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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二年~二〇一五年(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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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们可是得拿着木棍敲打衣服清洗呢,还要烧柴火煮衣服消毒,蹲在地上扫啊拖啊,样样都来。现在洗衣服有洗衣机,还有吸尘器不是吗?现在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辛苦的?”

金智英心想,那些脏衣服不会自己走进洗衣机,也不会自己沾水淋洗衣液,洗完以后更不会自己走到衣架上把自己晾起来;吸尘器也是,不会带着吸头到处吸、到处拖。这医生真的有用过洗衣机和吸尘器吗?

老医生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病历,为她开了一些喂母乳也可以吃的药,点击着鼠标。金智英不禁想,以前还要一份一份翻找患者病历、手写记录和开处方,现在的医生到底有什么好辛苦的?以前还要拿着纸本报告书去找主管签字,现在的上班族到底有什么好辛苦的?以前还要用手插秧,用镰刀收割水稻,现在的农夫到底有什么好辛苦的……却没有人会这样说。不论哪个领域,技术都日新月异,尽量减少使用劳力,而唯有“家务”始终得不到大家认同。自从成为全职主妇,金智英最深刻的体悟是:人们对“持家”的双重定义。有时持家会被看作“整天在家里闲着没事做”,充满贬义和歧视;有时则被看作“养活一家老小的事”,把你捧得高高在上,却又不会用金钱来换算这件事情,因为一旦有了定价,势必得有人支付。

金智英的母亲因为家里做生意,没办法照顾女儿坐月子。他们店面的周围开始有其他餐厅进驻,粥品店的生意大不如前,父亲为了节省人力成本,减少了店里的服务员,改由母亲上阵。不过幸好维持了一定的收入,供得起延期毕业的儿子。母亲一有空就会打包店里的粥品送去给金智英吃。

“都瘦到皮包骨了,还生了个孩子,又要喂母乳,一个人把孩子照顾得这么好,妈觉得你实在太了不起,原来母爱就是这么伟大啊。”

“妈养我们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辛苦?都没有后悔过吗?那时候的妈妈也很伟大吗?”

“哎哟,可不是嘛,那时候你姐也很爱哭,每天从早哭到晚,你都不知道我带她去了多少趟医院。孩子都生了三个,你爸从没换过一片尿布,你奶奶那时候还要求一定要准时做三餐给她吃,要做的事情真够多,永远睡不饱,全身酸痛,日子过得跟在地狱里没两样。”

但为什么母亲从没喊过一声累呢?不只是金智英的母亲,就连周围已经生过孩子的亲戚、前辈、朋友,也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最真实的育儿生活。电视和电影里只会出现可爱的宝宝,母亲也只说生孩子是一件伟大又美好的事情。当然,金智英一定会负责任地尽可能把孩子养好,但她实在不喜欢听到有人说她伟大或了不起,因为一旦挂上那样的头衔,似乎就会变得连叫苦都不应该。

金智英结婚那年,电视上播出了以自然方式生产的纪录片,也就是尽可能减少医疗团队的介入,让孩子和母亲成为主体,以最自然的方式产下婴儿。后来也出版了许多相关书籍,蔚为风潮。但这是攸关两条人命的事情,金智英认为还是有专业医生的协助最为安全,所以选择常规去医院生产。她认为任何一种方式皆无好坏之分,主要看夫妻双方的价值观以及经济能力是否允许。然而,当时不少舆论纷纷倾向于认为医院的处理方式与注射药物会对婴儿造成影响,这些影响虽然和前者没有绝对的因果关系,却让选择在医院生产的妈妈感到自责、不安。那些有轻微头痛就马上找止痛药来吃、光是点颗痣也要涂麻醉药膏的人,却要求母亲应该以最自然的生产方式,忍受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以及一不小心就会丧命的恐惧,只因为这样看似比较有“母爱”,世界上会不会有名为“母爱”的宗教呢?信母爱,得永生!

“妈,谢谢你每次都送食物来,要不是有妈在,我早就饿死了。”

现在的金智英,能够对母亲说的话也只剩下感谢了。

和她同期进公司的姜惠秀请了一天假,买了一些孩子的卫生衣、尿布,还有女人的唇蜜,亲自送到金智英家中。

“什么是唇蜜?”

“就是我嘴巴上涂的这个,颜色不错吧?我和你肤色差不多,适合的唇蜜颜色应该也差不多。”

金智英很开心,至少姜惠秀没有说一些“妈妈也是女人”“别整天像个黄脸婆一样,多打扮自己”这种话,“这颜色感觉会适合你”这样就够了,非常好。金智英马上拆开唇蜜,试涂了一下,果然很适合,她顿时心情也开朗许多。

两人一起打电话叫了炸酱面和糖醋肉外卖,并把过去累积的话一口气统统讲完。金智英在聊天过程中也不忘喂女儿喝母乳、吃辅食,给女儿换尿布,并不时抱起哭个不停的女儿在家中来回走动,轻拍安抚。姜惠秀虽然说自己很怕弄伤小孩,连碰都不敢碰,但也帮忙将辅食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拿尿布,收拾碗盘。姜惠秀一脸好奇地注视着沉睡的郑芝媛的脸庞,说道:

“真的好可爱!但不表示我想要生孩子、养孩子。”

“嗯,的确很可爱,但也不表示要叫姐生一个来玩,真的真的,没这个意思。但要是真有了,我会把芝媛的衣服洗干净留给你的孩子穿。”

“那要是我生的是儿子呢?”

“姐,你知道孩子的衣服有多贵吗?只要有人愿意拿恩典牌给你,管它是粉红色还是大便色,都来者不拒!”

姜惠秀呵呵笑着。金智英这才想到要问她:“今天怎么会请假?难道最近不忙吗?”姜惠秀说最近整个公司人心惶惶,因为办公室对面的女厕里发现了偷拍针孔,最后证实是二十多岁的保安干的“好事”。大概在前年,管委会和新保安公司签约,把现有的警卫伯伯统统换成了年轻保安,有些人认为年轻人比较令人放心,有些人则认为保安比小偷还要可怕。金智英心想,那原来的警卫伯伯都去了哪里?

更令人诟病的是揭发偷拍针孔的一连串过程。保安定期将那些偷拍的画面上传到成人网站,而公司的一名男课长正好是该网站的会员,某天在网站上看见了那些女子如厕被偷拍的画面。课长当时感觉照片中的厕所、摆设、用品,以及那些被偷拍的女性穿着很眼熟,最后发现竟然是自己的同事。但没想到他居然没有报警或告知那些被害者,还将那些照片散播给其他男同事看。至今,大家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男同事看过那些照片,也不知道他们传了多久,过程中都聊了些什么。总之,当其中一名男同事告诫自己同为公司职员的女朋友,叫她使用其他楼层的厕所时,感觉有异的女友不断地逼问他,最终才得知真相。但这名女职员还是没将这件事公之于世,因为她和男友的恋情还没有公开。她思考了许久,最终忍不住对一名非常要好的女同事说了这件事,而那名女同事正是姜惠秀。

“后来,我把事情告诉了所有女同事,也一起去把偷拍针孔找了出来,还报了警。现在那名变态保安和我们公司的变态男同事也都在接受警方调查。”

“天啊,好恶心,实在太恶心了!”

一时之间,金智英想不到可以用什么词形容,只想到恶心这个词,接着又不禁回想:那我该不会也被偷拍到了?公司男同事也看到了吗?现在正在网络上流传吗?姜惠秀似乎察觉到金智英在想什么,补充说道:“装设偷拍针孔是在今年夏天。”也就是金智英离职后才有的事。

“我其实在接受精神科医生的治疗,虽然外表看似正常,还故意笑得很大声,一副开朗的样子,但其实我真的快疯了。现在只要和陌生人眼神交会,就会一直想着那个人是不是也看了我上厕所的照片;听到有人在笑也会觉得一定是在嘲笑我。公司里大部分女同事都在吃药,接受心理咨询。静恩甚至因为吃太多安眠药而被送去急诊室,总务部门的两名女职员和崔慧池代理、朴善英代理则干脆选择了离职。”

要是金智英继续留在那家公司工作,很可能也会惨遭偷拍,然后和其他女同事一样整天提心吊胆、接受心理治疗,最后选择离职也不一定。她万万没想到,流传私密照这种事情竟会如此容易地发生在普通人身上。不论是在厕所里装设偷拍针孔的男性保安,还是传播那些照片的男同事,都令姜惠秀觉得世界上已经没有可信的男人。

“结果,那些接受调查的男同事居然还说我们太过分,他们认为针孔又不是他们装的,拍摄者也不是他们,只不过是在一个任何人都可以浏览的网站上看照片,就被当成性犯罪者。但他们明明就在传播照片、助长犯罪,却完全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一点基本常识都没有。”

现在金恩实组长召集了几名精神状况还算良好的受害者,接受一些女性团体的协助,正勇敢面对这起事件。金恩实组长甚至在筹备一家新公司,打算把公司里的女职员统统带走,因为她们要求公司要有具体的道歉以及承诺,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负责人也要接受惩处,但公司老板只想息事宁人,不断地说:“要是这件事情在业界传开,那公司该怎么办?”“那些男同事都有父母妻儿,一定要把他们逼上绝路才甘心吗?”“站在女生的立场,把这件事情闹大不也没什么好处吗?”与同龄的韩国男性相比,老板的观念、想法还算是比较与时俱进的,没想到竟然会从他口中说出这些自私自利、只想自保的谬论,金恩实组长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说:“既然他们都有父母妻儿,就更不应该做那种事情,而不是可以因此得到原谅。老板,先从您的观念开始改变吧,您要是继续用那种价值观在职场上混,就算这次的事情让您侥幸过关,之后类似的事情一定还会层出不穷。从过去至今,您应该知道自己一直都没有接受过完整的公司性骚扰预防教育吧?”

其实金恩实组长内心也充满恐惧,早已心力交瘁。不论是她还是姜惠秀,还有一起为这件事情担忧的其他受害者,每个人都希望这件事尽早落幕,回归日常。讽刺的是,当加害者在担心自己很可能会有一些鸡毛蒜皮的损失时,受害者则必须做好很可能会失去一切的心理准备。

郑芝媛刚满周岁便开始上幼儿园,没想到很快就适应了学校生活。每天早上九点半前到幼儿园吃早餐,玩一会儿再吃午饭,下午一点前回到家里,洗好澡再睡午觉。扣掉接送孩子的时间,金智英会有三个小时左右的空闲,然而,那段时间也不全然属于她自己,她必须抓紧时间洗衣服、洗碗、整理家务、张罗孩子要吃的零食和饭菜,真正能利用那段时间悠闲喝杯咖啡的机会少之又少。

实际上,照顾零到两岁子女的全职主妇,一天当中大约有四小时十分钟的闲暇时光;将孩子送去教育机构的主妇,则有四小时二十五分钟左右的闲暇,等于一天只多出十五分钟,但这并不意味着将孩子送去教育机构的主妇就能够好好休息,差别只在于做家务时孩子有没有在身边罢了。当然,对金智英来说,光是能够放心专注地做家务这一点,就已经令她心满意足,总算能好好喘口气。

幼儿园的老师说,芝媛个性温和,适应力好,应该可以试着在学校待到睡完午觉再回家,虽然金智英表示暂时还是让女儿待到吃完午饭就好,但听老师这么一说,不禁动起了试试看的念头。

芝媛出生前,郑代贤和金智英靠着两份薪水和认真储蓄,好不容易还清了向银行贷款的全租金。然而,就在房子租满两年之际,房东按照周围房租时价,将保证金涨了六千万韩元,使得夫妻俩不得不再次向银行贷款。光靠郑代贤一个人的收入,根本不敢妄想能买一间小公寓,让一家三口不用担心搬家、保证金等问题;等芝媛长大,上了幼儿园、开始补习之后,会更难负担那些费用。金智英感受到自己也得赚钱贴补家用的压力,房价、物价、教育费……无尽的开销摆在她眼前。只要不是能领到巨额遗产,或者从事极少数的高收入行业,每个人都生活得苦不堪言。

金智英的周围也有许多女性朋友是从孩子上学以后重回工作岗位的,有些转行做自由职业,有些则当家教、补习班讲师,或者创业开设k书中心,不然就是跳入补习市场。更多人选择以打工为生,诸如当超市收银员、服务人员、饮水机管理员、电话客服等。产后离职的女性有一半以上都会面临五年以上找不到新工作的窘境,尽管好不容易找到新工作,能够从事的行业与能享受的待遇也明显不如产前。与产前的职场相比,二次就业的妇女选择在四人以下小型事业体工作的比例多了一倍,进入制造业的与成为企业上班族的明显减少,反之,进入住宿、餐饮业、零售业的则变多,薪资条件也不太理想。

自从义务教育开始实施,大家对年轻妈妈形成了刻板印象,认为她们都把孩子送去幼儿园,自己去喝下午茶、做指甲、逛商场。然而,如今在韩国真正拥有那样雄厚财力的三十几岁的女性真的不多,只占极少数,多数还是领着最低薪资在餐厅、咖啡厅里端盘子、送餐点,帮别人做指甲,在百货公司里销售商品。自从有了女儿,金智英每次看见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性,就会好奇对方是否有小孩、小孩多大了、小孩托谁照顾等。经济不景气,高物价,恶劣的职场环境……其实人生中的各种苦难,谁都会面临,无关性别,只是许多人不愿承认这点。

金智英把女儿送去幼儿园以后,准备到超市买菜。在超市入口的冰激凌专卖店门口,贴着一张招聘海报,工作时间是早上十点至下午四点,时薪五千六百韩元,并欢迎二次就业妇女前来应征。金智英顿时眼前一亮,看了一眼里面的店员,应该也是一名主妇。她决定进去买一球冰激凌,顺便问问招人的事情,没想到竟得到了非常亲切的说明。那名店员说她自己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自从孩子上幼儿园,自己出来工作已经四年了,因为老大要上小学了,才决定离职,不然其实很舍不得离开。

“这家店在超市里,所以平日客人不多,天冷时更清闲。一开始我挖冰激凌挖到手臂酸痛,后来找到诀窍就慢慢习惯了。”

“可是您都做了两年以上,不是可以转正职了吗?”

“哎哟,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呢?现在有哪个打工单位是和你签合约、帮你买四险的啊?都是老板直接跟你说:‘那就明天来上班吧。’你回答:‘好的,没问题。’这样彼此口头承诺的。然后按时把薪水汇进你或你老公的户头里,都是这样啊。不过老板说我做得算久,所以多少会补给我一点退休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同为母亲,还是因为金智英问了个天真的问题,店员有点替她担心,提醒她孩子送去幼儿园以后,会多出很多时间,她找不到比这份工作更好的了,并承诺会先把招聘海报撕下来,叫她尽快考虑回复。金智英告诉店员自己会回去和先生商量一下,转身准备离开,这时店员补了一句:

“我也是大学毕业的。”

店员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竟惹得金智英突然哽咽想哭,回家的路上,一直言犹在耳。郑代贤傍晚下班以后,金智英询问了他的意见。他看了看时钟,思考了一会儿,反问道:“这是你想做的事情吗?”

其实金智英并不喜欢吃冰激凌,应该说对冰激凌根本毫无兴趣,也不觉得自己将来会研究冰激凌相关的学问或者从事相关行业。努力工作也未必能转成正职或升上去当主管,也不可能调进总公司的某个部门工作,时薪可能只会按照每年的最低薪资调升幅度增长。虽然是一份看不见未来的工作,眼前的优点却具体可见,因为每个月能为平凡上班族家庭带来近七十万韩元的额外收入,自然不容小觑。只需要接送孩子上幼儿园,不用另请保姆,也可以适当地兼顾育儿与家务。她很难抉择。

“这真的是你想做的工作吗?”郑代贤再次问。

金智英回答:“倒也不是。”

“当然,人不可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智英啊,我现在就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是我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却害你不能做你喜欢的事,现在甚至还要让你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我真的做不到。总之,这是我现在的想法。”

金智英上一次烦恼自己未来的出路是在十年前,当时她认为,找工作最重要的是看符不符合自己的性格和兴趣,但这次她需要考虑的条件变多了。其中,首要条件是可以尽可能自己照顾女儿,不需另请保姆,能趁孩子托管在幼儿园时就能完成的那种工作。

任职于公关代理公司时,金智英一直很想成为一名记者。虽然从现实层面来看,成功通过媒体机构的公开招募面试根本不可能,但她总觉得可以挑战看看当自由记者或自由撰稿人。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她就感到十分雀跃。她先去查询了一下培训记者的相关补习班,发现课程大部分都在晚间时段,也就是上班族下班后刚好可以去上课的时间,那时幼儿园也早已下课,就算郑代贤准时下班回家,她也得等他回到家才能出门上课,那时课程早上完一大半了。后来她灵机一动,想那就在自己上课期间请临时保姆照顾一下,但后来发现愿意接受短时、短期工作的保姆少之又少。都还没正式开始工作,只是去听讲座学习如何工作,就要另请保姆照顾孩子,这点让她很无奈。更何况上课费用加上保姆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金额。

写作培训班白天的课程,大部分是面向把写作当成兴趣的学员,或者准备考讲师执照的学员,而这里所指的讲师执照,主要是指导儿童学习阅读、论述、历史的讲师。也就是说,要是生活宽裕就把写稿当兴趣,不怎么宽裕就用这技能来教自己的孩子或者别人的孩子吗?金智英突然觉得生完小孩以后,好像连兴趣和才能都被局限了。令她感到满心期待的事情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疲惫的无力感。过了一段时间,她重回那家冰激凌专卖店,发现他们早已雇用了新员工。当下金智英便决定,以后再出现时间和条件都符合她需求的兼职工作,不论是什么行业,都一定先做再说。

转眼之间,天气渐凉,炎暑已消,正式进入了秋天。金智英到幼儿园接芝媛,把她放进推车,打算带女儿晒晒太阳、透透气。她们前往附近的公园,金智英走着走着,发现女儿在推车里早已睡着。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干脆折返回家,但是,天气实在太好,于是她决定继续走走。公园对面一栋大楼的一楼新开了一家咖啡厅,正在进行开业促销,金智英于是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带到公园,在长椅上坐下来慢慢享用。

芝媛睡得香甜,嘴角流出一大摊口水。难得在外悠闲地喝杯咖啡,美味程度自然更胜以往。一旁的长椅上坐着几名三十岁出头的男性上班族,同样也在喝那家咖啡店的咖啡。金智英明知道他们的工作有多么辛苦烦闷,却还是难掩心中的羡慕,观望他们许久。就在那时,其中的一名男子发现金智英在看他们,便与同行的友人窃窃私语。虽然金智英听得不是很清楚,但隐约听见他们在说:“我也好想用老公赚来的钱买咖啡喝,整天到处闲晃……妈虫还真好命……我一点也不想和韩国女人结婚……”

金智英快步离开了公园。她已经顾不得热腾腾的咖啡洒在手上。中途孩子惊醒哭泣她也没发现,只想径自冲回家躲起来。那个下午,她茫然失措,不小心把一碗忘记加热的冷汤喂给孩子喝,也忘记帮孩子穿尿不湿,结果尿了她一身,还彻底忘记自己洗了衣服这件事,直到芝媛睡着后她才发现,急忙去晾已经皱巴巴的衣服。郑代贤在深夜十二点钟才结束同事聚餐,回到家中。他买了一包鲷鱼烧给金智英,当他把鲷鱼烧放在餐桌上时,金智英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什么也没吃。她告诉郑代贤自己没吃午饭也没吃晚餐,他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说我是妈虫。”

郑代贤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些留言都是小屁孩写的,那种话只会在网络上出现,现实生活中不会有人这么说的,没有人会说你是妈虫。”

“不,我下午亲耳听到的,在对面那座公园。他们看起来应该有三十岁,西装笔挺,人模人样的,但那几个男人真的是这么说我的。”

金智英把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郑代贤听。当时她只觉得不知如何是好,也感到丢脸,所以一心只想着逃离现场,但事后回想,她不禁气到脸颊涨红,甚至手都会发抖。

“那杯咖啡只要一千五百元,那些人也喝着同样的咖啡,所以应该很清楚价格。老公,我难道连喝一杯一千五百元的咖啡的资格都没有吗?不,就算今天这杯咖啡是一千五百万元好了,我用我老公赚的钱买什么东西到底关他们什么事?我又不是偷老公的钱来用,我赌上自己的性命把孩子生下来,甚至放弃了自己所有的生活、工作、梦想,只为了带孩子,我却成了他们口中的一只虫,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郑代贤不发一语,紧紧地将金智英搂进怀里,他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不断地轻拍着金智英的背给予安抚,并适时地反复说:“别这样想……”

金智英偶尔还是会变成另一个人,有时是还在世的人,有时是已过世的人,但她们都有个共通点——都是她周围的女人,而且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者捉弄人。她真的是完美且惟妙惟肖地,彻底变成了那个人。

韩国租房需要支付巨额的保证金,也就是押金。——编者注

韩国法律规定只有男性才能成为家族的法定家长,子女必须随父姓,即使母亲离婚、改嫁他人,其子女也终生不得改姓。——译者注

资料来源:《参与政府政策报告书》:《户主制废除:打破户主制,迈向男女平等社会》,二〇〇八年。

家庭关系登记簿与户籍誊本的最大差异在于,户籍誊本是以户长为中心列出家族成员,记录每一位家族成员的基本信息;而家庭关系登记簿则是以个人为单位,每个人都会拿到一本属于自己的家庭关系表,只记载本人、父母、配偶与子女三代的基本资料,以减少不必要的个人资料泄露。——译者注

资料来源:《女性新闻》:《父母决定的姓氏,究竟是否符合性别平等》,二〇一五年三月五日。

资料来源:统计厅:《2015年,通过统计数字看女性人生》。

资料来源:保健福祉座谈会:《工作经历断层,女性志愿政策的现况与课题》,第六十三页,二〇一五年九月,崔敏静著。

指亲朋好友赠送的自家孩子的二手衣物。——编者注

资料来源:《韩民族》(ihankyoreh21/i)第九四八号《全职主妇的结局》。

约合人民币三十六万元。——编者注

提供收费自习场地的场所。——编者注

参考资料:《2015keis劳动市场分析》:《经历断绝女性现况与政策课题》,金英玉著。

约合人民币三十四元。——编者注

指国民年金、健康保险、雇用保险和工伤保险。——译者注

约合人民币四千二百一十四元。——编者注

韩国网络流行语,带有贬义,原指没有把小孩管教好的妈妈,后来变成暗讽有小孩的母亲整日无所事事,过着靠老公养的生活。

约合人民币九元。——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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