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李武的生意
沈公子认识的这个开发商在当地已经开发了两个比较大的小区。虽然他是省城的,但是和当地的一些主要领导关系相当不错,总能拿到好地,我们就称之为吴老板吧。
二狗后来见过吴老板,个子不高,身材偏瘦,脸上没什么肉,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透着一股精明劲。虽然吴老板是腰缠万贯的开发商,但是从言谈举止到衣着打扮却是一身的江湖味。吴老板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和李四同样只留一层青楂的发型,夹着个黑色夹包,夹包里一盒软中华,一个一次性打火机,一个烟嘴,一个手机,还有一大沓子钱。典型的东北“社会人”打扮。
前段时间,二狗和同事一起出差到东北做项目。同事是个从小没怎么出过上海的好孩子,别说黑社会了,就连地痞流氓他也一个都不认识。某天晚上,二狗和他在沈阳太原街附近的一个饭店吃饭,饭店档次还不错。路过一个包间的时候,包间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六七个三十多岁上述造型的人。
“看见了没?里面坐着那几个,都是江湖中人。”二狗说。
“我怎么没看出来?”
“俺们东北社会人都这造型。”
“啥造型?说来听听。”
二狗开始为同事讲解东北江湖中人的造型及举止——千万不要认为文个身就是黑社会,二狗认识的黑社会没一个文身的。
1.抽烟用烟嘴。虽然正常人不知道为啥,但东北社会人普遍认为有烟嘴才能体现地位。就算是没烟嘴,那也要注意拿烟的姿势。正常人抽烟是食指和中指夹着烟,东北的社会大哥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烟,而且只抽软中华。软中华是身份的象征,别的烟再好抽也不抽。
2.头发剃得只留一层青楂,青楂下还隐隐可见几道又粗又长的疤瘌。注意:绝对不是光头但比光头头发也长不了多少。二狗曾就东北社会大哥的发型问题请教过李四。
“为什么你们社会人都留这发型?”
“告诉你,二狗,怎么说我也算是成名人物,我可以在外面被人砍死,但绝对不能让别人抓住头发踢!懂了没?”
“懂了。”
3.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必须要跷二郎腿,一只胳膊搭在椅子后。坐姿必须懒洋洋的,另一只手必须要拿个三星伯爵手机玩弄。为什么东北的社会人现在都拿三星伯爵手机?这个二狗也不清楚。总之,这两年,二狗认识的和见过的东北社会大哥都用三星伯爵,奇怪得很。坐在椅子上看人的时候绝不转眼珠,而是转头,眼神都是直勾勾的。
4.吃饭买单的时候总是这样:
“小姐,结账。”
“先生,您消费2480元。”
“噢……”
这时,社会大哥拿出夹包,拉开拉链,连看都不看从包里随便拽出一沓子钱,扔在柜台上,然后和刚才一起吃饭的人谈笑风生。
“先生,这是您的找零。”服务员点完那一沓子钱,发现是2900元,找回了420块。
“嗯!”社会大哥还是连看都不看,拿起找零,拉开夹包的拉锁,随便往里面一扔,微笑离去。
这两下子虽然简单,但这里面有两个关键点。一是买单时绝对不能数钱,一张一张地数钱那还是社会大哥吗?二是拽出的钱,数额必须恰到好处,必须要比买单的花费要多,但又不能多得太多,这就需要训练手感。
像二狗这样出去吃饭一买单就掏出一大沓子什么上海银行、浦发银行、兴业银行、招商银行、深圳发展银行信用卡的,怎么看也不像社会大哥。动辄一刷就是余额不足,要多丢人有多丢人。社会大哥普遍藐视银行卡,爱用现金。
听完二狗的叙述后,同事颇有些不服。
“那我要是也弄了那个造型,我也是黑社会大哥,是吧?”
“呵呵,你要是弄了那个造型,到了东北,早被打飞了。”
“这么彪悍?”
“就这么彪悍!”
二狗同事说的这样的行为在东北被定义为“装社会大哥”或者“装黑社会”,这也是装逼行为的一种,属于装逼行为中独辟蹊径的一种方式,很另类。虽然不是很可耻,但是危险系数极高,容易被毒打。和赵红兵交往的江湖中人忒多,看到吴老板这黑社会造型一点也不意外。
“我和沈公子认识两三年了,经常听沈公子说起你。”吴老板挺客气。
“吴老板您以前总来照顾我们生意,敬你一杯。”赵红兵说。
“我现在心脏不太好,喝不了酒。”吴老板婉言拒绝了。
沈公子听到这话有点不高兴,以前吴老板和市里的领导在他饭店里吃饭的时候,吴老板每顿至少一斤酒。
“呵呵,那不勉强,我先喝了。”赵红兵一口把酒喝了。
“吴老板,以后您可真就是我们哥俩儿的老板了!”沈公子说。
“小事儿,小事儿,包给谁包不是包啊。你办事,我放心。”
“多谢吴老板了。”
“红兵你是大哥,我早就听说过,你们全市谁不知道你赵红兵啊。呵呵,以后我有事儿还真得麻烦你。”
“吴老板,以后有事儿尽管说。”
一个小区十四幢楼的防水防漏的工程就这么轻易地被毫无工程经验的沈公子和赵红兵接下了,天下真有这么好的事情?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吴老板走后,赵红兵对沈公子说。
“他是看中了你在江湖中的地位和名气,说不定以后有什么拆迁之类的事儿要找你。”沈公子说。
“我也没必要非答应他吧?事情一码归一码。”
“那倒是。”
从那天起,赵红兵和沈公子开始着手工程的事儿了。赵红兵出狱大概一个月后,李武从省城回来了。
李武在进监狱前没什么名气,纯属小混子。赵红兵、张岳、李四等人在外面连番恶战时,李武在监狱里服刑。但李武出狱以后,却马上成了江湖大哥。
为什么李武能一出狱就成为江湖大哥?二狗认为其原因有三:
一、李武起点忒高:江湖中人都知道,李武是赵红兵、张岳这两位江湖大哥的把兄弟,十多年前这些人是一起出来混的。
二、李武打架未必是个好手,但混社会绝对是个好手,他十分懂得利用
好自己和张岳、赵红兵的关系。
三、在把社会知名度转化成金钱这一点上,李武比赵红兵和张岳都强。李武出狱以后马上网罗了一批小兄弟,时而混在当地,时而混在省城。他和省城的一些黑社会大哥也有不错的关系。
李武这次回来,就是和省城的一个社会大哥一起做“生意”。做这个生意,李武没有足够的把握,他需要找张岳。李武虽然也是社会大哥,但是他毕竟生活在张岳的阴影下。张岳手下猛将如云,个个都是抄起刀就敢杀人的主儿。李武的手下多数是些小混子,一群乌合之众,装装门面还可以,但真要是办事儿,多数都是窝囊废。
李武要做的生意是买车,花大价钱买从当地开往省城的大巴。
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交通线。当时,当地开往省城的大巴大概有三十几辆,每个大巴都需要交“线费”,也就是交给交通部门一定数额的钱,获得在这条线上载客的权利。这个线费的价格年年都不一样,以前买的通常比较便宜,但到了
20世纪90年代末,已经被炒到了几十万。但即使是愿意交几十万,也很难获得交通部门的批准。
李武要做的生意就是:和省城的大哥一起,花高价买下所有从当地到省城的大巴和线路,垄断从当地到省城的公路交通。垄断后,每张票价格上涨一倍。李武没多少钱,“合伙”做生意的本钱就是要把当地这些车主全搞定。
比如:车主a当年花了60万买了车和线,李武花75万买。
但即使是李武愿意花这么多钱,人家车主也不愿意卖。一家老小就靠着这车吃饭呢,卖了这车去哪儿找这么好的生意去?再者说,你李武出75万虽然很多了,但是车加线100万也能卖出去,凭什么非得卖给你?当年什么生意都是赔的多,搞运输还算是好的。
千万别小看这些大巴的车主,更别以为这些大巴的车主个个都是善男信女。这几十个大巴的车主,可以说个个都不是善茬。常年跑客运的,和社会上的人多少都有些来往。
李武真的没本事让这些车主乖乖地把车卖了。
虽然李武没这本事,但是张岳有。
李武认识的省城的大哥叫九哥,据说在省城相当有势力。按势力排行肯定是前五,光奔驰轿车就好几辆,他手下的几员干将几乎个个手上都有人命官司。
李武给九哥引荐了张岳。这样的事儿,全市也就张岳能搞得定,赵红兵都不行。再说,赵红兵也不能干这事儿。
九哥看到新剃了个光头、白净消瘦、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张岳后点了点头。
张岳不像别的江湖中人一样爱穿夹克衫和
t恤衫,他最爱穿西装,黑西装加上李洋熨得板板正正的白衬衣,看起来格外精神。
“兄弟,这事儿得麻烦你了。”九哥捏着烟嘴,饶有兴味地看着张岳。九哥当时起码40岁了。
“九哥客气了。李武和我是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兄弟,这么久了没求我办过事儿。这次既然他张口求我了,那我肯定得尽力。”确实,如果不是李武求张岳,张岳肯定不干这事儿。摆在眼前的绝对是块硬骨头,张岳比谁都清楚。
“以后这事儿成了,算你一成的股份,怎么样?”
“呵呵。”张岳笑了,张岳生财的路子很多,而且很野,还真不缺每年多赚这几十万块钱,“这事儿很麻烦。”
“兄弟,有把握吗?”
“不敢说。”
“有多大把握?”
“不知道。”
九哥以为张岳不愿意尽力。
“九哥,这样说吧,如果这事儿我干不成,那你也就不用再找其他人了。”张岳笑了。
“哈哈哈哈哈,兄弟,你真是好样的。”
“我尽力就是了。”
据说,九哥十分欣赏张岳。虽然张岳是江湖大哥,但却没有江湖中人那些爱说大话爱承诺的缺点,反而有礼有节,文质彬彬,像个读书人。
而且,张岳后来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出来的狠劲儿和气魄,实在是让已经在江湖中闯荡了
20年的九哥折服。
九哥可以把李武当成自己的小弟,但却从来不敢把张岳当成他的小弟。
尽管九哥的财力可能是张岳的几十倍,而且年龄也比张岳大了很多。对张岳,九哥只敢把他当成自己的朋友、合作伙伴,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后来,九哥和张岳成了好朋友,几年以后张岳被捕,九哥曾经花大钱去捞他,
但是张岳犯的事儿忒多忒大,是省公安厅督办的大案,九哥也是爱莫能助。
从那天起,李武就开始进行大巴“收购”工作了。
“摆不平了找我,没事儿别找我。”张岳对李武说。
李武从小就怕张岳,张岳对他说什么都像是圣旨一样。赵红兵经常说李武小时候的一个笑话:张岳大概11岁左右的时候和李武、孙大伟等人藏猫猫,藏猫猫的规则是不抓到最后一个不算完,孙大伟是抓的,张岳和李武等六七个人是藏的。张岳对李武说:你藏到女厕所去,大伟肯定抓不到你,我不叫你出来你别出来。李武真就躲到女厕所去了。孙大伟找翻了天,把所有人都抓到了就是没抓到李武。找了一个多小时,实在找不到了,大家也都困了,就都回家睡觉去了,张岳也忘了还躲在厕所里的李武。结果,李武没有听到张岳让他出来的命令,在厕所里一直待到了晚上十一点,直到李武的姐姐上厕所,才在厕所里找到冻得瑟瑟发抖、已经蹲着睡着了的李武。
李武怕张岳归怕张岳,但他在外人面前还是很嚣张的。
半个月的时间,三十几台大巴,李武就已经“谈”妥了二十几辆。
剩下这十几辆,李武搞不定了。
这十几辆车中,有四台是同一个车主,还有三台是同一个车主,其他的几台都是零星的个人车主。剩下的这些,都是硬茬子,大概有五六个。
三四台大巴,身价至少有二三百万,在当地,可以算是有钱人了。尽管这些钱现在拿到上海买不了一个普通的100平米的公寓,但在当地已经可以呼风唤雨了。
第一个明确表示绝对不卖大巴的人是老古的亲弟弟,他们家有四台大巴。
老古是谁?老古是在张岳和赵红兵第二次入狱时在当地崛起的一个大混子。正所谓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成也忽焉,其亡也忽焉。老古虽然是“新”崛起的,但是他却是个老混子。按年龄来说,老古应该是和刘海柱、李老棍子这些人是平辈的,但是在20世纪80年代,老古却始终没混出头,他成名是在1995年出狱以后。
二狗从小就认识他,当然了,他不认识二狗。二狗认为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知深浅,不知自己有多少斤两。二狗在五六岁时,经常可以看见老古在当地的东风影剧院门口跟人打架。那时候的老古梳着和李小龙一样的发型,但是后脑勺的头发还比李小龙的长一点,据说这发型叫狼尾。老古身高至少有180厘米,皮肤的颜色是古铜色,眉宇之间还真有点李小龙的意思,看起来挺结实的。
二狗记得很清楚的一次是在东风影剧院看《少林寺》,那天老古又在影剧院门口跟黄老邪等人打起来了。
人山人海的电影院门口,老古等三四个人被手持软剑的黄老邪带着四五个人追打。黄老邪的软剑虽然杀伤力很小,但是黄老邪把软剑舞得密不透风,手无寸铁的老古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几个照面过去,老古和他那三四个兄弟招架不住,跑了,一直跑到电影院门口的主席台上。
只见老古冲上主席台后,顺手抄起一面插在主席台上的红旗,高举过顶,双手挥舞着红旗,十分有气势,大声喊:“我是老古,我挨打了。兄弟们,帮我干啊!”
20世纪80年代咱中国就这样,遍地都插满彩旗,想找一面红旗太容易了。当时把二狗给震了。我靠,我孔二狗听说过过去战争中有旗手,怎么现在混子打架也开始举红旗了?眼前这个老古得多牛逼啊?打架都摇上红旗了,是不是马上就开始擂鼓了?二狗对老古膜拜的念头持续了不足30秒,就被事实无情地粉碎了。
因为这时,二狗听见黄老邪在人群中大喊:“对,老五,就是那个举红旗的。削死他!”
老五和黄老邪一起冲到了主席台上。
刚刚抡着红旗,喊人牛逼得不可一世的老古又被黄老邪和老五好一通毒打,满脸是血,惨不忍睹。
他摇旗呐喊没招来人帮他打架,却招来了老五。
二狗印象深刻的是黄老邪在削完老古以后对老古说的几句话,这几句话是递进关系:“你是不是认为你很牛逼?你是不是认为你举着红旗就很牛逼?你是不是认为你举着红旗我就不敢削你?”
说完以后,黄老邪一步三晃,飘然而去。
而黄老邪那嗓子“对,老五,就是那个举红旗的。削死他”,仿佛仍然萦绕在二狗耳边。
大家说说,老古这人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斤两?
就是当年那个“举红旗的”,就是那个当年被黄老邪一通猛削的,就是那个留着狼尾的老古,十年以后,终于成名了。
大概在1985~1986年,老古因为重伤害被判入狱十年,1995年前后出狱。赵红兵、张岳、李武等人虽然都坐过牢,但是都没和老古当过狱友,因为老古属于重刑犯,像表哥一样关在专门关押重刑犯的大牢里。
1995年老古出狱以后,干上了拆迁的活儿。
那几年,坏事儿被老古干绝了。大半夜的人家还在睡觉呢,老古就带着人开着推土机把人家院墙推倒了,直接把推土机开进了院子。人家衣服都来不及穿,跳窗户就跑,老古看见人跑了,大手一挥,推土机又去推房子了。
靠着强行拆迁,老古终于发家了。
他虽然打架不行,狠劲儿也不够,但是他的确胆子比谁都大,就没他不敢干的事儿。
据说他听说李武要强行买他弟弟的车以后,是这样说的:“李武算个啥?收拾他像玩儿一样。你让他把张岳找来试试?别人怕张岳,我老古可不怕。我就不信张岳敢杀了我!”
八、你敢吗?
李武去找老古的弟弟“谈”了几次,没任何结果。在买别的车的时候李武连恐吓带利诱,根本就没费什么事,而老古的弟弟是根本就不吃他那一套。据说老古的弟弟最后不耐烦了,是这样说的:“别鸡巴装黑社会,我就是不卖,你敢整死我吗?你动我一下试试?”
李武确实没动老古弟弟的勇气,无奈之下,找了张岳。
“老古的弟弟不卖车,还骂我。”
“跟他提我了吗?”
“提了……他总觉得他是老古的弟弟,咱们不敢动他。”
“操!老古牛逼啥?”张岳是绝对的天不怕地不怕。老古虽然年龄比张岳大不少,但是张岳在社会上的名气远比他大,而且张岳成名也远在老古之前。
“最近老古搞拆迁赚了点钱,收了不少小弟,得瑟着呢。”
“操!”张岳很是蔑视老古。
根据二狗对张岳的了解,张岳这人确实是目高于顶,尽管当年拜把子时有兄弟八人,但张岳当时真正瞧得起的就赵红兵一个。后来经过了无数次事儿,张岳对沈公子和李四也比较瞧得起,但是对其他的几个人始终不冷不热。赵红兵把孙大伟和李武都当成自己平起平坐的兄弟,但是张岳却始终把李武和孙大伟当成自己的小弟,动辄就骂孙大伟和李武,有时候赵红兵都有点儿看不过去。
“大伟、李武咱们都是这么多年的兄弟了,你别张口就骂。”
“他俩是从小就被我骂大的,早就习惯了,没事儿。”张岳说。
李武和孙大伟也乐于被张岳当成小弟,乐于被张岳骂。当小弟有个好处就是,自己真惹了麻烦去找张岳说一声,张岳肯定得为“小弟”出头啊。
张岳果然信守对九哥的诺言,也是对“小弟”李武负责,当时就让蒋门神带着六七个人抄着家伙找了老古的弟弟。
“挺牛逼啊?”蒋门神对老古的弟弟说。
“别鸡巴装黑社会!”老古的弟弟有哥哥壮胆,根本就不怕蒋门神。
张岳、蒋门神一伙那可不是装黑社会,那是真黑社会。
“打!”蒋门神来这里的目的就不是想跟老古的弟弟谈卖车的事儿,就是打他来了。
老古弟弟的肋条被打折了三根,嘴巴子被蒋门神捅了两刀。
张岳一伙都爱拿刀往人家嘴巴子上捅,这是他们以前开要债公司时养成的习惯:谁出言不逊就捅谁嘴巴子。
打完人,蒋门神等人又去公路客运站门口砸了一台老古弟弟的大巴。
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张岳如此嚣张,敢光天化日之下打人砸车?没王法了吗?
王法肯定是有,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上有对策,下有计策。蒋门神砸完车打完人就躲起来,看老古的弟弟报不报案:如果不报案,那么蒋门神就继续大摇大摆地混;如果报案,蒋门神就继续躲着,等着张岳把这件事儿摆平。总之,肯定没人家张岳的事儿。我张岳又没砸车又没打人,公安局你凭什么抓我?尽管江湖中人都知道蒋门神是张岳的手下,但是蒋门神又没抓到,公安局怎么能认定这事儿是张岳指使干的?再者说,即使抓到了蒋门神,他也不能咬出张岳。
老古也清楚得很,报案根本没用,别说抓不到蒋门神,就算抓到了蒋门神又怎么样?真正的凶手张岳永远逍遥法外,说不定哪天就会为蒋门神报仇。
老古出狱以后赚到了点钱,手下又有些兄弟,有点不可一世的架势。
最关键的是老古这人不知深浅,二狗五岁那年在电影院门口看他摇红旗时就知道了。
据说老古当时扔了句话:“我还真想知道,惹了张岳有什么后果。”另据江湖传闻,老古还提出了个口号:崩了张岳,灭了赵红兵,以后在咱们市就是我们的天下。
嗬!老古还想借他弟弟挨削这个事儿大干一番,扬名立万。
老古没报案,提着把锯了管子的双管猎枪,带着五六个小兄弟到处找张岳。
张岳也知道老古在找他,“我等着,我等着他来崩我。”张岳没刻意地躲,该出去吃饭就出去吃饭,该出去打保龄就出去打保龄,该出去桑拿就出去桑拿。
张岳不躲有张岳的道理。
张岳知道老古或许敢对他下手,但是绝对不敢杀了他。老古不敢杀张岳,但是张岳肯定敢干死老古。
躲一个像老古这样张岳根本就看不上眼的人,实在有损张岳江湖大哥的形象。
当然,张岳也不适合主动出击。都知道老古手里有枪,一旦张岳的人栽在他手里,那肯定是哑巴吃黄连。
自从和赵山河一伙在钢窗厂一战过后,张岳已经太久没亲自和人动手了,起码四五年了。张岳捅勾疯子、砍赵山河这些巅峰对决都已经成为传奇。
老古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找张岳,但二狗认为老古对张岳还是有些忌惮,甚至有些打憷。因为当地的夜店虽然不少,但张岳总是在有数的几个高档场所出没,就算是普通人想看到张岳都很容易,更何况老古?
1998年前后的张岳混得确实很牛,无论走到哪里,身后至少跟着二十来个人,这二十来个人个个都管张岳叫大哥。当时社会上有很多仨一群俩一伙的十八九岁的孩子,都怀揣着一把卡簧满大街地找张岳、东波、三虎子、老古这四个人。尽管他们多数和张岳、东波、三虎子、老古都无怨无仇,但是他们都希望能抓到他们落单的时候,扑上去就是一枪刺,然后一战成名。
这些孩子多数也就是敢想想,当他们看到张岳等人带着二三十个人从歌厅里走出来时,基本吓得腿都哆嗦了,没人敢冲上去扎一刀。如果把1998年前后当地江湖的格局比作是同时代的香港歌坛的话,那么李老棍子和赵红兵分别是张国荣和谭咏麟,都属于20世纪80年代名动江湖,但现在基本已退出江湖的天皇巨星级人物,天皇明显要比天王高一级。而张岳、三虎子等四人则是正在当红的四大天王,张岳无疑是四大天王之首刘德华。
东波凭着他那张被张家兄弟砍了多刀的刀疤脸,每年起码赚个百十来万,不但垄断了所在区的牛皮牛蹄子生意,还动辄讹诈一些良民;三虎子虽然重出江湖不久,但是凭着他大哥二哥的名气替人要债,并且卖杜冷丁和摇头丸,也比较有势力;老古搞拆迁,有钱有势,并且和一些上层官员关系比较好,混得也比较开。
和20世纪80年代末至20世纪90年代初相比,尽管张岳在社会上依然很牛,赵红兵也像当年一样在社会上有面子,但赵红兵、张岳这一伙实力其实是有所下降了。二狗认为原因有三:一是赵红兵这一伙里面最瘆人、最让江湖中人害怕的李四跑路到了广州,还没回来。李四不在了,赵红兵这一伙对东波这样的滚刀肉威慑力自然就下降了。二是赵红兵、张岳、费四都刚刚服完刑,都没什么正经生意或者生意刚刚起步,根本就不比其他的江湖中人更有钱。在以往,赵红兵和张岳这一伙的财力是仅次于李老棍子的;但是现在,在财力方面,赵红兵他们已经没什么优势了。三是社会在进步,混子们的生财途径也随之改变。赵红兵和张岳刚刚出来,还没跟上这社会的发展节奏——没办法,咱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发展实在是太快了。
即使是赵红兵、张岳这一伙实力下降了,但是也够让不知道深浅的老古打憷的。
就这样,老古每天提着把锯了管的双管猎到处找张岳,身后的几个小兄弟也都带着仿六四等枪支。带枪上街不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成名,开枪把张岳崩了肯定比拿刀把张岳捅了有名。
张岳也不躲,每天花天酒地,吃喝玩乐,就等着老古找到他。
四大天王中的两大天王的风云对决,肯定会出大事儿。
据说老古和张岳遭遇的那天在下雨,但不是暴雨,是绵绵细雨。他俩就遭遇在当地当时最大的歌厅的一楼大厅里。
1998年时当地的歌厅并不像是现在一样基本全是包房,而是一楼大厅里有大概七八张桌大家轮流唱,二楼才是包房。那天张岳就带着十几个人在二楼的包房里唱歌,而老古恰巧找到了这里。
或许,老古也不希望以这样的方式遭遇在一起。
当被十几个人簇拥着的张岳唱完歌走到一楼大厅的门口时,老古带着几个小兄弟正好进门。
依然留着狼尾发型的老古四十出头,一双眼睛已经浑浊了。
光头新造型的张岳正值壮年,神采奕奕,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
四目相对。
张岳用他那一贯的斜着脑袋睖着眼睛的标签式表情蔑视地看着老古,老古报以同样的眼神。不同的是,张岳是真的蔑视老古,老古则是装做蔑视张岳。
“看我干啥?”张岳冷笑着说了一句。
“看你犯法吗?”老古说。
张岳是老江湖,就这一问一答,张岳就判断清楚了:老古是在穷咋呼,他根本就不敢出手;如果老古敢出手,根本就不会费话。
“你不是找我呢吗?”张岳斜着眼睛问。
老古没答话,拽出猎枪,指向张岳的脑袋。
老古的兄弟们拔枪,张岳的兄弟们也齐刷地拔出了枪。张岳倒是稳如泰山,连枪都没掏。
“你敢吗?操!”
张岳走上前去,睖着眼睛撇着嘴,食指用力地戳了戳老古的脸。
被盛气凌人的张岳手指头戳了脸的老古一言不发且一动不动,恶狠狠地看着张岳。
戳完老古的脸,张岳又走向了老古身后那几个手里端着枪的小兄弟。
“你敢吗?”
“你敢吗?”
……
张岳把老古的小兄弟的脸挨个用手指头戳了一遍。并且,对每个人都睖着眼睛咬着牙问了一句“你敢吗?”
张岳就是这么狂。
据说,老古情绪还算稳定,但是他身后的那几个小兄弟有两个当时就哆嗦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张岳这气势吓的。
但还真就没人敢开枪。毕竟如果老古这边一开枪,张岳手下的兄弟们肯定乱枪齐发。
张岳是亡命徒,不怕老古和老古的手下开枪,但是老古和他那几个手下显然没有一个是敢拿自己的命玩儿的主儿。
“真他妈的没刚!滚吧!操!”张岳说完抬手打了老古一耳光。
这事儿没多久就在社会上传开了。
“全市,还是张岳最猛!最有实力!别人谁也不行。”社会上人都这么说。
这场遭遇战过去不到一礼拜,张岳就出事儿了——谁还不在阴沟里翻几次船啊。
这也是张岳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为数不多的受伤之一,而且是枪伤。
老古手下的小兄弟有两个当地体校刚刚毕业的学生,这俩人当年在体校时就号称体校的龙头老大,一向嚣张跋扈。毕业以后都没工作,直接跟了老古混社会,平日搞拆迁欺压老百姓已经成为习惯。这次被张岳凌辱,受了窝囊气憋了一肚子火,尽管老古忍气吞声,但是他俩却想找机会雪耻。当然了,雪耻的同时,也意味着成名。毕竟,张岳混了这么久的社会,还没被谁崩过呢。
他俩都知道,平日里想崩总被十几个人簇拥着的张岳那是活腻了。张岳落单的时候不多,但张岳每天中午出门的时候,通常都是一个人。
机会就在这里。
他俩一个拿了把口径,另一个拿了把猎枪。用了几天的时间摸清了张岳的作息规律以后,开始埋伏在了张岳家的门口。
二狗暂且把这二位称为大海和小黑子。
那天中午,刚刚起床的张岳惺忪着睡眼下楼去开车库的门。
“嘭”的一声爆破响,刚走出单元门的张岳腿部中枪。
是小黑子手中的口径打出的。
“操你妈!”据说张岳中枪后没倒,斜倚在门上,从包里掏出手枪,朝十几米外的大海和小黑子胡乱开了三枪。
大海和小黑子虽然都没中枪,但吓得很快跑开了。
张岳第一次挨了一枪。
九、兄弟
据说,当天最先接到李洋电话的是赵红兵。在李洋眼中,张岳最好的两个朋友就是赵红兵和沈公子。虽然蒋门神等小兄弟一直把张岳奉为大哥,对张岳毕恭毕敬,简直像对待干爹一样,但李洋是真瞧不起他们。李洋看见在楼下受伤的张岳后,只给赵红兵和沈公子打了电话。赵红兵被李洋找到了,但沈公子当时在处理一起做工程时的工伤事故,根本就没听见李洋的电话。
“张岳挨了一枪。”李洋语气很平静。
“没事儿吧?”赵红兵声音都变了,“事儿”这个词不是说出来的,是从喉咙里嘶哑地吼出来的。张岳和赵红兵的感情,根本无法用文字来描述。赵红兵这句“没事儿吧”,其实是在问李洋:“张岳没死吧?”
“没事儿,让张岳跟你说一句。”
“没事儿!来中医院吧!”张岳中气十足地对着手机喊了一声,电话挂了。
中医院是张岳的“点儿”。在这里,无论受了枪伤还是刀伤,张岳都有把握搞定医生,让医生不报案。
赵红兵心放下了一半。在赵红兵34岁这个年纪,能让赵红兵再亲自动手和人家火磕的,恐怕只有张岳、沈公子、李四三人的事情。根据二狗对赵红兵的了解,就算是孙大伟,赵红兵也未必会亲自为他动手。
赵红兵能为张岳眼红去打架,那是因为赵红兵和张岳有近20年的交情,是最铁的朋友。
赵红兵能为沈公子拼命,那是因为这二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根本就是一个人。
赵红兵还能为李四去搏一把,那是因为李四曾为了保护他,在医院里舍命和多人枪战。
里是里,外是外,赵红兵分得很清楚。
赵红兵马上驱车赶去中医院,此时的赵红兵,虽然身份只是个“工程三包”(这工程包到赵红兵这儿已经是第三包了)的包工头,却已经有了专职的司机,气派不?当然,这个司机不是沈公子,而是一个一心想混黑社会,就想跟赵红兵混的一个以前赵红兵三姐的同事。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居然还有一心想混黑社会,连自己工作都不要了的人。据说这个司机为了能“混”进黑社会,每天给赵红兵的三姐打电话,目的就一个:给赵红兵开车。
至于工资多少,这人也根本不在乎,反正人家就是想跟黑社会扯上关系,就想当“黑社会”!有趣不?在下文中,二狗将此人称之为“老火”。
老火把车停在了中医院的门口,赵红兵拉开车门快步冲上了医院的台阶。
在医院的正门口,赵红兵撞见了李武。
在赵红兵当年拜了把子的这兄弟八人中,李武绝对是个另类。说李武另类有如下几点原因:第一,赵红兵、张岳、李四等人在江湖中扬名立万恶战连连时,李武尚在狱中,并没参与,但李武出狱后却真真正正地分享到了赵红兵、张岳等人拼了命换来的名气所带来的果实。李武在外面混时,总是先提张岳,再提赵红兵,然后再唠唠当年兄弟八人一起结拜的事儿。社会上的人谁不给张岳和赵红兵几分薄面?第二,在这兄弟八人结拜前,李武和赵红兵、沈公子、李四等人几乎无任何交情。只是因为他和张岳是发小,张岳那天吃饭又带上了他,所以他很“偶然”地和赵红兵等人结拜为兄弟。而且在结拜时,赵红兵、张岳等人没有一个是街头流氓,但李武是。第三,别人是否瞧得起李武二狗不清楚,但二狗清楚赵红兵和沈公子二人始终打心底瞧不起李武,尤其是沈公子。每当提起李武时,沈公子总说“我和他不是很熟,
别在我面前提他,谢谢”。沈公子刻意地和李武这样的“鸡鸣狗盗”之徒划清界限,但碍于张岳的面子,沈公子一直也没和李武翻脸。
和沈公子相比,赵红兵和李武还多了一份交情。那就是当年在号子里时,李武对赵红兵言听计从,心甘情愿地听赵红兵的话,所以赵红兵一直对李武还算客气。
客气归客气。在张岳出事儿的前提下,赵红兵的情绪有点不稳定,脾气有点暴。这次,李武挺不幸,撞在了赵红兵的枪口上。
“张岳在哪个病房呢?”赵红兵问李武。
“张岳没事儿。”
“我问你张岳在哪个病房呢?”赵红兵语气有点急。
“302。大哥你别急,张岳没事儿。”
赵红兵看了看李武,没说话,继续快步向前走。
“大哥你说这是谁干的?”李武本来想从医院里离开,但是看见赵红兵来了,又转身跟着赵红兵向张岳的病房走去。
李武在社会中混得可能是这兄弟八人中仅强于孙大伟的人,但是人家李武派头十足,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四五个小弟。
“不知道。”赵红兵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李武的话,继续快步向前走。
“大哥,你说说,我正找张岳帮我办事儿呢,他现在却挨了一下子……”
李武紧紧地追着赵红兵说。
听到李武这句话,赵红兵蓦地停下了脚步。
赵红兵停下了,李武也停下了。
据说,赵红兵认真地看了李武几眼,没说话。根据二狗对赵红兵的了解,二狗认为赵红兵当时想的是:张岳现在都让人家打了一枪了,你李武居然不去想为张岳报仇,居然还在想自己的那点破事儿!张岳这枪就是因为你挨的!
李武看了看赵红兵,没想明白赵红兵为什么忽然停下来看他。
赵红兵停顿了一下以后继续快步向前走。
李武还是真不知趣,又在后面赶上了赵红兵。
“你说我买大巴那事儿现在已经到这时候了,张岳却挨了一枪。这事儿怎么继续办啊?”李武真没看出来赵红兵已经很不耐烦了。
“别说这些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赵红兵咬着牙说了这一句。
“那你说,我那事儿怎么办?”
“嗷”的一声惨叫,李武被赵红兵回身一脚蹬飞。赵红兵不是踢的,是蹬的,赵红兵这一脚可不是普通人的一脚,一脚就把李武蹬出了三四米。
那天赵红兵真的有点儿失态。这事儿当时在社会上传的时候,社会上很多认识赵红兵的人根本就不信:赵红兵踏实稳重,怎么可能干出一脚蹬飞自己把兄弟的事儿?
的确是没人相信,但这事儿就这么发生了。
社会上的人不能理解,赵红兵为什么在张岳已经挨了枪的前提下还自己制造内讧,一脚踹飞了自己的把兄弟?但二狗了解。
正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赵红兵和张岳显然都算不上什么君子,但这二人起码懂得一点:朋友间的感情和朋友的生命挺贵,贵到什么地步呢?贵到多少钱都买不来。李武显然不懂这一点,在他眼中,可能就剩下了钱。当张岳受伤时,李武想到的根本就不是为张岳报仇,而是自己的那点儿生意。殊不知,张岳挨这枪就是因他而起。
在赵红兵心烦意乱的时候,李武却在赵红兵身边聒噪个没完。
赵红兵一脚把李武蹬飞后,头都没回,继续上楼。
据说,李武被蹬以后倒没说什么,但李武手下的那群小兄弟却显得个个不服。
“大哥,我不管他是谁,今天他踹了你,我就要他的命。”
“大哥,今天我非崩了赵红兵!”
“武哥,你就说怎么干吧?”
李武这些小兄弟说的这些话,赵红兵都听见了,但赵红兵根本就没当回
事儿。
“别他妈的瞎说,红兵是我大哥!”李武喊了这么一句。
李武的兄弟们总算是消停了。
李武这句话是喊给赵红兵听的。李武知道,自己挨了一脚没什么,但要是和赵红兵掰了,他以后再做“生意”恐怕就没那么方便了。
“没事儿吧?”赵红兵掐了下张岳的头。
“没事儿!你他妈的轻点儿。”张岳虽然已经是全市最有名的江湖大哥了,但是他始终对赵红兵有一种心理依赖。没赵红兵在场,他经常拿不定主意。
“谁干的?”
“不知道!”张岳挨的这一枪,只是皮里肉外的伤,没伤筋动骨。
“老古吧?”赵红兵也知道张岳和老古结仇的事儿。
“应该是。”
“等着,我找老古去!”赵红兵今天是铁了心要亲自动手帮张岳报仇。
“红兵,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你说什么呢?”
“和你没关系!”
“扯淡!”
“一会儿蒋门神他们就过来了!”
张岳刚说完蒋门神,马三却进来了。
赵红兵一看见马三,心里先是一哆嗦,然后浑身一激灵,接着差点儿没吐出来。
此时的马三,已经根本看不出是个男人了。留了波浪的长发,脸上涂满了胭脂,身上全是女性的香水味,穿了条特瘦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白衬衣,那叫一干净!
废话不多说,且说马三进了张岳的病房。“大哥,我知道你嫌弃我,但今天你被人用枪打了,我一定要给你报仇!”
张岳看了看马三,没说什么。
“你歇会儿吧,啊!”赵红兵忍不住了。
十、马三哥
“张岳是我大哥,我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大哥。谁动了他一指头,我跟谁玩儿命!”马三扯着嗓子说。
马三对张岳的确够义气。
马三的性取向的确是越来越不像话,以前还仅仅停留在口头和行动上,在张岳第二次劳教出来以后,马三的打扮已经比女人还女人了。张岳有点受不了,刻意地疏远马三。
马三当然知道张岳在刻意地疏远他,马三也知道张岳为什么刻意疏远他,但马三却始终死心塌地地听张岳的每一句话。
那是因为,张岳对马三也绝对够义气。
就一件事儿,马三就能记张岳一辈子。
在张岳1987年第一次被劳教时,马三刚刚18岁,因为屡屡在街头斗殴被判劳教三年,当时他和张岳在同一个号子里。据说那时候马三性取向极为正常,是清清爽爽的一个男孩子。
马三是正常,但号子里有人不正常。在劳教所那个闭塞、高强度劳作、时时防备被人暗算的高压环境中,什么样的变态人不会出现?马三的中队长就是个同性恋者。当时在当地劳教所的所有犯人中,马三年龄是最小的,也是最清秀的。
当时张岳、马三他们劳教的内容是烧砖,恐怕天下最艰苦的工作就是在三十四五度的高温下烧砖。在烧砖、运砖的这个过程中,无数人劳累加中暑昏厥,浑身湿漉漉地连人带小推车倒在了运砖的途中。
据说,马三第一天在运砖的途中就中了暑,倒地不起,就趴在那满是石头棱子的“路”边。能趴在那种满是尖棱的石头上一动不动的,二狗认为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死人,一种是劳教所的犯人。
马三咬着牙干完了第一天。当天晚上,马三哭了。马三想自残,想把自己的腿弄断,这样就可以不用干活了。
就在马三想自残的时候,犯人中队长进来了。
“兄弟,出来跟你谈谈!”
马三顺从地跟着中队长走了出去,马三发现:原来中队长在不是“工作”的时候,还是挺和蔼可亲的。
中队长把马三带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兄弟,驮砖挺辛苦吧?”
“嗯……”听到这句话,马三眼泪流了下来。毕竟,当时马三只有十八岁,虽然顽劣成性,但他的确还只是个孩子。这次被劳教也是马三第一次离开家,马三终于过上了没妈妈在身边唠叨的日子。但没妈妈唠叨的日子,马三是那么的无助。
“哥以后帮你想想办法,换个轻松点的工种,好吗?”
“真的吗?什么工种?”马三涉世未深,他还不知道,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免费的午餐。
“数砖。”
“啊,那就轻松多了!”马三喜上眉梢。
“嗯,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中队长脱下了裤子,亮出了那三寸不良之物……
从那天起,马三就成了中队长的“女人”。而且,马三还经常遭到中队长的威胁:“知道去告密是什么后果不?知道不?你自己知道你干了什么不?”
“知道。”
“知道就好,再陪我兄弟去玩玩儿吧……”
张岳进了劳教所以后,这个中队长已经接近刑满。当时张岳在狱中表现出来的霸气和领导能力使这个中队长也要让他三分。张岳只要把眼睛一睖,这个中队长连张岳的眼睛都不敢看,更别提欺负张岳了。
几个月以后,该中队长刑满出狱,张岳很自然地当上了中队长。
在张岳当中队长的初期,马三屡献殷勤,张岳十分不解,而且十分讨厌。
“你他妈的有病啊?”每当马三给张岳“献殷勤”的时候,张岳总是大骂。
“嗯,我知道了,大哥!”马三这时候才明白,不是每个中队长都有那样另类的要求,不是每个中队长都那么伤风败俗,不是每个中队长都那么缺德。那时的马三,被强暴被凌辱已经成为习惯,当张岳对他多少有些尊重的时候,他却有点不知所措了。
张岳看马三年纪小,在号子里一直对马三很照顾,马三感激不尽。
马三虽然比张岳早进去几个月,但他比张岳还晚出来几个月。马三出来以后无事可做,找到了刚刚开办起“讨债公司”的张岳,非要跟着张岳混社会。张岳觉得马三这人虽然有点不对劲,但是打架要债不失为一把好手,就收留下了马三。
二人关系一直不错,在马三大概帮了张岳四五个月以后,张岳团伙虽然小有所成,但是还没什么大钱入账。一天,在酒桌上,马三终于对张岳说出了他和以前中队长的那个秘密。
“大哥,我想阉了我自己。我现在真的再也喜欢不上女人了!”马三在入狱的时候还只是个孩子,被中队长蹂躏了两年多以后,马三真的只能对男人感兴趣了。
“别他妈的扯淡,告诉我,那人现在在哪儿呢?”张岳震怒。
“开了一家出租车公司,他上班的地方在银城商厦的七楼。”
“我找他去!”
“大哥……”
“别废话了。”
“大哥……”
“你是我兄弟。”
第二天晚上,当年那个蹂躏马三的中队长左眼被打瞎,左侧耳膜被重击至穿孔,肋条断了七根,左手五根手指全被折断。
马三听到这件事以后给张岳跪下了:“大哥!你就是我大哥!”马三又哭了。
张岳在20世纪90年代初收的四个江湖大哥级别的小弟中,马三和富贵都曾给张岳跪下,都是心悦诚服地一拜——人家土匪头子张岳就有这本事。
这次张岳挨了一枪,马三疯了,真疯了。
“马三你少喊两句行吗?”赵红兵又朝马三吼了一句。
“红兵大哥,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张岳是我大哥,我一定要为他报仇!”马三说完,转头走了。
马三前脚刚出门,李武进来了,自己进来的。
“红兵,没事儿吧?”李武朝赵红兵笑了笑,笑得挺轻松,像是刚才的事儿根本没发生过。
“没事儿。你没事儿吧?”赵红兵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李武的胳膊。
赵红兵的表情有点尴尬。
赵红兵没想到自己一时火大踹了李武,李武居然还主动跟自己说话。尽管此时赵红兵也意识到自己踹李武一脚有点过分,再怎么说李武也是自己多年的兄弟,而且对自己一直毕恭毕敬。但赵红兵是个极爱面子的人,类似于“不好意思,刚才我有点急”这样的话赵红兵是肯定不会说出口的。他这样拍拍李武的肩,已经表示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过火了。
张岳尚不知赵红兵和李武在医院走廊里发生不愉快的那一幕。
“你们俩说什么呢?”张岳对赵红兵和李武说。
“没说什么,琢磨怎么收拾老古呢!”
“哦!”
这时,张岳病房里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挤到了走廊里。
江湖中人听到张岳受伤的消息,都来看望张岳了。走廊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大小混子,起码百十来号。
赵红兵算是看出来了,张岳在这里根本就没法安心养伤。
赵红兵和司机老火干脆就站在门口,把来看望张岳的人一一支开。但即使是这样,还有一些“非要看看大哥现在怎么样儿”的兄弟硬往里闯。江湖中人,遵守规矩的本来就不多。赵红兵又碍于一些熟人的面子,不得不放进去一两个,放进了一个,肯定就还会进第二个。让谁进不让谁进啊?
晚上十点多以后,人终于散得差不多了。病房里,只剩下赵红兵和带着几个小兄弟保护张岳的蒋门神。
“张岳,你不是在这医院里挺熟吗?换个房间吧。你在这里根本没法休息!”赵红兵说。
“嗯,红兵大哥说得对。”蒋门神随声附和。
“换就换吧!”
当晚,张岳换了个病房。张岳换完病房后,赵红兵被沈公子打电话叫回去处理工伤事故了。沈公子已经和那些人纠缠了一整天,没赵红兵出面根本摆不平了,赵红兵只得回去。
这次为了避免被人打扰换的这个病房,很有可能救了张岳和蒋门神一命。
据说,不知深浅的老古知道这次是彻底得罪了张岳,与其被张岳打死打残,不如先下手为强,先把张岳打死打残再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派多个手持枪械的人去了张岳以前的病房。但发现张岳的病房没人后,老古的人迅速撤离了。如果真的遭遇到了张岳和蒋门神,枪战过后,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当然,老古当晚是否真的曾派人去再次对张岳下手已经无法考证,老古肯定不承认他自己干过这事儿。也或许,这就是张岳等人编造的故事。
二狗认为这事儿纯属子虚乌有也有可能,因为,张岳对老古动手似乎当时借口还不是十分充分。为什么说不充分呢?因为张岳虽然明知道当时对他开枪的是老古的人,但毕竟不认识究竟是谁,没法把这账算到老古头上。但如果说有人亲眼看见了老古的人又带枪来医院找张岳了,那么这借口就充分了,就有充足的理由去找老古算账了。
即使是黑社会,想动手也得有借口有理由的。绝对的横行霸道蛮不讲理,起码在当地是行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