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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往事4 第二十九章 相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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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红兵一夜都没怎么睡。尽管小五在李武手里,但他肯定不能给李武打电话。给李武打电话等于承认了这事儿是自己干的。而且,他相信,李武肯定不敢杀了小五。

李武也没给赵红兵打电话,赵红兵不知道李武抓着小五究竟想干些什么。

上午去接李四时,赵红兵就嘱咐了魏倭瓜:这事儿别跟别人说,更别跟四儿说。四儿回来就是过年来了,两天后,四儿就回去了,让他过个好年。

“姑娘!你爸出门回来了!”五妹大声对女儿说。看见走在赵红兵身后的又干又瘦的李四,五妹哭了。

李四看着自己的姑娘笑,不说话。

李四的姑娘扑在了他怀里,五妹看着他们笑了哭,哭了笑。

凶悍的五妹,只有见到李四的时候,眼神才温柔。

“四儿,你白了,皮肤好了。”沈公子说着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他觉得自己的皮肤现在还不如一向以皮肤黑著称的李四。李四在里面待了几个月,确实白了不少。

李四看了看沈公子,没说话。

“回家吧。对联什么的贴了吗?”李四问五妹。

“早贴好了。别回去了,红兵没跟你说啊,今年春节,咱们全在他家过。沈公子全家、李洋全家、我四哥、小纪全家,咱家,都在红兵家过年,他家地方大。要不李洋他们娘儿俩觉得孤单。晚上6点,魏倭瓜、王宇他们也过来。”

“好啊。”李四没太多想。

几兄弟聚在了一起,话格外多,一晃,下午六点了。

东北的春节,外面冰天雪地,屋里却是暖烘烘的。

王宇、王亮、魏倭瓜等人都来了,他们肯定要来看四哥的。丁小虎、先儿哥等人也来了,他们是赵红兵找来的。谁知道,今天晚上会发生些什么呢?

客厅里摆了三桌,好几个孩子在桌子旁边打闹。

沈公子、费四等人猛喝,还不停劝李四酒:“四儿,你今天必须得喝倒。”太久没一起喝了,他们实在太想李四了。

“少喝点儿。”赵红兵拦着。他怕晚上真出了什么事儿,这些人全喝多了怎么办?

“干吗少喝啊?”

“晚上不是要看晚会吗?我花了四万多买的进口等离子,就为了今天晚上看晚会。”赵红兵只能敷衍。

“不行,必须喝多。”

“少喝!”

魏倭瓜来到李四这桌:“四哥,咱俩也喝一个。”

李四一仰脖子就干了。李四喝酒像是用酒杯往胃里倒一样,半秒一杯。

“倭瓜,坐我旁边。”

“好。”魏倭瓜坐在了李四的旁边。

“最近咋样儿?”

“挺好,在红兵大哥的公司干呢。”

“你能干啥啊?”

“采购。”

李四和魏倭瓜聊了起来。

“倭瓜,你怎么了?”李四忽然察觉到魏倭瓜情绪有点儿不对。

“没怎么啊。”魏倭瓜故作轻松。

“你肯定有事儿。”李四那双小眼睛,什么都能看透。

“真没事。”

“肯定有。

“没有,真没有。”

“你要是不说,这酒不喝了。”李四撂下了杯子。

“四哥……”魏倭瓜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四儿,你来我房间,我跟你说点儿事儿。”赵红兵插了一句。

李四站起来就去了赵红兵的房间,比赵红兵走得还快。

“红兵,说吧。李武那边出事了,对吧?”

“对。”赵红兵佩服李四,从魏倭瓜的表情居然就能猜出来发生了什么。

“说吧,现在是什么情况?”

“昨天魏倭瓜叫那个小五去办李武。结果,人没办成,小五被扣了。”

“你没拦着魏倭瓜?”

“拦了,拦不住,他说想让你过个好年。”

“现在小五呢?”

“在李武那儿扣着呢。”

“这样的大事儿你都不跟我说?”

“李武不敢动小五。我琢磨等你回去了,我就想办法。我怕你……”

“你怕我一激动就动了李武是吗?”

“是……”

“那你就不担心小五的安全?你怎么就知道李武不敢动小五?”

“肯定不敢。”

“那要是李武敢呢?”

“四儿,好,那现在我告诉你了,你就说你准备怎么办?”

“给李武打电话。”

“现在?小五不是我们兄弟,甚至连你的兄弟都不算,他就是魏倭瓜的兄弟。你要去冒这险,值得吗?”

“魏倭瓜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为我办事儿的,就是我的兄弟。”

“扯淡,每个兄弟你都这么照顾,你能活到现在?”

李四不说话了,冷眼看赵红兵。

“四儿,你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红兵你现在他妈的真冷血。对吗?”

李四不置可否。

“我承认我冷血,但那是因为你。你明白吗?”

“红兵,我明白。假如被扣住的人是我或者沈公子,你早去拼命了。”

“对。”

“但如果换做以前的你,也会去救他,最起码不会瞒着我,对不?”

“对!”

“……”

“现在我们不一样了。当年我们什么都没有,就一条命,拼了就拼了。现在我们什么都有,我的命可以是你的,可以是我老婆孩子的,但不可能是每个和我们有关系的人的,对吗?你看看你的老婆,你再看看你孩子,你愿意离开他们吗?”

“红兵,你说得有道理。我承认你永远比我理智。”

“走吧,回去喝酒。小五的事儿,我负责。”

“不行。”

“你要干吗?”

李四不再搭话,拿出了手机。

赵红兵看了看李四,转身出了门:“工地那看堆儿的说去了小偷,跟看堆儿的打起来了,咱们都过去看看。男的都去,女人还留在家看晚会儿。”

5分钟后,二十几个男人聚在了赵红兵家楼下。

“李武怎么说?”

“11点,好歌ktv见,谈谈。”

“好!”

这时,赵红兵电话响了,是一个当地的小号江湖大哥的,叫青红。

“李四跟李武闹矛盾了?”

“你怎么知道?”

“李武打电话给我了,让我去好歌ktv。说要让我去评评理,你说这大过年的……”

“嗯,知道了。”赵红兵挂了电话。

赵红兵电话还没断,二龙电话又响了。

“二龙啊,我是你黄叔。”

“啊,黄叔,什么事儿?”

“刚才给红兵打电话他没接到,那个李武说有事儿要跟李四谈谈,让我去评评理。”

“啊,这样啊。”

“其实我这人公正大家都是知道的,大家都想让我评个理,这也是正常的。不过这事儿我难做啊,我肯定是跟红兵关系好……哎,让红兵接我电话。”

二龙把电话给了赵红兵。

“红兵,那李武让我去主持公道。你说我这么大岁数了……你们究竟有啥事儿?不都是兄弟吗?”

“嗯,啊,没啥事儿,你没空就别去了。”

“那怎么行啊……”

“我有事儿,先挂了,过会儿打给你。”

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电话……

十分钟后,大家都知道了:李武要把全市几乎所有有点儿头脸的江湖大哥都找去,给他评理。

李武的手段根本不次于赵红兵,他这样做是在给自己“上保险”。我找来了这么多人,让这么多人知道你们要黑我,你们还敢动我?你们以后还敢动我?

“四哥,就先别说李武再找谁了。最近几天,李武家里每天都二十来人,刀枪棍棒一堆,你这要是去了……”魏倭瓜说。

“别说了,上楼。10:30,咱们出发。”赵红兵发话了。

没人再说什么了。

此时,费四的儿子、李四的姑娘、小纪的儿子、沈公子的儿子全下了楼。

费四的儿子和小纪的儿子相对年龄大一点,是下来放鞭炮的,李四的姑娘和沈公子的儿子是看热闹的,手里各抓着几个从“大地红”上拆下来的小鞭炮。

孩子们都愿意过年,巴不得年早点儿到来,没到八点,就开始下楼放爆竹来了。

费四儿子放鞭炮的方式很特别,几个绑在一起,放在雪堆上点燃,一响炸得残雪到处飞。

李四的姑娘紧紧捂着耳朵。

小纪的儿子点燃了手中的小鞭炮后,忽然朝这群大人扔了过来,大人们都躲,没一个人骂小纪的儿子——有其父必有其子。

大家都想起来了,十几年前,也是在赵红兵家,也是在赵红兵家的院子里,小纪绑了一串鞭炮在赵红兵家狼狗的尾巴上……费四手里抓着个双响……

那时的他们,有多单纯,快乐来得多简单……

这么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看着这几双天真的眼睛,看着这些被鞭炮映红的如花的笑脸,这几个社会大哥都笑了。

这几个社会大哥,心中肯定都有一句话,但都没说出来:孩子,将来别入江湖。

四十二、是兄弟吗?

大年三十,夜里11点,当地开发于2000年的某小区前的好歌ktv里,聚集了超过60个江湖中人。合家团圆的时间,这些人却挤在这个ktv里,虽然是坐了几个包房唱歌,但没有一个人有心情唱下去。这些人里,除了李武自己的二十来个人,其他四十个全是李武找来评理的。人数虽然没有南山之战多,但质量其实还要胜于南山之战。因为,来的人,有快60岁的成名已久的老混子,有正在闯名、风头正劲的江湖大哥,甚至还有下海经商的。基本上,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而且,都是在道上混的。

李四和李武谈判,这些人都给李武面子。李武在社会上混得比李四好多了。但是赵红兵和沈公子都来了,这些人多数都两边儿倒了,谁也不帮了。

夜里11点,已经有人开始放鞭炮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让人互相说话都得喊着才能听见。

赵红兵等二十余人也下了车。爆竹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赵红兵等人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据说那天,赵红兵、李四、沈公子等人都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款式不一样,但颜色都是黑的。

门口停了很多车,但却只有一个人。可能都怕冷,都上了二楼。

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又高又胖,穿了件黑色的风衣。老远,赵红兵他们就认出来了,是孙大伟。

本来今天赵红兵叫了孙大伟一起过年,但孙大伟却莫名其妙地推辞了。被沈公子骂了一顿还不来,大家都觉得不正常。现在看到孙大伟站在了门口,赵红兵等人全明白了。孙大伟一定是接到了李武的电话:“咱们和张岳是从小玩儿到大的,现在张岳不在了,你是跟赵红兵一伙儿,还是跟我一伙儿,你必须选择。”

所以,孙大伟没去。但现在,孙大伟站在了好歌ktv的门口,他的立场也摆明了:中立。

“大伟,让开。”走在最前面的赵红兵推了一下孙大伟。

孙大伟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也不看赵红兵。

“大伟,我们要进去谈事儿。”

孙大伟一动不动,嘴角仿佛有些抽搐。

“闪开下,大伟。”李四伸手推孙大伟了。

孙大伟用一只手拨开了李四的手。

李四愣了,大家都愣了。要知道,孙大伟是当年赵红兵团伙里唯一衰的一个,也是最衰的一个。平时,大家无论怎么取笑他,甚至动手戏弄他,他从来都是哈哈大笑,连口都不还,脾气要多好有多好。但今天,他居然不正眼看人,而且还拨开了李四的手。

这也就是老好人孙大伟干的事儿,换了任何一个人,即使赵红兵不翻脸,李四也肯定翻脸了。孙大伟起码比李四高大半头,站在李四身前,像是一堵墙一样。

“大伟,怎么了?”李四问。

平时最爱说话的孙大伟一言不发,盯着李四。

“你怎么了你?”沈公子忍不住了。

孙大伟不理会沈公子,但终于发话了,对李四说:“四儿,你想整死李武,是吗?”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李四不说话,也没点头。但从李四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承认了。

“四儿,你真的要整死李武?”孙大伟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哆嗦。

“大伟,你让开。”李四在转移话题。

“四儿,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要整死李武?你不回答这个问题,我不会躲开。”孙大伟越说越激动。

“大伟,我们和李武之间,有太多的事儿。这些事儿,一时跟你解释不清,你让开。”

“你是不是想整死李武?”孙大伟一共说了四句话,内容差不多都一样。

“对,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好,好,好,你们真厉害。刚才李武跟我说,我说什么都不信。我一直以为你们只要再多谈几次话就好了,甚至也想过你们要打几架。但没想到,现在的结果,现在的你们……到了这个地步了。”

“那你说吧,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我该问你们吧!”

李四沉默了,大家也都沉默了。

“红兵,是不是你也参与了?”

赵红兵看看孙大伟没说话。快二十年了,这是孙大伟第一次跟赵红兵这样说话。

“红兵,四儿,难道这事儿非得干死一个才结束吗?到了有人非死不可的地步了吗?”

“没有,今天我们是来谈和的。”赵红兵说。

孙大伟那硕大的身躯蹲了下去,满脸都是泪水。他是个善良的人,他希望挽回局势,但是,他无能为力。

当年的大胖小子孙大伟,现在也已经是个中年人了,胡子至少白了一半儿。

看蹲在门口痛哭的孙大伟,赵红兵忽然有点儿心酸。

“大伟,让开吧,我们真的是来谈事儿的。”

“咱们是兄弟吗?”孙大伟瞪着眼睛问李四,不看赵红兵。

“大伟,那还用说吗?三个头磕在了地上,一辈子的兄弟。”

“那你和李武三个头磕在地上了吗?”

“磕了。”

“既然磕了,是兄弟,你还要整死他,对吗?”孙大伟带着哭腔,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

“是他扣了我的兄弟,现在要我来和他谈,不是我找他。”

“我知道,你们几个都看不惯李武。李武是狡猾了点儿,他从小就是这样。但是李武其实人品不坏啊!这个你们都知道啊!”

“……”

“而且我还知道,李武就算手下有再多的人,也不会是你们的对手。我求你们,你们今天晚上,别对他动手行吗?今天是大年夜,算我求你们了。”孙大伟涕泪交流。

一个快40岁的老爷们儿哭成这样,谁看了不动容?而且,还是自己多年的兄弟。

“小时候,张岳、李武我们三个人最好。现在,张岳没了。过了今天晚上,李武是不是也要没了或者残了?”

“不会,我们是来和谈的。”

“不会?你们一定会!我太了解你们了。四儿,我不想让李武出事儿,可我更不想你出事,你明白吗你?咱们都是兄弟,又没什么血海深仇,咋就走到了这一步啊?你的心怎么就这么狠呢?”孙大伟话都快说不成句了。

“我答应你,不动手。你闪开。”

这个歌厅里就没有别人,全是一群江湖中人。谁没事儿大年三十跑出来唱歌啊?这歌厅今天是黑社会包场了。

人都在二楼。

“红兵大哥,武哥在里面等你们。”有小弟跟赵红兵说了一句,挺客气。

李武所在的那个超大的包房里,起码坐了二十个人,还有十几个是站着的。

映入赵红兵眼帘的李武,吓了赵红兵一跳:半年不见,这李武一脸的憔悴,像老了好几岁,都瘦得不成形了。本来眼睛挺大,现在那眼皮耷拉着,老远一看跟李四似的。

“红兵大哥,大伟,你们都来了。”李武站了起来。

“坐,都坐下。”李武好像是在热情款待去他家的客人,一点儿都不像在跟仇人对话。

“李武,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李武也问好。“大家都认识吧?”李武又问。

“认识”,“认识”,“当然认识”。

赵红兵、李四等人坐定了。赵红兵挥了挥手,丁小虎等人都出去了。李武挥挥手,他的小弟也基本都出去了。据说当时的情景是,丁小虎等人坐在李武所在包房左面的包房,李武的小弟坐在右边的包房。这两帮人虽然有的互相也认识,但是各坐在一个包房里,都不打招呼。个个都手持长短不一的枪支和刀具。大家都知道,一会儿如果大哥们谈不拢,他们就得抄起家伙,该崩的崩,该捅的捅。以前的那点儿交情,算什么?

今天是大年夜,在这里没饺子吃。如果动起手来,这必将是当地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次火拼。因为,当时当地其他的任何一伙儿,都绝没有赵红兵这个团伙的火力。这样的热武器火拼,只会发生在赵红兵这个团伙分裂之时。

“红兵,四儿,小纪,今天过年,咱们兄弟几个喝一杯。今天这么多老朋友都在这里看着咱们,咱们都是自家兄弟。咱们之间有点儿误会,喝完这杯酒,还是兄弟。”李武这几句话,不知道准备了多久,现在说出来,让人挺难拒绝。

没人回话,没人提杯子。

附和着李武举起杯子的,只有孙大伟。

李武挺尴尬,他早就想到了会尴尬。

“兄弟我的确有做得不太对的地方,我先把这杯酒喝了。”李武一口把酒喝了,胸口有些起伏。可能,他也觉得自己委屈。

还是没人说话。

“四儿,红兵,你们不是说来谈和的吗?你们说话啊!”孙大伟急了。

“李武,小五呢?”李四终于说话了。

“在隔壁的包房里,我的兄弟在陪他喝酒。”

“让他过来吧。”

“可以。但是,四儿,你得答应我件事儿。”

“说。”

“咱们是兄弟,就算你不把我当兄弟,我一样把你当兄弟。刚才我说了,咱俩是误会,真是误会。你要是想听我解释,那我就解释;如果你不想听我解释,那也无所谓。今天这么多社会上的朋友在这儿,我现在就让小五过来,我绝对没动他一指头。我就想问问你,我们以前的一切恩怨,全都一笔勾销,行不行?今天过大年,过了这年,咱们还是兄弟,行不行?”

没等李四说话,来“主持公道”的黄老破鞋发话了:“四儿啊,李武啊,亲兄弟也打架,你看有几个亲哥儿俩从小到大没红过脸的?真没几个!但是你们看有亲哥儿俩打完一架,然后就一辈子不来往的吗?绝对没有!都是打完就和好。你们就像是亲兄弟一样,闹点儿矛盾是正常的。你看我和红兵,以前不也打架吗?你看现在我们……”黄老破鞋说着说着还搂住了赵红兵的脖子。不管怎么说,装了四十多年的黄老破鞋今天算是说了句有用的话。

“不行。”李四一仰脖,“倒”下了一杯啤酒。

“四儿,咱是来谈的,你就说说为什么不行吧?要么,你说个条件……”

“王宇的手指头怎么办?”

“王宇没跟你说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吗?我是动手打了他,但是是我的兄弟一时没控制住砍了他,砍的时候也没想到他用手去挡……”

“我没问你他是怎么伤的,我是问你他手指头怎么办!”

“我给钱了。”

“给钱他手指头就能长出来了?”

“四儿,话不能这么说。那你想怎么办?因为他这两根手指头就要我的命?昨天晚上,要不是我躲得快点儿,我活不到今天了。因为王宇两根手指头,你就想要我命。今天这么多人,你随便让谁评评理,你看谁能说你四儿这事做得对。”

“昨天的事儿,你算在我身上也可以,我承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我承认。那我问你,我这次进笆篱子,是你‘点’的吗?”

“……”

“是还是不是?”李四那眯着的小眼睛冒出了寒光,一直低沉的嗓音骤然拔高。

“是。”江湖中人最鄙视背后“点”人的,不过到了今天,李武也算条汉子,没抵赖,承认了。

“你不‘点’我,王宇这事儿也真就这么算了。但你‘点’了我,我找人黑你一次,说得过去吗?”

“说得过去。但是一报还一报,你进几天笆篱子,我在鬼门关上溜达了一圈,勾销吗?”

“勾销。”

“那喝杯酒,我们还是兄弟。”

“等下,王宇的手指头呢?他是我亲兄弟,本来我真不想跟你要说法了,但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要说法。”

“四儿,说个数。”

“这事儿,和钱没关系。”

“你要怎么样?”

“我要你手指头!”

“四儿,你太不讲理。你问问王宇,那天是王宇不对还是我不对?”李武说得不能说不真诚。

其实,李四那句“要你手指头”的话也就是一句气话。莫名其妙进了看守所,换谁谁不火啊?看着眼前个个零件都完整的李武,再想想跟了自己十几年的王宇,李四是真想让他掉两个零件。但李四也就是想想,不会去真干。李四也知道,那件事儿也不能完全赖到李武身上。

“我手指头在这儿,你拿去,我绝不吭一声。我要是吭一声,你就再剁我一根手指头!”李武把手拍在了桌子上,眼眶子通红。眼眶子里,全是泪。

“四儿!”赵红兵急了,怕李四真动手,给李四使了个眼色。

“四儿,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呢?”

“四儿!”

大家都劝李四。

李四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子通红的李武,想起了当年。这哥儿几个都穷得叮当响,一起坐在那辆小破130货车上,放着“霍元甲”的磁带去乡下收废品。车上,抽着烟吹着牛逼,每天能多赚10块钱,晚上吃饭就多了两瓶白酒。多赚20块钱,晚上就多两个菜,何等快乐。今天,都已经身家千万,却到了现在这步田地。

想起这些,李四下不去手。

“你手指头我不要了,你把砍了王宇的那个兄弟交出来。”李四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他去新疆了。他的账算我身上,我手指头就在这儿。”李武眼泪流了出来。

李四拿起一整瓶啤酒,仰脖倒了下去。今天,李四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能,李四那小眼睛的眼眶子,也红了。

“李四,你装得也太大了吧!”说话这人嗓门不小。

说这话的人,是袁老三。多年的毒品浸淫,让袁老三的性格格外乖张。据说那天袁老三是玩完麻古又吸k粉,神经极不正常。换在其他时候,袁老三根本不敢跟李四这样说话。而且李武根本没叫他来,他是听说李武要和李四谈判,跟着别人来的,李武也不能撵他走。

一瓶啤酒刚倒下肚的李四正有气没处撒呢,听完这句话,猴子似的“噌”一下跳上了不锈钢玻璃茶几。“我操你妈!”李四手中的空酒瓶子抡在了袁老三的头上。啤酒瓶“哗”的一下碎了。“操你妈,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李四拿着啤酒瓶子的嘴子指着袁老三。

袁老三抄起一瓶啤酒刚想站起来,就被三只大手按着脖子,给牢牢按在了沙发上。“别你妈的动!”按他的人是费四和小纪。

“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

站在茶几上的李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茶几上一排空啤酒瓶子,李四每说一句“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就在袁老三头上敲碎一个。

袁老三被费四和小纪两个人按着,动弹不得,满脑袋都是被啤酒瓶茬子扎出的血,血流满面。

“四儿,别打了,他是我找来谈和的。”

李四砸了七八个啤酒瓶子后,李武拉住了李四的胳膊。

今天,李武是这里的主人,他不能看李四这么打下去。

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赵红兵、李四的小弟和李武的小弟,都聚在了包房的门口,他们真的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四十三、醉生梦死

李四想收拾袁老三,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李武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把事做到这份儿上,李四肯定没法对李武下手。那气该朝哪儿撒?袁老三呗!无论是王宇断指的新仇,还是张岳被处决的旧怨,都够李四在他头上砸一箱啤酒瓶子的。袁老三被李四打蒙了,血都淌进了眼睛。

李四砸起来没完没了。

据说,站在茶几上的瘦小枯干的李四抡酒瓶子的气势,让赵红兵等人看着都心惊肉跳。每抡一下,让在场的这些江湖大哥都觉得窒息,连按着袁老三的费四和小纪都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气势。

多少年没人看见过李四动手了?五年?十年?上次看见好像还是归拢赵山河的时候。虽然在收拾段峰的时候李四出手了,但那天是晚上,大家都看不见他怎么动的手,而且,在场的江湖大哥也不多。今天,在场的那些社会大哥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李四可以在20世纪90年代的广东号称“x帮三虎之首”、“x山第一打仔”。李四这体形,怎么看都和老虎没关系。但今天李四动起手来,大家都知道了,眼前这瘦小枯干的李四,就是一只猛虎。

百兽之王。

拿着长短不一的枪支挤在门口的那些小弟,和这百兽之王比起来,那就是獐、獾子、刺猬……

认识袁老三的人不少,但除了李武,没一个人敢拉架。

李武站在地上,李四站在茶几上。李武大概1米80,李四最多也就1米72,但李四站得比李武高。

“四儿,你要打就打我吧!他是我朋友。”李武看明白了,再打下去,袁老三非被打死在这里不可。

李武站在茶几下拉着李四的左胳膊。尽管李四抡啤酒瓶子用的是右手,但李四还是停手了,手里还攥了一个空啤酒瓶子。

李四停手后只说了一句话,据说这句话极其幼稚。10岁以上的儿童说出来,都会被人嘲笑。但是今天,这句话被李四用他那特有的嘶哑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顿说出来,没有一个人笑。

“李武,你究竟是跟他一伙儿,还是跟我们一伙儿?”

这句话就像是二龙小时候被人欺负了,拉拢二狗去帮他打架时经常说的:“你跟我一伙儿,咱们俩去削他们去,你别跟他们一伙儿。”这是童真,也是正常人的感情。但是成年以后,再也没有人好意思直接说这句话了。但今天,李四就说了,就说得这么直接,儿童般纯真,问出了赵红兵、费四、沈公子等人一直以来的心声:“你李武,究竟跟谁一伙儿,你告诉我你的立场!”

无论是王宇被砍,李四被“点”,还是赵红兵儿子满月酒上发生的事儿,其实在这些混江湖的人看来,都不算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儿,一顿酒喝下去,事儿就没了。只有李武和袁老三成天混在一起这事,才是真真正正让赵红兵、李四等人不能接受的。这是道义问题。赵红兵等人对李武所有的不满,几乎都源于此。李四这句话还可以翻译一下:“你是不是为了钱和前程,就跟从小照顾你的张岳的最直接的仇人在一起?现在我问你,钱和兄弟情,你选哪个?”

以李武的智商,当然明白李四问这句话的目的。他也知道,只要他说一句:“我和你们一伙儿,一辈子的兄弟。他算个鸡巴。”今天,在这个大年夜,十几年的兄弟就还是兄弟。

但李武,踌躇了。

“四儿,你要打,就打我吧。”李武没回答李四的问题,模棱两可地转移了话题。

李四看出了李武的踌躇,他把他的问题又问了一遍。第一遍,李武还可以转移话题。这第二遍,是李武的必答题,而且显然是单选题。

“李武,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是跟他一伙儿,还是跟我们一伙儿?”

“你们都是我朋友,都是我兄弟……”

李武题做错了——李四给他出的是单选题,可是他做了双项选择。他已经看清了题意,是单选,但他还是双选了。

这是李武的本性。

听完这句话,本来对着袁老三站着的李四回了头,转向了站在他侧面的李武。

“李武,我们曾经是兄弟。今天,我不要你手指头了,但你得挨我几啤酒瓶子,行吗?”

“……”

“李武,我操你妈!”

李四一啤酒瓶子抡下去,酒瓶子碎了,李武的头上,也开了花。

“操你妈,别动我大哥!”李武的几个小弟掐着双管猎枪冲进了包房,枪指着李四。

这两年李武的这些小弟混得够嚣张,手头也够硬。

王宇等人也冲了进来。包房不大,涌进了至少三十个人,人挤着人。至少有十把枪互相指着,一片混乱。

李四手里攥个带着玻璃棱子的啤酒瓶嘴子,转过了身。“刚才,是你骂我?”的确,李四太多年没被人骂过了。

“你再动我大哥一下?”

“这儿没你事儿……”李武赶紧拉那小弟。

一切都晚了。

李四左手一把抓住指着他的枪管向左一掰,从茶几上向前一跃,跳下的同时,手里的啤酒瓶嘴子捅进了李武小弟的肚子。

李四出手太快,几乎所有的人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据说李四曾经无数次空手夺过枪,从没失手过。

“你别动他!”李武看见李四捅了自己的小弟,眼睛也红了,一把抓过了李四的领子。

“滚!”李四一肘把李武打到了一边。

小弟被捅,自己又被李四打了一肘的李武顺手就从小弟手里拿了把枪:“四儿,你再动!”

“你动动试试!”王宇的双管猎枪也指向了李武。

全场这下都安静了。

“都把枪放下!”赵红兵冲在了几个人中间。

“我操你妈!”李四伸手就去夺李武手中的枪。

赵红兵也去按李武的手。

一辈子就没开过一枪的李武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手足无措,竟然扣了扳机!

李四倒下了。

李武也倒下了,王宇开的枪。

就在此时,歌厅外的鞭炮几乎是齐声地响了。午夜12点到了,在全市鞭炮齐鸣的时候,两声枪响,几乎没什么动静。

赵红兵的手,还按在已经倒地的李武的手上。已经被爆头的李武,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枪。

那把枪,要了李四的命,也要了他自己的命。

李四的手,还攥着李武的枪管。

李武倒在了李四的身上。这两个生前貌合神离的兄弟,死在了一起。

据说,那天,倒在地上的李四,是赵红兵有史以来见到的眼睛睁得最大的。

眯了一辈子的眼睛,临死,睁开了。

十分钟后,警车来了,拉走了尸体,也带走了包房里的很多人,包括赵红兵,包括袁老三,包括费四……

六个小时后,有一个人在落泪,只是他不在赵红兵的家中。他已经喝了一夜的酒,从除夕夜凌晨12点,一直喝到了现在。

他身材又高又大,但是,也已经有些驼背。他自己一个人霸占了歌厅一个包间喝酒。这个歌厅隔壁的歌厅,昨夜,发生了全市有史以来最大的枪击案。死的那两个人他都认识,都曾和他称兄道弟。而且,那些当年和他称兄道弟的朋友,昨夜,也几乎全被警察带走了。

他面前的桌子上,至少摆了二十多个空啤酒瓶子。那些,都是他一个人喝的。

在过去的这一夜中,他想起了当年。他骑着一辆二八大卡,上面挂着一个录音机,后面跟只狼狗,何等快活……

他想起了,多年以前的那个国庆节,一群血气方刚尽情挥洒着青春的年轻人,酒后跪在饭店桌子旁边,三个响头磕了下去……

他想起了,他儿时最好的那两个玩伴……

那些凌乱但让人心暖的往事,那些当年的兄弟情……

这些,他都不想忆起,他都想彻底忘记,但是人越想忘记一件事儿,就越记得清楚。

大醉中的他,忽然想起了曾看过的一部电影。那电影上说,传说中有一种酒,喝了以后可以忘记一切。恩恩怨怨爱恨情仇都会忘记。

电影上说,那种酒,叫醉生梦死。

四十四、男人四十

每年大年初一,赵红兵家都是全市最热闹的家。但今年,不一样。

直到早上9点,赵红兵家楼下才来了第一辆车。那车是奔驰。奔驰上就下来了一个人,步履有些蹒跚。他真的已经老了,五十多岁了。他本来还没这么老,15分钟前还没这么老,只是他在兴致勃勃赶来赵红兵家拜年的路上,接到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让他老了,让他每迈出一步,都觉得脚下有千斤重。

敲开了赵红兵家的门,这个老头没看见高欢,没看见五妹,更没看见赵红兵,只看见了李洋,还有那群在赵红兵家客厅嬉戏的孩子。

“刘大爷来喽!刘大爷过年好。”张岳的儿子喊。

刘海柱想掐掐张岳儿子的脸,伸出了手,又缩了回去。

“刘大爷,我爸什么时候回来?”李四姑娘乌黑乌黑的眼睛盯着刘海柱。

看着这双黑亮的眼睛,刘海柱喉头有些哽咽。

“我爸什么时候回来?我妈呢?”

“你爸爸出差了。”刘海柱强忍着悲痛说。

“刘大爷你撒谎,我爸爸说好了回来要教我吹口琴。”

“刘大爷也会……刘大爷教你吧。”刘海柱极力控制着情绪,呼吸有些急促。

“我不要你教,我要爸爸教。”

“刘大爷教你,听话,刘大爷教你。”刘海柱抱起了李四的姑娘,鼻子一酸,两行浊泪终于淌了下来。

刘海柱听见有人敲门,赶紧擦干泪水,拉开了门。

刘海柱看见了一个和他一样的红着眼睛的人。这双眼睛的主人同样步履蹒跚,脸上挂满了疲倦。他的眼睛在过去小四十年里几乎整日都炯炯有神,但今天,黯淡得没有一丝生气。

“小申,一夜没睡吧?”刘海柱问。

沈公子木然地点了点头。

虽然沈公子也被警察带走了,但他是最早被放出来的人之一。没案底,没参与,有关系,自然很快就被放出来了。

沈公子抬头看见了李洋,心中又是一阵悲凉:从今天起,这世界上,寡妇又多了俩。

昨天热热闹闹聚在一起的四个最好的兄弟的女人,现在只有一个人的男人在外面了。沈公子肩上的担子忒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沈公子确实有点儿脆弱。或许他本来没这么脆弱,但到了四十岁忽然变得脆弱了。他都不敢看刘海柱怀里的李四的姑娘。据说,他之后好久都不敢去看李四的女儿和五妹。

沈公子要努力活动,争取把赵红兵等人早点儿弄出来。现在不比当年,这么一大摊子事业,这么大一个公司,这么多兄弟的遗孀和幼子,沈公子心力交瘁。

那些日子里,沈公子每日都大醉而归。不知道是捞人办事儿必须得喝那么多,还是他就想把自己灌醉。

那些日子里,沈公子晚上喝酒,白天发呆。他那油嘴滑舌好像生锈了。

十几天后,丁小虎、袁老三等人都被放了出来,可赵红兵还在里面关着,费四和小纪也没能出来。

有人放出风来了:这次赵红兵肯定要在里面蹲几年了。虽然他没直接开枪,但他始终在参与这件事儿,谁也救不了他。

据说,看守所里的赵红兵比沈公子还消沉。沈公子不但给他卡上打了很多钱,而且连看守所的厨师都疏通了。赵红兵在里面吃26块一盒的盒饭,总是满满的大肥肉片子,那肥肉片子都溢出饭盒了。

可赵红兵多数时候都不吃,即使是吃,也总是吃几口就放下,然后开始长时间发呆。李四的死对赵红兵的打击远比张岳的死大得多。因为赵红兵对张岳的死,早有心理准备。

看守所的负责人开始以为赵红兵要绝食自杀,还派人问赵红兵。

“老赵,有啥要求吗?”

赵红兵摇摇头,不说话。

“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你又没犯多大的事儿。”

“……”

“能判你几年啊,不至于这样……”看守所的人宽慰赵红兵。

“……”

“你看你,社会上都说你这人心宽,你现在咋这样呢?”

“我那卡上有多少钱?”赵红兵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呵呵,你的卡破记录了,快200万了。这钱都是谁给你打的啊?你得怎么花啊?”

“社会上的朋友呗,我想洗热水澡。”

“这……”

“我说我想洗热水澡。”

“你的意思是?”

“拿这些钱给咱们看守所都安上热水器吧!反正钱也花不完。”

“啊,哈哈,那敢情好!我跟领导说说。”

还别说,没多长时间,赵红兵还真洗上了热水澡。

沈公子听说赵红兵在看守所里洗上了热水澡,脸上多少有了点儿笑的模样。

两个月后,再次跑路到广东的王宇被逮捕。

三个月后,跑路在北京的马三被逮捕。

几乎在马三被捕同时,沈公子听到一个消息:袁老三在家自杀了。而且死法很蹊跷:把衬衣拴在了自己家二楼窗户的铁栏杆上,自己吊死了。据说是嗑药嗑多了。

用绳子上吊的听说过很多,但用衬衣上吊的基本没听说过。

十几天后,沈公子又听到了袁老三之死的另一个版本:袁老三多年吸毒,精神严重不正常,只要一回家就打爹骂娘。那天,在袁老头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拿着袁老三的衣服和袁老三的妈妈一起,亲手勒死了这个儿子,然后对外声称是自杀。

当然,这只是坊间的传言,袁老头当然没被逮捕。袁老头活得究竟怎么样,可能只有袁老头自己心里清楚了。

四十五、江湖路,无尽头

半年后,沈公子的公司又在一次土地竞标中失利。

沈公子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半年中的第几次失利了。这次的主要对手,又是一家叫“百榕”的公司。这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简直是春节后从平地里冒出来的。

这个公司的老板叫陈博,斯斯文文,白白净净,还戴个金丝边儿的眼镜。他居然连三十岁都不到,据说还是个澳大利亚海归,虽然不是本地人,但家庭背景相当强悍。

这么多年来,敢这么折赵红兵面子的,除了他,没第二个人。

沈公子在一次和领导的饭局中遇到了陈博。

喝得有点儿大了的陈博搭着沈公子的肩膀说:“申哥啊,现在真不是打打杀杀就能赚钱的时代了。”

“……”沈公子没说话。

“申哥啊,别人都说你们是黑社会,让我别跟你竞争。我操,我还真就不信了。”

“……”沈公子斜着眼睛看陈博,还是不说话。

“真的,我真不信。我操,你们敢整死我还是咋的?”

沈公子居然笑了。

“我还真就不信了!”

“兄弟,你喝多了。”沈公子拍了拍他肩膀,起身走了。

第二天,沈公子接到了陈博的道歉电话:“不好意思啊申哥,昨天喝大了,说了些不该说的……”

“没事,你说得对,呵呵。”

沈公子撂下电话以后,在他办公室里的丁小虎和二龙都站了起来。

“收拾他吗?”

“等红兵回来。”

“咱们能忍这口气?”

“等红兵回来。”

“那咱们今年没啥活干了,咋办?”

“等红兵回来。”

“红兵大哥啥时候能回来?现在还没判呢!”

“不知道,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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