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岳被处决以后,李武和赵红兵等人的关系变得疏远了些。这绝不是李武故意疏远,而是沈公子和李四俩人忒不待见李武。沈公子嘴损,见李武一次就损他一次,说的话总让李武挂不住脸。李四虽然不说话,但他却从来都不拿正眼看李武。
二十五、家法
第二天一早,李四叫来了王亮:“五万块钱,给那哥儿俩拿去吧。”
“哪哥儿俩?”
“就你那邻居,收拾东波那哥儿俩啊。”
“四哥,这是……”
“前两天你哥跟我说了,他们挺困难的。”
“这个……”
“人家也是为咱们办事儿坐的牢嘛。”
“四哥……”
“你哥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儿,但得养俩月……”
“嗯,好好照顾他吧,我就不去看他了。”
李四就是这么个人,有时让人觉得不近人情,冷血至极,有时又让人觉得特别温暖。他不擅于表达内心情感,他只会去为亲近的人做一件又一件的事儿。对人嘘寒问暖的事儿,他一辈子都没干过。但是,不嘘寒问暖并不代表李四不关心,或许在他心里比那些表面上嘘寒问暖的人还关心得多。
李四的老婆当年带着孩子在他跑路半年以后去广州找他,听说李四都没去机场接,只是静静地在家等着。唯一不同的是,李四在广州的家里笨手笨脚地做了人生中的第一顿饭。开了门见到老婆孩子以后只淡淡地说了句:“来了。”老婆孩子见到他以后哭得不成样子,但李四回头就去厨房端菜了。
王宇受了这么重的伤,李四居然连看都不去看,放在别人眼中这是不可理解的事儿,但在王宇眼中,这才是李四的一贯作风。二狗也清楚,李四不去看王宇,那是因为他怕看见王宇那重伤的样子,会心痛。听说王宇没生命危险了,李四就不去了。王宇的事儿李四全给办了,肯定不用王宇操心。
李四的胸中始终有团火,虽然外面罩着一层厚厚的铠甲,但是,他亲近的人一样会被他胸中的那团火所温暖。
有些人是说了不做,有些人是只做不说,李四显然是后者。
李四在当地的朋友不多,交际也不广。他在社会上的朋友基本全是通过赵红兵、沈公子、费四等人认识的。他有个原则:既然赵红兵、沈公子是他最好的朋友,那么他最好的朋友认可的朋友,也就是他的朋友。
人们都说:李四这样性格的人在东北混社会远没在广东混社会有前途。在东北,社会大哥通常都张扬、霸道、朋友多、能说能唠,或许还懂点儿幽默,这样才混得开。但是在广东,江湖大哥可能需要的就是内敛、冷静,能不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
二狗也认为是这样,如果李四不是这么沉默冷静,也不会短时间内在广州成为黑社会大哥的左膀右臂,继而飞黄腾达。
张岳敢于在做命案时,给李四打个电话就空手去广州,那是他太了解李四了:1.李四能在短时间内给他所有想要的东西。只要李四承诺了,就算是李四死了,他都会找人把东西交到他手里;2.那顿街头大排档里的烧鹅饭,吃过以后,李四就会把所有记忆咽在肚子里,无论被谁严刑拷打,都绝不会吐露一个字。
都说张岳在东北是混黑社会的天才,那李四又何尝不是混黑社会的天才呢?只是,两个人的表现形式不同、性格迥异罢了。
一般人都不爱跟李四聊天,因为聊几句就变成了独角戏。变成了一个人说,然后李四在那儿静静地听,只是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时间长了没人愿意和李四在一起说话,但沈公子总是挑战极限,没事儿周末就开车过去找李四喝点儿酒去。沈公子本来就是话唠,连比划带说,但李四就是不搭话,偶尔点点头。有时候沈公子被李四急得脸皮发青,站起来指着李四骂一句:“你丫说句话!”
李四笑笑不说话。
“你说话啊!”沈公子真急了。
“你让我说啥啊?我这不听你说呢吗?”
“好,那我也不说了。我喝还不行吗?”
沈公子就算是急赤白脸,也拿李四没辙。
据说唯一能让李四多说几句话的话题就是聊小孩。李四每次聊起他的女儿来话会多一些。李四爱吹口琴,而且吹得特别好。口琴是20世纪80年代流行的乐器,现在早就没人玩儿了,但李四没事儿的时候就吹口琴。他不但自己吹,他还教他女儿吹。据说,那耐性不是一般的好。
李四的媳妇,也就是费四的妹妹,暂且把她称之为五妹。五妹长相一点儿也不像他的几个哥哥,长得很“妩媚”,也算是个美女。但是呢,她的性格却和她哥哥基本一样,耿直、火气大、暴躁,但心肠挺好。
据说有一年过年,兄妹几人聚在一起打扑克,费四偷看了一眼五妹的牌,被五妹回手就扇了一耳光,然后五妹和费四两人就吵起来了。这兄妹俩越吵越凶,最后五妹急了,上去就挠费四,费四舍不得打自己妹妹就没还手,结果五妹还挠起来没完了。他们三哥去拉架,结果五妹把三哥也给挠了。在社会上呼风唤雨的费四对他这个妹妹无可奈何,开门就想跑。打不了还躲不起吗?费四一开门,发现李四正站在门口。
李四看见五妹在那儿追着费四连骂带打,只哑着嗓子对五妹说了一句:“你消停会儿行吗?”
据说五妹当场就“消停”了,不打了也不骂了,完全没脾气了,像个刚被家长训过的小学生。
没过五分钟,刚才还打得天翻地覆的五妹和费四俩人又和好了,又说又笑,好像刚才那事儿根本没发生过。看来,脾气暴躁的人通常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费四喝酒时经常跟赵红兵说:“咱们哥儿几个,包括沈公子在内,都吓唬不住自己家的老娘们儿。就比如高欢,你敢训她吗?她不训你就不错了。还得说是四儿,那是真厉害,把我妹妹归拢得服服帖帖。我从小就琢磨,谁娶了我妹妹这辈子肯定得遭不少罪,但一物降一物,我妹妹是真听四儿的。我还问过我妹妹,我问她四儿是不是在家总打她,如果四儿打她,那我就给她报仇去。结果我妹妹说,结婚以来四儿就没动过她一指头。红兵你说邪不邪,你就看四儿那干巴样儿,我得比他高多少?得比他重多少?但是我妹妹从小就修理我。有时候她就拿着擀面杖站在我家胡同口等我,我被她吓得放学都不敢回家。”
赵红兵大笑不语。
五妹是团火,李四是冰水。火遇到冰水会怎么样?
五妹虽然脾气暴躁,但心肠确实是好,热心,乐于助人,人缘挺好。李四家所在小区的邻居都称赞五妹。
李四布施,五妹相当支持。而且,她和李四不一样,李四有什么事儿都不愿意表现出来,但五妹想对谁好那是真好,热情如火。从2003年春天开始,不知道多少孤寡老人、贫困学生被这一个像冰一个像火的两口子感动了。
李四他们夫妻俩做得最多的就是帮助身边的人和身边人的朋友,而不是向中华慈善总会那样的机构大肆捐款。他们不是在走流程,是真心实意地帮助别人。被帮助的人在得到他们的帮助时,应该会感受到他们真诚的心。
帮助人还分真诚的不真诚的?对,肯定分。什么是真诚的?比如在汶川地震时捐款1.1亿的天津钢铁大王张祥青先生,那就是真诚的。什么是不真诚的?就比如小学时每到三月份,学校就勒令学生们去学雷锋。二狗和同学们也不知道该咋学,一群人系个红领巾,跑到郊区,挨家挨户敲门,只要见到个岁数大的老头就问:“大爷,你是孤寡老人吗?你要是孤寡老人,我们帮你擦玻璃。”结果,一个孤寡老人也没见过,一次玻璃也没擦成,还挨过不少骂。
李四他们两口子和二狗等人不一样,他们绝对是真诚的。
放下李四两口子不谈,说说丁小虎和二龙。
血肠子二龙和丁小虎其实没跑多远,就跑到了郊区避风头。他们根本就没想到事情后来会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沈公子给他俩发的短信不是:“你们明天再不回来,那以后也别回来了。”而是:“回来吧,听说要对你俩执行家法了。”沈公子是在跟丁小虎和二龙开玩笑,但他俩当真了,第二天一早,就出现在了沈公子的办公室。
通常黑社会都有家法的,但他俩还真不知道,赵红兵居然也有。
那天,在沈公子的办公室,他们领教了赵红兵的家法。
赵红兵的“家法”不是对肉体的摧残,而是声色俱厉的“家训”。
赵红兵这人一向和和气气,除了多年以来养成的和沈公子动辄张口对骂的习惯以外,无论对下属还是对晚辈都有礼有节。二龙和丁小虎那天,第一次见到赵红兵真动怒。
多年以后,二龙和丁小虎回忆起那天赵红兵的话还欷歔不已:活了20多年,很多事儿,那天才明白。
据二龙和丁小虎回忆说,那天赵红兵在说话时一直站着,嗓门罕见的大,整栋楼都听得见。坐在沈公子办公室沙发上的二龙和丁小虎被赵红兵的声音震得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过了十几分钟,赵红兵训斥完离开以后,二龙和丁小虎依然被吓得发抖。
“你们为什么敢去惹那么大的事儿?是因为我肯定要帮你们吗?是因为我是社会大哥吗?那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是社会大哥吗?你以为人人都怕我啊?我告诉你俩,没人怕我!一人一条命,谁怕我啊?叫我大哥那是给我面子,没人给我面子我他妈什么都不是!为什么给我面子啊?那是因为我这人讲道理!在社会上人们都觉得我讲道理,才叫我声大哥,你们明白吗?混社会有混社会的规矩,既然那天说好了坐下来谈,就别再扯些其他的!这是规矩!告诉你们,最能打的未必是大哥,最讲道理的才是大哥。明白吗?”
“你们打起来找谁不行?你们去找王宇?王宇是什么人?王宇到今天还是通缉犯!自从广州回来后,你们看人家王宇多老实?王宇的性格你们都知道吧?他现在自己被骂了都不还口,换在以前那俩小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为啥啊?因为人家王宇不想惹事儿!你们俩真有本事,把人家王宇都能找来!人家不想惹事儿,不想惹事儿,但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你俩呢?混社会你们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是别连累朋友!懂吗?张岳为什么到现在谁说起来都竖大拇指?人家张岳就是懂这个,所有的罪自己一个人扛,自己的朋友一个都没咬出来。要是张岳多说点儿事儿立功,或许他还能不死。但是他宁可自己死,也没连累任何一个朋友!你俩懂吗?你俩不但连累了,你俩连累的还是王宇!”
“跑啊!你俩倒是跑啊!你俩不是能跑吗?还回来干啥?什么是男人?男人做了错事,就要承担!敢做,就要敢承担!要是你俩决定一辈子不回来了,那你俩跑吧!你俩不还是回来了吗?当年我两次都能跑,但我两次都没跑,加起来一共坐了八年牢。我就知道,我早晚要为我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就是承担了,我坐了八年牢。但现在,我清清白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我付出了!逃避这一时的惩罚,有意思吗?你们俩跑,害的只能是你俩自己,明白吗?”
“我知道,你们都想出名,也都想将来成个社会大哥什么的。但我今天告诉你们,你俩没戏!你们就这样靠着我,一辈子你俩也出不了头。对,李四、费四都是我兄弟,都混得挺好,都是社会大哥。李武混得也不赖。但是,你看人家混社会的时候,靠我了吗?我有事儿说不定还得去找他们去。人家是自己混社会,自己做生意,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个社会上立足。就你俩这样,跟着我瞎混,就以为自己会混出名堂?告诉你们:这样下去,你们俩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怎么做,你们自己琢磨去吧!”
赵红兵吼完,摔门走了。
这次家训,是赵红兵对二龙和丁小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家训。
家训的效果在几年以后显现了出来,二龙和丁小虎,谁都没再让赵红兵失望。
二十六、鸡贼
赵红兵和大虎的事儿暂时算是告一段落了,血肠子二龙和丁小虎也不再琢磨找狼狗谢老二报仇了。
赵红兵和大虎在这场旷日持久的闷战中,谁也没真正占到便宜。简单地说就是:双输。大虎折了弟弟,如断一翼;赵红兵和李四也赔了150万。谢老二的腿折了,王宇也被砍得满身刀疤。谁赢了?谁也没赢,双方实力都受损。
只不过相比而言赵红兵的名声好点儿,毕竟二虎被废了。
但是有一个人,虽然在闷战中没赢,但在生活中却赢了,这个人就是迷愣。
据说当时王宇的病房离迷愣的不远,去探视王宇的人经常可以看到一个皮肤白白个子高高的姑娘提着保温饭盒去看迷愣。人们都问:这姑娘是谁啊?一打听就知道了,原来是大白腿。“哎呀真想不到,迷愣居然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见到大白腿的人无不感慨。
而且,还有人听到过迷愣和大白腿之间的对话。
“你都四十多了,还这么成天没正事儿!”大白腿对迷愣还挺凶。
“……”迷愣不说话,低头喝粥。
“你再这样我也不认你这个爸爸了!”
“有些事儿……你们小孩子不懂。”迷愣不敢跟他姑娘说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怕吓到他姑娘。
“你就告诉我,究竟是谁把你打伤的?为什么把你打伤?凭什么把你打伤?”大白腿越说越激动。
“这是大人的事儿,你就别管了。”
“我凭啥不管?你是我爸!我现在就去报案去,你别拦我!今天他们打伤了你腿,明天就会要你命!”
“别报案……”
“那你告诉我你腿是怎么伤的?”
“我说了好几次了,是我自己玩枪,一不小心走火弄伤的。”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真是我自己弄的啊。”
“你说出这话谁能相信?”
“真的!真是自己……”迷愣一激动,被粥给呛了,趴在床上剧烈地咳嗽。
“哎,爸……你当心点儿,烫。”
大白腿一看迷愣被呛了,马上心就软了,开始给迷愣捶背了。
“爸,你答应我以后别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行不?”
“……”迷愣被呛了一口还没缓过来。
“我高中马上也要毕业了,我毕业以后就找个班儿上,以后我养你。”
“你给我考大学去!”迷愣气儿还没顺过来,一听大白腿要辍学,气得够呛。
“我考不上。”
“你们体育生录取分数线那么低,你都考不上?我白供你读书了!”
“你供我了吗?”
“……”迷愣不说话了,的确,他也就供女儿读了一两年书。
“我真考不上。”
“考不上也得考!一年考不上考两年,两年考不上考三年。前几天我看电视,电视上都说了,体育生那录取分数线比正常的大学低好几百分。”
“哪儿有好几百分,顶多低一百多分。”
“那你也得给我考!”
“你要是答应我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我就考大学。”
“好,这是你说的。”
“那你能做到吗?”
“我怎么做不到?”
“拉钩。”
“……”
“跟我拉钩。”
“好。”
迷愣满脸都是幸福。
迷愣这幸福跟大白腿最终决定考大学无关,跟自己能脱离生活了几十年的圈子也无关。
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牵挂的是女儿。女儿虽然和他接触时间不长,却那么关心他爱护他。他当年走上这条路,多少跟缺少关爱有关。如今有了爱,有了责任,迷迷糊糊混了二十多年的迷愣,终于活得不迷糊了。
腿上挨了一枪算啥?离开大虎他们少赚点儿钱算啥?和女儿能幸福平安地活着相比,和这个虽然有些缺憾,但终于父女团聚的家相比,什么都不算。
迷愣出院以后,虽然还是整天流里流气一副睡不醒的架势,看起来什么都没变。但是,他离大虎等人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几个月后,迷愣开了家体育用品商店。几年后,迷愣又开了家全市最大的酒吧。
迷愣直到现在看起来还是个老流氓,绝对的老流氓,走在哪儿都像是暗夜的萤火虫一样,一眼就被人看出是个老流氓。但这老流氓现在有几句挂在嘴边的话:“找我喝酒那没问题,但谁也别来找我整些干仗什么的扯犊子事儿了。我老了,我都快有外孙子了。我扯不动了,也扯不起了。要是谁看我不顺眼,那就揍我一顿,我肯定不还手。”每当说这几句话时,迷愣这老流氓脸上总是带着点儿得意的神色。
这场闷战,迷愣打了自己一枪,但是他赢了。谁活明白了,谁就赢了。
父爱这东西,可能只有当上了爹的人才能体会。
比迷愣小不了几岁的赵红兵,也快要体会当爹的感觉了——高欢马上就要生了。
从赵红兵和大虎的闷战结束到赵红兵的小孩出世,这段短短的时间里,李武连干了几件大事儿,混得风生水起。
这几件大事儿,让本已经在当地玩儿得不错的李武名声大震。
有人说:李武这人终究不是池中之物,在屡屡被李四、沈公子等人蔑视后,终于忍不住要脱离这个团伙自立山头了。
有人说:能镇得住李武的人只有张岳一个。张岳现在没了,赵红兵根本镇不住他,他当然要自己闯点儿威风出来。
有人说:在那段时间里李武在街头恶战连连,是赵红兵他们不帮他,怎么能说是李武自立山头呢?赵红兵他们和李武再怎么着都是把兄弟,凭什么不帮人家?
还有人说:张岳死后,当地黑道头把交椅一直没人坐。赵红兵在安心做房产;大虎在专心做物流;东波不成大器,已经混得看不见人了。而且,大虎和赵红兵一场闷战互有损伤,都偃旗息鼓埋头做生意。李武就是看准了这个机会,想达到以前张岳的高度。那种荣耀的诱惑,又有几个人抵挡得住?
不管怎么说,从2003年春夏之交起,李武这个沈公子口中的“鸡贼”,真的混出头了。
“鸡贼”是北京土话,沈公子极少拿“鸡贼”这词来形容谁。“鸡贼”这词儿翻译成标准现代汉语的意思大概就是:小气、抠门、吝啬,还爱耍点儿小聪明。
沈公子还真不是在南山之战后,因李武给吴老板说情才说李武这人有点儿“鸡贼”的。而是从年轻的时候,沈公子就这么评论他。当年二狗还不大明白“鸡贼”这词儿的真正含义,后来二狗明白了这词,觉得沈公子的评价还真挺中肯。
李武这人本质不坏,但有时候的行为还真有点儿“鸡贼”。
张岳被处决以后,李武接手了张岳不少生意,比如到省城的交通线什么的。手里的钱是不缺,在当地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商人”,也算是比赵红兵、李四等人小一号的社会大哥。他的江湖地位大概跟费四差不多,但可比费四有排场多了。
李武个子不高,白白净净,长得绝对不算难看。他最大的特点就是鼻梁特高,而且鼻头挺大,当时他还有个外号叫“李大鼻子”。他也像费四那样在脖子上挂了条大粗金链子,但他却没有像李四、费四那样剃个青茬,而是留着溜儿光的小分头。那发型的样子大概就跟小沈阳春晚时候的发型差不多。李武不管走到哪里,身后起码都跟着四五个小兄弟。这排场别说费四比不了,就算是赵红兵、李四、大虎也没有。
当地江湖中人的车基本全是黑色的小轿车,只是财力水平不同车的档次不一样。但人家李武却别出心裁,开了辆蓝色的别克商务车。有专职的兄弟当司机,他成天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兄弟多,朋友多,车小了坐不开。”李武这样解释。
从张岳被处决以后,李武和赵红兵等人的关系变得疏远了些。这绝不是李武故意疏远,而是沈公子和李四俩人忒不待见李武。沈公子嘴损,见李武一次就损他一次,说的话总让李武挂不住脸。李四虽然不说话,但他却从来都不拿正眼看李武。
人家李武也有自己的生意,也有自己的圈子,虽然说财力跟赵红兵、李四等人有些差距,但他也实在没必要非往赵红兵他们这个圈子里挤。当年拜把子时,张岳带来的孙大伟完全融入了赵红兵他们这个以退伍兵为主体的圈子,但是同时带来的李武却始终没真正进入这个圈子。
李武混社会的本事有一套,平时在社会上玩儿也并不把赵红兵、李四等人挂在自己嘴边儿上。因为即使不提他们,社会上的人也知道他们是把兄弟。而且,李武也算是小有名气。
李武自己玩儿自己的,一般不遇到年啊节啊婚丧嫁娶什么的,基本不去找赵红兵等人。他和赵红兵在面子上还算过得去,跟费四和小纪也算有些交情。总之,不是特别疏远也不是特别亲近,肯定和成天混在一起的赵红兵、李四、沈公子、小纪等人没法比,但肯定要比普通朋友关系近。有时候一旦逢年过节什么的大家看不到李武,嘴里还得念叨念叨。
总之,李武如果真想在当地出头,真正走上一哥的位置,即使赵红兵等人不帮助他,也绝对不会压制他。毕竟,这么多年的关系在那儿摆着呢。即使在这十几年里有点儿小矛盾,但那也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怎么说也有张岳的面子在那儿呢,不能说张岳人一没了,马上就跟李武绝交或反目吧。
大虎和赵红兵和解没几天,李武就迈出了第一步。
李武迈出这第一步时,得到了包括赵红兵在内的几乎所有人的称赞:对,干他!李武干得好!
二狗在前文中说过,当地在2003年初最大的三个集团就是赵红兵、李四团伙,大虎团伙,老古团伙。曾经有人批评二狗说:“黑社会都是黄赌毒,没有黄赌毒叫什么黑社会?以上的这三个团伙没一个是干黄赌毒的,算什么黑社会?”在二狗眼中:干黄赌毒的团伙只能称之为犯罪团伙,或者只能说是黑社会团伙的初级阶段。真正的黑社会团伙都是以暴力手段为依托,以政府腐败官员为背景,从事的多是正规生意,而且还都是大生意。他们和普通商人的区别不在于他们所从事的行业,而在于他们的暴力手段。
老古搞拆迁多年,其财力和跟上层的关系根本不比赵红兵、大虎差。只是老古被张岳、马三等人在几年前打得灰头土脸,彻底坍了台,所以社会上的人通常认为他们比赵红兵团伙、大虎兄弟要差一些。其实,老古的实力是无需置疑的。
李武这第一战的对手,正是老古手下的得力干将黑子。
这一战,得算是遭遇战。
当地深夜时营业的饭店有两类:1、粥城;2、烧烤店。
李武与黑子的这一战,就在当地2000年新开发的粥城一条街上,凌晨三点多。开战的原因居然是已经被处决了几年的张岳。
二十七、凡夫之人不摄五根
粥城好就好在通宵营业,对于习惯了夜生活的江湖中人来说,是个吃消夜的好去处。
按东北江湖中人2000年后的习惯,先在饭店吃饭,再去唱歌,最后去吃烧烤或者去迪厅。来粥城吃消夜的人,通常都已经喝了第四次乃至更多次的酒了。深夜里安安静静的粥城只要进来一两桌客人,立马就变得喧嚣非常,因为酒后的人,通常嗓门极大。已经喝了四次酒的人,那嗓门能掀了粥城的房顶。
那天凌晨三点多,黑子和他的一群社会上的朋友不知道已经喝了几次酒,正在粥城一条街喝粥。几碗粥、几瓶啤酒、几个下酒的凉菜,这些人又开喝了。而且,据说那天黑子还带了自己的老婆,五男二女大呼小叫在粥城畅饮。
“黑子,听说了没?赵红兵、李四最近和大虎他们干起来了。”
“听说了,不是说二虎前段时间被人黑了吗?到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黑子说。
“赵红兵他们够牛逼的。”
“操!他们牛逼啥?他们这些人就会下黑手。”
黑子估计是想起了马三那直穿他肺叶的一枪。那一枪黑子算是白挨了,别说没报仇,连医药费都没拿到。
“对了,你以前不是跟赵红兵他们干过仗吗?”
“跟我们干的是张岳,我没跟赵红兵干过。”
“他们不都是一伙的吗?”
“他们那伙人,也就是张岳还行。别看现在他们那伙儿人混得这么嚣张,个个都好车开着,身前身后围一帮人。没了张岳,他们也就会下黑手了。甭管什么赵红兵、李四、费四,你让他们跟谁拼一把,看他们现在还敢吗?操!”
黑子对张岳心有余悸,但还不忘吹吹牛。
“你不是跟张岳干过吗?”
“张岳也他妈的下黑手!我最后是被张岳给黑了。”
“不都说你开枪打过张岳吗?”
“对!”
黑子面有得色。黑子是当地唯一枪击过张岳的人,这是黑子混社会的最大荣耀。熟悉黑子的人都知道,黑子每逢喝酒必说开枪打张岳的事儿,据说听得最多的已经听黑子说过三十多次了,耳朵都起茧子了。但是黑子每次谈到这件事,都眉飞色舞。即使在座的有一个没听过他开枪打张岳的事儿,他也要从头到尾说一遍。他身边的朋友也知道他酒后爱说这件事儿,总是在他喝多的时候故意提这事儿,让他得意得意,得瑟得瑟。
“给我们讲讲呗!”
“前两年张岳不是混得牛逼吗?我们就不服他,那时候他把我们大哥的弟弟给打了,我和我大哥提着枪到处抓他。后来在逼逼歌厅找到他了。那时候张岳确实牛逼,身后跟着一群小弟,个个都有枪。张岳真他妈的嚣张,用手指头戳着我们的脸挨个骂。当时大哥给我们使了个眼色,我们都明白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等回头抓他落单的时候再收拾他。”
“然后呢?”
“那大海你们认识吧?我朋友,体校同学。”
“是都管他叫‘海哥’‘海哥’的那个吗?”
对话就跟说相声似的,大家都捧着黑子一个人说。
“对,就是他。回去以后我俩越想越他妈来气,张岳牛逼啥?操!我这辈子还没被人戳着脸骂过呢!当天我俩都没跟大哥说,揣着枪就找到张岳他们家了。本来我们想去他家收拾他,结果他家那鸡巴防盗门我们进不去。我们就在外面等着。”
“然后呢?”
“我们俩一直等到中午,就不信等不到张岳。果然,把张岳等出来了。我和大海看见张岳出来,二话没说,开枪就打!我第一枪就干在张岳腿上。张岳拔出枪跟我们对轰,一枪都没打到我们。”
“然后呢?”
“然后张岳住院了呗!”
“黑子,牛逼!”
“操,其实现在想想,他张岳算个鸡巴,不就是不要命吗……”
正在黑子人生中约第1000次唾沫纷飞地讲述此事结束时,黑子忽然觉得后脑勺被抡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抡得真狠,抡得黑子的后脑勺和脖子筋都火燎般剧痛。
“我操你妈!你算个鸡巴!”伴随着这一巴掌,还有一声怒骂。
“谁呀?”黑子捂着后脑就转头站了起来。
还没等黑子反应过来,一碗滚烫的皮蛋瘦肉粥又泼在了黑子的脸上。
站在黑子面前的,是两眼通红,看起来酒喝得比黑子还多的李武。
黑子是体校出身,身手好,反应迅速。虽然被皮蛋瘦肉粥浇了一脸,但马上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李武的头发,奋力一抡,就抡倒了已经醉得踉踉跄跄的李武。
李武出狱以后这么多年就没打过架,他刚进粥城的门,就听见了黑子的那句“张岳算个鸡巴”。李武从小和张岳一起长大,张岳对他事事照顾,他是把张岳当成亲哥一样对待,又敬又畏。此时听见黑子这句话,喝了点儿酒的李武实在控制不住了,身后的小弟们还在锁车没进来,他自己眼睛一红就跟黑子打起来了。
和黑子同桌吃饭的几个人同时起身,朝被黑子抡倒在地的李武连踢带踩。
李武被踢得满地滚,深度醉酒的李武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黑子的优势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只见从粥城门口撞进来的李武的几个小弟,抡着几把雪亮的大片儿刀就冲了过来。李武的这几个小兄弟看见李武在里面挨打,从别克商用车的后面抽出刀就冲了进来。
“跑!”黑子喊了声。
粥城一共就那么六七十平方米,李武的小弟又是从门口杀了过来,他们往哪儿跑?
黑子他们这五个早已喝醉且赤手空拳的男人慌不择路,直接冲向了粥城的后厨,一路撞翻了五六张桌子。
后厨,那是死路。
李武这几个小弟抡着刀就进了后厨,在后厨这二十余平方米的狭小空间里,朝这五个人一通乱砍。据说,黑子挨的刀最多,至少八九刀,但没一刀砍中要害。
刚刚被黑子抡倒在地的李武也晃晃悠悠站起来进了后厨,从一个小弟手里接过一把大片儿刀朝黑子抡了过去。
据说,不知道什么时候黑子手里忽然多了一把厨师用的菜刀。
还没等醉得刀都抓不稳的李武砍到黑子,黑子一菜刀就切在了李武脸上。
随后黑子一推,李武再次倒地。
据说这一刀砍得一点儿都不重,只是李武之前酒喝得太多了,忽然又挨了一刀,又被黑子推了一把,糊里糊涂就又摔倒了。
黑子趁乱跑出了后厨,冲出了粥城。
李武的小弟转身就追,李武也爬起来提着刀转身就追。
追了一二百米,实在追不上了。黑子当年是练体育的,那身体素质真不是装的。此时亡命奔逃,李武等人又怎么能追得上?
“回去!”李武想起来后厨那里还有四个黑子的朋友。
等李武等人回到粥城时,黑子的那四个朋友早跑了,就剩下了刚才和黑子一起吃饭的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吓得直哆嗦。
“你他妈的是黑子的什么人?”
“老婆……”
“我操你妈!”李武一肚子火没地方撒,抡起刀就朝黑子的老婆砍去。
“大哥!”李武的小弟拽住了李武的胳膊。
李武可能当时酒也醒了点儿,也明白过味儿来了:怎么也不能砍女人。
李武顿了顿,撂下刀,扇了黑子老婆俩耳光:“操你妈!告诉黑子,他早晚得死!”
说完,李武带着人走了。
据说那天晚上李武真喝多了,打了这么激烈的一场架,居然自己后来都忘了很多细节。
不管怎么说,李武的这第一场架打得在情在理,而且还得算个小胜仗。如果这一架打完以后,李武和老古团伙以和平的方式结束,那么说明李武那天的确是一时醉酒,其行为也无可厚非:谁让那黑子酒后无德,去说已经作古的张岳?
但事情的发展方向却证明:李武在酒醒之后,根本就没想过要和平解决这次冲突。这次事件虽然是李武无意中撞上,但却正是他想要的事端,他就是想以这样的事端坐上全市头号江湖大哥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