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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云雨之欢(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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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陆嘉学那边还没有歇息,叶严在和陆嘉学汇报大同那边的进展。

“锦衣卫直接捉拿下曾应坤,他倒也没有反抗。他在山西的党羽众多,大同有七成以上的武官都是他的徒弟或是好友。牵连甚广。按您说的,已经把这些人关在囚车里押解回京了。但您说要拖延两日,就不知安排在哪里为佳了……”

“大慈寺后山有几个四合院,原是我修来存放兵械的,暂把人关在那里吧。”陆嘉学道。“等两日我亲自押送过去。”

叶严拱手应喏。屋里油灯绿豆大的灯点,烧到了灯芯结,眼看光弱了下去。

但是都督的书房里可没有人敢去挑灯花,只看到陆嘉学凝神看着前方一副舆图,似乎正思考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他们动都不敢动,屏气凝神地等陆嘉学的下一个吩咐。

他的手里拿着的虎符正敲着桌沿。

那可挥动千军万马的东西,在他手里如小孩的玩具般把玩。

轻轻磕着桌沿,让人越听心里越发紧。

“对了,还有大慈寺……上次请他算个命数,倒是说得准了。”陆嘉学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告诉他一声,我改日带人亲自去拜访他,让他好好准备。”

叶严再次应是。他跟随陆嘉学多年,对他的心意了如指掌。

这时候外面有个丫头来通禀,一般这种时候,内院的仆妇都是不能进来的。陆嘉学却一听说来人就立刻放进,丫头屈身道:“侯爷,那位姑娘,她身子不适……奴婢瞧她似乎一直没睡着,奴婢问她她什么也不说。您看如何是好。”

“她不舒服?”

陆嘉学皱眉,随后道:“我跟你过去看看。”

小厮立刻拿了灰鼠皮的披风给他披上,陆嘉学回头看了一眼,犹豫道:“你们先退下吧。”就大步出了书房。

叶严与副将面面相觑,先后出了书房。两人走在抄手游廊上,叶严忍不住问:“我记得都督身边好几年没有人了吧……上次还是千年有人讨好侯都督,送了个会弹箜篌的扬州瘦马,似乎也没留几个月就转手了。”

副将就压低了声音道:“都督把人抱进来的时候拢着斗篷,不过我悄悄看了一眼,当真十个扬州瘦马也顶不过那一个的。”

叶严倒吸口凉气:“你这说的邪门儿,有那么好看吗?”

副将笑了笑,得意洋洋地摇头:“你我跟着都督也有数十年了,早年他身边美女如云的时候,也未见着对哪个这么看重。也许这个是真的不一样,说不定再过几个月,咱们就要有侯夫人了。”

叶严却也笑:“要说有侯夫人,我是高兴的。否则都督大人这么大的家业,他没有子嗣,还要从旁支过继个侄儿来继承。岂不是太便宜了他们。”叶严觉得只有侯爷的血脉,才担得上着宁远侯府侯爷的位置。

“不过也是你我二人异想天开,都督大人指不定就是图个新鲜而已。”副将见已经出了月门,看得到影壁了,就说,“真若是要娶侯夫人,就应该找媒人下聘,明媒正娶。现在都督大人把人藏在家里,应该也就是个瘦马罢了。”

两人说着才走远了。

罗宜宁捂着小腹蜷缩在床上,小腹如刀搅动。浑身都是冷汗,一阵阵想吐的感觉不停翻涌。

宫寒是她的老毛病了,调养了一年原本是好过来的。但现在不知怎的又开始犯了。若是在家里,青浦便为她煎药,珍珠灌手炉给她暖腰窝。三哥必也特别注意,她稍有个头疼脑热他都担心,而且是那种对小孩子的关心,觉得她是日常不听话,吃了过冷的东西,或者在书房看书睡着没盖被褥才生的病。所以她一生病她就皱着眉,然后全程监督她的喝药和饮食。

人生病的时候是最脆弱的。罗宜宁开始无比的想念罗家,想念罗慎远。甚至是英国公府。

而宁远侯府早不是她的家了,她熟知的那些人事早堙没了。

可能是疼得太过,宜宁开始有点胡思乱想了。

丫头来看了她两回,皆也是束手无策。只得给她烧了热水用,然后赶紧去通传陆嘉学。

陆嘉学到之后解下披风递给服侍的丫头,撩开帘子走进千工床内。坐在床沿把她抱进怀里,她意识朦朦胧胧的,谁抱她也不清楚。只闻到一阵陌生又熟悉的味道,将她围拢起来。

“可是小腹不舒服?”丫头去书房通传的时候,是见人多故不好说。都是经验丰富的,宜宁什么情况一看就明白。陆嘉学没想到她现在身体这么不好,前世罗宜宁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他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手放在他的小腹替她缓缓暖着。

他颇有些享受这种照顾她的感觉。这和过去不一样,过去的罗宜宁心里是依赖他的,他便把罗宜宁当成妻好好护着。但现在罗宜宁的心理无比强大了,只有她病了,靠在他怀里才不会挣扎。

陆嘉学摸到她的脚还是冰冷的,干脆翻身上了床,把她整个都抱在怀里。

宜宁神志不清,感受到大手的温暖,只喃喃道:“三哥…”

陆嘉学的大掌缓缓捏成拳,嘴角一丝的笑意。要不是知道罗慎远是她的兄长,娶她是事从权宜,他一定会把罗慎远给弄死的。

念头至此,忍不住在她的嘴角低头细吻。

他的妻子,现在回来了。

枯竭的内心渐渐被湿润,稍微柔软了一些。

罗慎远派人送了杨太太回去,叮嘱她此事决不能走漏消息。

杨太太醒得,这是和谢蕴一早就说好的。

谢蕴站在罗慎远的书房门侧。这是她第一次到罗家来,他的书房里养了两只老大的乌龟,看得出是好好打理的。大乌龟游来游去,吃些小鱼虾,或者停在假山下面休息。慢腾腾的,壳也光滑油亮。因为不会被吃,故活得相当从容。

谢蕴觉得罗慎远是那种,对感情很淡薄的人。不像是有闲心养乌龟的样子。

她第一次看到罗慎远其实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站在孙大人身侧沉默寡言。那时候别人告诉她孙从婉也有才女之名,她非常不屑。孙从婉那种娇娇弱弱的深闺小姐,但凡能念几句酸诗都能被称作有才气了。

故她有意用灯谜为难孙从婉,然而他却站出来,轻易地为她化解了。他对答精妙,气度从容,好像她只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

当时谢蕴还不服气,语带刻薄道:“孙伯伯,这位说话的可是您家的亲戚?”

孙大人笑着告诉她:“你不是一直想看少年解元郎吗,他就是啊。”

谢蕴收回思绪,在门口徘徊片刻才道:“抓她去的应该不是劫匪,是不是你惹到哪路达官贵人,才让她被抓的。我知道你心疼她这个妹妹,被抓了你也心急。你要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他却靠着太师椅闭目养神,似乎没有听到。

谢蕴忍不住高声喊他:“罗慎远!”

罗慎远才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你怎么还没走。”

他手里拿着杨太太交给他的东西,宜宁出门的时候所佩戴的一枚耳铛。他告诉过宜宁,若是陷入危急关头的时候。留一枚耳铛就是无性命之虞的意思,没想她还记得。她就能断定跟着陆嘉学走,自己就是性命无虞了?其实不过是为了让他别担心而已。

罗慎远的理智无比清晰的告诉他,他正在冷静地判断。

“你可否要我帮忙……”谢蕴换了个柔和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罗慎远摇头:“你回去吧。”

他披了披风往外走去,道:“通知英国公府一声,我要去见英国公。”

这件事应该告诉魏凌,他是宜宁的父亲,而且手握兵权。

但是魏凌斗不过陆嘉学,罗慎远告诉他只是想有个后方助力。如果真的有事发生的话,魏凌也可以应急。

陆嘉学先以告他一事调虎离山,恐怕为了持续吸引他的注意力,参他错处的言官会越来越多。不过他不担心言官,皇上对他非常放心而且器重,只要没有确凿证据,言官再骂也没有。更何况他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男子最恨夺妻之仇。他把罗宜宁抢过去,究竟会怎么对她……

罗慎远面色平静,心里翻腾的情绪愈演愈烈。宜宁的耳铛几乎要被他捏入手心里。他好好护着的人,却被别人抢走了。生死未卜。

这个伪善的兄长,他是再也当不下去了。他要做她真正的丈夫,决不能让别人染指一分。

他回过头的时候,脸色是毫不掩饰的阴冷:“给那个人传信,说我明日去看他。”

他已经很少再见此人了。

每次一见面,那必定是少不了的刀锋比对,斗智斗勇。

当今世上少有能与他匹敌的人。天才有很多,罗慎远入世,故要练得一身游刃有余的本领。这位却是不出世的天才,归隐于山林,必须是要见一面了。

罗宜宁被疼痛折磨到半夜,快天亮才睡去。但不一会儿就醒了过来,她浑身僵硬,因为察觉到自己在别人怀里。

窗外可能快要天亮了,朦胧的白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屋内奢华的布置隐约可见,她甚至听到了外头婆子烧热水的动静,洒扫的丫头竹枝扫把的沙沙声。除此之外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而一只大手正放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揉着,手心微微地发热。

“醒了。”他说话的时候,嘴唇总是轻轻地触碰到她的肌肤,一股热气让人一颤。他的手环过来,将她抱来面对他,但她却往后一缩。

察觉到她的避闪,他又笑道:“怎么,多年未曾在丈夫怀里醒来。怕了?”

宜宁望着屋内透入的发白天光。对她而言,这个场景的确是无数年不见了。

“你不是丈夫。”罗宜宁听到自己说。

屋内的气氛微微一凝,陆嘉学的表情几乎控制不住。

但很快他还是压抑住了,低头去亲她的耳垂,放柔了语气说:“我原来没有认出你,所以才那般对你。魏凌出事我不帮你,还要你来求我帮忙。但是现在我认出你了,宜宁,你应该回到我身边来……”

罗宜宁避开他的嘴唇,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陆嘉学,就算真如你所说,你没有杀我。我也不是你的妻子了,那个人已经死了。”

那段孤寂的岁月里,她被痛苦洗礼,早就变了。

陆嘉学久久的沉默。

直到宜宁想起身,不想留在他身边的时候,突然被他猛地拉了一下,然后他翻身压在她身上,所有的温柔又都不见了。

陆嘉学抵着她的喉咙,掩饰不住的冰冷,笑着说:“那你就想这么走了?”

“你又想如何!”罗宜宁本来就不舒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撞得腰疼。

她皱眉强忍着不去按,看着这个人锋利霸道的眼神,继续说。“你鼓励我与谢敏往来,就算我不太喜欢她,她时常与我脸色看,我也去跟随她。你告诉我你在外面跟谁玩,走马喂鹰,赌钱喝酒,我何曾怀疑过你?”

“如今想来,你与惯常的相处。也是你伪装的伎俩吧?那个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陆嘉学,从来都不是真的陆嘉学。”

“现在这个才是真的你。”罗宜宁缓缓地说,“霸道,无情地掠夺你想要的一切。”

陆嘉学觉得自己应该很愤怒,但是情绪里又有一种灼热的酸楚。好像那些被他所珍视的过往,在她眼里都是应该被摒弃的。

他很了解罗宜宁,当年把这个人摸了个透。一个人的想法再怎么变,她的性格是不会变的。

罗宜宁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她性格里天生有这个,你若是强硬的去对待她,反倒会让她反感。

陆嘉学已经身居高位很多年,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服从,他也不是当年的陆嘉学了。

但是面对她,他又拿出当年忍辱负重的耐力。他低沉一笑,哑声问她:“那你可记得有一年,我要去从军。临走的时候,你拉着我不要我走。我就安慰你,便是当逃兵,我也会活着回来见你。”他的手沿着她的脸细细的摩挲,好像多年前那个夜晚。

屋里亮着昏黄的烛火,盔甲摩擦出悉索的声响,她泪盈于睫,却像个孩子一样不肯哭出来。因为不舍得他走。

“我所对你表现的,从来都是真的我。”陆嘉学的声音变得轻柔了一些,凑近她,这是一种温柔的逼迫。

“你那个时候也是喜欢我的,宜宁。你还记得吧?你抱着我的手臂哭,不要我去参军……”

罗宜宁别过头闭上眼,眼睛发疼,她当然记得。

一个人的真心是很容易被伤害的。

她只恨自己又不够心狠,她向来不是个心狠之人。如果……如果陆嘉学真如他所说,没有杀她的话。如果她不曾困在簪子里二十多年,厌倦了陆家这些争权夺位的事的话。

而这其实是不可能的,就算陆嘉学真的没有杀她,也永远不可能从头再来了。

她曾经是有感情,怎么可能没有?但是她的感情已经消磨干净了,曾经的欺骗和隐瞒,她甚至无法再相信陆嘉学说的话。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活得很好,陆家是腐朽的过去,一回到陆家她就觉得沉重。不可能再回来了。

“陆嘉学。”宜宁深吸一口气说,“就算我原来喜欢你,现在也过去这么久了,我不会再喜欢你了……你放过我,好吗?”

陆嘉学没想到她还是油盐不进。什么不会再喜欢他,到他手上,由得她喜不喜欢吗!

他戴着扳指的大手掐着她细嫩的下巴:“你是不是喜欢别人了——”心里的猜测每一个都让他不舒服,有种想摧毁的欲望。“是程琅——还是罗慎远?”

“这是你我之间的事!”罗宜宁声音变冷,“跟别人无关,你不要胡扯!”

“无关?”陆都督又冷笑,他再次凑近罗宜宁,说道,“程琅不是想过娶你吗?这东西,我养了他十四年。他居然对你有这等忤逆的心思,要不是我没腾出空,真是想废了他。”

宜宁没想到他竟然知道了。

他是怎么猜到的?

她手脚发凉,突然有些明白陆嘉学为什么如此暴戾。不知道真相还好,知道之后,这些事真的会把人逼疯的。

认了她为义女,差点把她送到亲外甥手上。

屋内平息了很久,陆嘉学才平静了下来。伸手去牵她:“跟我过来洗漱。”

语气又稍微缓和了一些,似乎也不想把她逼得太过了。

宜宁想避开他的手,但还是被他不容置疑地抓住。她只能告诉自己,此刻冲突起来对谁都不好,才忍耐下来,跟着进了净房。

英国公府里,魏凌正在和魏老太太商量赵明珠的亲事。

赵明珠在一旁握着汗巾,只当充耳不闻,反正她是不愿意嫁给个普通的秀才。她就是沽名钓誉,爱慕虚荣,随便怎么说吧!

魏老太太被她这副样子气的不得了,亲事是她一早就看到的。她这般不配合,魏老太太气得把手珠扔在小几上:“你究竟想要如何!”

赵明珠跪下道:“外祖母,您若是想让我嫁给那秀才。外孙女情愿跟在您身边,一生一世伺候您,青灯古佛一生罢了。”

“你简直胡闹!女子长大了,如何能不成亲。你宜宁妹妹已经嫁了,你若也嫁了,往后你们姐妹俩也好相互扶持。这如何不好!”魏老太太看着她长大,对她最为疼爱。如今看她这般,恨铁不成钢。

宜宁能在英国公府呆一辈子,因为魏凌是她的父亲,英国公府就是宜宁的家。明珠呢,自己若是去了。魏凌会护着她吗?魏凌不久就要娶亲了,以后新夫人会怎么对她?以后魏庭长大了,魏庭与她没有血缘关系,难道会容忍她留在府上?

她处处为这孩子考虑,她却固执倔强极了。

魏凌一直在旁喝茶没有说话。

实则在这事上,男子比女子冷静多了。赵明珠与他无血缘之亲,虽在他眼下长大,他却不怎么关心。但宜宁却是他亲生的女儿,故才十分上心。魏老太太就是养明珠养久了,生了感情,亲疏不分而已。

他见老太太实在生气,才抬了抬手说:“母亲,明珠既然不愿意,您也别枉顾了她的意思。强扭的瓜不甜,您是清楚的。”

魏老太太气得心肝儿疼,靠着漳绒靠垫,长出了口气说:“前些日子,你母亲才来找我,求我为你找一门好亲事。你那父亲如今是药罐子,几个哥哥又没得出息。你若是再没个好亲事,你家就支应不起来了。你母亲说了,你要是出嫁,她还给你攒了一整套的金头面……”

听到记忆中那个常给她做小衣,胆怯懦弱的女人,给她攒了一套金头面。赵明珠心里有些复杂。她一向只有从自己这里拿钱的,每次来见她都刻意穿新衣裳,看得到衣服的折痕。正是看到母亲的卑微,她才不要过这种日子。

魏凌冷笑,他很理解赵明珠瞧不上区区秀才。她是从英国公府出去的,眼界被养刁了,怕是连举人都瞧不上。

“既然明珠不愿意,我倒是有个办法。”魏凌慢悠悠地说,“皇上登基满两年,储宫空虚。若是明珠瞧不上一般的富贵,你看皇家泼天的富贵如何?”

魏老太太听了非常惊讶,第一反应就是不行。“那地方她如何去得!”龙潭虎穴,稍有不慎就尸骨无存。

“有我在,自然会保她。”魏凌有往皇上身边插个人的意思,赵明珠长得漂亮,又是在英国公府长大的,是上佳人选。

“也不一定就选得上,呈上名帖还要皇上定夺。但我已经打听过了,这次一旦圈名留下,就会赐选侍的位份。”

魏老太太觉得这是在害明珠,坚决不同意。

明珠听了却沉默了。

她想到了看不起她的魏颐母子。

当年皇上正值壮年,不过三十出头,她若是能伺候皇上,将来有机会做上更高的位置,不怕有人会再看轻她,而且又是泼天富贵。这机遇实在难得,还有魏凌愿意为她保驾护航。

若是她答应下来,她就是从英国公府出去的。魏凌以后不会不管她。

她是很想答应的。

魏凌看得出两个的犹豫,喝着茶又笑了一声。再怎么着,母亲心里潜意识地觉得明珠更重要,宜宁那次差点被指婚的时候,她可没有这般忐忑过。这事他已经考虑很久了,只是找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罢了。

这时候外面有前院的小厮传话,说罗慎远要来拜访他。

侍郎女婿来了,魏凌怎么会不见。他让两人好生思量一番,自己换了件衣裳去前厅见罗慎远。

他远远看到了罗慎远在花厅里喝茶。

今天他有点不同往日。可能罗慎远在他面前还表现得比较温和,现在他身上却有种,如刀锋凌厉的感觉,气势毫无收敛。放在扶手上的手的指骨凸出,他记得女婿还是断掌,这其实都是很适合习武的手,因为打人非常痛。但偏偏他是从文的。

魏凌不知道他为何而来,咳嗽一声问:“我那女孩儿未跟你回来?”说着就往外瞅。

女儿出嫁之后府里冷清不少,他精心给她布置的闺房也没人住了,唯有她出嫁前留给他养的那只小凤头鹦鹉热闹。怎么不热闹,小凤头整日的怪叫,烦不甚烦,魏凌简直想拍死它。

他日夜就盼宜宁回娘家看看,最好一次就住它个把月的。

罗慎远微微一叹:“这次来,正是要和您说宜宁的事。”他把宜宁被人挟持的事讲了一遍。

魏凌听了才渐渐严肃起来,手捏着扶手咬牙道:“可知道是何人?”

竟然敢劫持他的女儿!当他英国公府没人了?

“陆嘉学。”罗慎远的语气很平淡。

魏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陆嘉学,宁远侯爷?”他非常惊讶,怎么会是陆嘉学!

“您觉得还有第二个陆嘉学?”

魏凌摆摆手,他是没想明白,陆嘉学劫持宜宁来做什么。对于他的地位来说,宜宁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

“那不行,我得去找他说才是。”魏凌当即就要叫下属进来。“总得问清楚是为什么,把她接回来。在他那儿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我告诉您这事,却是不想您轻举妄动。”罗慎远手指扣着扶手道,“对付陆嘉学,您恐怕也是素手无策。事实上,我希望您不要去找他。我这次来,是想求您另一件事。”

“平远堡战役你问我要不要战功。我当时怕被牵连,说我不要。现在——我希望岳父大人可以实现诺言。”

魏凌不知道罗慎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非常疑惑,甚至怀疑。这些疑惑如蚂蚁啃食着他。

罗慎远其实很不想牵涉到曾珩的事情里来,他毕竟是靠曾珩发了财,而且会暴露他的某些交友圈,这对他的官途没有好处。例如保定圈子,保定有点名声的官员或进士都靠这个圈子交流。这个保定圈很隐秘,几乎无外人知道。

陆嘉学把他逼到这个地步,没有办法了。

不然等曾应坤到陆嘉学手上,屈打成招是肯定的。

魏凌答应不会轻举妄动。

罗慎远离开了英国公府。

大慈寺这里很清净,特别是那个人住的院子,静得连鸟叫都没有。

寺庙依山傍水,钟磬声悠悠荡荡地回荡在夕阳西下的山间。院子刚扫了落叶,青石砖上干干净净的。

“你今天怎么来了。”道衍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也很凌厉,但这种是对于他静坐的反衬。

罗慎远从旁边的香盒里拿了香,踱步进了屋子。

他给佛祖上香,天外黑沉下来,这里的天颇有些塞上胭脂凝夜紫的味道,异常的瑰丽和沉重。

道衍穿着僧袍,手腕盘着一串佛珠。他还是像个普通僧人一样,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好像也不是那个平定福建倭寇叛乱的战神。

“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罗慎远长看着释迦牟尼金箔贴身像说。当年他在大理寺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来上香。因为他手上的鲜血多得数都数不清。

道衍让小童煮了茶,指炕床让他盘坐下:“师父当年在保定小住几日,就收了你为徒。他说你是天资聪颖,日后不可小觑。我却一看就觉得你麻烦,毕竟你一来师父就让仆人把我的鸡宰了给你吃了,让你补补。只是咱们周学学派,你的确是唯一入世的,我也要时刻提点你。”

罗慎远只是沉默。屋内火炉里常年有炭,要用烧水的。暖烘烘的炭和外面的狂风比起来温柔暖和。

隔扇外又开始吹起风了。

大风吹得屋外的大树不停的摆动,次日早晨就吹断了一棵树。

宜宁被陆嘉学带到他的书房侧间,他让小厮找了本字帖给她。自己到了外间处理事情。

看他这么自如,根本不在乎她拒不拒绝的样子,罗宜宁就想踢死陆嘉学。说她油盐不进,难道他又好了?这么多年都是那个臭脾气,无论别人说什么只管笑眯眯的,实则极端固执,认定就不会变。她说了不会妥协,那边绝不会改变的。

她半晌才收了怒气,把字帖扔到一边。自己铺了张澄心堂纸练字。

阳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外头的风吹得有些冷。罗宜宁走到窗边想关上窗,听到外面的人说话:“侯爷,曾应坤已经答应,指认罗慎远和他儿子有往来了。不过他还有条件,希望您能放过他那些学生……”

“放过?”陆嘉学冷笑一声,“派人追杀我的时候,他可干净利落得很。”

宜宁听到这里,微侧过身往外间看去。陆嘉学坐在右边最首的位置上,几个穿官服的人站在他面前,有些卑躬屈膝的味道。

宜宁的手指挑着竹帘,静静听着。

周围的陈设虽然变了,但这个屋子一如多年前。甚至是外面种的那株女贞树,枝叶丰茂。

“属下明白侯爷的意思,那立刻回去传话?”

陆嘉学又摆手:“曾应坤还以为自己是总兵,跟我谈条件。你告诉他,现在他们那些人的生死由我,让他好好掂量。”

那人方才领命退下了。

宜宁看到那人走出书房,才放下了帘子走回桌前继续练字。

不久陆嘉学挑帘进来了,问她:“在写什么?”

踱步到她旁边,看到她一手字写得凌厉漂亮,无女儿家的脂粉气。陆嘉学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记得罗宜宁是不会写字的,故给老太太的佛经还要他帮着抄。他一手拿过来,看到写的是一篇《逍遥游》。

他又不喜欢读书。书房内最多放些兵书、舆图的,没得闲书看。宜宁这是默写的。

他语带嘲讽道:“你那位状元郎三哥,倒是真心把你教得好。”

陆嘉学突然又想起什么,仔细看着宜宁的字迹,有几分熟悉感。陆嘉学顿时起了谨慎之心,他一把掐过罗宜宁的手说:“——你罗三哥娶你,他跟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罗宜宁很冷静地道:“我和他一起长大,他带我读书。”

陆嘉学笑了笑,微眯着眼睛说:“罗宜宁我告诉你,我现在放任你可以,但别让我发现你跟其他男人有眉目。否则我就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小日子了,知道吗?”

罗宜宁听到忍了忍,毕竟又打不过他。她说:“我刚才听到,你跟你的下属商量曾应坤指认罗慎远的事。怎么,你们要陷害忠良吗?”

“罗慎远也算是忠良?你太看得起他了。”陆嘉学在她身边坐下来,看到她站在身边,穿了一件淡绿色菖蒲纹杭绸褙子,素白挑线裙。虽然抗拒地站得笔直,但至少还是站在他身边的。他的语气舒缓了许多,“当年我帮你抄佛经的时候,你记不记得?”

“你那个时候字迹奇丑,”他露出一丝笑容,“怕你拿出去丢了我的脸,故我帮你抄。”

“你的聘礼单子也是我亲手写的。”

陆嘉学靠在太师椅上,这个戎马一生,权势无边的男人回忆起往昔的时候,语气格外的温和,因为已经放在心里摩挲无数遍了。

“几个兄弟里我最不擅长读书,那时候为了你苦练写字,真让我练了出来。娶你的前几天,我就伏在烛火下……”他指了指烛台,“一笔一划的写,你可能永远也不知道。”

“你胡扯!”罗宜宁皱眉,不知怎的心猛地一跳,打断了他的话,“你那时候根本不认识我,怎么会是为了我。”

陆嘉学凝视她许久,嘴角微扯:“你是不是傻?如果不是我想娶你,凭你的身份,嫁一个侯府庶子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她前世出生的罗家的确无法跟现在的罗家比,父亲做顺德府治中,也不过是正五品的官而已。

她知道不容易……当时继母想嫁出去的是嫡妹,是她去祖母面前卖乖示软,祖母才答应了。但仔细想来,那时候祖母的确是答应得太快了,以至于继母去给她请安的时候脸色总是不好看。

“我早便见过你。”他目光放远了些,“在顺德知府的府上,你那个时候才十四岁,梳着双环髻,你和你的嫡妹嫡姐在一起。你大概是不记得了,那时候知府厨房里有个三四个月大的小狗,刚被买进来,小狗活泼啃坏了东西。被小厮打掉了牙齿,快要死了……”

他说起当年的事来。

陆嘉学想到那个穿粉色菱纹短袄的少女,映着初冬的阳光,细嫩的脸像水蜜桃般,有层细细的白绒。她看了这只小狗挨打,当时没有说什么。后来却偷偷地寻来,手里端了个青瓷小盘碟,里面倒了些羊乳。在厨房旁边草丛花圃里搜寻。

她沿着血迹,找到了躲在灌木里瑟瑟发抖,满嘴是血的小狗。她还小,盛富同情心。看得手都在抖,但是羊乳凑到小狗嘴边,它又吃不了。宜宁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祖母不喜欢小狗,嫌它们掉毛弄得到处都是。家里的姐妹因此连只猫都不敢养。她又不受大人宠爱,没人会纵她宠溺她养这些,不敢抱回去,就拿把小瓷勺喂它。

当时他在顺德知府府上做客,看到她跪在石子路上喂小狗,静静地看了很久。

知府的儿子跟他说:“陆四,你看什么呢!”

他一个侯府庶子,在侯府里活得低调。侯夫人是个厉害的,斗得几个庶子不能冒头,他母亲原就是侯夫人的贴身丫头,生了他之后根本不敢亲近。他一个人长得跟野狗似的,小时候兄长欺辱,还要笑着讨好他。到外面却是人人尊敬,没得敢冒犯他的。摸爬滚打地活大了,如今看到她喂小狗,有种奇怪的乐趣。

“管得多!”他站起身,“我今天不去走马了,你自己去。”

知府公子喊他他也没听见,他走出去,轻手轻脚地站在罗宜宁身后,俯身跟她说:“你再喂它,它也会死的。”

宜宁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就不小心碰到了小狗的嘴,小狗疼得呜了一声。

她有些怒了问:“你这人,吓人做什么!”

陆嘉学觉得自己就像引诱小孩一样,笑着逗她:“它嘴巴都烂了,你不给它包扎,再喂它也会死的。你是不是笨啊?”

陌生男子华服锦袍,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就算不是知府的公子也是贵客。但是说话太不客气,可她也开罪不起。宜宁不想理会他,抱着小狗起身,准备要换地方。

哟,还真是有点脾气的。

“你若是求我,我帮你救它。”陆嘉学悠悠地道,其实他对小狗没有什么同情心,就是想逗她。他其实比她大了三四岁的。

她犹豫了一下,停下来问他:“你送它去医馆包扎吗?”

“当然的。”陆嘉学说,“你出去不得,我却能随便出去。”

小狗卧在她怀里,可怜兮兮地垂着脑袋。刚被买来的时候它这么活泼,现在被人碰一下都吓得发抖。她看了看小狗说:“那我求你带它去医吧。”

竟然这么容易,陆嘉学失了些兴趣。伸手接过来,心想是一句话的事。等一会儿去走马的时候就扔去了医馆,留了几钱散碎银两,一时忘了这事。

直到她在门口不停地徘徊,陆嘉学跟知府公子一起喝酒才看到她。他心里咯噔一声——她的狗已经扔医馆好几天了。

他出门去,宜宁兴冲冲地上来问他:“狗好了吗?能吃东西了吗?”

陆嘉学才想起得去看看她的狗,同知府公子下去去了趟医馆。医馆又不知他的身份,说狗不吃东西,半死不活已经被扔出去了,现在应该变成狗肉汤了。陆嘉学把医馆的招牌给砸了,回来之后,罗宜宁满心期许他拿出狗来。

陆嘉学竟然觉得一丝愧疚,编谎话骗她:“它被医馆养得好好的,你要回来做什么!”

“你说得也是。”罗宜宁挺高兴的,她见不得猫猫狗狗的受苦,没事她就高兴。

她真挚地跟他说:“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她觉得她的狗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那就够了。

后来知府公子却说漏了嘴,说因为送去的狗死了,陆嘉学砸了人家的招牌,人家不敢上门要赔钱。说他是个流氓。

她知道之后郁郁寡欢,陆嘉学居然看到她哭了。蹲在捡狗的地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陆嘉学竟然又愧疚又心疼,他走过去跟她说:“你不要哭了,我赔你狗就是了。”

她根本没有为此而动容,不依不饶:“我不要别的狗,你说你救它的,你把我的那条狗还给我。”

陆嘉学觉得她也像小狗可怜兮兮的,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想把她抱回去好好养。

看到她掉眼泪,他把手放在她的头顶,试探地拍了拍安慰她。

她吓了一跳,抬头用看登徒子的眼光看着他,然后就躲开了。陆嘉学甚至看得一笑。

但是后来你他要回京城了,最后想去看她的时候,她早就已经离开了知府府邸,跟他们家祖母等人回顺德乡下去了。

他那时候心想等她及笄了,就去向她提亲。因为那种异样的感觉,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麻酥酥的,很温柔。

后来说亲的时候见她竟然不认识自己,陆嘉学很惊讶。想来这小丫头大概从没有正经地抬起头,看他长得什么样子的缘故。所以就连记也记不得。

他成功地娶回来的时候,看到个端庄贤惠的妻子,他还有点惊讶。直到日渐相处,她才慢慢的放松了戒备,如猫探爪试探周围的环境一般,悄悄地就露出了本性。陆嘉学怜爱她,立刻表现得视若无睹,甚至很接受。这让她完全放松了警惕。

于是这猫不仅愿意露出自己的爪子,还愿意伏在他的膝头睡觉,甚至挠他的裤脚。因为已经认定他是无害的。

罗宜宁听完他的话,很久回不过神来。

她从来都不知道,陆嘉学曾经见过她。甚至娶她也是他有意为之。现在仔细回想,似乎小时候是做过这件事。至于那个男人,在她的脑海里面容模糊,没有具体的样子。

陆嘉学的脸色很沉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杀你,是为了向谢敏发难?……我费尽了心思娶你。你死之后,我连你的牌位都不敢多看。你觉得我会为了这个杀你吗?”

罗宜宁许久不说话,她模糊地想起了那段记忆。夜凉如水,她站得僵直。陆嘉学就把头靠着她的腰,声音轻了些:“宜宁,回到我身边来……我就不再追究别人了。”

“我该怎么告诉你……”罗宜宁深吸一口气,她把手放在他的肩头,轻轻推开他,“别说我无法再相信你,也不再喜欢你。你已经是陆都督了,是我的义父,我也已经嫁做人妇了。这是再无可能的事,你明白吗?”

陆嘉学冷笑:“义父又如何?我不介意当你义父。”他站起身,靠近罗宜宁道,“倒是这个嫁做人妇,我听着非常不舒服。我告诉你,只要罗慎远是你的丈夫一天,我就绝不会放过他。”

“你这混蛋!”她突然踢了他一脚,“我这两天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听得进去话吗!放我回去!”

陆嘉学任她打自己,不为所动。反而带着笑容说:“你终于生气了?”

罗宜宁觉得这么对武官没用,特别还是陆嘉学,她喘气休息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外走。

没想那两个下属还没有,看到她突然冲出来面面相觑,非常惊讶。

罗宜宁不想看他们,径直往外走。庑廊下陆嘉学派给她的几个丫头拦住她,不准她到处走。

叶严则终于看到这传说中女子的样子,对着副将悄无声息地竖了一下大拇指。惊鸿一瞥,名不虚传。而且看这个样子还颇有脾气。至少敢踢陆嘉学的,他只见到过这一个。

陆嘉学慢慢踱着步从内间出来,心情很好的样子,还高声道:“明日我要带你出去一趟,你回去好好休息着。”

外面只传来风声。

罗宜宁听到他这句话脚步却一顿,她一直被看管着,根本就出不去。若是陆嘉学愿意带她出去,说不定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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