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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正面交锋(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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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月圆,的确是个好日子。

罗宜宁备下了给程家的贺礼,她成亲的时候,程琅送了五百两银子的礼钱。故吩咐管事婆子也包了五百两银子。

罗慎远从衙门回来之后,宜宁就问他去不去参加宴席。

“我就不去了。”他整天忙得跟什么一样,就算请假沐休,公文堆在那里又不会少。

罗慎远告诉她说:“要多少银子找账房支就是了,我让账房给你开个账本,不用走母亲那边过,用多少随便你。”

“你不怕我把你的银子支空了?”宜宁问他。

罗慎远顿了顿,看着她:“人都在我这里,你还跑得了不成?我让你还就是了。”

“进了我口袋的钱,可不会再还你了。”宜宁说,“反正是死无对证的!”

罗慎远又停顿很久,笑了笑。

“宜宁啊,我可不是让你还钱的。”说罢他整理官服衣袖,出门去了。

宜宁瞧着他高大的背影,总觉得他那个笑容格外意味深长。

马车吱呀到了程家门口,还未下车就听到了热闹的喧哗声。程老太爷原是都察院都御史,三个儿子都在京城做官,其中最有出息的是程大爷。而孙辈里最有出息的当然是如今的都察院俭督御史程琅,今天的新郎官。

宜宁早准备好了喜庆花样的被褥、蛋米、花雕酒等物。这些是必不可少的,真正的礼是一柄赤金嵌莲子米大小海珠的祥云如意,另外封红五百两。随礼过后,宜宁等人被身着暗红比甲的管事婆子领着进了垂花门。程家跟罗家差不多大小,错落别致,到处张灯结彩。

搭棚的地方在胡同外面,免费请乡邻吃酒席,这次娶谢蕴程家的排场摆得很大,三天有进无出的流水席,花销最少也是两千两银子。后院的酒席才招待的是贵宾,林海如这次出席也带了罗宜怜。

“你父亲亲自吩咐过的,拉她出来溜溜,见见世面,好寻门亲事。”林海如低声说。

被拉出来溜溜的罗宜怜并不喜欢人多的场合,神情淡淡地喝茶。

陈氏带着大小周氏,还有罗宜秀一起。自从上次宜宁劝过罗宜玉之后,陈氏对她的态度稍微改观了些。她生辰的时候,陈氏还送了她几把玉梳几筐秋梨。

罗宜秀有些好奇地道:“这位谢二姑娘名满京城,我还没见过究竟是什么样子。”

谢蕴身份太高,寻常世家女都难以与之交结。

“跟你差不多。”罗宜宁就告诉她。

罗宜秀便是兴奋,她竟然跟才女差不多:“什么地方差不多?”

“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数量差不多。”罗宜宁继续嗑自己的瓜子。罗宜秀才反应过来被她戏弄,扑过去拧她的手。

花厅里非常热闹,瓜果络绎不绝地端上来。程家的女眷们也紧着招待客人。罗宜宁又抓了把松子糖慢慢嚼,程家几个少奶奶辈的都在伺候,程二奶奶一言一行最为出挑,八面玲珑。程大奶奶最为贵气,对人就爱理不理的。

结果两边介绍的时候才知道,这位程大奶奶的祖母原是先皇的胞姐,她是在太后膝下长大的,所以她一出生就被先皇封了‘丹阳县主’。若只算身份,比谢蕴还要贵重一些。

众人才多看了几眼。难怪这么贵气,送上来的龙眼,丫头剥了,她只吃最外面的一点。进来了客人,都是先给她请安,程二奶奶才去招待的。更打眼了一些。

到傍晚接亲的队伍才回来,大家都围到外面去看。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人,敲锣打鼓,浩浩荡荡。非常的热闹,拜堂礼看的人就更多,前厅被挤得满满当当。宜宁远远地看程琅,只看得他大红吉服的背影挺拔俊雅,心想不过去看也好。她回了酒席上吃菜,别人忙着看,她正好多吃点,没得人争。

这刚吃了两口,那边就礼成了。程二奶奶却过来找人了:“三少奶奶,你可愿意去闹房?葛家的葛太太有事,突然就回去了,咱们这儿就缺了人。”

“……这一定要凑够这么多人吗?”想到要眼看到程琅和谢蕴成亲,宜宁觉得她还是别去的好。

程二奶奶就笑了:“一定要凑够十二人,大吉大利。十一人是绝对不行的。罗三太太就跟我去一趟吧,花不了多少工夫的。相熟的我都请了,现在只能靠罗三太太帮帮忙了。”

罗宜宁还在想要怎么拒绝,程二奶奶已经拉她站了起来:“再不去可就来不及了。”

宜宁被她拉着就走,心里复杂。一会儿程琅看到她,还不知道要作何想!

新房安置在西园,灯火明亮。正是热闹喧嚣的时候。程二奶奶带着宜宁进去,路上都是细碎的红纸,屋内布置着红绸、喜字、喜秤等物,整套的金丝楠家具,光滑如新的楠木地板。一身大红嫁衣的谢蕴盖了销金盖头端坐在床上,屋内的嫂嫂们与新娘子笑语欢声不断。宜宁默默站到了林海如身边。

新房非常的热闹。只是怎么没看到程琅,他不是应该和谢蕴一起进来的吗?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高喊道:“新郎来了——”

众人都看向门口,随后一身大红吉服的程琅走了进来,正是如玉俊雅的翩翩公子,大红吉服的确喜庆,他嘴唇微抿。目光一扫落到了就落到了罗宜宁身上,顿时神色有些复杂,片刻没有动作。

“新郎官该揭盖头了!”全福人笑眯眯地说。

程琅迟疑了片刻走上前,没有理会罗宜宁。从丫头递过来的托盘上拿了喜秤,挑开了谢蕴的盖头。

谢蕴一张明艳的脸露出来,凤冠霞帔,烛火深深。傍晚的夜色里有种别样动人的美。

谢蕴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也是一扫屋内,看到了罗宜宁。

那一丝的笑意就淡了。

罗宜宁也不想来,程大奶奶一时找不到人充数,有什么办法。她只能默念谢蕴姑娘就当她不存在吧。

“行合卺礼。”全福人继续说。

一对红线牵着的小酒盅送上来,大家热烈的起哄。程琅把酒杯端起来,与谢蕴双臂交缠。然后他笑了笑,谢蕴几乎是被他的笑容所迷惑了,程琅却抬起酒杯一饮而尽,露出干净隽雅的下颌。放下酒杯的片刻,他低垂着眼睛,周围的喧哗声都变得非常远,自从看见那人站在屋内之后他就被这种奇怪的情绪笼罩着。

五味陈杂,心火俱焚。

有的时候一个人太容易得到某些东西,对于那些他得不到的东西就变得格外执着。年少在她面前发誓的样子,登上殿前的样子,一步步长大的样子。执着而偏激的深情。

罗宜宁怔忪地看着这个孩子,她很难说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但是片刻就没有了,他又笑着扬手,举起了空酒杯,仍然目中无她。

有丫头端了个红漆方盘上来,上头红绸子盖着什么东西,要送过来。

罗宜宁侧身让她过去,那丫头却不知脚下绊倒了什么东西,一个踉跄手里的方盘就没有稳住,那上头的东西就落到了地上,顿时一声清晰的碎裂声。随行的全福人连忙去捡起来,那是一尊送子玉观音,用的是翡翠雕成,这么一摔玉身就有了一道明显的裂纹。

这番变故顿时让众人惊异,端东西的丫头更是吓得连忙跪地:“奴婢是不小心的,也不知道什么绊到了奴婢……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吓得脸色都白了,她是谢蕴陪嫁过来的丫头。在小姐成亲这天出了什么事的话,打一顿都是轻的,恐怕是要被发卖了。

好在全福人是个嘴巧的,立刻笑着说:“玉是逢凶化吉的,这玉碎是挡了灾祸。以后两夫妻啊,才是顺顺当当,和和美美的!”

谢蕴却看向罗宜宁。方才丫头说什么东西绊了她一脚,明明地上什么都没有,旁边却只站在罗宜宁一个人。

罗宜宁曾和程琅议过亲,怕是她还惦记着程琅,所以心有不甘吧,否则又何以出现在这里闹她的新房,何以神情这么复杂。

何以她的送子观音没由来的碎了。

谢蕴淡淡开口:“你方才说……什么东西绊了你一下?地面光滑可鉴,旁边只有罗三太太一人。罗三太太可看清楚,我这丫头是怎么摔了吗?”

罗宜宁笑道:“未看得清楚,却不知道谢二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要是没东西绊她,我这丫头怎么就摔了呢。这送子观音是我二叔从云南带回,通体莹白,寓意极好。当然我也没有怪罗三太太的意思,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罗三太太莫要见怪。”谢蕴语气含笑。

“谢二小姐说得也是,方才的确是只有罗三太太站在旁边……”有个太太突然插话道,然后被人打了一下,示意她住嘴。

“别的事自然算了。但这送子观音的意头破坏了可不好。”谢蕴又微一低头笑道,“何况我家二叔难得从云南回来一次,故这才成亲的时候特意带过来。罢了,礼继续吧,不过是一座送子观音而已,便当是碎玉消灾了。”

丫头会平白无故摔倒?罗宜宁就站在旁边,她绝不信罗宜宁没有做手脚。

当然她也是借题发挥,趁罗宜宁没反应过来就洗刷她一顿。虽然没有计较的言语,别人却都知道这两人之间有罅隙了。看罗宜宁的眼光有些微妙,毕竟她的确是靠得最近。

谢二姑娘这就是给她吃个闷亏了?好不好的她都说完了,那她这个被叫来帮忙的,什么都没做过,反倒平白受了牵连怎么办。

宜宁也笑道:“既然是谢二姑娘亲人所赠之物,我自然理解。我自认没碰到那丫头一个角。谢二姑娘真要是怀疑,倒也不争辩究竟是如何了,你说个价格我先给,免得谢二姑娘心中堵了气,亲也成的不舒坦。”她可不是任人揉搓的面团,惹到她她可是要反咬的。什么息事宁人,别惹到她什么都好说。

她这话一说,主动权就到了她手里。

谢蕴被她这么一说才是堵气了,缓缓笑道:“既然罗三太太说没有,我又怎么好与太太计较呢,自然不需要罗三太太赔了,此话见外。”

程二奶奶听到这里,才敢开口说话:“罗三太太是我请来帮忙的,大家都是邻里,以后交往多得是,没得这些计较。”

程琅一直看着帷帐上的百吉纹。他刚才看得很真切,那丫头分明是自己脚滑说有人绊倒了她,反倒是让谢蕴怀疑起了罗宜宁。

他明明看到了,但是他一直没有说话。出于一种十分微妙的心理,他亲眼看着她被冤枉,看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波动。外面的黑夜与屋内的热闹,喧哗与寂静。

这个人是罗宜宁,这可是罗宜宁。只要想到这个,他好像就能不顾及一切了。

程琅徐徐开口道:“都别说了,此事与她无关。”

谢蕴跟程琅的接触并不多,她不了解这个人。提亲的时候那个温润如玉的程琅好像戴着面具一样,听到他说这句话,谢蕴才侧过头看他。

她的新婚丈夫白玉一般俊雅的面容,梁冠束发,俊美如神祗,以后这可是她的天。

无论她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谢蕴还是没有再说下去了,也不能第一天就让婆家的人看笑话。虽然她并不怎么在乎婆家怎么看她。她的外家太过强大,程家也要捧着她。

婚礼这才能继续下去。

罗宜宁退了出去。果然就不该来闹什么洞房的,谢蕴刚才完全就是借题发挥。

她在一间偏房里歇息,大家都出去看礼了,这里倒是没什么人。片刻之后程琅走出来,身侧的人退到外面,他到她身边来,久久不不说话。然后才开口:“对不起。”

“你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那不如把我的礼钱还我。”宜宁见气氛凝重,跟他开玩笑说。

程琅沉默,笑着抬头:“我一点也不想要。你信不信?”

宜宁一怔。

程琅很难用言语来表述这种心情,他又轻轻一笑说:“你要是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你肯定更加不喜欢我了。”

罗宜宁抿了抿唇:“你今夜洞房花烛,该早点去才是。”

程琅默然点头:“我去应酬喝酒了,你……好好歇息吧。”他说罢快步走出了偏房,往前厅热闹之处去了。

旁边站着的珍珠才松了口气:“表少爷都娶亲了,跟您说这些干什么。错的又不是您……”

“你小声些。”罗宜宁让她扶自己站起来,该去找林海如回去了。程家当真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宾客声音渐渐歇了,有人走进来。

谢蕴还在等他。

就算所嫁之人不是她心里所想,听到程琅的脚步声渐近,她突然还是心跳鼓动起来,手抓紧了被褥。

她感觉到了程琅的靠近,大红幔帐被挑开了。

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凝视她片刻。他的手很好看,根根修长,毫无瑕疵。谢蕴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他身上传来淡淡陌生的熏香味很好闻。

谢蕴顷刻之间被压在了床上,身上沉重,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你、我还没有洗漱……”

程琅又挥手把幔帐放下了,阻隔了外面龙凤烛的光,屋内变得更加朦胧起来。

“你要去洗漱吗……”他的呼吸让人觉得发痒。

谢蕴睁大了眼睛,然后闭上了嘴唇。这一刻她脑海中全是空白,只能随着他动作。她自然是没有经验的,但他的手段却非常的高超,让她把什么都忘了。跟着他做就是了,照着他的引导一步步的来总是没有问题的。

这一刻她才明白流连花丛是什么,程琅就是个其中的高手。就算她毫无经验,竟然也不觉得太痛苦,反而是有种陌生的愉悦。不一会儿就退了出来,谢蕴才觉得又痛又累,程琅起身穿衣,扣好衣襟,叫丫头进来给她清洗。

谢蕴才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他现在好像要更真实一些。说:“你先洗漱睡吧,不必等我。”然后就出去了,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

她坐在净房的黄杨木浴桶里时,才回过神来。她想到了罗慎远,现在她却成了别人的妻子。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以后还要天天看到罗宜宁和他一起……她想到这里,不禁拥着自己的膝哭起来。

伺候她的翠玉吓了一大跳:“小姐,大喜的日子,您哭什么呀……”

谢蕴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什么都错了。如果是罗宜宁嫁给程琅,她嫁给罗慎远该多好。罗宜宁得到她想要的,她得到自己想要的,又怎么会针对她。

宜宁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只是睁着眼看承尘上的花纹,没有丝毫睡意。

罗慎远解开朝服的襟口,换了单衣过来:“怎么还不睡。今日喜宴好玩吗,我听说你去闹新房了?”

以他的控制欲,她身边肯定有哪个丫头跟他暗中回话,应该只是个二三等丫头。他知道宜宁的忌讳,一等丫头是绝不会用来做耳目的。否则他怎么会对她的事情这么了解。宜宁突然想到了松枝,不过他也是关心她。类似的管束她就不想计较了。

罗慎远在她身边躺下,背斜靠着迎枕。今日是程琅成亲,她还亲眼去看了。回来竟然就睡不着了?他打开自己的书,淡淡道:“不跟我说话,嗯?”

“不是……”她怎么敢不跟他说话。

看罗慎远好像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宜宁叹了口气,“只是看到程琅表哥娶亲,心里有些触动。他竟然娶了谢蕴。”

屋内沉寂片刻,罗慎远放下手中讲水经的书:“你想嫁给他?”

“没有的事……”宜宁奇怪,他这是说到哪儿去了。

“那还能有什么触动。”罗慎远又把书拿起来,“以后少去些程家,在家里做做女工刺绣吧。快入冬了,给我做双冬天穿的鞋袜。”

宜宁奇道:“前几日你不是说要件斗篷?”她光用什么花样就选了半天,然后又是布料。绸缎、灰鼠皮、狐皮,昨天才琢磨定下来。

她侧身拉住他的胳膊问:“你的斗篷不要啦?我刚选了灰鼠皮面料,内衬用潞稠,潞稠穿着舒服。你要是不要了,我就给你做双鞋袜?”

“都要,你慢慢做。”罗慎远身子一僵,这小丫头在尝试努力长高的过程中,个头没见得长多少,胸部倒是丰腴许多。目光只是一垂,就能看到峰峦弧度,温软如玉的肌肤。细细的手腕拉着她,触感柔得像棉团一般。

若是覆在掌中,不知是何滋味。

罗慎远握着书的手越发的紧绷。跟她分了被褥睡就是最正确的,不然软玉温香在怀,他自制力再好,也怕是艰难。

寻常男子哪有这般的,自己的妻子碰也不能碰一下。谁较这个即是妻子,又是年幼的妹妹。只能等她长大些。

好在宜宁很快就放开了他,躺在绣百鸟朝凤纹的被褥上问他:“三哥,我还从未见过你办公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听说在皇城内,六部衙门里头大吗?”

“六部衙门在中直门后的千步廊中,一侧是文官办公,一侧是武官办公。皇城之内倒也不大,工部上下一百多人,占了千步廊不少地方,倒也不小。”罗慎远说,“你想去看看?”

衙门里全是男子,她一个女流之辈如何方便。

“算了,我如何能去。”想到那日他跟莲溪大家喝酒下棋的事,她过了会儿又问,“你平日应酬多吗?”

“朝事繁忙,偶尔跟几位尚书侍郎出去,多半就是谈在衙门里不好谈的事情。也不常出去。”他又解释说。至于去什么地方,还是别告诉她了。

宜宁才闭上眼:“嗯,那你少喝些酒……”

谈着谈着竟然就有了困意,自动朝他身侧拱一些,终于要睡了。她搁在枕边的手指都根根细白,晶莹的卵圆的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他拿起来,摊在手里像个小动物的爪子。看了会儿才放进被褥里,免得她冷着了。

身边拱了个球起来,就有种安心的感觉。

罗慎远想到今日朝堂之上,陆嘉学上禀说已经成功抓获曾应坤一事。

他和罗宜宁成亲的时候,陆嘉学用人头引曾应坤的亲兵出来,这就是活生生的人证。后罗列了曾应坤的八条罪证,在大同将曾应坤一举抓捕,如今正在押送进京的途中。

上次魏凌问他此事,绝不是这么简单的,恐怕有人透露给他。

应该是陆嘉学知道了此事,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利用。陆嘉学对他的态度亦敌亦友,似乎既有拉拢他之意,又好像对他不甚在意。

罗慎远慢慢思索着,已经将每个可能导致的结果都过了一遍。

几日之后,宜宁才大概把斗篷做好,还没有嵌毛边。罗宜秀拎了几盒桃片糕来看她,跟她道:“我明日就走了。”

“这么快,五姐夫来找你了?”宜宁把她喜欢的桃酥推到罗宜秀面前,让她多吃些。

“没有。”罗宜秀悻悻地说,“他没来找我,不过我又不是没长脚,我自己能走回去。”

罗宜秀和罗宜玉虽然性子不同,但脾气一样很倔。她这怒气冲冲地回娘家,灰头土脸的回去,也太委屈了些。

“大伯母就没有说什么?由着他纳妾?”

罗宜秀摇头:“我娘能说什么,我家的两个姨娘都是她的贴身阿姨抬起来的。我娘说芸娘还是听话的,纳妾就纳妾了,以后芸娘生的孩子记到我名下,我是主母,芸娘是我贴身丫头,她还敢造次不成。让我宽和一些,他反而会更心疼我。这般僵持不下是我理亏。”

“也是如此,”宜宁只能叹口气说,“不能管他纳妾。那你只管好中馈,他自然会敬重你。你头先不是跟着你母亲学看账本吗?回去到朱老太太面前恭敬伺候,把府中这些事接过来。”

罗宜玉把她说的都记下来了,七妹妹的脑子可比她的脑子好使。

“你三哥身边,原来是不是有伺候的?”罗宜秀突然想起什么,凑近一些跟她说,“我看你得小心那些丫头,她们到年纪就要拉出去配小厮了。若是爬了你三哥的床当了姨娘,就是一步登天啊。我记得那几个姿色都不差,特别是那个叫扶姜的。我跟你说,不圆房可不行,听得什么及笄不及笄的,不如你晚上就爬他身上去……”

宜宁给她嘴里塞了块糕点:“好好吃你的吧!”

罗宜秀灌了杯茶继续说:“不过你别担心我,你五姐夫平日对我挺好的。纳妾就纳妾吧,他也挺喜欢芸娘的。”

她倒是还看得开,这样不错。林海如不也高高兴兴的,还有了楠哥儿。

罗宜秀过来还是请她去德银胡同的聚德庄吃茶看戏:“……程家的几个嫂嫂都过去了,十分热闹,我母亲说要带着两个嫂嫂去。你也一起去吧!”

催促宜宁收起正在做的斗篷,跟她一起去德银胡同。

宜宁是听过聚德庄茶社的,听说有几种天下名茶,有些外面轻易品尝不到。她虽然不爱戏,却极为爱茶,何况参与世家社交总是好的。一时也有些动心,就是她除了做斗篷,还有两双冬袜的任务,毕竟马上就要入冬了。

罗宜秀却非要她出门走走:“你这懒骨头与小时候一般没变!非成天窝在家里,我看你都要生霉了。”拉着她去辞别了林海如,一起去了聚德庄茶社。

到了那聚德庄茶社里,里头当真摆得是流觞曲水,雅致非常。二楼的雅间里,还有貌美婢女当众煮茶。有好些夫人太太的都在里头品茗。

程家几个嫂嫂果然在,程大奶奶是丹阳县主,不爱说话,只顾着喝茶。

宜宁仔细观察,这谢蕴似乎与这程大奶奶不对盘,面色一直不善。

端上来的戏碟子,丫头递给两人先点戏,两人推诿一番谁也不先点,一时冷场。

程二奶奶则尴尬地在其中和稀泥,程大奶奶和谢蕴她两个都得罪不起,只能两边都讨好。这两位都是地位尊贵极了的,相处起来自然是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大鬼打架小鬼遭殃,遭殃的可不就是她这个和事佬了吗。

这两人天生气场不对,程大奶奶嫌弃谢蕴仗着个区区皇后侄女的身份拿腔作势,谢蕴嫌弃程大奶奶没几分墨水敢说自己饱读诗书。她读了这么多年都不敢说饱读!

总之谢蕴这两天都在掐她这位大嫂嫂,她聪明绝顶,程大奶奶也不是吃干饭的,在娘家就掐得众姐妹见着她就躲了,这是成名了的。谢蕴毕竟差几分火候,掐不过程大奶奶,脸若冰霜,看到罗宜宁过来也没怎么分散注意力。

程大奶奶也不怎么搭理罗宜宁,就是听说宜宁是英国公府小姐的时候,后多看了她一眼,难得地问:“我记得英国公府的小姐是陆都督陆大人的义女吧?”

罗宜宁有些惊讶,这位县主怎么知道的。毕竟她这个义女身份并不怎么公开。

程大奶奶就说:“我小的时候跟着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住。有年秋天围猎时被马冲撞过,是都督大人出手相救,故我叫都督大人一声四叔。还是太后娘娘与我说过。”

程大奶奶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倒也年轻,立刻招手叫丫头,“……给罗三太太换汉阳雾茶来,这怎么能用六安瓜片。”

宜宁没想到竟还得了程大奶奶的优待,笑着谢了她。

程大奶奶还算和善地说:“既然是陆大人的义女,便不用见外了。”

谢蕴看到更是气得心肝儿肺都不舒服。这程大奶奶专门同她过不去的,简直天生八字犯冲。家里吃早饭也是,去给程大老爷请安时一起吃饭,她喜欢粥她偏要面,她说拍黄瓜好吃她偏说今天的黄瓜不新鲜。她觉得聚德庄不过附庸风雅的无聊,程大奶奶却把大家都拉过来了。

谢蕴含蓄一笑,起身说要出去走走,先开了房门,丫头簇拥着出去了。

宜宁见戏唱起来了,也不想久留,跟着出了房门准备仔细看看着酒楼的布置。方才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这里布置精妙,她想好好看看。

宜宁带了珍珠几人出来,正走在回廊上,欣赏这聚德庄酒楼的陈设。就听到悉索的说话声传来,她循声侧头,才发现旁侧花厅边,一个衣着贵气的男人在和谢蕴说话。

谢蕴不怎么搭理他,那男子却对她死缠烂打,又继续说什么。谢蕴不耐烦想走,那男子想抓她的手,却被她一把推开了:“你烦不烦?我已经成亲了。”

跟着谢蕴的丫头上前拦住此人,谢蕴才得脱身。

宜宁身边的珍珠就道:“太太,这位是徐国公家的嫡子徐永。听说是对谢蕴姑娘一见钟情,时常痴缠人家。徐国公家宠爱嫡子,也没人拿他有办法……”

宜宁称奇,这位嫡子最小的姑姑不是要嫁给父亲了吗,没想到还有这出。

谢蕴都成亲了,他竟然还纠缠,简直就是个十足的登徒子。

正说着,谢蕴已经朝宜宁的方向走过来,徐国公的嫡子徐永长得倒也不错,一身华贵,步步紧跟着。

谢蕴看到宜宁就不喜。面上还是要对她一笑点头,收了笑容就冷冷地走了。宜宁见也没有什么好戏看了,对她礼节性地微一点头,径直朝后面走去。

徐永看到宜宁朝后院走,面容也没看清楚究竟是什么样子。就拉了谢蕴的一个丫头问:“那人是谁?怎的谢姑娘一副不想见她的样子。”

“便是她惹得我们小姐心烦的。”丫头低声说,“不然小姐怎么会对公子如此不耐,奴婢该走了。”

那徐永是家中嫡子,老太太宠爱得很,一贯无法无天。听说有人惹得美人不高兴了,顿时就皱眉,对那丫头笑笑:“既是她惹得谢姑娘不高兴,那便帮谢姑娘一回。你回头跟谢姑娘说一声,记我一功。”说罢就摇着折扇跟着朝后院去了。

另一个丫头对那说话的丫头说:“你好大胆子,这徐永可是个棒槌!谁知道他会做什么事出来,罗三太太家里也是有权有势,父亲是英国公,丈夫又是工部侍郎罗大人。要是出了事怪到咱们小姐头上,我看你怎么办。”

说话那丫头不以为然:“能有什么事,我看还有丫头跟着呢。”

两人说着就走远了。

后院便是专供了听戏的小姐太太歇息的,从月门进去这里景致更好,池子边全是垂柳,漏窗外还种着忍冬花架。微风吹过万千的丝绦拂动。因此庑廊下许多女眷在这里休憩,唱戏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宜宁坐下后,丫头端来一盘破开的石榴递给她,粒粒深红晶莹如玛瑙,非常漂亮。宜宁吩咐玳瑁道:“去跟这儿的掌柜说一声,石榴我们买一些。”

给三哥他们也带回去尝尝,的确非常清甜可口。

庑廊里的女眷们彼此就算不认识,但也相互微笑点头。宜宁不常在人前露面,许多人不识得她。只见是个漂亮少女,穿的料子是缂丝,才十四五就梳了妇人发髻。猜测该是哪家达官贵人养的外室吧,倒也不戒备。

徐永摇着折扇走近了,就看到那位太太靠着游廊的柱子,他原本以为是个普通妇人,准备戏弄一番让她出个丑就好。没想走近了一看却愣住了,这分明是个娇弱的小姑娘。细白的手一颗颗拿起石榴往嘴里放,指尖被嘴唇微微一含,那嘴唇也如花瓣柔和。

她好像是听到了声音,回头看了徐永一眼。

徐永心里暗自赞叹,这小姑娘姿色不一般,要是说谢蕴是画里头的高山流水,可远观不可亵玩。这位就是春日枝头的杏花,柔嫩,让人想捧手里慢慢把玩,叫人看得心里发痒。但他心里对谢蕴姑娘是执着而不悔的,别的乱花就不能入眼了。

徐永心里打定了注意,走上前笑眯眯道:“这位太太竟然在这里,叫我好找。”

宜宁刚看到徐永还是他跟谢蕴说话的时候,两人见也没见过。他突然就一副熟谙的口吻,不知道这人莫名其妙个什么劲儿。

“我不认得公子,想必是你认错了。”宜宁对他就没什么好感,转头淡淡道。

徐永见状,眉头皱起,语气就变了:“太太,刚才在戏楼下面遇到。你非说和我有缘,要借我的玉佩一看。我瞧你长得单纯可怜才借了玉佩给你,怎的转脸就不认识我了。你不认识我倒也罢了,我的玉佩可否还我?那可是块极好的墨玉,若是寻常玩意儿,我送给姑娘也无妨了。但那玉可是我大奶奶留下来的遗物,实在不能送给姑娘。”

他的声音不算小,周围的太太小姐顿时就被吸引过来了。看宜宁的目光顿时充满打量怀疑。

徐永混迹于京城,是个相当出名的人,何况又是徐国公的嫡子,家世显赫。聚德庄这等女眷常出入的地方他也来去自如,那是他跟聚德庄老板交情颇深的缘故。在场的太太小姐们多半认得他。

徐永虽然有些混,但是人家家境富裕,也不会拿块玉佩讹人,说的多半是真。

这小姑娘看上去也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难不成还真是个骗人财物的?

宜宁眉头一皱,这个徐永简直莫名其妙!她跟他无冤无仇,这唱哪出戏呢。

这位既然痴缠谢谢蕴,难不成是听了谁的话,因此来给她难堪的?

她拦住了想说话的珍珠,沉吟道:“公子既然说我拿了你的玉佩,那我问你,可有人看到可以作证?”

“我的家仆可都是看到了的。”徐永听她说话的声音清亮柔软。面上笑道,“太太可别狡辩,我那玉佩是麒麟纹的,一侧刻了我的小字。知道我的人都晓得我有这么块玉佩。太太有没有拿过我的玉佩,随我去旁侧厢房让丫头查看便知。”

“家仆算得什么。”宜宁笑了笑道,“要是公子拿家仆说话,我的家仆也能作证,公子未曾给过我什么玉佩。”

后头有个太太就道:“这位姑娘,你面前这是徐国公家的公子。我看你不如随他去看看,若是没得拿,那自然算了。若是拿了,还是得还给人家才是。”

“是啊,你小小年纪莫要说谎。要是拿了人家的,还出来就是了。”

周围传来细细议论的声音,多半是偏徐永的。

珍珠暗对宜宁道:“小姐,不如告诉他我们是英国公府的,免得他再纠缠。”

宜宁本是不愿意搬英国公府的名号出来,虽然能立刻压住场子,但是这里人多口杂。听到她是英国公府出来的,又见着跟徐永纠缠不清,还不知道要怎么传出去,所谓的人言可畏。“此处人多,还是不要说了。”宜宁低声对珍珠道。

徐永心里暗动,笑着伸手:“太太莫要紧张,同我这边请,自有丫头给你查看。你要是真的没拿,我自然不会跟太太计较。”

旁侧已经站了个丫头屈身道:“太太请往这边来。”

宜宁这次出来带了青渠,正在旁边剥石榴,一个青渠顶三个护院,倒也不怕。而且旁边的偏院里,沈练等人正在那儿休息。

周围议论声已经鼎沸,她站起身笑道:“那便走吧。”

酒楼的二楼上,陆嘉学正在与兵部尚书喝茶。兵部尚书往外看了一眼,笑道:“徐国公家那个嫡子在下面。”

陆嘉学是来跟兵部尚书议事的,门外现在是重兵把守,二楼唯有两人喝茶。大佬们都是很惜命的。他嗯了声说:“怎么的?”

“我看他似乎在纠缠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该是嫁人了的。”兵部尚书笑着摇酒杯说,“你不知道,这个徐永是个棒槌。他荒唐事做过不少,有次调戏右春坊谕德的闺女,叫人家谕德打了一顿。回到家里徐国公也打他,被他们家老太太护着。徐国公又气又急下不得手。”

兵部尚书说得这么有趣,陆嘉学难免要侧过头看一眼。一看就发现他正在纠缠的人眼熟,这不是他那义女宜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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