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失去了什么?”
“啊?”
“你不是说叫我不要老是只想着失去吗?我现在很可能会因为生了孩子而失去青春、健康、工作,以及同事、朋友等社会人脉,还有我的人生规划、未来梦想等种种,所以才会一直只看见自己失去的东西,但是你呢?你会失去什么?”
金智英和郑代贤双方家长的会面地点,选在了离首尔江南客运站最近的一间专卖韩式套餐的饭店。两家人寒暄了几句,互道一些诸如“很高兴见到您”“辛苦您特地前来”等礼节性问候语后,便陷入一段尴尬的沉默。这时,郑代贤的母亲突然开始夸起只见过两次面的金智英,说她乖巧、温柔又体贴,不但把自己不喝咖啡这件事情记在心上,后来见面时还改买传统茶叶作为礼物;听到自己有点鼻音也马上察觉,问是不是感冒了。其实茶叶只是按照百货公司推荐的伴手礼选购的;金智英提醒伯母小心感冒,也是因为当时正值换季,其实她完全没察觉对方有鼻音。原来那些无心的举动可以让人做出各种解读,她当下备感压力。金智英的母亲听闻未来的亲家母这么一说,心情似乎也很好,笑着回答:“哪里哪里,是您过奖了,她长这么大却什么也不会呢。”
母亲说,都怪她自己实在看不惯事情堆在那里,所以都会直接动手处理,导致孩子们没什么机会做家务,要是不想挨饿,至少也要会动手做点饭来吃吧。母亲说着听上去很像借口的笑话,没想到郑代贤的母亲居然也在一旁附和,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两个母亲就这样聊着金智英多么心无旁骛地读书、工作,最后,郑代贤的母亲说道:“哪有人生来就会的呢?都是边做边学呗,智英一定很快就上手的。”
金智英心想:“不,伯母,我没有信心会上手,而且长期在外独居的代贤哥其实更擅长做这些事,尽管结了婚,他也说会负责处理这些家务。”然而,金智英和郑代贤都沉默不语,只保持微笑。
他们俩把郑代贤原本住的商住两用房的全租保证金,以及各自存的一些钱凑在一起,再向银行贷点款,用全租的方式租下了一间八十平方米的公寓,添置了一些家电用品,剩余的钱则拿去筹备婚礼、度蜜月。幸好郑代贤还有保证金这笔多出来的钱,加上平时两人都认真存钱,没有过度浪费,所以不必向父母亲开口寻求资金支持即可完成婚礼。
金智英和郑代贤几乎是同时间踏入职场的。金智英因为和父母同住,除了零花钱以外没有其他生活开销。但是真正存下较多钱的人反而是郑代贤,因为他的薪水比金智英高很多,两人任职的公司规模差距也很大。金智英所属的行业本来就处于劣势,所以她心里多少也有个底,只是没想到会差这么多,不免有些无奈。
婚姻生活比想象中顺利。两人都是经常晚下班、周末也要加班的工作状态,所以经常一天连一顿饭都没一起吃过。他们偶尔会一起去看午夜场电影、买消夜,要是刚好周末都不用去公司加班,两个人就会睡到很晚,起床后吃着郑代贤烤的吐司,一同看介绍最新电影的节目。两人的生活宛如情侣约会,也有点像过家家。
结婚满一个月的那天是星期三,金智英加完班,好不容易赶上最后一班地铁回家,发现郑代贤早已回到家自行煮了泡面吃,他还洗好碗,整理完冰箱,边看电视边折衣服,等着金智英回家。餐桌上摆着一张结婚登记书,原来是郑代贤在公司里下载打印的,甚至已经请两名证婚人在上面签妥了姓名。金智英不禁笑出声来。
“干吗这么心急?反正我们已经办完婚礼,还住在一起了,有登记没登记不都一样吗?”
“心态会不一样。”
金智英原本看郑代贤如此急着办理结婚登记,不免既开心又期待,不知道是肺还是胃,总之是身体里的某个部位,仿佛充满着气体,令她感到飘飘然;然而,就在郑代贤回答“心态会不一样”时,宛如有一根又短又细的针刺向她的心,戳出一个小洞,原本胀鼓鼓的心,一点一点地泄了气。金智英并不认同郑代贤的那句话,她认为那张纸并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态。究竟是主张登记完心态就会不一样的郑代贤太有责任感,还是主张签不签都不会有任何心态改变的自己太专情?她一方面觉得这样的先生很可靠,一方面又对他产生了微妙的距离感。
两人并肩而坐,将笔记本电脑摆在面前,一一填妥结婚登记书上的空白栏。郑代贤填写自己的籍贯,每画完一笔就抬头看看电脑屏幕,仔细对照,金智英也和他差不多,这应该是他们有史以来第一次填写自己的籍贯。其他空栏则填写较顺利,郑代贤早已要到双方家长的身份证号,所以父母亲的资料也顺利填妥。然后,他们看到了登记书上第五项:子女的姓氏和籍贯,是否协议从母姓、从母籍?
“怎么办?”
“什么?”
“这个,第五项。”
郑代贤把第五项逐字念出来,转头看了看金智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轻松说道:“我觉得姓郑就好啦……”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关于户主制的争议正式浮上台面,主张废除户主制的团体也开始一一出现,有些人表示自己是冠父母双姓,也有知名人士勇敢坦言,自己从小因为和继父不同姓而遭受各种歧视和痛苦。当时有一部热门连续剧,就是讲述一名单亲妈妈面临孩子的生父要夺回抚养权的故事,金智英是通过那部剧才了解到户主制的不合理之处。当然,也有许多人誓死反对废除户主制,他们说要是废除掉户主制,将来的孩子就会宛如禽兽,连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是谁都不知道,整个国家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最终,户主制还是被废除。二〇〇五年二月,基于违反两性平等原则而宣布了户主制违宪,并于二〇〇八年一月一日正式废除户主制。从此以后,韩国再也没有所谓的“户籍”,取而代之的是人手一本家庭关系登记簿,大家也过得安然无恙。子女不再需要被迫从父姓,只要在进行结婚登记时,夫妻双方达成协议,即可从母姓、从母籍。然而,根据统计资料显示,废除户主制那年仅有六十五例申请从母姓的,自此之后每年受理的申请案例也仅约两百例。
“也是,大部分人都还是从父姓,要是选择从母姓,别人还以为有什么隐情呢,到时候可能还要解释一堆、申请更改等,一定很麻烦。”金智英说道。
郑代贤用力点着头表示认同。金智英亲自在“否”栏位打了个钩,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郁闷。这个社会看似改变了很多,可是仔细窥探内部细则和约定俗成,便会发现其实还是固守着旧习,所以就结果而论,应该说这个社会根本没有改变。金智英反复咀嚼郑代贤说的那句“心态会不一样”,并思索着究竟是法律和制度改变人的价值观,还是人的价值观会牵引着法律和制度改变。
长辈们一直在等待金智英和郑代贤的“好消息”,他们也轮流做着不寻常的梦境,每次只要做到疑似胎梦,就会立刻打电话给金智英,关心她身体有没有动静。而几个月过后,大家开始纷纷担心起她的身体状况。
金智英婚后第一次给公公过生日那天,就连住在釜山的亲戚也都聚集到郑代贤的老家吃午饭。在饭前准备、吃饭、饭后收拾的过程中,长辈们不停地向金智英询问到底有没有好消息,为什么还没消息,做过哪些努力,等等。虽然金智英都以还没有生小孩的打算作答,但他们似乎并不相信,自顾自地断定是因为金智英怀不上孩子,然后开始寻找各种原因:年纪太大,身形太瘦,或者看她手脚冰冷,一定是血液循环不良,不然就是看她下巴上长了颗痘子,推测一定是子宫不好……总之,他们似乎已经得出结论,问题就是出在金智英身上。郑代贤的姑姑悄悄对金智英的婆婆说:“你这当婆婆的在干什么呢?还不快帮儿媳妇抓些中药来补补身子?可别让她埋怨你啊!”
金智英丝毫没有埋怨婆婆怎么没抓中药给她吃,最令她难以承受的反而是一次又一次被过度关切,她很想大声说自己非常健康,一点也不需要吃什么补品,生子计划应该是和丈夫两个人商量,而不是和你们这些初次见面的亲戚商量。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不停地说“没有啦,没关系”等场面话。
开车回首尔的路上,郑代贤和金智英一直在车里争吵。金智英觉得十分心寒,因为自己遭人误解身体有缺陷时,丈夫竟闭口不语,对此郑代贤的解释是,他担心要是帮金智英说话,只会使事情愈演愈烈。但金智英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说辞。郑代贤则认为是金智英太敏感,过度解读长辈的好意。金智英听到先生这么一说,更是对他失望透顶,原本用于解释的说辞到后来都成了吵架的契机,不停循环。
他们一路开车北上,中途都没有到服务区休息,直到车子在他们家地下停车场停好以后,沉默不语的郑代贤才终于开口:“我想了一路,的确,如果你在我亲戚面前受了委屈,我应该为你挺身而出才对,因为比起由你亲自反驳他们,我应该更好开口;而今天要是我因为你的亲戚受到委屈,则由你为我出面。我们就这么说定吧!今天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郑代贤突然把姿态放低,害得金智英无话可说,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却不禁看着郑代贤的脸色回答:“知道了。”
“以后,我有个办法可以不用再听他们的唠叨……”
“什么办法?”
“就生吧,反正迟早都得要孩子,没必要听他们在那里叨念个不停,趁我们还年轻,赶快生一个吧。”
郑代贤的口气一派轻松,仿佛是在对金智英说“我们买一条挪威产的鲭鱼吧”,或是“挂一幅克林姆的《吻》拼图吧”,至少在金智英听来是如此。虽然两人从未具体讨论过家庭计划或怀孕时间点,但是金智英和郑代贤原本都打算婚后要生小孩,郑代贤没说错什么,只是对于金智英来说,这并不是一件能轻易决定的事情。
比他们早一年结婚的姐姐金恩英也还没小孩,身边大部分朋友都晚婚,所以金智英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孕妇或新生儿。她无法想象自己怀孕以后身体会起哪些变化,最重要的是,她没有信心兼顾育儿和职场生活。主要因为他们夫妻俩都是平日晚下班、周末经常要去公司加班,光靠托儿所无法解决他们的问题,加上双方家长都无法帮忙照顾小孩,她突然发现自己连孩子都还没怀上,竟然已经在烦恼要通过什么方式把孩子托付给其他人照顾,这不免令她备感自责。既然要如此满心歉疚、无法亲自陪伴孩子成长,那又何必要生呢?眼看金智英不停地叹气,郑代贤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我会帮你的,别担心。我会帮孩子换尿布、泡奶粉、用开水煮纱布杀菌的。”
金智英试图将自己所感受到的罪恶感解释给先生听,包括担心产后能否继续上班,以及都还没怀上孩子就在烦恼这些问题等,而郑代贤也静静地听着妻子的诉说,并适时地点头回应。
“智英,我觉得你不要只想着自己会失去什么,要多想想你会得到什么。成为父母是多么令人感动又有意义的事情啊!而且就算遇到最糟的情况,实在找不到可以托管婴儿的地方,导致你不得不离职,也别担心,我会负责养你们的,不会让你出去辛苦赚钱。”
“所以你失去了什么?”
“啊?”
“你不是说叫我不要老是只想着失去吗?我现在很可能会因为生了孩子而失去青春、健康、工作,以及同事、朋友等社会人脉,还有我的人生规划、未来梦想等种种,所以才会一直只看见自己失去的东西,但是你呢?你会失去什么?”
“我……我也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自由啊,可能每天都要早回家,所以不能见朋友,在公司加班或者参加同事聚餐可能也会有些不自在,工作完回来还要帮你做家务,肯定会比现在更累。然后呢,身为一家之主的我,嗯……抚养!对,还要抚养你们,所以压力也会非常大。”
虽然金智英试图不多做情感上的解读,努力接受郑代贤说的这番话,但是她觉得相较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模样,丈夫所说的这些转变,都显得极其微不足道。
“是啊,你应该也会很辛苦。不过我绝对不是因为你叫我出去赚钱,才去上班的,是我自己喜欢,觉得有意思,不论是工作还是赚钱都是。”
虽然她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却还是难掩心中的不甘,以及好像只有自己会有损失的心情。
周末早晨,两人到附近的植物园散步,植物园里遍布不知名的白色小草,密密麻麻地长在地上,郑代贤感到新奇,问金智英:“世界上还有白色的草啊?”金智英回答:“应该是某种草本植物。”两人踩着柔软的白色草地,慢吞吞地走了好一会儿,突然看见草地中央有一块像婴儿头部一样圆鼓鼓的绿色东西,他们走近一看才发现,竟然是一根白萝卜,又大又漂亮的白萝卜,下半截插在泥土里,只露出上半截。金智英一把拔起那根萝卜,没想到它白净无瑕,几乎不沾任何泥土。
当金智英把这个梦讲给丈夫听时,郑代贤笑着说:“这不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白萝卜吗?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而如此奇怪的梦居然还真的是胎梦。
金智英经历了非常严重的孕吐期,光是打个哈欠、吸一口气就会觉得恶心想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特别疼痛或水肿、头晕等不适症状,只有胃消化变得不太好,以及便秘导致的小腹闷痛,偶尔也会感到腰酸。怀孕后她变得很容易疲累,最令她难熬的,就是要忍住强烈的困意。
公司为了体恤怀有身孕的女性员工,规定可以晚三十分钟上下班。当金智英宣布自己怀孕的消息后,和她同期进公司的男同事毫不掩饰地说:
“哇,真好啊,那以后不就可以晚三十分钟上班了?”
那你要不要也试试一直恶心想吐、吃不好、睡不好、想睡又不能睡、身体到处酸痛的感觉啊?金智英心里暗想,却什么话也没说。虽然她对男同事竟然不顾她怀孕后经历的所有不便与痛苦,一派轻松地说出那番话有些失望,但她也知道,对方不是自己的家人,无法全然体会也在所难免。眼看金智英什么话都没说,另一名男同事反而跳出来帮金智英说话。
“晚三十分钟进公司,也得晚三十分钟下班啊,结果还不都一样,你说的那是什么话啊?”
“我们也经常加班啊,又不会准时下班,她等于是多赚早上那三十分钟。”
金智英一气之下,说自己并没有打算比别人晚到公司,一定会和大家一样,一分钟都不差地准时上班。为了避开人满为患的地铁,每天早上她都要提前一个小时出门,而内心又悔不当初,气自己何必意气用事。她也想过,会不会因为自己这样坚持,导致公司其他女性后辈的权利被剥夺。但要是享受公司给予的权利与特殊待遇,就会被视为赚到便宜的人;要是不想变成同事眼中赚到便宜的人,就得咬牙苦撑、认真工作,然后害得其他同样怀孕的女同事也一起遭殃。
不论是出公差还是请半天假去妇产科产检,搭乘地铁时经常会有人让座给金智英,唯有上下班时间例外。金智英用手扶着感觉快要断掉的腰,安慰着自己,绝对不是大家冷漠,而是他们也已经很累了,根本无暇顾及他人;但是每当遇见光是自己站在对方面前就面露不耐与不悦的那种人时,坦白说心里还是会很受伤。
某天,金智英下班比较晚,地铁车厢里已经没有空座位,把手也全部被人占用,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门附近刚好没人扶的栏杆,挪到那里,结果坐在她面前的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太太瞧了瞧她的肚子,开口问:“几个月啦?”她不太喜欢被人注意,于是尴尬地回以微笑。太太再度询问:“刚下班吗?”她只是简单地点头示意,并刻意将视线转移到别的方向。
“应该开始腰痛了吧?膝盖和脚踝也是,其实我上礼拜登山时刚好扭到了脚,现在这样坐着也会酸,不然就把座位让给你了。唉,要是谁能让个座给你就好了,一定很累吧?”
太太摆明了就是说给其他人听的,她说完还环顾四周,使得坐在附近的乘客都很不自在。金智英更是难为情,只好不断地摆着手,说:“没关系,我可以站。”婉拒了几次,还是敌不过太太的热情,最后只好决定移动到别的地方去站。这时,原本坐在太太旁边、身穿印有大学校徽外套的年轻女子,一脸不耐烦地愤而起身,还撞了一下金智英的肩膀,故意说了句让她难堪的话。
“肚子都大成这样了,竟然还坐地铁出来赚钱,真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智英瞬间眼泪溃堤。原来我是这种人,尽管肚子大成这样,还只想着赚钱、坐地铁的人。她无处可躲,也没有东西可以遮挡止不住的泪水,情急之下,只好先下车。车站离家还有一段距离,她从没来过这个地方。举目四顾,都是陌生的街道,但她还是选择先走出车站。出租车沿着车站外的道路排成一排,司机在等待乘客上门,金智英上了第一辆出租车。其实地铁车厢内都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继续留在车厢里哭也没什么大不了;虽然情急之下走出了车厢,也还是可以留在原地,搭下一班地铁回家。但她最后选择坐出租车,没有任何理由,那天她就是想坐出租车回家。
肚子比金智英的还要大的妇产科女医生,亲切地笑着,叫金智英可以开始准备粉红色的小衣服了。金智英和郑代贤对宝宝的性别并没有特别的偏好,但她心知肚明,长辈一定都很希望是个男宝宝,也有预感一旦告诉他们是女宝宝,就要承受各式各样的压力,所以心情难免有些沉重。金智英的母亲得知是女宝宝之后,说了一句:“下一胎再生个男孩就好。”郑代贤的母亲则表示:“没有关系。”然而,那些话听在金智英耳朵里很有关系。
这不是在老一辈中才有的事情。和金智英年纪相仿的女性友人,也经常分享自己第一胎是女儿,所以即将得知第二胎性别时特别紧张;因为第一胎就怀了儿子,在公婆面前可以抬头挺胸走路;得知怀的是男孩之后,可以尽情地买一些昂贵食品来吃等,大家都以稀松平常的口吻述说着。虽然金智英一直很想大声说,她也可以抬头挺胸走路,吃自己想吃的东西,这些都跟孩子的性别无关,但是感觉说了以后好像会显得自己更难堪,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随着预产期临近,金智英的烦恼也越来越多。她烦恼着到底该不该只请产假,还是要请育婴假,或者干脆申请离职。当然,对金智英来说,先向公司请育婴假,然后再想别的办法以及决定去留,是最好的,但对公司以及她的同事来说,并不乐见于此。
金智英与郑代贤讨论了很多种可能性,他们将生完小孩马上回去上班、请一年的育婴假然后再去上班、永远不回去上班这三种可能写在纸上,并整理出每一种情况诸如谁会是孩子的主要照顾者、需要投入多少费用、分别有哪些优缺点等。要是夫妻都坚持继续工作,那么孩子就只能拜托在釜山的公婆帮忙照顾,或者请一名保姆来家里全天帮忙。
然而,拜托公婆照顾孙子还是有难度,虽然他们都表示愿意帮忙,但毕竟两位老人年事已高,婆婆甚至还动过腰椎手术;而夫妻俩对于请保姆一事又不是很放心,因为保姆不仅要照顾小孩,还要打理金智英一家三口的生活大小事,等于是所有生活、家务、时间都要和保姆共享,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光是要找一个会照顾孩子的人就已经够困难了,要找一个可以和平共处的陌生人更是难上加难。就算幸运地找到一名非常棒的保姆,费用也一定贵得吓人。而且,要请到什么时候?请到孩子能自行上学、去补习班、吃晚餐?那又是几岁呢?在那之前又要忍受多少焦虑不安与自责愧疚呢?最终,他们得出结论,夫妻之中一定要有一人放弃工作专职带小孩,而那个人只能是金智英,因为郑代贤的工作相对稳定,收入也较高,最重要的是,当时的社会风气普遍也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明明这些事情都早在自己的预料之中,金智英依然难掩失落。郑代贤拍着她垂落无力的肩膀,说道:“等孩子大一点,我们再偶尔请保姆帮忙照顾一下,或者送去幼儿园,然后你就可以读你想读的书,或者找其他工作,趁这个机会或许还能转行做点别的事,我会帮你的,放心。”
郑代贤发自真心地说出这番话,金智英也明白他的意思,但心中还是不免冒出一把无名火。
“能不能不要再说‘帮’我了?帮我做家务,帮我带小孩,帮我找工作,这难道不是你的家、你的事、你的孩子吗?再说,要是我去工作,赚来的钱难道都只花在我身上吗?干吗说得好像是发善心帮别人做事一样?”
好不容易做完艰难的决定,却又对先生发脾气,金智英突然感到有些抱歉,于是主动向面露错愕的郑代贤说了声对不起,他则表示没关系。
金智英向老板递辞呈时,一滴泪也没流;金恩实组长对她说希望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工作时,她也没哭;每天分批打包办公室个人物品带回家时,同事为她举办欢送会时,最后一天去公司上班时,她都没有丝毫感伤。离职第一天,她为准备出门上班的郑代贤热了杯牛奶,目送他出门,然后重回被窝里补觉,直到九点才醒来。她暗自盘算着,去地铁站的路上要买个吐司来吃,午饭要去吃全州食堂的豆腐渣锅,要是工作提早做完,不知道要不要看个电影再回家,还要去一趟银行领到期的存款。想着想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工作的事实,原来自己的日常已经变得和过去不一样,在不同于以往的日常生活中,将充满不可预测与不可规划的事情,直到自己再次适应新生活为止。想到这里,她才终于流下了眼泪。
那是她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大学毕业后一脚踏入的第一个世界。很多人都说,社会犹如丛林般险恶,职场上交不到真心好友,其实不然。虽然那是一间不合理多过合理、付出大于奖励的公司,可是自从她不再属于任何团体,彻底变成单独的个体以后,才知道原来公司一直是非常可靠的后盾,同事大部分很好相处,大家都有着相似的品位和嗜好,比学生时期的朋友更处得来。尽管之前的工作并不能赚大钱,对社会也没有多大影响力,也不是什么能够做出实际产品的工作,但对金智英来说,却是十分有趣的一份工作。她通过完成主管交办的事项、职位升迁等过程,得到所谓的成就感,并深深自豪,可以用努力赚来的钱养活自己。然而,这一切都结束了,明明不是因为工作能力差或者不脚踏实地而搞丢饭碗,却依旧失去了工作;就如同拜托其他人照顾孩子并不等于不爱孩子一样,辞去工作在家带小孩也并不表示对工作就没有热忱。
金智英辞掉工作是在二〇一四年,韩国已婚女性每五人当中就有一人因为结婚、生子、育儿而辞去工作。韩国女性的经济活动参与度明显在产后降低,二十至二十九岁女性的经济活动参与度显示为63.8%,但是到了三十至三十九岁的女性,则跌落至58%,四十岁以上的女性则再度攀升至66.7%。
金智英的预产期已经过了好几天,却迟迟没有任何产兆,孩子在肚子里越长越大,羊水也越来越少,于是他们决定催生。入院前一天晚上,金智英和郑代贤总共吃了四人份的烤五花肉,还各自吃了一碗米饭,然后提早就寝。金智英辗转难眠,既害怕又好奇,究竟生孩子会是什么感觉。她脑中浮现了一些记忆片段,诸如小时候姐姐帮她做手工作业,学校郊游日母亲包了寿司卷却忘记在里面放腌萝卜,孕吐严重时女同事买了爆米花给她吃……当时的心情与感觉再度鲜活地涌现。她直到清晨才终于睡着,其间也来回做了几次生孩子的梦。
金智英一早就抵达医院,换好衣服后,护士帮她灌肠,再把胎心监测仪围在她肚子上。她躺在待产室的病床上,被打了一支催产针,这才开始有困意。然而,每次将要入睡时,两名护士和一名医生就会轮流进来内诊。有别于过去一般产检时所做的检查,内诊的检查方式大不相同,他们的手指伸进阴道时,既粗鲁又用力,仿佛要抓住孩子的手,把她从肚子里取出来一样,身体里也经历了一场宛如台风或地震等级的肆虐。渐渐地,从最后一节脊椎开始感受到疼痛,阵痛周期越来越短,转眼间,金智英已经紧抓着枕头边角,声嘶力竭。阵痛持续不断,感觉像是把乐高人偶的上下半身往反方向用力扭转一样,她觉得有人在使劲扭扯着她的腰,子宫颈的口一直没开,孩子的头也还没降下来。自从正式进入阵痛期,金智英像着了魔似的反复说着:“无痛,无痛,我要打无痛针,拜托了,帮我打无痛……”最后,无痛针为夫妻俩带来了约两个半小时的短暂平静,然而在无痛针失去效用以后,再次袭来的疼痛感,已经无法与先前的疼痛相比,简直痛不欲生。
孩子是在凌晨四点钟出生的。由于小宝宝实在太惹人疼,金智英哭成了泪人儿,比阵痛时哭得还要惨。然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宝宝只要一没人抱就哭个不停,不分昼夜地哭泣,金智英要抱着孩子做家务、上厕所,也要抱着孩子补觉。她每两个小时就要喂一次母乳,所以从来没法好好睡超过两小时的觉,却还得把家里打扫得更干净,并清洗孩子的衣服和手帕。她必须认真按时吃饭,只为了分泌出更多的乳汁。那段时间,是金智英人生中最常哭的时候,最主要的是身体真的吃不消。
金智英的手腕也已经到了完全动不了的地步。某个礼拜六早晨,她将孩子托给郑代贤照顾,去了一趟之前扭伤脚时就诊过的整形外科诊所。诊所就在他们家对面,老医生帮她看了一下手腕,说有炎症,但还不算严重,并询问她是否在做一些需要用到手腕的工作,当金智英回答自己刚生完小孩时,老医生点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生完孩子关节本来就会变得比以前脆弱,如果在喂母乳,就最好别吃药了,你能来接受物理治疗吗?”
金智英摇了摇头。
“那记得不要太常使用手腕,只能让它多休息,自然会好。”
“可是我要照顾孩子、洗衣服、打扫家里……根本不可能不用到手腕。”
金智英语带无奈地低声说着,老医生不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