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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霸王卸甲(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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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老太太看她稚嫩清灵的脸,倒也是有些动容。想来她母亲应该是长得非常好看才是。

她拉着孙女的手坐在罗汉床上,说道:“这家里你父亲不喜欢字画,你明珠姐姐也不喜欢。偏偏我喜欢,这下来了个你,咱们可以做伴了。”

其实她也不喜欢——宜宁心想,让老太太失望了。都是让三哥逼的,还得写信谢谢他才是。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也是半吊子,只能说个大概而已。”

魏老太太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发轻声问道:“宜宁,能给祖母讲讲你在罗家的日子吗——他们有没有人欺负你?”

欺负是没有的……宜宁想起罗家的日子,竟有些怀念。

赵明珠来的时候,听到屋内魏老太太和宜宁说话的声音,不时的有笑声传来。

魏老太太看她来了,叫她过来坐下。跟宜宁说:“……怕你无聊,我叫了你明珠姐姐日常的玩伴过来,你们一起玩。她和忠勤伯家的二小姐沈嘉柔,还有贺家的两个小姐都玩得好。”魏老太太又拍了拍明珠的手说,“你可要好好照看你妹妹,别让她乏了。”

赵明珠得了昨天老太太的话,心里已经好过一些了。站起来笑了笑。

宜宁对京城里面的世家小女孩不怎么感兴趣,想到一群莺莺燕燕的凑在一起讨论脂粉首饰的她就头痛。但老太太想给她找玩伴的心是好的,宜宁也没有说什么,跟着赵明珠去了花厅。花厅就建在昨天那个栏杆旁边,风景也格外的好。

宜宁昨天就看到过忠勤伯家的二小姐沈嘉柔,比她大一岁,人并不如其名,小姑娘性格有点骄横。而贺家的家世不如英国公府,也不如忠勤伯府,两个小姐没什么底气,说话都温声细语的,并不出挑。

沈嘉柔从小跟赵明珠玩到大,自然跟她关系最好。看到宜宁之后就拉着赵明珠嘀嘀咕咕,交头接耳了一会儿。

赵明珠叫丫头拿了丝线来打络子玩,贺家的两个小姐帮着剪线。几个小姐都不敢惹刚来的宜宁,她身份是最高的——当然也不跟她说话。宜宁有些百无聊赖,她突然侧头问贺家三小姐:“你会打什么络子?”

贺家三小姐吓了一跳,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会几个。”

宜宁有些郁卒,又没有人跟她说话了。赵明珠自然也不会来跟她说话。

赵明珠其实并不是一个圆滑的人,她也是有点被宠溺过头了。想想原来,英国公府只有她一个表小姐,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如果她心机深沉,那么她就算不喜欢宜宁,也会来讨好她。但是她没有,因为她根本想不到也不习惯,她就习惯被人捧着。

宜宁对这种一眼就看穿的人并不忌讳。

她自己拿了个络子玩,突然听到身后有个男声响起:“二妹,你在这里玩什么?”

宜宁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一个少年站在他们身后,微风掀起他的衣角,五官端正倒也俊秀。沈嘉柔看到了他,跑过去拉他的胳膊,笑着问道:“哥哥,你怎么来了?母亲不是要你跟着三叔去营里吗?”

这应该就是忠勤伯家的公子沈玉了,宜宁记得昨天听魏凌提起过。

“母亲让我过来拜见老太太的。”沈玉微笑着说,他的目光落在宜宁身上,不由得一愣。

宜宁穿了一件青织金的缎袄,一截手腕雪白如玉,衬得玉镯子都格外好看。五官有种极有灵气的秀美,眉宇间却透出一股艳色。她又没怎么说,话,细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红色的络子,叫人盯着她的手指就移不开目光。一转、两转……

“这就是刚回来的明珠的妹妹。”沈嘉柔跟他说,又小声说,“哥哥,你不是要去看老太太吗?”

沈玉这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他知道英国公府的小姐被找回来了,他本来是不怎么感兴趣的。但却不知道……这个小姐长得这么好看。

“那该叫你宜宁妹妹了。”沈玉笑着跟她说。

宜宁略抬起头,站起来有礼地道:“沈玉哥哥好。”

她的声音细细的,有点清脆。沈玉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痒酥酥的。

宜宁却觉得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她还不如回去补觉呢,便跟他们告辞离开了小亭子。

“……听说您喜欢看书,国公爷让管事给您做了几个软垫,都是顶好的料子,您可以靠着看书。”回去的路上,珍珠说要叫宜宁去书房里看看,“昨个刚做好就送过来了。”

宜宁反正也无事,跟着她往书房去,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书房外冒了一下头。

“是谁在外面?”珍珠高声问道,见没有人出来,立刻道,“再不出来我便叫护卫来了。”

那小小的人影这才冒了出来,居然是庭哥儿。他站在高大的门口有些犹豫,看着宜宁不说话。

宜宁没想到居然是他,还以为是什么人在窥视自己。她叫他到自己面前来:“庭哥儿,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伺候你的人呢?”

庭哥儿抿了抿嘴说:“我过来拿我的书的……”

宜宁想了想说:“我记得书房里的书都搬过去了的,你过来拿什么?”

庭哥儿有种被拆穿的羞恼,似乎不想跟宜宁说话了:“我要回去了!”

宜宁抓住他的衣领,庭哥儿就跑不了了。宜宁觉得他好玩,笑着说:“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我亲自送你回去吧,你住在旁边院子里吗?”

宜宁带着庭哥儿回他的院子去。路上她问他:“你不去找明珠姐姐玩吗?”

庭哥儿道:“我又不是每天找她玩!她住在西院,我不想过去。”他突然沉默了一下,问道:“你会哄别人睡觉吗?”

宜宁一愣,庭哥儿就说:“没有人哄我睡觉。晚上屋子里太黑的时候,我就叫佟妈妈多点几盏灯。”

宜宁疑惑,庭哥儿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父亲不哄你睡觉吗?”

“我每个月只能见到他一两次。”庭哥儿说,“祖母又生病了,我一直都没有养在祖母那里。”

“那你的乳母、丫头,她们不哄你睡觉吗?”

庭哥儿摇头说:“她们就在外面守着我……我也不要她们哄我,我又不是三四岁。”他似乎又不高兴了,“算了,不要你送了。我要回去了!”

宜宁还正想安慰他几句,谁知道庭哥儿已经一溜烟跑开了。眼看着就在他的门口了,宜宁也没有去追他。

宜宁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这小孩子的性格真是有点喜怒无常啊。

定北侯府里,定北侯爷傅平看到魏凌乘着轿一大早就来了,立刻把他迎进门里。

傅平看到魏凌面色严肃,以为他是来谈什么要事的。屏退了左右,叫心腹去门口守着。还把自家老太爷存着没喝的大红袍拿出来,给英国公泡了一壶茶,这方准备好了。才问他:“你来所为何事,现在可以说了。”

魏凌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主要是来向你讨教,怎么养女孩儿比较好的。”

傅平听了差点一口茶水喷出去了,他简直被魏凌给吓到了。“你刚才怎么不说……这有什么好问的!”

魏凌道:“刚才我进门就想说,但你非拦着不让。”

傅平哼了一声:“算了算了,看在你是昏了头的份上,我懒得跟你计较了。”他擦了擦嘴,摆正了姿势,“你们家不是有个收养的小姐……叫赵明珠吗?我记得是从小抱到你府上去的,都当成正经的小姐养着。”

魏凌冷笑道:“一个抱养回来给老太太解闷的的东西,配得上跟宜宁比!”他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说,“等老太太早点嫁她出去,我随便给她一份嫁妆,就算是我仁至义尽了。宜宁找回来的时候我便不想留她在府上了,免得惹了宜宁不高兴。不过老太太养了她多年,感情深厚,我倒也没动她。就看她自己识不识趣了。”

傅平算是明白了魏凌对这养女的态度,人家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

也不知道这京城的贵族圈子里有几个是真正看清了的,那赵明珠又究竟有没有看清。

“养女儿有什么好请教的。”傅平有些不解,“我那三个女儿都是夫人照管,我按着四季给他们添衣裳首饰,随时找过来问问话就可以了。”大家都是这么养女儿的,毕竟男主外女主内的,还是不能弄混了。

“你若是觉得养不好,干脆娶个夫人回来帮你就是了。”傅平笑了笑说,“你跟着陆都督在蒙古打了四年,现在该娶亲了吧。”

魏凌现在并不想娶亲,一则麻烦,二则总怕娶了回来心思多,对宜宁不好。

他摇了摇头:“先不说这个了。”魏凌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道,“我那女孩儿如今十三,快十四岁了。上次吃饭的时候我给她夹菜,看她似乎不是很喜欢的样子。这女孩和男孩不同,庭哥儿我打也打得,女孩儿却不敢动半个指头,也不知该如何亲近一些。”

魏凌想起从回来到现在,宜宁一声爹爹都没有喊过他。

傅平皱了皱眉,捡了平时夫人说的话出来说:“每日过问她的功课就行,或者抽些时间陪她吃饭——一定要娇养啊!我家三个女儿每年添的脂粉钱都是几百两银子,她们喜欢的我夫人从来没有吝啬过。别的倒也不清楚,不过你态度好点总是没错的。”

魏凌皱眉听了听,慢慢从怀里拿出个小册子来,又摸出了支毛笔蘸了蘸茶水。“你再说一遍,我记下来。”

这是那个战场上敌军闻风丧胆的宣统总兵、英国公魏凌?傅平很想拉着他的脸仔细看看,免得自己认错了。

魏凌见他不说,挑了挑眉:“你倒是说啊。”

傅平才咳嗽了一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又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

等魏凌满意了放过他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傅平目送他出了自己家的大门。多了个女儿,英国公倒是显得有人气多了。

他很感叹地回房去了。

宜宁则到了魏凌那里去等他,想跟他说松枝和青渠的事。

魏凌是习武之人,他的书房里书并不多,整套整套的书甚至没怎么翻开过。伺候魏凌的两个大丫头给她沏茶,又问要不要找本闲书给她看。宜宁摇头说不用,她走到魏凌的书案面前,发现他桌上堆的东西有些凌乱。

宜宁一一地帮他收拾好了,笔归到笔山去,不用的卷轴卷起来插到瓷缸里。

其中一个大丫头似乎想说什么。魏凌厌恶别人收拾他的书案,甚至很少要人进他的书房,所以这里从来都不收拾的。但另一个丫头眼疾手快地握了握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说话。

宜宁收拾到后面,看到书案上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荆门有异,不可妄动。”落款是一个陆字。

宜宁看着身上微微地发冷,这字迹的熟悉甚至是深入骨髓的,他代她抄给陆家老太太的佛经上,就是这样的字。她画的墨竹图上,他随手题的诗也是这样的字。甚至给她的聘礼单上,还是这样的字。那时候她以为,是因为他对自己格外用心的缘故,所以连聘礼单都是亲自写的。

但那些洋洋洒洒,充满趣味的事如今只是这信纸上的八个字。没有丝毫的情绪,只能冷漠和凝练。

“宜宁,你可是来找我的?”书房外面魏凌已经回来了。

宜宁拿了一本书把信盖住,微微地吐了口气。

陆嘉学……他总是最能搅得她心神不宁,看到字她都这样,更何况是他本人了。这么多年了,罗宜宁前世最忘不了的人还是陆嘉学。明明以为他是真的喜欢自己的,结果却到处都是他冷漠的谋划。

罗宜宁总是觉得自己的内心已经够强大了,但陆嘉学还是会让她失态,恐怕就是再过二十年都改变不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恢复正常了,对刚进来的魏凌说:“我帮您整理书案了。”

魏凌只是瞥了一眼书案,笑了笑着夸她:“是整齐了许多,多亏你整理了!”傅平都说了女孩儿要宠,只要她高兴,把这书房翻过来都成。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果然刚才不阻止就是对的。随后悄悄地退了下去。

宜宁让魏凌在太师椅上坐下来,她坐在他旁边:“我是来跟您说松枝和青渠的事的……”

魏凌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说道:“她们是你从罗家带出来的丫头。我不得不防着罗家,不能让她们近身伺候你。既然是你带出来的,也分管你院中的事,但不能留在你身边。”

宜宁也知道没这么容易把魏凌说服,她继续说:“我带她们过来,自然是信得过她们的。”她看着魏凌笑了笑,“那您信得过我吗?”

魏凌一时没有回答。别的方面随她怎么高兴怎么来,丫头这事他却是不能退让的。

她却抓着他的手摇了摇说:“您要是信得过我,就该由我来做决定,您说是不是?”

魏凌只看着女孩儿抓自己的那只手,她难得主动亲近他。若是她能撒娇就好了,别的女孩儿总是会向父亲撒娇的,但是宜宁的个性是肯定不会的。她做不出来这种事……魏凌突然觉得有些遗憾。

她都这么说了,不答应她怎么行呢。魏凌叹道:“罢了,你房里的丫头随你处置吧。”他又补充道,“但珍珠却一定要留在你身边的。”

宜宁当然也是很看重珍珠的,珍珠对英国公府了如指掌,虽然还不能完全做到以宜宁为主,但至少比玳瑁做得好。

这时候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丫头端了烛台进来,顿时屋内亮起暖黄的光来。

魏凌问宜宁是否饿了,他好叫丫头准备晚膳。

宜宁老实说是有点饿了,魏凌便伸手摸了摸宜宁的头:“眉眉等着,爹爹回了信就和你一起去吃饭。”

宜宁对他笑了笑点头。竟有了几分面对亲人才有的熟悉感。

魏凌走到书案面前回信,宜宁看到他高大的身影被烛火照着,投在多宝阁上显得更加高大了。宜宁等着有点犯困,却觉得在魏凌这里也十分的安心,靠着太师椅静静地等着他写信。

魏凌写好了回信,叫护卫进来送出去。回头看到小丫头还靠着太师椅,乖乖地缩成一团,可能是因为等得发困了,昏昏欲睡的。她这么稚嫩纤细,和高大的椅子,和周围严肃的陈设都格格不入。他顿时有了种父亲的责任感,这孩子这么娇小,实在是需要他保护的。

魏凌柔声地叫她起来,宜宁迷迷糊糊的,让他牵着走出了书房。外面夜已经深了。

等到清醒的时候,宜宁已经坐在桌前吃饭了。

吃了饭魏凌又亲自把她送回去,正要走的时候又想到了什么,跟她说:“以后你监督你弟弟的功课吧。他皮得很,也就我能管管他。他要是不听你的话就告诉我,我来教训他。”魏凌觉得儿子可不能娇惯了,一定要打打才老实。特别是他在外几年,孩子被宠得不像样子了。

自己的儿子跟赵明珠亲近,而不和自己的亲姐姐亲近,这是不行的。以后等他老了,这孩子继承英国公的位置,要是与宜宁不睦怎么办。

“你也不用早起,我让他明日来找你。”魏凌说,“他现在由程琅教导,明日程琅会来给他授课,你也可以听听。”

宜宁恭敬地送别了魏凌,觉得有点头疼。上次她和程琅那般……明天见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果然如魏凌所言,庭哥儿一大早到她这里来了。他的乳母佟妈妈跟着,提着装文房四宝的小箱子。

如今是冬天,怕外面风大冻着了他,宜宁让丫头把暖阁收拾了给他读书用。

暖阁里头烧着碳,屋子里十分暖和。外面又飘起了小雪,倒也不厉害,但已经是满地的碎琼乱玉。比起来更觉得暖阁里舒服。

庭哥儿抿着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拿了笔。

宜宁在一旁边喝茶边监督他写字,庭哥儿才五岁大,腿都够不着地,在半空里一晃一晃的。因还年幼稚嫩,握不好笔。写了几个字就注意力不集中,一会儿去抓笔架上挂的毛笔,一会儿去动两下砚台。

宜宁看了就说:“庭哥儿,要专心练字。”她心里有种风水轮流转的感觉,以往都是罗慎远监督她练字,如今有了个小鬼头也给她监督着。

庭哥儿看着她说:“你不是也在旁边喝茶么。”他的一双眼睛真是好看,长得又大,睫毛又浓密。他把毛笔啪的一声放下了,不满道,“你喝茶我练字,这是凭什么。你的字又有多好看了?”

这小鬼还不服管教了。宜宁把茶放下了,叫松枝过来给她铺纸磨墨:“你过来,我写给你看。”

她没有别的话,提笔蘸了墨,端正地在纸上写馆阁体。

庭哥儿见她聚气凝神,手下写出来的字颇有风骨,非常的漂亮,跟他的字帖一样写得好看。他有些愣愣地看着宜宁,宜宁觉得他的脸白生生的像包子一般,就捏了捏笑着问:“我的字好看吧?”

庭哥儿被她一捏,小脸微红地退了一步:“你……谁要你捏我了!我是男子汉,不能捏我的脸!”

“你不喜欢啊?”宜宁觉得他脸红可爱得很,继续说,“那我不捏你就好了。你别跑远了,过来我教你如何运笔。”

庭哥儿就是不肯过去。

这时候有个人静静地走进来,站在暖房的门口,一团影子挡住了她的光。宜宁抬起头,看到程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俊脸如美玉一般,在这冰天雪地的冬日里莹莹生辉。他看到宜宁看着他,扯了扯嘴角道:“你可别这样看着我,是舅舅让我过来的。”

他已经是正经的吏部郎中,正五品的官。又不是什么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平时没事做。

宜宁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喊了他一声程琅表哥之后,她往旁边避了避。

程琅叹了口气说:“表妹是当真避我如蛇蝎了。”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受过别人这样的待遇。

宜宁嗯了一声跟他说:“表哥你太谦虚了,你比蛇蝎可怕多了——我听说京城里曾有位秦淮名妓,才色满天下。表哥为之一掷千金,包场听曲。后来不喜欢人家了,就撇到一边不理会。这女子后来以毁容相逼你也不管人家,可是有这件事?”

宜宁的语气算不上友好,程琅听了只是笑道:“倒也奇怪了,一个个开始的时候清高冷漠。到了后来就寻死觅活,死缠烂打,叫人厌倦。表妹实在是误会我了,这些事又不是我逼她做的。”

宜宁很不喜欢程琅这种对别人无所谓的态度,可能原来他是自己教出来的。总想关心他一些,不然别人她才不想管。

程琅拿了本字帖叫庭哥儿过来,让他照着练。庭哥儿坐过来的时候,他眼睛一瞥看到了旁边宜宁写的字。

“这是你写的?”程琅抬起头问宜宁。

宜宁淡淡地点头。程琅就微笑道:“你这是照着别人的字帖练的吧,字迹我有些眼熟。”

程琅天资聪慧,看什么东西都是过目不忘的。

宜宁从小到大用的都是罗慎远给她写的字帖,所以写字的笔迹也跟他有七八分的相似。想必程琅是见过罗慎远的笔迹的。

程琅已经把那张纸拿过来仔细辨认了,看了之后笑了笑说:“是你家三哥罗慎远的字迹吧。”

宜宁听了觉得不可思议,他小时候就聪明,但她却不知道程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她问他:“你见过罗慎远的字迹?”

“几年前在京城里遇到过他。”程琅放下纸,看着她说,“看来他倒是宠你。”

没有人会放任另一个人和自己字迹相同,特别是罗慎远那种聪明谨慎的人。

罗宜宁当然知道三哥对他好,但是这一向都是她的感觉。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意味。当她离开罗慎远之后,才知道这个人对自己的影响有多么大,言行举止,甚至是思维方式……她只是道:“你先教庭哥儿写字吧。”

宜宁不再想罗慎远了,想他又看不到他。

程琅教了庭哥儿半天,差不多完成了任务,说要告辞。宜宁让丫头送他离开了。

她自己则去了小厨房里,卷了袖子准备做一种南瓜小点。

她最擅长做这种点心,蒸糯的南瓜拌了糯米粉,里面包着红豆沙和红糖,再用小火一煎。吃起来的时候外脆内软,咬一口就有甜香的汁液流出来。还是她很小的时候琢磨出来的,给别人一尝大家都喜欢吃,也就成了她的成名作。简直是老少咸宜。

庭哥儿练字辛苦,她是打算做给他尝尝的。

松枝在一旁给她打下手,笑着说:“还不知道您会做这个呢!”

宜宁心想,那是因为她原来在罗家的时候懒得很。但要说厨房的本事她并不是很强,做一做这些小点心可以,大菜就拿不出手了。

她做好之后装在了一只青瓷缠枝纹的白盘里,端着往暖阁里去了。

庭哥儿先闻到了香味,转过头往门口看。

宜宁把盘子放在了小几上,用小碗盛了递给庭哥儿。

庭哥儿的小鼻子抽了抽,夹着那小饼有点怀疑:“这是什么做的?”他吃的糕点像来都是精致极了的,没见过这般不起眼的。

“外面是南瓜,里头包的是红豆和红糖。”宜宁看他犹豫不吃,知道他肯定是嫌弃不好看了,就道,“你若是不吃,那我拿走了?”

庭哥儿闻着觉得香,才小小地咬了一口,一股甜汁混着红豆的香味就流出来了。他是猫舌头,烫得跳了起来,不住地说好烫。一旁看着的佟妈妈吓坏了,连忙端茶给他喝:“您可烫得厉害?快让奴婢看看有没有大碍。”

庭哥儿抱着茶壶灌了几口水,又看着一旁站着不说话的宜宁。心里的委屈成倍地增长,这个人真是的,没看到他被烫着了吗?而且还是被她给烫着的,她就不会来安慰自己几句吗?为什么站在那里不说话!

宜宁则是觉得他不打紧,点心什么热度的她当然知道。不过是庭哥儿格外娇气一些而已。

谁知道庭哥儿就抱着茶壶,眼眶热热地说:“你把我烫着了!”他小小的一个人,看上去委委屈屈的。

宜宁哭笑不得,只得过去摸了摸他的头:“那我给你道歉怎么样?”

烫着了当然要吹吹,但是舌头可是没有办法吹的。庭哥儿想通了这茬,又觉得生气实在是没有必要了。反正她都道歉了,他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原谅宜宁了。那点心倒是挺好吃的,他叫佟妈妈把他的小碗递给他,他还是要继续吃的。

身后突然有脚步声传来,宜宁回过头,看到是程琅走进来了。正想问问程琅返回来干什么的。但却看到程琅看着她放在小几上的盘子。

“程琅表哥,可是忘了带什么?”宜宁问他。

程琅没回回答,而是从盘中捡了一块尝了,慢慢地咽下去。表情完全不对,似乎是有些震惊。

罗宜宁被他这么看着,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向他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

没想到程琅直看着她,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问答:“这点心——你是跟谁学的?”

看到程琅突然这般动作,屋子里的丫头都十分吃惊。珍珠不由得跳起来,连忙要把程琅拉开,众目睽睽之下,他这是干什么啊!

“表少爷,您快放手!这……这要是让国公爷知道了不得了!”

宜宁被他掐着,心里猛地一跳。她怎么忘了,这点心是程琅最喜欢的!他小的时候,她就经常做给他吃。

程琅肯定是记得这点心的!

“我自己做的!”宜宁冷冷地看着他,扭动着手腕想要挣脱,“你放手,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是男女授受不亲?”

他却握得很紧,几乎是掐得用力了。完全不像平日谈笑风生的样子,“——究竟是谁教的?”见宜宁不回答,他又逼迫道,“你给我说啊!”

松枝在一旁急得不得了:“表少爷,我们小姐真的从未跟别人学过!我一直跟在她身边,我还能不知道吗。您赶紧放手,您把我们小姐的手都掐红了!”

几个丫头上来拉他,程琅终于甩开了罗宜宁的手,还是不肯放过地盯着罗宜宁。

宜宁扑倒在小几上,有点仓皇失措。她握着自己酸痛的手腕,突然有种无所遁逃的感觉。在这些熟悉她的人面前,一个毫不惹人注意的小细节就足以暴露她,置她于死地。这还只是程琅,要是陆嘉学跟她接触深了,凭他对自己的了如指掌……

宜宁控制不住浑身发抖,闭上了眼睛。珍珠几个以为她是受了委屈,立刻围过来安慰她。

庭哥儿有些惊讶地看着这出,程琅表哥这是……欺负她么?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要不要告诉爹。给她找回点场子,爹肯定会把程琅狠狠地训一顿。但是他又犹豫要不要帮她出头……

松枝却已经站起了身,眼眶微红地看着程琅道:“表少爷,您不要以为我们小姐就是好欺负的!她虽然是从外面回来的,但也是英国公府正经的小姐。您这究竟是要做什么?怎么能这么失礼!”

程琅看着宜宁半天不说一句话,纤细的身体微微发抖,他心里混乱的情绪才慢慢沉下来。

是他失了方寸,明明……明明都死了十多年了。那时候掉下山崖是找着了尸骨的,没有的假,但是他看到的时候还是心神大乱。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别人不可能做出完全一样的东西的。

“对不起。”程琅声音微哑,低声说,“我改日登门道歉,今日恐怕不能继续下去了……对不起。”

程琅转身就离开了暖阁,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庑廊上。

宜宁看着他就这么离开了,她扶着松枝的手站起来。突然有点恨自己的粗心大意,本来……本来是能避免的!明明这个东西只有她会做,明明就是程琅最喜欢的,他自然印象深刻。她居然一时忘记了。

珍珠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轻声说道:“小姐,表少爷他平时不这样的……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一个小丫头捡了块牌子过来道:“表少爷的腰牌忘记了……”

宜宁也没有反应过来,摇了摇手示意她们不用说了。半晌她才道:“今天这里发生的事……谁也不准给父亲说,都听到了吗?”

屋里的丫头面面相觑,就连庭哥儿都没有说话,出奇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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