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城里的流氓,把梦照亮
赵红兵看见停了,不打了,就没下楼。
他也没法下楼,一个是亲侄子,一个是最好的小兄弟,他下去也没法说什么。赵红兵关上窗户,还是能听见楼下沈公子的喝骂。赵红兵知道,沈公子对李武那点气,都撒到这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孩子身上了。平时沈公子贫归贫,但嗓门可真不大。今天的沈公子显然是在那儿撒火呢。
按战斗力来说,袁老三、赵晓波等由市中心干部子弟组成的太子党远不及丁小虎、大耳朵等西郊的混子,但是袁老三等人显然更敢下手、更不怕事儿,因为毕竟他们身后站着他们的父母。
袁老三等人打架完全是给家糟践钱,而丁小虎等人打架是为了生存。丁小虎和赵晓波是绝对的夙敌,天生的冤家。而且他俩分别是当地年青一代最有名气的两个团伙的代表人物,如果没有赵红兵的关系,他们两帮早该打出人命来了。
李武从包房里出来了:“红兵,谢谢啊!”李武还走上前去拍了拍站在窗户边上抽烟的赵红兵。
“你先走吧!”赵红兵礼貌性地笑笑,也拍了拍李武。
李武下了楼,沈公子假装没看见,继续对赵晓波和丁小虎训话。李武走上前去拍了拍沈公子:“我走了。”
沈公子勉强点了点头,看都没看李武一眼。
看见李武走了,沈公子随后就上了楼。
“红兵,我说什么来着?李武就是个两面光,谁都想不得罪!在谁那儿都想当个好人!今天给咱们报信,明天向省城的人讨好,他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开始拿咱们的钱去做人情了,咱们在南山的时候他在哪儿?”沈公子一肚子火。
赵红兵看着沈公子,没说话,实在是无话可说。
当一个脸皮厚的人以感情来胁迫另一个脸皮薄的人的时候,这脸皮薄的人十有八九是输了,而且输得窝窝囊囊。与其说输在感情上,倒不如说输在脸皮上。赵红兵就是拉不下面子,怎么办?
“唉……”沈公子说完,也觉得自己有点过火了。他太了解赵红兵了,他知道李武一说赵红兵肯定得给面子,所以李武说完沈公子就自己走出去透气了,他就是不想窝囊。
“没有下一次了……”赵红兵说。
“红兵,我不是说那点钱的事儿,那点钱算什么啊?我就是瞧不起李武这人!”
“我明白。”赵红兵啥不明白啊?他啥都明白。但是即使他明白,也得输给李武,这世界上总归是脸皮厚的人吃香。
“经过这样一次,红兵你说,还有人敢和咱们合伙做生意吗?以后咱这生意怎么做?谁敢把活儿给咱们?”沈公子愁啊。这次生意算是没赔本,但是对于正经做生意的人来说,以后有胆量去和赵红兵合作的肯定不多了。
对于江湖中人来讲,赵红兵是英名大震;对于生意人来讲,赵红兵是恶名远扬。
“天无绝人之路。这世界上,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你看人家张岳,那钱赚得不是比印钞机还快吗?”赵红兵说。
“咱们怎么能跟张岳比?咱们是希望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赚钱的。”
“人家张岳也不偷不抢啊?”
“呵呵,让你去干张岳那样的事儿,你能干吗?”
“我干不了。”赵红兵也乐了。
可能有人会问,张岳出狱以后都干什么呢?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回答,恐怕张岳自己也回答不上来,因为这世界上有多少行业,人家就“涉足”多少行业。来钱的路子不是野,是忒野。反正人家张岳不偷不抢,甚至连讹都懒得讹,就靠名片上“张岳”那俩字吃饭。
1998~1999年,是张岳折腾得最凶、赚钱最多的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张岳名下的公司至少10个,连蒋门神都兼着好几个公司的总经理!现在二狗举例来说说据二狗所知张岳都干些什么。
例一:电梯代理
黑社会头子张岳咋还成渠道商了呢?
1998年当地的高层建筑开始多了起来,有了高层建筑就应该有电梯。
当时当地还有个电梯代理商,代理日本三×牌电梯的,赚了不少钱。张岳就在吃饭时偶尔听别人说了一句:“那×××代理三×牌电梯,真赚啊!”张岳听了以后,马上安排蒋门神问哪儿有需求,然后又让手下人去联系取得某本土电梯代理权。1998年的时候电梯的利润那是相当高,本土牌子更是返点高,利润高。
几个大的电梯工程项目招标即将开始时,张岳开始请那个“日本三×牌电梯代理商”吃饭了。
江湖上最有名的社会大哥请吃饭,他敢不来吗?他必须来。
张岳请完他这竞争对手吃饭,然后就请他唱歌,请完唱歌再请他去打保龄球,请完保龄球再去请桑拿。吃饭、喝酒、唱歌、打球、洗桑拿一条龙。
一请就是一个礼拜,一玩就一通宵。天天请。人家身体都顶不住了。
这一个礼拜中的某天,张岳只是偶然“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现在我也代理了个××电梯的牌子,现在不是××工程要招标嘛。这三×牌电梯代理商也不傻,他当然明白怎么回事儿。
一个礼拜后,工程招标开始,就张岳一个人去的,连个竞争对手都没有,他不中标谁中标?
例二:酒水饮料推销员
黑社会头子张岳怎么还卖啤酒饮料了呢?
且说当地有个啤酒厂,这个啤酒不是难喝,那是非常难喝。在当地曾有
一个流传久远的故事,这个故事可能很多城市也都有:
一个刑警审讯嫌疑犯:“你说还是不说?”
嫌疑犯不说话。
“好,那你在这儿坐着吧,别睡了!”
嫌疑犯还是不说话。
“你有刚!”一天一夜过后,嫌疑犯还是什么都没说。
“报告政府!我想喝水!”
“现在我们队里没水,你要是招了,我出去给你弄点水去。”
嫌疑犯还是什么都不说。
这时,刑警队队长进来了,很淡定地看了嫌疑犯一眼,然后缓慢而有力地说:“小张,给他弄点××啤酒去,他不是渴吗?让他喝!灌他喝!”
“政府!我全说了,我认罪,我啥都说,千万别让我喝××啤酒啊!”
所以说,这啤酒忒难喝,难喝的程度有如满清十大酷刑。因为太难喝了,所以卖不出去。
啤酒厂要倒闭了怎么办啊?厂长得想办法啊?厂长就找到张岳了。
“现在咱们市的啤酒市场都让外地啤酒占了,啤酒厂都快倒闭了,工人也快下岗了。张总是咱们市的社会名人,也照顾照顾咱们市的企业,想想办法吧。”
“行啊,我想想办法去,给我个独家代理吧?”
“谢谢张总了!”
“客气,有多少力出多少力。”
没出俩月,价格在1块5到3块之间的其他品牌啤酒在当地基本绝迹了,要么啤酒是6块钱以上的外地啤酒,要么是本地啤酒,再或者就是罐啤。当年当地消费能力比较低,市民们只能咬牙喝张岳代理的当地的啤酒,所以饭店里,啤酒总就存这么一种。
沈公子一喝啤酒就骂张岳。
张岳每次喝这啤酒时也是皱着眉头,龇牙咧嘴,看起来挺难受,说:“真他妈的难喝!再也不喝了!咱们整点白的吧!”
光啤酒这一项,张岳1998~1999年至少赚了几百万。
话说回来,当地这啤酒一旦喝习惯了,还真适应不了其他品牌的啤酒。
二狗后来读大学时再喝别的啤酒感觉那都不是啤酒,因为当地这啤酒根本就不是啤酒的味儿。
终于有一次二狗在上海喝多了,小半杯黄酒没喝完,然后又倒上了大半杯啤酒,一口干了下去后,忽然间热泪盈眶:我操,我想家了,我喝出了家乡的味道,家乡啤酒的味道,那浓浓的乡情,都在这半杯黄酒加半杯啤酒里。
例三:……
总之,张岳赚钱的途径万万千,数钱数到手发软。
赵红兵虽然名声不比张岳小,但赵红兵还真就没张岳那股土匪劲儿。别看张岳又卖电梯又卖啤酒的,这些事儿赵红兵真未必做得来。
在吴老板这事儿解决以后,赵红兵和沈公子短时间内没事儿可做,成天发呆。
赵红兵发呆归发呆,但是真的有人崇拜他。二狗知道有个人崇拜他,由于这个人在后来的故事发展中也算是个重要人物,所以二狗简单介绍他,在下文中,把他称为大志。
大志是农村人,上数100代都是农村人,包括大志也是农村户口,刚刚进城一两年,举家从农村搬进了城里。中国在20世纪90年代末农村城市化进程加快,羡慕城市人生活的农村人经常漫无目的地有点积蓄就举家进城,希望过上城市人的生活。这是历史的潮流,谁都无法逆转。当农村人进城以后,才发现城市生活的艰难。尤其是在当地,城里人的生活多数根本不如农村人。
大志的爸爸在农村的时候就开了个商店,赚了点钱,然后把乡下的地承包出去,带着钱搬进了城里,又在城里开了个商店。这个小商店生意不太好,但全家就得靠这个活着。生活挺困难。
困难归困难,但是大志的爸爸还是要供大志读书。大志是家中的独子,学习成绩并不好,考高中落榜以后,被大志的爸爸送进了当地一所财经中专学校。据说能就近伺候大志,让大志安心读书,这也是他父母决心进城的重要原因之一。在20世纪90年代末期,中专已经不需要努力地去“考”了,基本上花钱就能上。望子成龙的大志爸爸每年至少要拿出一万元供大志上学。
但大志真不是块读书的料。尽管家已经搬到了市里,但大志还是坚持不在家住,一定要住校。为什么啊?因为住校自由啊!大志爸爸拗不过他,只能同意。
1998年春,开学伊始,大志拿着爸爸给的2000多块学杂费和生活费去了学校。上午在学校里转了一圈,排队没交上钱,下午大志就钻进了马三的游戏厅。
大志三天三夜没出来。
三天三夜过后,他身上据说只剩下三毛钱了。他爸爸妈妈一毛一毛攒的2000多块钱,全输在了马三的游戏厅里。
大志趴在游戏机上开始哭。学杂费和生活费都输光了,怎么办?
九宝莲灯走了过来,拍了拍他:“兄弟,输光了没钱吃饭了吧?给你块钱,吃点东西,回家吧!”出身城市贫民窟的九宝莲灯人不错,看着农村孩子打扮的大志,挺同情。
大志哭得更厉害了,趴在桌子上就是不走。
这时,改变大志一生命运的人出现了,蒋门神来了。
蒋门神一进门就大喊:走,兄弟们,跟我吃饭去,吃死他们!
蒋门神这是要吃死谁?原来,在这之前的一天中午,蒋门神来找马三谈事儿,谈到一半,饿了,他俩就去游戏厅隔壁的一个规模不小的自助餐厅吃
饭。这个自助餐厅有个规矩,只收菜钱,饭钱只收一块,按人头算。无论你吃多少碗,都只收一块,但是不能浪费,浪费就罚一块。
蒋门神吃到半碗的时候,饱了,不吃了。把那个剩下半碗饭的碗当烟灰缸,马三和蒋门神一人在里面捻灭了一个烟头。据说,蒋门神还往这个碗里吐了一口痰。
“买单!”蒋门神叫服务员。
“先生,您浪费了米饭,需要加收一元!”这服务员话真多,其实直接多收蒋门神一块钱也就算了,蒋门神才不知道这顿饭需要多少钱呢。
“凭什么多收我钱?我花钱买的,自己不吃不行啊?”蒋门神火大了。
“你花了一块钱,只要不浪费,吃多少都可以!但是只要浪费,我们就要加收一块钱。”
“你们饭店这是什么规矩!”
“先生,你抬头看,那儿写着呢!”
蒋门神抬头一看,确实写着呢:拒绝浪费,浪费米饭罚款一元。
“先生,您看见了吧?”服务员洋洋得意。
蒋门神没话说。
“我们这里是明文规定的,这钱你必须得交。”服务员更是得意。
“扯淡!”犟驴蒋门神就是不服输。
“先生……”
“我把它吃了你还罚不?”蒋门神那倔劲儿又上来了。
“当然不罚了!”服务员看着那满是烟灰烟头的半碗饭,才不信蒋门神真能把这碗饭吃了呢。
这服务员错了,她不知道她眼前这条大汉是蒋门神,曾经一天一夜啥事儿没有乘坐三轮160公里的蒋门神。
据现场目击的马三说:蒋门神二话没说只拿筷子一扒拉,一仰头就一口把这满是烟灰烟头的半碗饭给吃下去了!
面不改色,一口吃下去的!嚼都没嚼,一口咽下去的。
一向只负责雷人的马三这下遭雷击了,被雷死了!
“你还罚钱吗?”蒋门神一口咽下去了以后,稳定了一下呼吸,得意洋洋地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已经被九雷轰顶了,哪还说得出话。
蒋门神点了根烟,神态自若地买单,走人。
马三香汗淋漓。
蒋门神是能吃亏的人吗?虽然昨天表面上他是在饭店取得了胜利,但是实际上吞下那口脏饭肯定还有口恶气!
不行,蒋门神得报仇!
据说当天晚上蒋门神啥也没吃,谁请客也不去,而且通知了游戏厅里九宝莲灯等人:晚上谁也不许吃饭,明天等我安排!
这不,中午,蒋门神带着一箱榨菜来了。
“都谁饿,跟我一起去吃!我请吃饭!”蒋门神站在门口喊。
“走吧,一起去吃吧,蒋哥请吃饭!”九宝莲灯拉上了大志。
大志跟着就去了。他实在太饿了,三天只顾着赌钱,根本就没吃东西。
蒋门神带着九宝莲灯、大志等五个人去了隔壁的自助餐厅。
只点了一个菜,青椒土豆片,三块,最便宜的。
每个人口袋里都塞了5包榨菜,特咸,又辣又咸,下饭。
“米饭一块,随便吃是吗?”蒋门神略带挑衅地看着昨天的那个服务员。
“先生,是!”
“嗯,好!”
蒋门神发话了:你们五个听清楚了,每个人必须至少吃10碗,菜是少了点,就一个。菜吃光了就吃榨菜,吃死他们。10碗以上,谁多吃一碗,我奖励20块。兄弟们,吃吧!
在饭店吃饭的客人和服务员无比惊讶的目光注视下,这六个人右手筷子,左手榨菜,开吃了。
吃得那叫一个痛快。
蒋门神吃了17碗,九宝莲灯13碗,大志居然吃了22碗!
大志面前的碗最高!一摞已经摆不稳了,高高的两大摞。
数碗,94个!满桌子都是碗!!就一个空盘子。
这六个人都吃不动了,路都走不动了。
“服务员,买单!”蒋门神撑得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先生,一共九块!”
“收着。我喜欢你们这儿,我明天还来。”蒋门神得意地笑着说。
“兄弟们,走!”
“你小子不错,真能吃!”蒋门神夸了大志一句。
这样一来二去,大志和九宝莲灯等人混熟了。大志也不去好好上课,成天就泡在马三的游戏厅里,偶尔帮忙上上分,收收钱什么的,俨然也成了马三的小弟。
上南山,马三也带上了大志。在南山上,大志算是见识了赵红兵、张岳等人的威风。
当个社会大哥多好,当个城里的社会大哥多好!名车开着,豪宅住着,走到哪里身后都是一群小弟跟着。
大志也立志要成名,成为社会大哥!当时1998年有个流行的歌儿,叫《城里的月光》,用在大志身上不错。
照亮大志的不是城里的月光,而是城里的流氓。
城里的流氓,把梦照亮……
二十三、宿命
大志和九宝莲灯,一个是城市贫民子弟,一个是农村贫民子弟。俩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愿意回那个贫寒简陋的家,宁愿睡在马三这个游戏厅。他们睡就是睡在几张椅子拼成的“床”上,还要时不时地被“上分”声吵醒,想洗个澡都得去公共浴池。但他俩还真就俩月仨月地不回一次家。
二狗每次骑自行车路过马三的游戏厅,都能看见这二位。而且看见这二位的时候,他俩总是惺忪着睡眼,一副没睡醒的架势。这两个当时年仅20岁的孩子,总让二狗感觉已经垂垂老矣、暮气沉沉,颓废得很。也难怪,成天就这休息条件,怎么可能让人有精神。
黑社会成员的小弟,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他俩如果想翻身,除非等马三混到张岳那地步。可全市混到张岳那份儿上的,无非也就张岳一个而已。
马三可没逼着他俩,这是他俩甘愿没日没夜地泡在游戏厅里的。在马三这里,总是能有口饭吃,而且吃得还不错。马三按月给他们发工资,工资也不低。而且马三还不定期地甩给他们几百,让他们出去好好吃两顿。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听说大志的爸爸曾经来游戏厅找过几次,连打带踢,把大志强拽回家。
但过不了三天,大志就又来了。大志的妈妈来游戏厅连哭带闹,拉大志回去上学,大志嫌他农村的妈妈丢人,不愿意让他妈妈在这里闹,只能跟着回家。但不出一礼拜,大志又回来了。
像张岳这样的流氓,已经把大志的梦照亮了。这倔犟的农村孩子,下了决心要混社会,混出个名堂。在他们农村,混子都是被全村人瞧不起的,但是在城里,像张岳、赵红兵这样的大混子是很受人敬仰的。大志就想成为像他俩这样的人。
大志烦自己的父母,嫌自己的父母又磨叽又给自己丢人,但九宝莲灯倒还挺羡慕大志,羡慕大志有个完整的家庭和爱他的父母。
九宝莲灯由于在上初三时偷了自己贫寒的家里仅有的4000块钱,而且在半个月内全部花光,被父母暴打一顿后逐出家门。虽然没有正式断绝父子及母子关系,但是也和断绝差不多了。九宝莲灯的姐姐只比他大两岁,学习成绩一向不错,但是在上高一的时候和同班的一个男同学恋爱,一不小心怀了孕。怀孕以后她又不跟任何人说,也没去做人流。直到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六七个月,被很多同学都发现了,风言风语传到老师和父母耳中时,九宝莲灯的姐姐才承认。此事,曾在当地×中轰动一时。九宝莲灯的姐姐,也成了知名人物。
当时九宝莲灯的姐姐自杀过,但自杀未遂。随后,流产、退学,在九宝莲灯被逐出家门一年以后,九宝莲灯的姐姐也被性格暴躁的父母逐出了家门。一个年仅17岁的女孩那纤弱的肩膀怎么能承受这些?被逐出家门后又怎样去生活?从此,九宝莲灯的姐姐成了妓女,这个清清秀秀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就在当地距离火车站约100米的洗头按摩一条街的低矮的洗头房里卖淫,一卖就是四年。
据说,九宝莲灯在收拾老古后领到第一笔安家费三万元的时候,曾经找过他姐姐。
“姐,这三万块钱你拿去开个店吧,现在租个店面也没几个钱。”九宝莲灯说。
谁愿意让自己的亲姐姐去卖淫?受人欺凌?
“你先拿着吧,三万块钱可能不够。我想代理个二线服装品牌,我现在也有点积蓄,等我再干一年,最多一年,咱们就合伙开个专卖店。这钱你先留着,要不,姐姐帮你存起来吧。”九宝莲灯的姐姐知道,九宝莲灯这三万块钱是拿命换回来的,拿命换回来的钱,不能随便花了。
人的生命的价值很难用数字估量,但九宝莲灯当时的生命价格是确定的:三万块。
那时的九宝莲灯已经20岁了,多少懂些事儿了,再也不像上初三时那样有钱到手就花了,他真把那三万块钱存了下来。开个二线品牌服装专卖店,是那段时间九宝莲灯总挂在嘴边的话。
二狗还记得九宝莲灯的一件事儿,这件事儿足以反映其姐弟情深。1998年夏天的某个黄昏,九宝莲灯等人坐在游戏厅门口抽着烟吹牛,二狗也在。
这时,大耳朵骑着摩托从旁边路过,看见九宝莲灯等人在门口,就停下了车。
“喂!大耳朵,干吗去?”九宝莲灯和大耳朵认识。
“找你姐姐玩儿去!”大耳朵随口开了句玩笑。
只见九宝莲灯“霍”地站起。
“操你妈!你说啥?”九宝莲灯看样子是想动手。
“你骂谁呢?我就说找你姐姐玩,我说要把你姐姐怎么样了吗?”大耳朵还是笑嘻嘻。
“操你妈!以后你他妈的说话注意点!”九宝莲灯怒气未平。
“我操你妈,你姐姐不就是个卖×的吗?”大耳朵当时跟着赵红兵混,大场面见多了,此时被马三的小弟连骂了两句,也火了,连出恶语。
九宝莲灯不再答话,顺手抄起一块砖头冲了上去。挥臂一抡就把大耳朵连人带摩托车一起放倒了。
九宝莲灯的铁哥们儿大志随后也捡起来一块砖头子,俩人开始削倒在地上的大耳朵。
拉架的众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九宝莲灯和大志拉开。大耳朵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过了半天才被人扶起来,一脑袋包,脸上没一处好地方。
大耳朵刺到了九宝莲灯心底的最痛处。尽管九宝莲灯很清楚,他姐姐就是个卖淫的,但他还是不愿意被人说出来,而且,还是被当众说出来。任何人都有自尊心,即使是混在社会最底层的九宝莲灯也不例外。
事后,马三给张岳打了电话,张岳又给赵红兵打了电话,才把这事儿平息,否则大耳朵非把丁小虎等人都找来报仇不可。
“都是自家兄弟,一语不和,打起来很正常,但别再去找九宝莲灯了。你要是去找他,以后我就当不认识你。”赵红兵是这么对大耳朵说的。赵红兵的确也没法处理,赵红兵和张岳情同手足,但他们俩的几十个手下,关系未必那么融洽。而且这事儿也很难说孰是孰非,大耳朵恶语伤人肯定不对,但是九宝莲灯出手就把自家兄弟打个半死也说不过去。这时候,做大哥的只能息事宁人。
头上缠满绷带的大耳朵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当晚就真的去嫖了九宝莲灯的姐姐!
九宝莲灯想维护姐姐的尊严,他做到了,削了大耳朵,而且干得痛快。
但是他把本来没有真想去糟践他姐姐的大耳朵彻底激怒了。这能怪谁呢?
想要从宿命中突围,只能努力奋斗。
九宝莲灯和他的姐姐当时应该都在想:快了,再过一年,我们就有自己的生意了,不用再受人家的欺负。
九宝莲灯不知道她姐姐连着被大耳朵嫖了一个月的事儿,他姐姐不敢告诉他,他身边的朋友更不敢告诉他。包括大耳朵,肯定也没胆子去跟九宝莲灯说这事儿。他知道,说了以后九宝莲灯说不定真会杀了他。
此时,九宝莲灯还在追求动力小火车。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九宝莲灯就是喜欢小火车。
二十四、穷人的玫瑰
九宝莲灯打架还不错,但是泡妞的水平却实在不敢恭维。而且动力小火车也不是很愿意和他交往,他只能厚着脸皮一次又一次地请动力小火车吃饭唱歌。
1998年的时候,当地的歌厅还全是用光碟放映的,并不像现在的歌厅一样全是自动用点唱机点歌的。那时候想要唱个歌得让服务员找,至少得等个10分钟,弄不好还卡碟。除了包房以外,歌厅大厅起码有五六桌人,桌桌都在喝酒,一桌一桌地轮着唱。去歌厅唱歌的,通常都已经是喝了第二顿酒的人,酒后闹事砸歌厅,几桌之间互相打架,动刀动枪是经常有的事儿。
九宝莲灯和大志倒是不怎么怕去那种场合。毕竟,九宝莲灯和大志也算半个“社会人”,如果真遇上硬茬子了,提提张岳、赵红兵什么的,肯定没人敢怎么着他们。而且,九宝莲灯还很喜欢歌厅,因为他唱歌唱得非常不错,尤其是张学友的歌,几可乱真。
所以,当马三每个月给九宝莲灯和大志开了“工资”以后,九宝莲灯总是喜欢请动力小火车去唱歌;而动力小火车很少单独行动,总是叫上她的表
姐动力大火车。动力大火车现在在暗恋丁小虎,但丁小虎显然不喜欢她,她虽然比较惆怅,但也总跟着表妹和九宝莲灯去玩儿。
九宝莲灯也觉得自己总带着动力火车姐妹,这样俩女一男不大合适,所以每次出去玩儿都叫上大志,两男两女。
这两男两女的组合其实造型十分经典,抛开惊世骇俗冠绝全城的动力火车姐妹组合不谈,光九宝莲灯和大志也够引人注目的。
九宝莲灯脸上那道直贯眼皮的刀疤是血红色的,无论谁看到都觉得眼前这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大志虽然身上、脸上没什么疤瘌,但是穿着打扮有点儿特别,其审美观绝对和常人迥异。大志的发型是1998年时流行的郑伊健式的长发,但是人家郑伊健那发型是经过精心打理的,而大志的发型是直接从寸头留起来的!也就是说,他看录像《古惑仔》时是寸头,他也想留成那样的长发,然后他就留着,一直不剪,一直留到郑伊健那么长!那头发,真是又长又厚,跟毡子似的!而且据说他两个礼拜也不洗一次头,头上全是头皮屑,传说还有虱子,那叫一埋汰。二狗在五六年前,大概是二十一二岁以前,也曾经脑残过,有好几年都是染着黄毛,留着像当时走红的hot一样的长发,当时正副两个系主任一见到二狗就怒吼一声:“孔
××,你小子还不去剃头!”所以二狗知道男人留长发那得精心打理。当时二狗不但做了离
子烫,而且基本10天就会去理发店修修边,否则长了那发型就变了。但人家大志这哥们儿省事儿,干脆一年多不理发,直接弄出个郑伊健发型来。当然了,只有他自己认为他这是郑伊健发型,别人都劝他去理,但他自己却固执地认为这发型不错,很潮流,别人不懂得欣赏。大志这发型放在一边不提,他那身装束也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大志当时总穿一条黑色的又肥又大的西裤;脚踏一双白色旅游鞋;腰带是一条像是铁链子似的东西;上衣穿件没领的
t恤衫,他还总把那t恤系在裤子里,露出他那像铁链子一样的白晃晃的腰带。
就大志那发型、那腰带、那后现代主义造型,当年不知道吓着了多少孩子。但大志不管,依然我行我素。或许,大志这个造型,是1998年他们屯子最牛逼的造型。
总之,这四个人在一起,真是囧囧有神。
他们基本每个礼拜都聚一两次,时间久了,大志喜欢上了动力大火车。
尽管大火车的年龄比大志要大二三岁。
大志是个农村孩子,进城以后多少有点自卑,而且有着农村孩子多数都的腼腆和羞涩。虽然大火车长得不怎么好看,而且和大志也已经很熟了,但大志真不好意思对她表白,一直把她藏在心底。
就说大志这造型大火车也肯定不喜欢。当时大志有个绰号,叫“农民朋克”。的确,在正常人眼中,他的造型实在是太朋克了,太难以接受了。
大志有点像20世纪90年代末的中国,那时候的中国经过十几年的改革开放积累,正由农业国向工业国过渡,开始向世贸组织发起最后的冲击。在几百年前工业革命开始之前,中国毫无疑问是世界上第一强的农业国家,但是全球其他国家工业化一展开,中国就落伍了。等到改革开放,中国人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差距,有那么一部分国人开始盲目崇洋媚外了。这些人在崇洋媚外的过程中多数都失去了起码的判断能力,普遍认为只要是外国的,那就一定是好的,不管是精华还是糟粕。结果这些人和大志差不多,都学了个土不土,洋不洋。二狗依稀记得那时候当地几乎所有的商店牌子或者红色大横幅下面都有英文字母标志,看起来十分美观,但是仔细一看没一个词是英文,全是汉语拼音。二狗至今难以理解那些汉语拼音究竟是给谁看的,莫非是给在上小学一二年级的只认识拼音、字却认不全的8~10岁的孩子看的?
记得二狗的一个学心理学的朋友说过:“留遮住眼睛的长发的男孩子普遍有两个特点,一是内心可能有些阴暗,二是不够自信。”然后二狗的朋友又补充了一句:“你看看日本动画片就知道了。”
大志内心是否阴暗二狗不得而知,但是大志不够自信是显而易见的。就像是有些国人见到了洋人有些紧张似的,大志见到城里人也紧张,见到大火车更紧张。
据说,大火车曾经和大志有以下对话——
“农民朋克,你怎么不找个女朋友?”动力大火车笑嘻嘻地问。
“没……没有合适的。”大志显然有点局促。
“我倒是想找个男朋友呢。”大火车说这句话,就是想让大志接她话茬。
“嗯……你想找什么样的?”大志还是很矜持、很紧张,还摸了摸毡子似的长发。换了别人早接过话茬了:“你看我行不?”
“嗯,我想好了,谁给我买一部诺基亚的8110,我就嫁给谁!”大火车说得很坚决。
“诺基亚8110是什么?”
“手机啊!”
“手机?”
“是啊,马三、张岳他们用的都是这部手机啊!你没看见吗?”
“哦,是这样。那这8110要多少钱?”
“别问了,你买不起。”大火车咯咯笑了。
的确,在当年,诺基亚8110全市1000人里或许有一个人有这么一部。
大火车说的“谁给我买一部诺基亚8110,我就嫁给谁”这句话究竟是否是戏言谁也不知道,但是,大志却当真了。
大志记得这句话,始终记得,一直到死。
大志总希望能在大火车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魅力,但是据二狗所知,好像大志在大火车面前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跌份儿。二狗知道一件事儿,这事儿二狗听当事双方都说过。
应该是在1998年深秋的某一天晚上,大志、九宝莲灯、动力火车等四人组合去了当地民族中学附近的一家歌厅唱歌,这个歌厅在当地上百家歌厅中算是比较豪华的。
当九宝莲灯四人组到的时候,袁老三、赵晓波等太子党已经到了。
歌厅大厅里八张桌子,那天只坐了三桌,太子党两桌,九宝莲灯等一桌。
九宝莲灯等人进去的时候,袁老三正在和他的“女朋友”对唱张学友的《你最珍贵》。前文提过,袁老三不但长得像张宇,而且歌唱得确实不错,所以袁老三总带着太子党的人去歌厅。
但是,还有比袁老三唱得更好的,那就是九宝莲灯。当他听到袁老三唱这首《你最珍贵》时,颇不服气。九宝莲灯自诩半个“社会人”,想唱就唱,根本就没注意到另外两桌坐的是有来头的人。
“服务员,重放一次!”九宝莲灯说了一句。
“好嘞!”
袁老三刚唱完,九宝莲灯就又开始唱了。
(九宝莲灯)明年这个时间,约在这个地点
(小火车)记得带着玫瑰,打上领带系上思念
(九宝莲灯)动情时刻最美,真心的给不累
(小火车)太多的爱怕醉,没人疼爱再美的人也会憔悴
九宝莲灯唱得确实好,唱功不次于张学友,而且比张学友唱得投入、深情。当然,小火车唱得也不错。
(九宝莲灯)我会送你红色玫瑰
(小火车)你知道我爱流泪
(九宝莲灯)你别拿一生眼泪相对
(合)未来的日子有你美梦才会真一点
(小火车)我学着在你爱里沉醉
(九宝莲灯)我不撤退
(小火车)你守护着我穿过黑夜
(合)我愿意这条情路相守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