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宁第二天很早就醒了,她发现自己躺在罗慎远怀里。
为人妻者,自然是跟原来不一样的。宜宁轻手轻脚地起身让丫头给她梳洗,穿戴简单,布置饭菜等他起来吃。但是做完这些的时候他还没有起来,宜宁就走过去坐在罗慎远身侧,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叫醒他。
他熟睡的时候也皱着眉,眉间的纹路都已经抹不平了。眉毛是很浓的,鼻梁挺直,上唇薄下唇饱满。宜宁看了会儿,发现他的手放在外面,想给他放回被褥去。但刚碰到他他就醒了,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他扯到怀里瞬间翻身压在身下。他初晨的身体燥热滚烫,然后刚才看到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宜宁僵硬了一下,被他迎面避来的男性气息弄得心里乱。被压着促狭般的吻,鼻间全是罗慎远的味道。
没想到他一会儿反应了过来,竟自己突然放开了。
罗慎远第一次看到她衣裳半解,肌肤胜雪,他给她把衣裳合上。昨夜抱着她睡了一晚,早晨未醒的时候理智比较不清晰,竟然做出这等危险的事来。他从她身上让开:“好了,你快起来。”
宜宁还是没怎么反应过来:“三哥……”
“嗯?”他回头看她,眉目非常的好看,他对别人是很冷漠的,但刚才却对她那般。宜宁看他目光专注,竟然莫名其妙地脸红了,心里怦然一声。然后她略镇定了些,才说:“饭菜估计都凉透了,你要叫人重新做过。”
他不知道是想到什么,难得一笑。然后出去吩咐仆人了。
等罗慎远换了朝服出来,就看到她靠着小几给自己剥鸽蛋,剥了四五个,搁在青花小瓷盘,粒粒如玉。
她小小的一团盘坐着,上身挺直。深秋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绸缎。宝蓝色团花纹的杭绸褙子,珍珠在旁端着小碗伺候着。
屋内丫头婆子俱都知道了刚才的事,气氛有点局促。珍珠看他们俩都别扭得很,倒是玳瑁很大方地问宜宁:“……姑爷可真的做了?”得到宜宁否定的答复,她才松了口气。不然没办法跟英国公交代。
不过宜宁自己都在想,一男一女睡一张床,那真是随时都可能。即便是她三哥那样冷静的人,还不是说绷不住就绷不住啊。
他穿着正三品的官服,绯红右衽官袍,孔雀云纹补子。宜宁指了指对面让他坐,把小碟推到他面前让他吃蛋。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了,宜宁又看着他,未来的首辅大人在吃她剥的鸽蛋,真是……荣幸荣幸。
罗慎远以为她想吃,就剥了个递到她唇边。
宜宁犹豫是用手还是直接咬,手又凑过来。没想太多她低头一咬,连他的指头都含进去一些,鸽蛋从他的指尖卷出来。
罗慎远收回手,这丫头真当他是柳下惠呢?
“你腿上的伤还没好,莫多走动。母亲也免了你今日请安了,就在屋里看书吧。”罗慎远叮嘱她,“或者练琴,你的琴我也给你搬过来了。”她走的时候没有带去英国公府的。
宜宁笑眯眯地应好,心道他管得真多,然后让丫头把他送出了房门。
送他走之后她真去琴房拨弄了一会儿,只是心乱如麻,想到陆嘉学怀疑她,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她就沉不下心。干脆停下来让珍珠找了信纸来,给魏凌修书一封。问他是否还要动身去宣府,若是有什么调令,要告诉她一声。
宜宁却想起什么坐起身,让珍珠找沈练进来。能知道陆嘉学最清楚的,也只有他了。
虽然不到万不得已,她真的不想请求程琅的帮助。
宜宁望着窗外果实累累的海棠树出神。
至大明门御道两侧有连檐通脊的千步廊,千步廊之外就是朱红色的宫墙。分了东西宫墙,工部就在东宫墙外的千步廊,六部中的五部与宗人府、钦天监等官署都在此处。西宫墙外则是五军都督府、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等武职衙门。罗慎远的处所在千步廊进去一间院子,坐北朝南的厢房里,外头是看值的寮子,窗扇支开着。屋内正烧着炉子烫酒。
顾景明在他这儿烫酒喝。
罗慎远正在批公文,另一手拨算盘核算。他的五指修长疏朗,算盘的声音稀疏清脆。
酒香一阵阵传来,已经是烫热了。顾景明倒了两盅问他:“罗大人不喝一盅?”
罗慎远头也不抬道:“衙门里喝什么酒,你要喝便出去喝。”
罗慎远对公事的态度非常严谨认真,心无旁骛。不过也是辛苦,顾景明在这里坐半天了没看到他停过。年纪轻轻的侍郎,压力如何不大?加上工部尚书年老体弱,另一个工部侍郎的位置又暂空着。他这桌上的文书堆了两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得完。
一本清完,他终于有了空闲。问顾景明:“怎么的,你跑我这里来躲了?”
顾景明本来就是闲差,成日游手好闲。特别是林茂去了山东之后,他更加无事了。
顾景明说:“我娘搬了祖父来京城,给我说了门亲事。他老人家一来,这京城里头他的门生都要去拜访,皇上都问了好几回。我便不想在家里,幸而他明日要和谢阁老去吃茶,我还可以清闲一日。”
罗慎远拿了另一本继续批,说道:“当年亏他老人家指点,我改日也要登门拜访,你备好酒水。”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还要带宜宁去拜会徐渭。徐渭是他的恩师,他到如今的地位亏得徐渭帮助,虽然有利用在里面。但是罗慎远一向觉得,只要是对他有利的事,利用他也无所谓。何况徐渭是个非常风趣和蔼的人。
顾景明觉得他很无趣:“和我表妹成亲才几天,你就没有点新婚喜悦?我瞧你还是整日的冷脸。我表妹就不嫌弃你?”
“宜宁我自小看大,什么新婚喜悦。”罗慎远眉一挑淡淡道。然后叫了下属进来,扔了几本文书给他道,“把这几个人给我叫过来问话。”
顾景明分明看到罗慎远今日的鞋袜穿了两只不一样的,一边是暗竹叶纹边,一边是百吉纹边。不知道在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贯严于律己的罗大人竟然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袜。
几个工部郎中过来了,顾景明才退了出去,心想就不告诉他,让他显眼去。
罗慎远是在大理寺练出来的精锐,工部几个修粮仓或者开矿的核算有问题。他都是亲自核查了的,他靠着太师椅,喝了口茶让那几人先看。几个郎中本是不在意,直到罗慎远放下茶杯:“在宛平修的粮仓,用的石料木料是从山西来的。矿藏的开采,本是工部与刑部户部合作,用徭役或是囚犯,但却是外包给了京城中一位姓贾的商人。罗某觉得不妥,几位大人觉得如何?”
“自然是听侍郎大人的吩咐。”其中一个笑眯眯地拱手,“我等也没什么意见,侍郎大人觉得如何就如何。”
这就是浑水摸鱼,反正你也奈何不得他。看他年轻没什么资历没有威严而已。
罗慎远就笑了:“既然如此,几位大人就先回去吧,我拿主意便拿了。”
几个客客气气的行礼退下。
罗慎远就让人把工部给事中叫了过来,这几本文书都给了他。“去上禀皇上弹劾这几个人尸位素餐,贪赃枉法,求革职查办。”
工部给事中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罗大人,这……是不是处罚太严?皇上若是怪罪我……”
“皇上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赏赐你。”罗慎远说,手指微扣着桌沿。又一笑,“如果问你贪赃枉法的罪证,你再来找我。”
皇上一直头疼工部群龙无首,官员尸位素餐,才力压众议,提拔他为工部侍郎让他管理工部。如今他刚来工部就有人忤逆不听,那是驳了他的面子,处罚只会下狠手。何况他手里头握着工部不少官员的东西,工部的官员个个家里富得流油,一踢一个准。
给事中看到他的脸在秋日的灰霾中带着淡笑。他突然想起,传闻罗大人最为擅长刑讯逼供,且手段残忍毫无人性。有次徐渭大人叫他一起刑讯,本来只是记堂供的。犯人无赖耍浑,别人实在是审问不出来,这位大人便亲自放下笔杆子,竟拿了匕首以耳煮食喂人。逼得那犯人差点发疯,杀了多少人,什么地方杀的吐得干干净净。
若只看外表,这位罗大人却可称得上是俊雅至极。给事中突然有点不敢看他,低头应是。
罗慎远站起来披了披风,门外已经有人备好了轿子。看到他出来压低了轿门,恭敬地等他进去。
罗慎远有的时候他甚至都在想,也许这真是那个早死的生母留给他的。罗老太太说的很对,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就是很像他的生母,血脉的那种像,无情又恶毒。
他刚跨进轿子,就有侍卫来传话,说有人要见他。
会客之处在都督府,刚进府就看到兵器架,夹道扫得干干净净,戒备森严。罗慎远刚跨进门槛,就看到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黑云压昼。夹道旁的枣树被风吹得摇动不止。罗慎远低声对随从说:“去外面等。”
陆嘉学背手站在窗前,外面就是朱红宫墙和琉璃瓦,再远就是起伏的灰暗山峦影。
罗慎远走进房门,笑着拱了拱手:“都督大人相请,却不知有何事找下官?”
罗慎远这个人惯是沉默,但其实很会变通,不会让别人觉得不舒服。至少在该应酬的时候,他不会推辞。酒量便是这么练出来的,不出世的天才是大师,如王阳明的心学至上。他求权,就必须要入世,没得哪个是仰着头颅走到最高的。
陆嘉学回过头,看到罗慎远身姿如松,面容疏朗。
陆嘉学知道罗慎远这个人也非常狠,非常有野心。
但是对他来说,权势已经握在手里太久了。东西在自己手里太久了,就没有感觉了。
这个人娶了罗宜宁,他们两人朝夕相对,做当初他和宜宁一样的事。
陆嘉学闭了闭眼,为什么要在罗宜宁成亲之后,他才发现这么多的端倪。如果真的是,那他几乎就是相当于亲手把人送到罗慎远手上的。
如果不是想讨好他,皇后不会求宜宁为三皇子侧室。他不会为魏凌说话,他甚至赞同程琅娶她,为了巩固两家的关系。
“罗大人终于来了。”窗外天空阴霾,陆嘉学给他倒上茶。
“此番请你来,是想和罗大人谈谈我的山西之行。”陆嘉学拿了茶壶,亲手给他倒茶,“罗大人在山西的耳目众多,想必我知道我已经杀了曾珩,而且皇上已经派兵前往大同抄家。不知道罗大人是不是暗中松了口气?”
罗慎远喝茶。从线人的死开始,他就猜到陆嘉学会查出来,那几个人蠢笨如猪,竟然敢在陆嘉学于大同的时候活动。但是陆嘉学手里没有证据,他和曾珩来往的书信都是销毁的。因此他觉得还是按兵不动最好。
陆嘉学是聪明人,他跟汪远的合作关系并不牢固。他不会大费周章来整他,没有必要。
但是现在,难不成是改变了主意?
罗慎远只当跟他打太极:“罗某自然是松了口气,通敌叛国的人被大人找出来,边陲安定,这都是都督大人功劳。”
陆嘉学道:“罗大人不必太戒备,我很欣赏你,你与我年轻的时候很像。我甚至想要帮你——”
陆嘉学悉心培养的文官是程琅,但是程琅超脱他的控制之后,他就没怎么支持他了。
罗慎远并没有说话。
窗外狂风大作终于是下起雨来,急促的雨点扑在窗棂上,院子里。院子内雾茫茫一片,很快就聚起来了小流。
因此屋内越发的显得安静。
“我想向罗大人要样东西。要是罗大人愿意让出,我以后便会全力支持罗大人坐上尚书之位,进入内阁。”
“只要罗大人愿意拿出休书一封。”陆嘉学终于缓缓的、轻轻的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我想要罗大人的妻子——魏宜宁。”
他转过头,英俊的脸上有种毫不留情的从容,是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
因为,他觉得罗慎远还不配。
罗慎远听了,蓦的一笑:“真是不巧了,陆大人要是说要我同僚的手脚,甚至是我父亲的性命,我说不定都会考虑一二。只是罗某的妻子,却绝无外让的打算。”
“实则罗某也没有与大人合作的打算。与陆大人合作,非要跟陆大人有过硬关系,陆大人才不会弃子。罗某的妻子还在家中等候,今日先告辞了。”
说罢拱手就离开,门外已经有人撑好了伞等他。
“那罗大人可要小心了,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可说不准的。”陆嘉学道。
罗慎远只是停顿,随后笑了笑。陆嘉学这是想威胁他啊。值得陆嘉学来威胁,宜宁跟陆嘉学的关系绝没有这么简单……他头也不回,离开了都督府。
陆嘉学没料到罗慎远会拒绝,他没想到这样个政客还有感情。
大雨倾盆如注,看着门外的暴雨,陆嘉学把那种隐隐的疯狂又压了下去。这么多年了,无人与他立黄昏,无人问他粥可温。这么多年的浴血独行,如今终于抓住了她的一点尾巴。所以他绝不会放手。
既然如此,他索性也毫无顾忌了吧。
暴雨让罗宜宁也很担忧,加之罗慎远的确还没有回来。
临窗大炕上摆着楠哥儿的玩具,七巧板,老虎枕头,套娃。他撅着小屁股,把七巧板推来推去的玩,一会儿又亲热地回来粘宜宁,像长在她身上一样,藕臂一样的小手圈着她的脖颈,不停地叫姐姐。
宜宁托着他的小屁股,被他的亲昵弄得失声而笑:“楠哥儿,你再动可就掉下去啦!”
林海如服了自己儿子了,这还怎么都纠正不过来了。不由拧着他的小鼻子说:“叫你三哥听到了,肯定要打你屁股。”
楠哥儿被母亲弄得愣愣的,林海如就噗嗤笑,觉得自己的儿子真好玩。
这孩子是她保下来的,宜宁摸着楠哥儿的头,就有种非常柔和的感觉。
上一世她并无孩子,为人母的感觉是体会不到的。
宜宁却向林海如告辞,罗慎远没有回来,她总是心不在焉的。
她亲自撑了伞,准备去影壁等他。
结果走到半路就和他遇到了,罗慎远看到她就皱眉:“简直是胡闹,外面多大的雨!”她的脚伤又还没有好,跑到外面来干什么!
他拿过她的伞为她撑起来,簇拥着她到了庑廊里。等进了屋子,宜宁才发现他的后背和侧肩全都湿了。罗慎远去净房里换衣裳,等出来之后看到她盘坐在桌边研究棋局。
宜宁看到他只穿着单衣。
早上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看到结实的胸膛,她就避开了视线问:“三哥,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罗慎远在她对面坐下来:“刚到工部上任没多久,事情很多。”
他拿了枚白玉棋子,也没怎么思索就放下了,轻而易举地破了宜宁的困局。问她:“在想这个?”
宜宁摇了摇头。她抬起脸,隔扇外是大雨倾盆。天色已经全然昏黑了下来,屋内点的烛火映在他身上,把他高大的影子投到她面前。好像他挡在自己面前一样,风雨都是阻隔在外的。沉默无声,却很安稳。
“我叫丫头给你留了晚饭。你总不回来,我饿了就先吃了。”宜宁让丫头把饭菜端上来。
罗慎远却摇头,顿了顿他问:“宜宁,昨日你在聚德庄酒楼,是不是遇到陆嘉学了?”
宜宁收棋盘的动作一僵。
昨日没跟着她,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陆嘉学对宜宁的态度一看就不对。以她的性子,怎么会爬到石榴树上去摘石榴的。定是有什么意外,才从高处摔下。
他昨天就想到了,没有揭穿她而已。
“他对你做了什么,你要跳楼而逃?他是你义父,可是做了什么违背人伦的事?”罗慎远继续问。
他怎么猜到的!
罗宜宁沉默后,反正他迟早要知道。她突然就决定坦诚了:“我那日是遇到了他,也的确是他逼得我跳楼的。至于为什么……”
看到他,宜宁只能苦笑着说:“我是说真的,就连我都不明白。如果真的问的话,他的确……对我有那种心思。”
十多年了,这个人还是不肯放过她。
当年他重权势欲望,嬉皮笑脸的面容掩盖野心。要是说对她完全没有影响,绝无可能。每次看到他,罗宜宁还是有种血肉之痛的感觉。
宜宁突然想到什么,她问他:“三哥,是不是陆嘉学……来威胁你了?”
所以他今天才回来得这么晚,问她这些!
眼前的这个人正听她说话。他的脸的轮廓深邃俊朗,高大的身影为她阻隔风雨。他伸出手又下一子:“告诉我吧,你昨日肯定是在说谎的。”
虽然他是未来的内阁首辅,权势滔天执掌朝政。但是他现在羽翼未丰,如何斗得过陆嘉学!
如果陆嘉学在朝堂上对他发难……
罗慎远是天之骄子,一向只有别人仰望他的。罗慎远不能从云端跌落,他就是应该是受人崇敬的。何况还是被她所连累,陆嘉学的事不该连累他。
罗宜宁想到这里就不好受。她闭了闭眼,决定继续坦白道:“陆嘉学说我像他的故人,所以这般对我。也是因此,他才认我做了义女。那日在祥云楼里,他堵着我不让我走,所以我才跳了楼……我怕他对你不利。”
罗慎远听了很久道:“这些不用瞒着我,我应该知道。你也应该告诉我,明白吗?”
虽然他知道之后会不舒服。但他有防备之心,绝不会让宜宁再和陆嘉学有接触。
“我原来虽然知道,却没料到有天他会突然发难。”宜宁说,她的过去不能真的告诉罗慎远,不是她不愿意说,过往的那些事在她心里憋得喘不过气来,但是让她怎么说。过往的隐秘犹如死灰,死灰下面是腐臭的骨头。
她是陆嘉学的妻子,且被他所害。说了之后,她以后如何面对罗慎远,用什么身份?
罗慎远缓缓伸手握住她单薄荏苒的肩,有些用力道:“只是这些?”
别人的表情,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好分辨。
宜宁知道他有点怀疑自己,心里又是苦笑。犹豫了片刻,她伸手抱住他的肩说:“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其实她何尝不怕陆嘉学会对身边的人动手,甚至她就是本能的怕陆嘉学。但是为了不让罗慎远看出端倪,她一直在压制自己的情绪。
这事,是她跟陆嘉学之间的纠葛,不要牵扯他。
她很少主动抱他。
她温软的身体贴在怀里,他僵硬片刻。然后伸手按紧她,侧头跟她说:“对我来说,被他算计并无所谓。只要你别对我说谎。”
他的语气柔和了一些。
宜宁可能一辈子也不知道,对他而言她的存在有多重要。
在罗家的时候还是禁忌,他就对宜宁有了情感。这种情感类似生命之光,黑暗之中踽踽独行,年少的时候她就进来了。就算后来他越来越冷漠无情,几乎自己都要不认识自己了,官场上得到权势渐重。但是这个人始终是在心里的柔软之处。
宜宁答应嫁给他了。
如果没有答应,他可能会算计,强娶。不管她喜不喜欢,有一天她想离开,他可能会把她关起来。
宜宁沉默地望着窗外,大雨还没有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黑暗庭院里的芭蕉被打得不停颤动。她苦笑,不说谎!也只有这么低的要求而已。她点点头,然后埋头进了他的颈窝里。除了不得已,她绝不会对他说谎的!
“没事,三哥在呢。”以为她是在害怕,他把她抱起来。
屋内的丫头走进来,不知道怎么了,他就对丫头做了噤声的手势。如她还小般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把她放在了床上:“今天早些睡吧。”
他放下她,自己也躺在她的身侧。
宜宁就抱住了他的胳膊。
罗慎远失笑,侧身把她拥过来,让她睡在自己怀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有磁性:“快睡吧,明日早起。”
又拍了拍她的背,好像哄她入睡一样。
身体再小,她也不是小孩啊!
宜宁抵着他比自己体温更高的坚实胸膛,有种安全的感觉。儿时的梦境里,好像就是有人这么护着她的,没有母亲保护她,养大她的老嬷嬷也不在了,她在家里仿若浮萍无依,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属于她的。现在这个人是真的保护着她,还有什么不够的。
窗外夜晚下着大雨,有个人在家里,在她的身边躺着。
就这样渐渐入睡了。
谢蕴坐在屋子里剥核桃吃,上好的山核桃剥了一小碟,她心情舒展了不少。
今天程大老爷和几个儿媳妇说话,谈到《山海经》。平日在程老太太面前,都是程大奶奶得意居多。谈到这些,程大奶奶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只能在旁剥葡萄装没听到。终于是让她给扳回一句,心情非常的舒畅。早上还多喝了两碗稀饭。
熟悉了程大奶奶的路子之后,谢蕴已经能应对了。
程琅在屋内练字,谢蕴剥了盘核桃,想了想走进书房,端到他面前去,放在他的书桌上。
程琅继续写字,抬头看她,说道:“谢谢。”
他没有妾室,只有两个貌美的同房丫头。谢蕴那天已经找来说过话了,好生娇媚。她笑吟吟地打量了一番,赏了两根金簪,原样送了回去。那两个丫头乖乖巧巧的,不敢造次。除此之外倒是比她想的干净。就是两人同房次数并不多,谢蕴的嬷嬷有点焦急。
谢蕴偶尔也想起那晚的销魂,随后交替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就是罗慎远。
程琅的确也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人,如今站着练字,半拉起的竹帘照入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俊美至极的脸,光是看着就让人动心。气度是高山流水,茂林修竹。
谢蕴以前听别人形容过程琅,只有一句话。
冠盖满京华,唯其独绝色。
她告诉过程琅,程琅听了却不在意地笑,说:“什么绝色?倒是你要绝色一些。”
谢蕴不知他是不是有意,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得脸红。她坐在铜镜面前,发现自己双颊通红。她想起那些归顺于他,一心仰慕她的高家嫡女,秦淮大家。心想没得几分手段,那里来的这么多仰慕者。
现在他是她的丈夫了。
“你在写什么?”谢蕴凑过去看,“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过秦论?为何写这个,你要和皇上谈政见么?”
谢蕴就说:“我知道皇上不喜欢这篇文章,说到秦王子婴他就总是皱眉。”
“写着玩罢了,我跟皇上论政,还不如跟他谈《道德经》得他喜欢。”程琅吃了两枚核桃,递还给她,“还是你多吃些吧。”
谢蕴咬了咬唇:“程琅,你的表字是什么?”她总不能一直叫程琅吧。
“我没有表字。”程琅说。
“那我叫你什么,不如叫你阿琅吧?”谢蕴心想他又是单字,不好叫别的。
程琅听到这里,嘴角扯起一丝冷笑。放下笔,走过来轻轻掐住她的脸,温润明朗的笑容却带着一丝邪意的风流。声音低而暧昧:“叫这个,还不如叫夫君呢。你说呢?”
谢蕴说不出话,仿佛整个人被他所引诱。“这个……”
“跟你开玩笑的。”他很快就放开了她,“我有个表字是后来起的,字慕林。”
这个表字,起的没有什么水平呢……谢蕴正想起,突然看到外面有个护卫急匆匆走进来,把一封信递给程琅。
程琅走过去打开看,眉头渐渐地皱紧。
究竟是什么事啊……谢蕴很想知道,怎么会让程琅露出这种表情。但是她只是矜持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微抿口茶。
程琅大步走过来,跟她说:“你先出去吧,我有急事。”
谢蕴才没有在他这里坐下去,走出书房看到隔扇关了。心里纳闷,大概是什么朝堂上的急事吧,她其实也能说上几句的,下次跟他好好谈谈皇上的日常好了。
宜宁第二天收到了程琅的信。
要不是在罗家不方便,程琅很想亲自过来找她。她现在在京城太危险了,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立刻送她走。
宜宁给他回信,她现在绝不敢轻举妄动,只希望程琅能够注意陆嘉学的动作,如果不妨碍他的话。
宜宁搁下笔后沉默。
不知道莲抚的孩子怎么样了,当时她想也没想地选了护程琅,毕竟她还是偏心程琅的。
要是原来,她以长辈的身份问就问了,如今却不敢问了,措辞也要小心翼翼,怕关心错他他又会错意。
“……太太,三少爷从夫人那里回来了,让太太您快准备着。”丫头进来传话道。
今日罗慎远要带她去拜访徐渭,一早便说好了,正好顾大学士也要来,徐家干脆做了宴席出来。
宜宁点头,叫丫头进来给她换衣裳。
屋外的雨还断断续续,转了小雨,竟又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
程琅把她写来的第二封信看了一遍。
原以为宜宁不打算再理会自己,如今她还肯让他帮忙。他堂堂的都察院俭督御史,竟有种怕负了她所托的重负感,毕竟他的能力从未被她重视过。这信本是要烧的,但看着她的字却是不忍,把平日装重要书信的匣子拿出来装进去。程琅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小雨眉头微皱。
怎么会让陆嘉学怀疑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就怀疑是陆嘉学杀了罗宜宁。疑点实在太多,如果不是陆嘉学所杀,为何事后从不曾提起自己原来的妻子?为何会诬陷于谢敏——
谢敏是绝不会杀罗宜宁的,当年罗宜宁跟她出去,被她的丫头推下山崖。别人一查就会怀疑她,谢敏不会这么蠢。最关键的问题是,罗宜宁死之后,陆嘉学迅速借她的死发难于陆嘉然和谢敏,合情合理,一举夺位。
她已经死了一次,决不能让陆嘉学害她第二次。
程琅眼中透出刀剑般锋利的光,他让伺候的护卫进来,低声吩咐事情。
这时候却有小厮到堂前通传:“少爷……都督大人过来了!说有事情要问您。”
陆嘉学来找他……
程琅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他看了一眼那个书信匣子,把它推进抽屉中,才上前迎了陆嘉学。
他从小雨中来,跟着的侍卫都带着刀,立刻就进了堂前的小庭院,站在雨中静默等着。陆嘉学走进来,在太师椅上坐下来解开斗篷,淡淡道:“舅舅许久没来看你了,故今日来看看。”
程琅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此刻他脑中有很多念头。第一个,陆嘉学是不是在怀疑他,他迅速开始梳理自己做的那些事,未发现有什么破绽。他做事都非常的谨慎,陆嘉学应该不会发现。第二,陆嘉学来找他干什么?这个节骨眼上,他要是为罗宜宁的事情而来,为什么要来找他?绝不可能是让他来处理罗宜宁,陆嘉学已经不怎么信任他了。
他定了定心神,上前拱手:“舅舅冒雨而来,我让下人给您煮些热茶喝,去去寒气。”
“不必了,我不是来喝茶的。”陆嘉学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他轻描淡写的说,“来问外甥几个问题而已。”
程琅心里咯噔一声。
他突然想起来,不是没有破绽的。
有破绽,就是那封信!他和宜宁都忽视了这点,陆嘉学手里的神机营和半个锦衣卫!
有锦衣卫在手,他能很快知道京城里发生的任何事。锦衣卫一般只属皇上,历代指挥使都是皇上的亲信,甚至是世袭的。但是上次曾应坤之事后,皇上对官员更不放心,监控到了十分严密的地步。甚至把半个锦衣卫交到了陆嘉学手上,由他指挥着监控京城的异动!
锦衣卫的指挥权向来不外放,故这事连他都忘了!
程琅心猛地跳动,面上维持着儒雅的笑容:“舅舅想知道什么,派人传外甥过去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别人怎么应付得了你,我的乖外甥。”陆嘉学笑了声,然后他举手一招。有个人立刻拱手朝书案走去,程琅面色一变,他果然知道!他立刻上前要抢,但是他不曾习武,怎么敌得过陆嘉学的下属。
陆嘉学的下属拿了书信匣子递给他,陆嘉学接过来打开,展开信纸无声地看起来。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他慢慢捏紧了信纸。
拳头上骨节突出,他竟然露出笑容,毫无意味。
“果然是她。”
蛰伏许久,此刻完全的确定,只是狂喜的同时带着愤怒和嫉妒,情绪太复杂,每一种都激烈的交锋着,什么都体会不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程琅面前,淡淡道:“跪下。”
“舅舅……”程琅知道大势已去,喃喃道,“你放过她吧,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跪下!”
陆嘉学的声音突然严厉。
程琅只能依言跪下,雅致的面容十分苍白。但是下颌紧绷着,一句话都不再说了。
“你早知道她是谁,你还想娶她……”
他走上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程琅第二次被他打。这次打得尤其狠,他的脸上红痕立刻肿起。但陆嘉学又立刻提起他的衣领把他带起来,冷冷道:“你想这事多久了?你长这么大我当你游戏花丛,结果你这忤逆的东西,居然觊觎她!她可是把你养大了。”
程琅喘了口气,他沉默地笑了。“舅舅,当时若不是我救她,也无人娶她了。”
当时罗宜宁处境两难,除了嫁人别无出路,而且没有人敢娶她。
而当时他为了查曾应坤,已经离开了京城。就算他在,恐怕对这事也无动于衷,因为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陆嘉学把程琅扔下。
很久以后他笑了:“很好。”
他也忍耐到极致了。
他手一摆,带着人离开了堂屋。
屋外唯有小雨淅沥,程琅站起身,顾不及自己的伤。
陆嘉学终于还是知道了!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陆嘉学并不想杀罗宜宁,似乎对她还是占有的意图。他既然不杀她,必定是想要她。那至少……罗宜宁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他究竟帮谁,帮罗慎远,要是被陆嘉学发现了,恐怕打死他也不是没可能。更何况要不是罗慎远从中作梗,说不定罗宜宁现在就是他的。
罗宜宁要是嫁给他了,他肯定会好生生的护着她,绝对是严丝合缝。怎么会出让陆嘉学发现她这种事情!
既然陆嘉学参与进来了,此事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程琅喘了口气,还是叫人进来:“……去罗府传信,给罗慎远!”
罗宜宁一个人是无法对抗陆嘉学的,只有罗慎远能勉强护得住她。
徐渭的府邸离府学胡同并不远,马车行一刻钟就到了。因顾景明的祖父顾大学士回京,徐渭今日宴请大学士,府里人来人往很热闹。
罗慎远在前院就被老师叫住了,要他过去拜见顾大学士。算起来顾大学士也是宜宁的外祖父,但不曾往来过。
罗慎远跟宜宁道:“你在回廊下等我片刻。”他走过去跟老师说话。
宜宁这是第一次看到徐渭,他比自己想的略矮些,比三哥矮了半个头,很客气,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宜宁不由得就想到多年后他的下场,没曾想如此的和气。三哥低头听他说话,偶尔会笑,跟徐渭交谈。说了一会儿,罗慎远回头对她招手。
宜宁走过去,罗慎远就介绍她道:“这位便是学生的内人。”
屋外阳光正好,天高云淡的又不热,树影子在地上晃动。他站在她身边,声音不疾不徐。
宜宁一笑,给徐渭屈身行礼:“徐大人好,今日便是叨扰您了。”
“不必客气,”徐渭笑眯眯地看了宜宁一眼说:“的确是年纪尚小,慎远,你可不得欺负人家。”
罗慎远就笑着说:“她是还小。”所以还得他多照顾,跟个孩子一般。
徐渭就先走了一步,让罗慎远随后过来。
罗慎远回头低声对宜宁说:“一会儿丫头领你去徐夫人那里,你跟徐夫人她们玩。有事就叫珍珠来找我,知道吗?”
宜宁心道还玩呢,真当她小了!点头应了,罗慎远才去了前厅。
守在旁边的丫头则屈身道:“罗三太太,请跟奴婢这边来。”
宜宁被丫头引着,穿过角门进了月门。路上她想着徐渭的事,徐渭死是一件大事,当时京城的百姓甚至发生了暴动。要保护含冤入狱的徐大人,所以她记得很清楚,是至德三年。民间传说是被汪远所害的,可信度如何并不知道。反正在百姓眼中,什么坏事都是汪远干的,要么是汪远的党羽干的。群众眼里的好人坏人跟黑白脸一样简单。
她所知道的事情也都很片面。不过见了徐渭之后,她心里感觉就不太一样了。
六部之中,吏部、刑部、礼部的侍郎多为汪远提拔,皇上器重他,党羽遍布朝廷。徐渭其实也就是在汪远的挤压下生存,一般人又怎么做得到。看上去再怎么和气,必也是手段果决,雷厉风行的。她反而觉得徐渭的死没这么简单。
丫头带她走过一段夹道,罗宜宁看到前面开的几株桂花树,沿桂花树进去就是花厅。几个太太夫人的正看着丫头摘桂花。徐大人府上的桂花是状元红丹桂,花是橘红色,芬芳浓郁。因此每到这时候,徐夫人都会请大家来府上折些丹桂。
徐夫人是徐渭的续弦,年过四十,保养得非常好。
她叫宜宁坐在她身侧的绣墩上,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笑着夸道:“慎远长得俊,这媳妇更是不错的。”
在场的太太小姐对罗慎远都非常好奇,见罗宜宁还小,对她更是温和,问了许多问题。
宜宁才知道旁边那个穿了紫色斓边四喜如意纹褙子的,是杨凌的太太。生得白白净净,说起话来却是爽朗,徐夫人跟杨太太更熟,跟她道:“罗三太太没来过咱们府,你跟她多说说话。”
杨太太笑得眯了眼睛:“师娘放心,宜宁妹妹称我宣蓉姐姐就好。罗大人与我丈夫同科进士,我俩姐妹相称倒也亲密。”
宜宁也没有避让,笑着喊了声‘宣蓉姐姐’。
杨太太是蜀地土司的女儿,没得些京城小姐的条条框框。二人一说话,杨太太发现这罗三太太也健谈,为人大大方方。两人合了眼缘,杨太太就拉着她的手,眉飞色舞地说:“宜宁妹妹改日到我那里来,我做菜最好吃,味道你在旁的地方是吃不到的。”
杨太太爱吃,家中开销最大的就是厨房。自己琢磨了许多新式吃法出来。罗宜宁虽然也爱吃,但她也懒,给什么吃什么。遇到杨太太这样的最契合,听杨太太形容她家的吃食,也心生向往。约定好有空就去拜访她。
收的桂花做了桂花糕送上来,刚摘的桂花清甜芳香,口感极好。但桂花蜜还涩口,要放几日才能食用。徐夫人就叫丫头用陶瓷小罐分装,给列座的太太夫人都备一罐回去吃。
此时已经临近晌午,徐夫人领着众人去了前院的宴息处吃饭。宴息处分了内外,以一架大理石围屏隔开。内头却能透过围屏的空隙看到外头。
罗宜宁跟杨太太讨论如何去桂花的涩味:“焯水既可,不过香味就不持久了。”
她学得又杂又多,女工针黹灶头样样都懂些。内宅妇人的生活多无聊匮乏,除了打马吊骨牌看戏,便是钻研这些精细了。
杨太太就摇头:“去了香味可不行,用少许的盐来腌最好。”
宜宁听了就笑:“未见过要用盐来腌的,那尝起来岂不是咸的桂花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