”

……他是在跟她开玩笑吗?

到了英国公府邸上,小厮牵马去马厩喂草料。府里热热闹闹的,张灯结彩,宾朋满座。魏凌正忙着要招待宾客,见到女儿女婿回来了,才过来迎接他们。

宜宁看到父亲一身大红吉服,不知怎么的,心里又酸酸的。

“……继母我还未见过呢。”宜宁说。

魏凌其实想通了,也是因为英国公府不能总是没有个管事的人在。他要是在外征战,家里更没得人管了。他摸了摸女孩儿的头,笑道:“你一会儿就能看得到了。”

宜宁才笑了笑:“……那您先去忙吧,我给祖母请安去。”

罗慎远则去了花厅,他是男眷,可以帮着待客。

宜宁由楼妈妈陪着去了静安堂,魏老太太正在同赵明珠正等着她。她发现半月不见,魏老太太竟然又苍老了些,两鬓银丝斑白。人到岁数的最后关头,总是老得格外的快。

因为她精神不太好,都没有出去,但她穿了一件喜气的万字不断头褐红色绸袄,戴了眉勒。来随礼的人在她这里热热闹闹的坐了一屋子,

宜宁按照规矩给魏老太太行了大礼,被扶起来。魏老太太看着她,跟赵明珠嘀咕道:“我怎么看她总是瘦了的?”

赵明珠就挽她的手笑说:“我看都一样的,您坐下来说。”

魏老太太就说:“明珠,我小厨房里给她备了天麻乳鸽汤的,你让丫头给她端过来喝。”

“您可记错了,小厨房今日是没有开火的。外院厨房给您送的早点来。”赵明珠拍着魏老太太的背,魏老太太的表情则有些困惑。她说,“我记得是炖了汤的。”非要丫头去端来给宜宁喝,直到宋妈妈进来说没有,她才作罢。

宜宁看着这情景,似乎有些不妙?

赵明珠才坐过来,吐了口气跟她说:“有一日晚上外祖母梦魇了,啊啊地喊了一晚上,把宋妈妈吓坏了,忙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给她看看。但是不知怎么的,自那天之后外祖母的记性就不好了。”

“我竟然不知道……怎么不派人送信来说?”宜宁看到魏老太太的样子,就想到出嫁的时候魏老太太把整盒的嫁妆搬给她。那时候她精神还是很好的,现在看到满头白发,总是十分的可怜。

赵明珠笑了笑。“外祖母也不想你担忧过多,除了记性差些,别的倒也没什么。一顿还是能吃大半碗饭的。”

宜宁才略松了口气。正端起茶杯喝茶,外面有婆子进来通传:“都督大人的轿子到影壁了,应该要来了。”

赵明珠原对陆嘉学有些心思,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那就是痴心妄想而已。

她现在只想借陆嘉学的势力,在后宫里更好混些,故有些欣喜:“谢谢嬷嬷通传,我一会儿去给义父请安。”

宜宁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

前院花厅里,众人见陆嘉学来了,都纷纷站起来拱手迎了他。

陆嘉学走进来,挥手示意大家坐下,一面看了罗慎远一眼。

陆嘉学对罗慎远这个三哥并没有理会。他坐下之后沉吟片刻,就对魏凌说:“你今日大婚,我便来随礼的。”说罢叫人抬礼上来。

魏凌谢过,随之坐下来,陆嘉学今日前来还是要跟他说一件事的。

早年太祖将蒙古人赶出疆域之后,也速迭儿夺得汗位后,许多蒙古贵族和大臣不承认其地位,蒙古开始分裂成为东西两大部,东部为鞑靼,西部为瓦剌。这两部的关系并不好,甚至时常交战,再加个女真,这三部之间经常内耗,水火不容。其中瓦刺是最强大的部落,因此敢进犯大明疆域。

今日早上传来军情,说大同和国公爷驻守的宣府现下都没有统帅指挥。瓦刺部竟然联合鞑靼部竟私自会面,怕是要达成协议的。

军情一传来,陆嘉学就被连夜召见了,

上次魏凌将瓦刺打退了五十里,让他们大伤元气。本以为能消停下来,谁知道反而促使鞑靼和瓦刺结盟。

“大同之事我已经收到密保,两部一向水火不容,此次合作必然不简单。你是宣府总兵,戍守边关你该出一份力。最好是请旨再回宣府。”陆嘉学道,“等你过了新婚再说。”

上次陆嘉学跟罗慎远发生的冲突,魏凌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罗慎远不跟他说明白,他又不可能去问陆嘉学。这两个都是人精,唯他女孩儿稍微笨些,但还没逮着机会问问她。

陆嘉学为什么掳走她,难不成是她得罪陆嘉学了?那也说不过去啊。陆嘉学为了制住罗慎远?这个倒是更有可能一些,就是不知道所为何事。

魏凌点头,又笑着指罗慎远:“我女婿今也在这儿,你是见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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