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是一块钱呢?因为2003年的时候纸版的一元人民币是红色的,还不是现在市场上流通的那种绿色版一元。那旧版一元的颜色和新版一百元极其相近。二虎眼神儿不好,没看清楚,显然是把一块和一百块给弄混了。
一块!
服务生站在门口,拿着一块钱,彻底懵了,还认真端详了半天。估计他十块、五十块、一百块小费都收到过,但一块钱,的确还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进了洗手间的二虎再定睛一看,李四和王宇进了洗手间后根本就没上厕所,而是站在了门口,就等着他进来呢!
此时的李四和王宇,正看着那个手里拿着一块钱小费的服务生大笑。
“人啊,没钱吧你就别装。你给那孩子一块钱啥意思啊?让他给你买串糖葫芦啊?”王宇看着二虎大笑。
“李四!你啥意思?”二虎是真恼了,没理会王宇的调侃,直接朝李四走去。
“我没意思。”李四恢复了他一向冷冰冰的语调。
“操!”二虎彻底火了。
二虎这个“操”字刚说出口,李四五指如闪电般迎面捏住了二虎的脸。
只一推,身有残疾重心不稳的二虎就被推倒在地。别看李四瘦小枯干,真动起手来,似乎就没吃过什么亏。
“都别动!”王宇掏出了手枪。
二虎的人一个都没敢动。
李四和王宇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洗手间。
李四知道,二虎以后肯定要找他。不过,他当然不怕。
九、快雪时晴
李四在演艺吧厕所一把推倒了二虎以后,当地江湖多年来的平衡彻底被推倒了。
李四依然故我,赵红兵则愈加飘忽。
双方进行实际意义上的交锋那天,当地下了2003年的最后一场雪。东北的春雪天其实很暖和。
就在一个刚下完春雪的周末的黄昏,迷愣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来到了赵红兵的公司。迷愣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没人知道。有人说迷愣是实在摸不到赵红兵的人影,来赵红兵的公司探探底;还有人说迷愣被大虎硬逼着,去折赵红兵的面子;也有人说,迷愣实在无法继续忍受这种看不见敌人的折磨。
总之,迷愣来了。
据说,在迷愣去赵红兵公司的时候,赵红兵正孤身一人在夕阳下木然立在张岳的墓前。残雪黄土中,一个已经半老了的汉子腰杆笔直地站在自己最好的兄弟的墓前,究竟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迷愣是带着五个人来的。当迷愣到赵红兵公司的时候,赵红兵公司所有的人几乎都已经下班,只剩下几个办公室的门还开着。
迷愣当然没有找到赵红兵,但他却在副总办公室里看见了沈公子。沈公子刚打开办公室的灯,在同事们都下班以后,他开始在办公室练书法。沈公子从当年要给三姐写情书开始练字,如今,已经成为习惯。而且,凭其实力,进入中国书法协会应该问题不大。沈公子练习书法是有原因的,虽然沈公子聪明透顶,但他却缺乏赵红兵那种沉淀在血液中的与生俱来的沉稳,练习书法,可以让沈公子的性格中多一些沉稳与镇静。所以,每天下午员工下班后,沈公子都要练半小时书法才会出去应酬。
迷愣敲了敲沈公子的门。
“进!”沈公子头都没抬。
迷愣带着五个人到了沈公子的办公室,沈公子正在临摩《快雪时晴帖》。
“赵老板在吗?”迷愣虽然不懂什么是《快雪时晴帖》,但他看沈公子在那儿认认真真地练字,就认定眼前这个人是个文化人。即使是迷愣这样的混子,对文化人多少也是尊重一些的。
“不在,最近他很忙,一直没来公司。找他有什么事儿?找我也一样。”沈公子抬了抬眼,看了看迷愣。
“那你是?”
“我姓申。”
“哦,你就是申……”迷愣当然听过沈公子的名号。不过迷愣能在省级重刑犯监狱中成为大哥,自然也非等闲之辈。沈公子这份淡定自若没把他镇住。
“嗯,我就是。坐,坐,都坐啊。”沈公子心里已经明白了迷愣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大虎公司的客户经理。大虎说让我来和赵老板谈谈上次你们公司拆迁的事儿……”迷愣没坐,继续对沈公子说。
“这事儿,恐怕轮不到你和赵老板谈吧!”沈公子的笔还是没停,那一向很损的嘴又开始不说好话了。
“呵呵,看你说的,我就是来和他谈谈这事儿该如何解决。总这样,对你们也不利。”
“非找赵老板不可?”
“那是,赵老板不会是不敢见我们吧?”
“哈哈哈哈!”沈公子放下笔,大笑。
“咋了?”
“那这样吧,我告诉你赵红兵在哪儿,你敢去找他吗?”
“在哪儿?”
“半个小时前,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在体育广场斜对面,陆羽茶坊的二楼第三个包间和朋友喝茶,让我过去。我这不正练字呢?所以没去。现在你去,应该能找到他。”
“哦,那谢谢你。”迷愣还挺有礼貌。
沈公子不再说话,提起笔,写下了“佳想安善”中的“善”字。
半小时后,迷愣到了陆羽茶坊。陆羽茶坊是当地最好的几家茶坊之一,也是赵红兵最爱光顾的茶坊之一。赵红兵其实不爱喝茶,但是他经常把这里当成他醒酒的场所。通常赵红兵中午会和朋友或者供应商痛饮一场,喝完酒如果觉得有点儿晕,不能去公司,他就在茶坊喝茶醒酒。
迷愣在去陆羽茶坊之前是否和大虎联系过,二狗不得而知,但二狗敢肯定:迷愣在进入陆羽茶坊之前,肯定忐忑不安。因为:
1.行踪飘忽的赵红兵会被他如此容易地找到吗?难道沈公子真的是被他的激将法激怒了?
2.即使找到了赵红兵,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个当地名头最响的江湖大哥?是恐吓?是直接动手?还是……
但迷愣还不得不去,因为,沈公子已经告诉了他赵红兵在哪里,如果迷愣不去,那就是迷愣不敢。迷愣是个比较传统的江湖中人,面子上肯定过不去。
迷愣心里犯嘀咕是对的,因为,他正在走进一个圈套。
从迈入陆羽茶坊的那一刹那起,就注定了迷愣再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沈公子肯定没中迷愣的激将计,迷愣倒是中了沈公子的激将计。
“赵老板在包房里吗?我是他的朋友。”迷愣问服务员。
“在。”
“几个人?”
“两个。”
“哦。”
迷愣敲了敲第三间茶室的门。
“进!”
迷愣拉开了茶室的门……
包房里,只有一个满头白发的人,却没有赵红兵。
满头白发的人正盘腿坐在茶桌旁,耐心地用开水烫杯子。他,当然是表哥。
“表哥?”迷愣和表哥在监狱里认识。他们都是大哥级别的,相互敬重。
“呵呵,迷愣,来,坐。”表哥微笑着,满脸都是皱纹。可以看得出,表哥身上没带任何家伙。
“看见赵红兵了吗?刚才服务员说他在这个房间。”
“嗯,他刚走。”
“是你俩在这里喝茶?”迷愣觉得很费解。
“对,你找他有事儿吗?”
“有事儿……他一会儿还回来吗?”
“他?不知道。”
“那你慢慢喝,我先走了。”
“迷愣,先别急着走。是赵红兵让我在这里等你的,我在这儿已经等你几天了。”
“什么?”
“赵红兵说,你会来的。”
“什么意思?”
迷愣紧张了。迷愣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表哥。表哥只穿一件衬衣,黑色的大衣挂在衣架上。盘腿坐在茶桌前的表哥,身上的确看不出藏有任何家伙。
迷愣放心了——他自己身上带着一把双管猎枪。
“咱俩叙叙旧。能不能让这几位兄弟回避一下?”
“好吧。”
迷愣手下的那些兄弟都认识表哥,也都敬重表哥,表哥和迷愣一说话,这兄弟几个全出去了。
迷愣盘腿坐在了表哥的对面……
十分钟后,一声枪响,一声惨叫……
迷愣手下的兄弟赶紧拉开门,都被眼前的这一景象惊呆了……
迷愣手里拿着双管猎枪,自己却倒在茶桌旁,脸色刷白,膝盖上方,已经被鲜血染红。
表哥神态宁静地沏着茶。
五把长短不一的各式枪支对准了表哥。
表哥没说话,继续沏茶。
“你们都别动……”迷愣咬着牙、紧闭着眼睛说。
“大哥……”迷愣手下的小兄弟都迷糊了,实在弄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送他去医院吧。”说完,表哥喝了一口茶。
“我崩了你!”迷愣手下的一个兄弟端起枪对准了表哥。
“别动……送我去医院。”迷愣说出这几个字都挺费力。
“用我帮忙吗?”表哥对迷愣说。
“不用……”迷愣费力地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此时的赵红兵依然木然地站在张岳的墓前。天,已经彻底黑了,料峭的春风吹在赵红兵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上。
宁静的南山公墓中,“嘀嘀”的短信声响起。赵红兵拿出手机,三个字:“事,妥了。”
二十分钟前,陆羽茶室内,曾有这样一段简短的对话。在这段对话过后,有人开枪打断了自己的腿。
“你在为赵红兵办事儿?”
“对!”
“如果让我找到赵红兵,我会对他下手的。”
“你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你没机会。”
“嗯?”
“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嗯?”
“迷愣,咱们认识十几年了,咱们都是敞亮人,有些事儿,我不想跟你废话了。”
“你想说什么?”
“你有个姑娘吧,在读高中?”
“我操你妈,表哥你什么意思?”迷愣一下就明白了。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想告诉你,我的一个朋友,马三回来了。昨天,他还跟我念叨了你姑娘。”
“我操你妈,表哥!你他妈的还算人吗?大家都不容易,在江湖上讨口饭吃,你居然对家人下手,你算人吗?”迷愣算是个古典流氓,没太沾染新混子的恶习,不伤及家人是迷愣这样的古典流氓间不成文的约定。
“你别激动。我没对你那宝贝姑娘下手啊,你激动什么?”
“表哥,以前我敬重你是条汉子!现在你这么干,还算人吗?我现在就崩了你!我操你妈!”
“好啊,我烂命一条,崩啊。你现在就崩了我,以后呢?你还拿着你这条破枪在你姑娘身边站一辈子?”
迷愣知道表哥是什么人,也知道马三是什么人。这些人,说干什么可真敢干。迷愣手里拿着枪,不敢动。
“迷愣,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别让自己的孩子也跟咱一样。”
“我操你妈!”迷愣继续吼,但还是不敢开枪。
“坐下吧,迷愣。咱们都是为别人办事儿的,你别对我发火,要发火,你对大虎发去,对赵红兵发去。你想想,即便没有我,难道赵红兵就找不到别人对付你和你姑娘了吗?现在这社会,找一两个这样的人,太容易了。”
“你要是对我姑娘下手,我杀你全家!”
“呵呵,我全家都在这儿呢,就我一个!再说,你姑娘现在好好地上学呢,没人动她一分一毫。”
迷愣是个聪明人,他明白,表哥这样做,就是让他别插手这件事。只要他不插手这件事儿,他姑娘肯定不会少了一根汗毛。
“你跟着大虎那傻逼,早晚得玩儿完。以前在监狱的时候,他算什么?给你打洗脚水你都嫌他埋汰。现在,轮到你去帮他办事儿了?迷愣你自己说,你瞧得起他吗?”
“表哥,你别扯那些没用的。我迷愣自从出了监狱,身上穿的,家里用的,都是人家大虎给的。现在大虎找我办事儿,我不帮忙,以后我还有脸混吗?”迷愣平静了一些。
“你不帮忙,他大虎能把你怎么样?是大虎重要,还是……”表哥的话只说了一半,但迷愣心里明白,表哥想说的是:“你是选择报答大虎的恩情,还是选择你姑娘的安全?”
迷愣沉默不语?
“别干了,以后咱们老哥儿俩开个酒店,投他个几十万。那日子,多舒服。”
“我欠大虎的……”
“等有了钱,再还他呗!实在不行,现在我就出这钱。他给过你多少钱,我给你多少。”
“表哥,你们太卑鄙,实在太卑鄙,我没你们卑鄙,这件事儿,我认栽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认栽了,但我要给大虎一个交代。”
“怎么交代?”
“砰!”一声枪响。
“下半辈子,有我表哥一口饭吃,也有你迷愣一口。”
赵红兵接到“事,妥了!”这条短信的同时,沈公子也应该摹完了《快雪时晴帖》。
“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
迷愣,不是黄羊,是人。他抛不下一些东西。
黑社会,为什么叫“黑”社会?就是在比谁更黑,谁更狡诈,谁更阴险。腿上挨了一枪的如果不是迷愣,那么,就会是赵红兵。赵红兵活得不容易,真不容易。
而本次交易的筹码大白腿,依然在开心快乐地上学,没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赵红兵、表哥,真的想过要伤害她吗?可能想都没想过。
瓦解大虎和迷愣同盟的第一战,其实是赢在心理。这,是智慧的胜利!
当然了,这只是第一战。
十、斗鸡博弈
迷愣衰了。
英雄了一辈子的迷愣,为了自己的姑娘,终于衰了。没有把一家老小都不放在心上的准备,就不能混社会。
据说大虎做事儿也很“上道”,不但没为难迷愣,而且还甩给了迷愣15万。迷愣虽然没能帮他办成事儿,但是,给了他交代。
插一句:2006年春节前后,位于当地市中心的一家最大的酒吧开业。开业当天,经常能在电视上见到的东北某著名笑星也前来捧场。大家都知道,这家酒吧的老板就是迷愣。但也有人说,这家酒吧是迷愣和表哥这两个人的……具体这酒吧是谁的二狗不得而知,但二狗十分想知道:迷愣开这间酒吧的钱从何而来?
显然,当年赵红兵用的手段不仅仅有威逼,还有利诱。难不成迷愣这样秉承着古典流氓侠义之风的老混子,也干起了吃里爬外的事儿?
抛开几年以后发生的事儿不谈,二狗还得说一个理论:斗鸡博弈。
首先,什么是斗鸡博弈?
顾名思义,斗鸡博弈就是两只好斗的公鸡,狭路相逢,然后开始掐起来了。你咬我一口,我蹬你一脚。俩鸡的武功啊内力啊什么的都差不多,干得不可开交,那叫一热闹。
可能有人会问:这俩鸡掐架,最后,一只鸡的腿被掐折了,另一只鸡的毛被对方咬光了,两败俱伤,谁得益了?
好了,问题出来了。现在二狗进行第二步,分析这两只公鸡可能的选项。
假如赵红兵是公鸡a,大虎是公鸡b,他俩面临的选项有几种?
这里面存在着两个纳什均衡点,某一方胜利,另一方退缩。两败俱伤绝对是最差的选项。最好是,一方强硬小胜,而另一方则妥协小败。这两者此时会自觉地遵守纳什均衡,最后达到一胜一败的最优策略。
问题是:赵红兵和大虎都想成为赢的一方,究竟谁会一直强硬下去,谁又会妥协?
二狗再分析三个问题:1.斗鸡博弈在什么情况下产生?2.博弈的过程如何?3.结果又是怎样?
1.斗鸡博弈的产生:斗鸡博弈总是在两个阶级地位接近的群体(或个体)中产生,两者都具侵略性。赵红兵团伙和大虎团伙实力相差无几,两者都希望获得胜利。两者都是侵略型,没有和平型。
2.博弈的过程:两者不停地试探,试探对方究竟有多强硬。试探过程代价惨痛。这个博弈是个动态博弈。如果赵红兵表现出了强硬到底的态度,那么大虎最好的选择必然是妥协,以小输避免两败俱伤,也算值。同理,如果赵红兵知道大虎将不要命血战到底,那么赵红兵最好赶紧认输。可见:表现出强横到底的态度最重要。所以二狗说:这是心理的较量,是意志力的较量。
3.博弈的结果:这一博弈当然也有可能维持下去,前提是上一次妥协退让的一方在下次主动攻击时,上次胜利的一方选择妥协退让。这就变成了两巨头心照不宣的游戏,输输赢赢,做戏给别人看:在地球很危险,还是回火星去吧。黑社会不是你们能玩儿得起的,我们交战中付出的金钱和鲜血,你们这些小混子,付得出吗?
但赵红兵会接受这样的博弈结果吗?
现在二狗再拿迷愣和表哥茶馆一事做为例子。迷愣和表哥就是在斗鸡博弈中遵循了纳什均衡。那个纳什均衡点就是迷愣自残一枪,然后退出,表哥小胜。
迷愣当时的选项有二:继续干或者退缩;表哥同样选项有二:继续干或者退缩。
表哥坐过十几年大牢,在监狱里一言九鼎。他在入狱前手段之凶残,迷愣也知道。现在表哥还找回了该挨枪子儿的马三。这像是退缩的样子吗?
假如让孙大伟去和迷愣说表哥说过的几句话,迷愣会自残吗?二狗认为:不会。因为,迷愣不信孙大伟有这胆子。
假如让沈公子去和迷愣说表哥说过的几句话,迷愣会自残一枪吗?二狗认为:也不会。因为,迷愣不信沈公子能干出那事儿。
可能,在赵红兵团伙中,说出同样的话,和表哥有同等效力的只有李四。迷愣当然相信李四有那胆子,也干得出那样的事儿。
已经确定表哥不退缩,强横到底,那迷愣该怎么办?和表哥、赵红兵火拼?崩表哥一枪?那结果很确定:马三一定会绑了大白腿,大白腿一定死无葬身之地。表哥和马三是什么人,迷愣再清楚不过。假如把马三和表哥换成很多读者想象中的那些冷血的蒙面杀手,能有表哥和马三的效果?二狗认为肯定不会。因为:迷愣清楚表哥和马三是什么人,对他俩的凶残有概念。但他却对“蒙面冷血杀手”没啥概念,说不定那“蒙面杀手”就是在街头斗殴中成天吃败仗的孔二狗把脸一蒙,拿把仿真小手枪吓唬他。
所以“继续干”这个选项,迷愣当然不会选。他虽然活腻了,但是他太在乎他那宝贝姑娘了。
迷愣选择妥协退让。
老江湖迷愣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就做出了最佳选择:把自己干到医院去,远离这场纷争,不再蹚这浑水。
第一次斗鸡博弈中,表哥胜。
再次重申:斗鸡博弈中,双方实力相差无几,更多的,是意志力的比拼,是心理的较量。
赵红兵是个有什么样意志力的人?沈公子曾在2007年秋上海新天地彩蝶轩里说过……
先出手的是大虎,下面,出手的该是赵红兵了。
赵红兵的手段,不但毒,而且,出人意料。
在迷愣自残后的第二天,行踪飘忽的赵红兵又翻出了他的第二张牌。
如果赵红兵的第一张牌(表哥)能说明他是个有实力、有头脑的涉黑团伙领袖的话,那么赵红兵的第二张牌足以证明,赵红兵团伙就是不折不扣的黑社会组织。
在大虎面前,赵红兵从来都不是仁义大哥。
十一、惶犯
赵红兵的第二张牌,是沈公子多年经营的结果。
多年来,沈公子一直苦心经营其在当地的关系网,和某些无耻的腐败官员关系相当不错。即使在沈公子经营的亚运饭店破产前,沈公子也咬牙顶着,不但没因为要账之类的事儿得罪那些相关负责人员,而且事事都给足了面子。在饭店停业之后,沈公子也没有中止和他们的交往,动辄请这些人吃上一顿,联络感情。
沈公子不奢求这些人都能够帮上他的忙。但沈公子知道,这些人中肯定有人在未来会帮上他的忙。或许沈公子在当地的朋友中,最后能帮上他的只有5%,但这5%的人起的作用可能就是决定性的。
一个男人无论是贫穷或者是富裕,朋友和交际圈子永远都是他最大的财富。在他贫穷时,身边的朋友或许能把他拉出困境;当他富裕时,身边的朋友或许能再助其一臂之力,让他从成功走向更成功。截至目前,二狗还不知道有谁能仅凭一己之力即能获得成功。
韦局长这样的大人物当然要交往,而且这样的大人物要用到刀刃上,不能事事都求人家。再者,韦局长也绝对不是当地一言九鼎的土皇帝。
一些看似无关轻重的小人物,却成了赵红兵手中的关键棋子。
当大虎还没弄明白迷愣究竟怎么进的医院时,另一个灾难性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他的物流公司被停业整顿了。
据说先开刀的是工商税务,查大虎的偷税漏税。大虎认为他的偷税漏税根本就不算事儿,可查可不查,但他还真就被查了,他倒霉不?
工商税务查查还不至于停业整顿,问题的关键在于,在工商税务开查的同时,当地的交警队又在路上拦下了大虎物流公司旗下多辆“超载”的车辆。大虎的物流公司的车辆超载了好几年了,但就在这天全被查了,大虎倒霉不?
这么多倒霉的事儿几乎同时发生,大虎的公司就这么被停业整顿了。
玩儿黑的,大虎虽然差点儿火候但还能拼一拼。玩儿白的,大虎差得忒多了。
大虎万万没想到赵红兵会这么干。
因为赵红兵毕竟算得上江湖中人。江湖中人发生了冲突,历来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自行解决,寻求白道力量帮忙向来为江湖中人所不齿。赵红兵作为一个江湖大哥,怎么好意思这么干?
二狗只能说:和赵红兵比,大虎太单纯了。
这个社会早就不再是那个20年前的社会。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时刻,谁讲规则谁傻逼。和性命比起来,规则又算什么?
现在这个社会,讲规则的宋襄公只能被人称为妇人之仁;不讲规则的诸葛亮才被人称为大智大勇。赵红兵就算把大虎吃下,都绝不会吐骨头。
赵红兵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断了你大虎的财路,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根据后来的事态发展分析,大虎是被赵红兵彻底激怒了,被这个毫不讲“江湖道义”的赵红兵激怒了。
赵红兵毁了以往当地江湖中人约定俗成的两条规则:1.体面的混子绝对不会对敌人的家人下手,也绝对不会威胁敌人的家人;2.江湖中人火拼,绝不主动寻求白道的帮助。即使寻求白道的帮助,也得偷偷摸摸的。
赵红兵这么干算卑鄙吗?
二狗认为不算。赵红兵如果不采取这样的手段,那他连三年都活不过去。
全市的混子都知道赵红兵是最大的社会大哥,也都知道只要干倒赵红兵就能取而代之。甚至不用干倒赵红兵,只需要和赵红兵大战一把,只要不死,无论输赢都能成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全市那么多渴望成名的混子团伙,如果隔三两个月赵红兵就要和这些人严格按照江湖规矩火拼一把,就算赵红兵团伙运气好,不被干倒,那肯定也会今天打出一起重伤害,明天打出一个植物人,后天再失手打出条人命。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有谁能保得住赵红兵?谁有这本事?
赵红兵就算不被人打死打残,也得伏法。
赵红兵现在已经是真真正正的玉器了,绝不会再去和那些瓷器碰了。实在非碰一把不可时,他也会让表哥这样的瓷器代他去碰。
在成名之前,他素以遵守江湖规矩而闻名;在功成名就之后,破坏江湖规矩最彻底的就是他。
赵红兵的确比李四还阴,比李四还毒。因为现在的他非毒不可,他有他的苦衷。
多年以后,赵红兵和朋友聊天时无意中说:“大虎、二虎他们都是纯混子,想用那些江湖手段吓唬我,我能被他们吓唬吗?”
从赵红兵这句话中,我们可以分析出:赵红兵把大虎、二虎定义为纯混子,否认了自己是纯混子。那他赵红兵不是混子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合法商人?黑社会?
能够盘踞在当地东郊近二十年不倒的大虎几兄弟可也不是省油的灯,没那么容易服软。折了迷愣,公司暂时停业整顿,这些虽然对大虎团伙打击不小,但一时还没动摇大虎团伙的根本。
既然赵红兵率先不讲规矩,那大虎就没有讲规矩的必要了。
据说大虎首先盯上的,是高欢。此时的高欢已经怀孕近七个月。
大虎能想到的,赵红兵应该也能料到。对于一个年近四十膝下无子的中年汉子来说,还有什么比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的吗?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大虎想干什么,赵红兵总能打探到点儿风声。
这事儿上,赵红兵输不起。
高欢始终坚持上班。尽管这份工作被她的大学同学所鄙视,尽管身边的人都对千万身价的她居然还每天认认真真上班表示费解,尽管这份工作和她少女时的理想相距甚远。但,她热爱她的这份工作。
她这样执拗的女子,绝不会为别人的任何劝告和意见所左右,她只相信她自己。
赵红兵肯定不能告诉她:有人可能要对她下手。
这样直接告诉她,会增加她的心理负担。孕妇都怕情绪波动。
此时的赵红兵,翻出了他的第三张牌。
九哥曾经说过:小心狼群啊。赵红兵的回答是:我手中有枪。
赵红兵手中的第三张牌,就是他的枪。他的这支枪,是一个人。
这个人,连二十年来几乎每天都和赵红兵生活在一起的沈公子都不认识,都叫不出名字,只是见过几次。当然二狗更不曾见过,只能从沈公子的只言片语中了解这个人的一些情况。
据说他看起来比赵红兵还苍老。
据说他抽烟抽得很厉害,一根接一根,但从不喝酒。
据说他皮肤白皙,眼睛特别怕强光。
据说他鼻梁高高,头发短短。
据说他身上总穿着一身劣质运动服,很光滑的那种。
据说他脚下总踏着一双和运动服同样劣质的运动鞋,破旧,但干干净净。
据说把他扔到人堆里,肯定没人能认出他。
据说他不大爱说话。
据说他的口音南腔北调,谁也不能听出他究竟是哪里人。
可以确定他参过军,上过前线。
可以确定他在香港生活过。
可以确定他和赵红兵认识的地方是野战二所,他们曾躺在相邻的病床上。
据说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寒冷和忍耐,但笑起来让人感觉很温暖。
据说他虽然衣着寒酸,但在李四的海鲜馆吃海鲜时表现出来的娴熟与优雅,让沈公子都自叹不如。
据说他虽然极瘦,但他的腰杆却像赵红兵、沈公子一样笔直。
据说他很多年都没和赵红兵见过面了。
不知,他是否也有妻儿。
不知,他依靠什么生活。
更不知,他之前漂泊在何方。
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没法再普通的中年男人。
就是他!对,他就是赵红兵的第三张牌。
这是保护高欢和孩子生命安全的一张牌,更是在这场暗战中,最终让大虎服输的一张牌。
二狗不知,这张牌,赵红兵究竟经营了多少年。
好吧,给他取个名字:无名。
无名是否究竟有名这不重要,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沈公子两个字就可以说得一清二楚:惶犯。
二狗必须给“惶犯”一个定义,否则大家又该说二狗古龙了,玄幻了。
惶犯中的“惶”字,顾名思义,即仓惶,居无定所,四处逃窜,被警察追得惶惶不可终日,别人不知其姓甚名谁,更不知其家在何方。“犯”字不能仅仅从字面上理解,因为这个“犯”绝不是普通的抢劫犯、盗窃犯,而是:杀人犯。
好了,有了惶犯的定义:一个身背至少一起命案的被通缉的职业杀手。
二狗认为:养惶犯是黑社会团伙区别于普通流氓团伙的最显著特征之一。惶犯轻易不会用,但只要用,一般情况下就会要人命。黑社会组织里的主要成员,通常在社会上都有头有脸,不会轻易出手。他们手下的小弟,砍砍人打打架还行,要是让他们去杀人,恐怕没几个有这样的胆子。而且,真杀了人被捕了,恐怕大哥也要被牵扯进去。
所以,一个黑社会团伙要对其他团伙有震慑力的话,有惶犯是必须的。迷愣和表哥算惶犯吗?他们不算,他们顶多算狠角,因为他们手上都没命案,没那破釜沉舟的劲儿。
惶犯通常来源有二:1.失手杀人的混子;2.因生活窘迫而职业杀人的退伍兵。无名和其他二狗听说的惶犯有一些相同之处:1.运动服,运动鞋。2.随时准备变现的金链子。3.参过军。4.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
赵红兵并不是“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翩翩周公瑾。
无名也并不是白衣胜雪一剑光寒十四州的顶级剑客。
他们都是人,是有血有肉的人,是已经不再年轻的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满脸都是风霜。他们上过战场,坐过牢;胸口戴过大红花,手上脚上也曾戴过枷锁。从云南的红地、烈日到山海关外的寒风,他们都曾经历过。这世间至极的痛苦与幸福,他们都曾体验过。
赵红兵、无名和大虎一样,也在走钢丝。谁心理素质差,动作不稳,谁就掉下万丈深渊。谁一时大意,也将掉下万丈深渊。
赵红兵、无名这两个中年汉子,将如何在2003年那个春寒料峭的季节再次慷慨高歌一曲?
在黑社会团伙里,谁都不愿意动用惶犯,惶犯轻易不会用。养着一个惶犯十年八年不做事都有可能。一旦动用,必将是生死存亡的关头,showhand。谁在街头打架斗殴还弄个惶犯出去震慑?丁小虎、大耳朵等人出面就够了。
二狗不知赵红兵手中是否还有其他的牌在保护家人,但起决定性作用的,是惶犯无名。
十二、狮子
无名的任务就是保护已经怀孕的高欢。
高欢自从怀孕后,上下班都由赵红兵的那个一心想加入黑社会组织的司机老火接送。老火虽然一心想混黑社会,但他绝对没混黑社会的本事,只能算是个称职的司机。老火肯定不是大虎那群如狼似虎的手下的对手。
高欢每天晚上都在约十点左右,学生晚自习放学以后回家。
无名究竟跟了高欢多久,保护了高欢多久,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保护高欢的,没人知道。需要无名出现时,无名就出现,这就够了。
在大虎的公司被停业整顿的四五天后的某个晚上,夜里十点,行人已经稀少的二中门口的大街上,一辆黑色沃尔沃被一辆车牌上蒙了块布的白色面包车迎面截下。
面包车上窜下了四条汉子。
“下车!”
司机老火懵了,跟着赵红兵混了这么多年黑社会,还真是第一次遇见这事儿。
“下车!”
此时的高欢和老火已经无路可退,在几条枪的威逼下,又能有什么选择?
据说,老火当时就呆滞了。两手紧握着方向盘,一声不吭。
人勇敢与否并不在于平时吵吵嚷嚷有多大能耐、多大本事。而在于,当真正有大事来临时,是否能表现出泰然临之而不惊的态度。
“下车!”又是一声喝。
老火手抖了,哆哆嗦嗦地去开车门。
“老火,别动。”高欢说。她很镇定。
老火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老火以求助的眼神望着高欢。老火比高欢高了足足有一头,体重足足有高欢的两倍。但老火知道,眼前这个略显瘦弱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强者。弱者在此时只能寄望于强者。
强大的人,只强大于内心,和身高、体重、性别、年龄都没有关系。
“下车!”又是一声怒喝。显然大虎的人已经不耐烦了,枪管戳到了车窗玻璃上。
当时的高欢留着棕色的长发、齐眉的头发帘儿。
高欢轻轻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帘儿,朝着车外轻声说了两个字:“不下。”眼神自信而坚定。
车外的人未必听见了高欢说的话,但从高欢的口型和表情,他们看到的是:绝不服从。
“不下车就崩了你!”车外的人咬牙切齿地喊。
“那你崩吧。”高欢语气很轻松。
高欢的眼神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赵红兵说过:如果高欢是男人,那她就是张岳。
赵红兵的女人,能是俗物吗?
“下车!”车外的人有点儿声嘶力竭,空洞且无用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如果说,大虎的这些手下一直自认为强大的话,那么今天,他们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强大。
在高欢的眼神中,他们看到了鄙夷。
在高欢的嘴角边,他们看到了倔强。
在高欢的头发帘儿中若隐若现的眉梢上,他们看到的是绝不屈服。
这是一个绝不会向暴力屈服的女人,这是一个内心无比强大的女人。
很多男人、很多枪,面对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竟无计可施。这个女人表现出来的无畏,竟让这些在江湖中摸爬滚打的汉子望而生畏。
他们的任务是绑了高欢,不是杀了高欢。他们本以为,几条枪一指,高欢肯定马上就会跟他们走。他们万万没想到,高欢竟然如此不“配合”。而且,在他们以开枪威胁高欢后,高欢竟然还是依然故我,不配合。
现在难题留给了大虎的手下:
走?没法向大虎交代。
开枪杀人?大虎只让他们绑了高欢,可没让他们杀了高欢。再说,在街头杀人,他们真的敢吗?
想绑了高欢的大虎手下,现在倒好像是被高欢挟持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下车!”大虎的手下几乎是绝望地喊。
“……”高欢不说话,已经不再看他们了,只是平静地看着车窗外。
高欢的态度让大虎的手下接近癫狂了。
“我崩了你!”
“那你崩吧。”高欢还是这句话。
“哗啦”,沃尔沃的车窗并不结实,被恼羞成怒的大虎手下砸碎了。
高欢下意识地躲了躲。
枪管伸进了车里,“我崩了你!”
同时,还有手伸进车里去抓高欢的头发。
此时,刚才还战战兢兢的老火忽然勇敢了起来,从驾驶位上扑到了高欢身上,左手抓住枪管,右手抓住伸进车窗的手。
“我操你妈,你们敢!”一米八多的老火一声怒吼。
一只狮子领导的绵羊,终于也变成了狮子。
狮子是看起来像绵羊的高欢,绵羊是看起来像狮子的老火。究竟谁曾经是狮子谁曾经是绵羊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此时的高欢和老火,都是狮子。
僵持了不足十秒钟。
一声闷哼,一人倒地。
又一声闷哼,另一人倒地。
咔嚓一声,一人发出惨号。
又一声闷哼,一人倒地。
两秒钟之内,大虎的手下几乎同时全部被击倒。
随后出现在高欢面前的,是一张让人觉得很温暖的脸,和一双空洞的眼睛。
穿着一身旧且整洁的运动服的他怀里抱着几条长短不一的枪,还朝高欢笑了笑。
一个曾经被战火洗礼过的顶级特种兵,从背后袭击几个土流氓并缴他们的械,很容易。
据说,他从后面悄无声息地出现后,第一下重击了一人的后脑,一击致晕;第二下故技重施,又重击了一人的后脑;第三下掰断了一人的胳膊。经典镜头是第四下,当时,第四人已经察觉,正端着枪回头,却被无名无比凌厉地一拳重击在小腹上,又是一击倒地。
第四下的这一拳,打断了那人的肠子。
一拳打断了肠子。
二狗看小说,知道有“七伤拳”,但听说一拳打断人家肠子的,这倒是唯一的一次。好吧,既然从武侠小说中找不到这一拳打断肠子的拳法,那么二狗就给无名的这种拳法起一个很忧伤的“zhuangbility”的名字:断肠拳。
“下车!”无名对面包车上的司机说。无名手里,握着把枪。
那个司机可不是高欢,也不是老火。
“把他们都拖上车去。”
“……”
“拖!不拖我崩了你!”
“好……”
后来,无名也上了车。
“大哥,咱们去哪儿?”
“你们要把那个女人带到哪儿,就带我去哪儿。”
“大哥,这个……”
“不去我崩了你。还有你们,都别动!谁动我崩了谁!”
“嗯……”
大虎的手下,不但都不是高欢,而且他们所面对的,是惶犯。
无名要去的地方很简单,就是大虎那儿。
无名要对大虎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