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战,赵红兵、张岳、李四等人终于彻底收拾了北郊的混子,名声达到了出道以来的最高值,毫无争议地成为全市黑道第一团伙。除了已经基本和解的李老棍子外,再无任何一个团伙可与他们抗衡。
名,就成在这狼烟四起的北郊钢窗厂院内。
二十九、有赵山河没我,有我没赵山河
张岳和赵红兵等人说着话,看得却是清楚,丁小虎等四五个人明显占了上风,双方的战斗力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两分钟后对方开始溃败,一个接一个地逃出了夜总会。
“你家有的是钱,让你在外面这样打,是吗?”打架结束后,小梅莺莺燕燕地走了过来。
“是他们先惹我的,是我弄坏的东西,我赔你不就结了?”丁小虎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告诉小梅,让那孩子快走,赔钱什么的明天再说。他留在这里,一会儿非再打起来不可。”张岳对富贵说。张岳是老江湖,凭着嗅觉就知道这事儿肯定没完。
据说此战中,丁小虎鼻子被钢管砸破,虽然伤得不怎么重,但是鲜血横流,很是狼狈。大家都认为,他鼻梁被砸了一钢管却没砸断简直就是个奇迹。
“你快走吧,这里的账,明天再算。”小梅说。
“我说了弄坏东西我赔,你凭什么让我走?”丁小虎说。丁小虎从没在女人面前跌过份儿。
“过一会儿他们找人来了,你想跑都跑不了。”
“你问问去,我怕过谁?”丁小虎说完就去了洗手间洗脸上的血。
丁小虎小时候住在西郊,14岁的时候才搬进市区。他小时候所在的西郊,绝对是流氓高产地,盛产流氓。不但高产,而且质量过硬,堪称当地黑社会成员的摇篮。李老棍子、张浩然、老五、黄老邪等老混子均来自于西郊,张岳小时候也住在西郊。就算到了今天,如果说当地最有名的黑社会头子有10个人的话,那么来自于西郊那个黑社会摇篮的流氓起码有4个。荷兰有球星加工厂阿贾克斯,这里有流氓加工厂西郊。从西郊走出来的混子个个心黑手毒,在人数相近的前提下,市区里的混子通常不是西郊流氓的对手。大家都说,“城西黄老邪”就是因为比别人早一步来了市区而且跟了李老棍子才有了相当的名气。如果黄老邪不进市区而是留在西郊,早就被西郊的流氓打得后半生不能自理了。日后由于丁小虎的关系,二狗认识了很多来自于河西的流氓。大家对黄老邪的评价,二狗很是认同。
写到这里,二狗想起了分析不同人群相似性和差异性的一种基本分析方法——先验分类。所谓先验分类就是根据收入、职业、年龄、所在区域等人口统计特征进行分析,从而判断某一群体所表现出来的一些共性。为了能更好地阐述当地混子的构成情况及特征,二狗认为以区域判断最为合理。根据区域,二狗把当地的混子分为五类。
西郊流氓:西郊是农业区,家中大多从事第一产业,混子们多数无正当职业,民风最是彪悍,全市由斗殴引起的命案超过一半都是西郊流氓干的。20世纪90年代,市区的流氓都已不偷不摸不抢了,但是西郊流氓还在干,不够与时俱进。他们来市区需要乘公交车,从市区开往西郊的那路公交车,当地的市民只要是脑子没被驴踢过就绝对不会上,上了车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出。他们来市区,通常是从小就在一起玩的三五个人,却普遍敢和市区内十来个人的流氓团伙火拼,而且胜出的多数都是西郊的流氓。这个流氓生产线,生产出来的最新一代优质产品就是丁小虎。
东波所在区流氓:其实这个区流氓人数并不多,而且可以说至今也没有黑社会组织。但是他们比较团结,每当和外人发生了冲突,连老人和小孩都会抄家伙出来帮忙。所以,虽然该区流氓不多,但是外人仍然不敢轻易去惹。代表人物是东波,东波可以说是该区的败类,黑社会他肯定算不上,他只能算是流氓。即使他是败类,如果他被欺负了,手下的人也会一拥而上帮忙的。
东郊和城北的流氓:这两个区域以国营大中型工厂为主,属于第二产业。他们通常是以某个工厂宿舍集中区为单位,每个工厂宿舍都会有一个比较有向心力的流氓团伙,人数或多或少。20世纪90年代,这个区域的待业青年最多,终日无事可做,折腾得最欢,全市在90年代险些让他们闹翻了天。代表人物就是二虎和陈卫东,他们俩是当地两家最大的国营工厂宿舍区的头目,在本厂的混子中说一不二,是绝对的领袖,吼一嗓子至少能叫出来50个小兄弟,但是他们在市区就未必能呼风唤雨了。
铁南的流氓:这个区域的流氓始终不成气候,打架最衰。二狗认为,他们之所以打架衰,是因为他们的生活普遍富足,就算是20世纪90年代全东北的青年都在待业,作为铁路职工家属的铁南子弟们多数也有工作;即使没工作,家里的父母也有相对较高的收入。生活富足的人打架通常要衰一些。通常情况下,他们不大敢来市区折腾。当年被张岳一记刮刀破了相的路伟是其代表人物,碰上不要命的撒丫子就跑。
市区的流氓:市区的流氓最大的特点就是敢惹事、穿得好、敢泡妞、爱凑热闹,但如果说打起架来,可能和西郊的流氓有一定差距。在外面敢惹事的通常家境都不错,要么是某局局长的儿子,要么是大款的儿子。菜刀队就是市区流氓的代表,敢惹事但是还挺怕事。所以说,市区出了几个像赵红兵、张岳、李四这样敢惹事又不怕事的混子,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很快就成名了。
那天,和丁小虎在一起的,就是几个和他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西郊流氓。别看人少,战斗力可真是一点儿不差。丁小虎从洗手间洗完脸回来的时候,夜总会里又歌舞升平了,好像刚才的斗殴根本没发生过。“现在的人还真是不怕崩一身血。”赵红兵看着一楼那些又开始群魔乱舞的人说。“呵呵,我就说吧!”张岳说。正在这时,“吭!”一声闷响。“我操!”已经喝得迷迷糊糊的赵红兵等人都吓了一大跳,齐声喊出了“我操”,都习惯性地踹翻椅子蹲在了地上,最敏感的张岳还从包里掏出了枪。
这些老江湖都听出来了,刚才那动静是枪响。
蹲在了地上的赵红兵等人向楼下枪响的地方望去,他们看见了袁老三,菜刀队的袁老三。
赵红兵和小北京俩人一看是菜刀队,都乐了:敢情这菜刀队不玩菜刀改玩枪了,菜刀队变洋枪队了。
赵红兵等人赶紧站起,拖过刚被踢倒的椅子坐了上去,确定没危险了。江湖大哥,总要注意一下形象。在舞池里群魔乱舞的青年男女们大多没听过枪响,普遍不怎么怕,没什么反应;倒是吓到了赵红兵这样的老江湖,他们都以为是张岳或者李四的哪个仇家搞暗杀来了呢。
“张岳,你把你那东西收起来,吓人不?”赵红兵说。
“打死人了吗?”张岳边收枪边向下望去。
“没死,那一枪打顶棚上了,估计是想鸣枪示警。”小北京说。
据说,菜刀队的人自从被小北京狠狠地收拾了一顿后十分郁闷,他们开始觉得,如果拼冷兵器拼拳脚,他们差得实在太远,得动点儿真家伙了。菜刀队这些小子家里都有点儿来头,袁老三居然弄到个合法持有猎枪的枪证,拿着把双管猎枪“持证上岗”了。
而且还听说,袁老三等人还咨询过很多人关于赵红兵、张岳、李四等人成名的事。
“赵红兵怎么成名的?”
“崩了二虎又扎了李老棍子,你说他能不出名?人家现在开饭店,有钱,朋友多。”
“张岳怎么出名的?”
“杀了张浩然,又差点儿捅死勾疯子,当然就成名了。再说,人家天天包里装把枪,手下猛将如云,纯土匪。”
“李四怎么成名的?”
“废了二虎,崩了老五,后来又拿烟灰缸砸烂了老五的嘴,出名了。现在开游戏厅,你看谁敢去他那儿闹事,这人净玩儿阴的。”
菜刀队的人听到以上答案,很满意。他们分析后认为,想成名必须要像赵红兵等人一样开两枪,再干点儿大事。
据说那天,菜刀队的几个人显然都喝了点儿酒,是在酒桌上被人叫来找丁小虎寻仇的。但是即使他们喝了酒,也没拿枪直接对着人轰的胆子,居然第一枪是朝天上开了一枪。估计是警匪片看多了,把自己当警察了,还鸣枪示警。
“你不是挺牛逼吗?你再牛逼啊!”袁老三把枪顶对准了丁小虎的头。
“操,我牛逼习惯了!来,你崩啊,朝这里崩!”丁小虎不愧是西郊混子生产线上最新下线的优质产品,根本就不怕袁老三咋呼,反而把头顶在了枪管上。
“大哥,要不你也崩我一枪呗?”丁小虎身后的几个西郊混子,个个也不是善茬,都在激袁老三。没人再蹦迪了,都远远地站着看热闹,都希望这一枪快点儿打响。看热闹的人就怕不热闹。“别他妈的以为我不敢。我整死你也不用偿命,你知道不?”袁老三说得还挺牛逼。“来吧,朝这儿!”这时,一楼战局风云突变,原因是小梅加入了。
“别打了,走吧。”小梅拉了拉袁老三的胳膊。小梅看这局面实在是太尴尬,想把双方拉开。毕竟,小梅不愿意有人在她这里开枪,如果真的伤了人,明天她还要再被刑警带去问话。
“滚!”醉酒的袁老三看都没看她是谁,一抬胳膊就把娇弱的小梅推倒在地。丁小虎趁袁老三分神的一刹那,抓起双管猎枪的枪管向上一抬,一脚踹在了袁老三的小肚子上。丁小虎这一下想夺枪,却没想到袁老三根本不撒手。西郊混子们旋即和菜刀队混战在了一起。丁小虎后来对二狗说:他夺枪这一下,琢磨着无论如何袁老三也该把枪搂响了,但是实在没想到即使这样,袁老三还是不开枪。
看来,赵红兵在“红兵黑社会矩阵”中将菜刀队列在左下方的判断完全正确,他们是忒不成气候了,混战在了一起居然还不开枪。二狗认为,就算是给他们每人发个洲际导弹也没事,反正他们一样不敢用。
小梅倒地后双方即混战在了一起,可怜小梅一个女子,竟然在这群酣斗
中的混子中间,再也站不起来。
小北京见状,率先从二楼直接跳到一楼的沙发上,几步就加入了战团。小北京最见不得女人受欺负,尤其是小梅还得算是张岳的朋友。借着点酒儿劲,小北京打架的瘾又上来了。
小北京当时手里抓着一个他三天前刚买的大哥大,据说他这部是全市第十台。当时的大哥大那是相当贵重。为什么说是贵重呢?因为它又贵又重,贵就不用说了,重也是相当的重。赵红兵当时拿过这个大哥大一掂量,第一反应就是:“这玩意儿和板砖一样重,打架肯定正好。”小北京听到,马上对赵红兵投以赞许的目光。小北京买的时候,说是赵红兵手有残疾打电话不方便,专为赵红兵买的,但买了以后倒是一直自己用。反正赵红兵和小北京每天都在一起,究竟是谁拿着倒无所谓。
冲入战圈的小北京,拿着这个和板砖一样重的大哥大手机第一下就砸在了袁老三的后脑上,随手拉起了一直躺在地上的小梅。小北京虽然24岁以后已经很少打架了,但是身手依旧出色,一下就把袁老三砸倒了,根本没用第二下。“我操你妈!”刚刚小肚子被丁小虎踢了好几脚的袁老三,倒地后半躺着抱着双管猎枪朝小北京怒吼。
剧痛中的袁老三双眼喷火,看样子马上就要扣动扳机。
看到袁老三这个样子,小北京心里也有点儿没底,摸不准袁老三究竟敢不敢真的把枪搂响。毕竟他和袁老三的距离不到两米,这么近距离被打中,肯定非死即残。
情急智生,小北京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武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小北京使用出了他人生中最贵重的武器——大哥大。
小北京居然把手中的大哥大朝袁老三甩砸了过去。
随着飞出去的大哥大,小北京也扑向了半躺在地的袁老三,一只手按住袁老三的枪管,另一只手按住了袁老三抓枪的手。几乎是同时,又多出了一只手扳过了袁老三的胳膊,赵红兵的。小北京跳下楼后,赵红兵也跟着跳了下来,只比小北京慢了一两秒。“都他妈的别动了!”喊话的是张岳,手里拿着一支仿六四,指着西郊的混子们和菜刀队说。
“我表哥回来了,你知道我表哥是谁吗?”
“嗯,你表哥是谁呀?”张岳之所以问这一句,是因为他在江湖上认识的人很多,如果他是朋友的表弟,那张岳怎么也得放他一马。
“我表哥,赵山河。”
“有赵山河没我!有我没赵山河!”张岳说。
三十、沈公子,有钱!款式!
“电话给你,你现在就给你表哥打电话,让他过来!”张岳说。
“你打他传呼吧!告诉他,张岳在这里等着他!”马三捡起刚被小北京扔出去的大哥大,细心地吹了吹,对菜刀队的人说。
“打就打!”菜刀队的人拿起电话,给赵山河打了个传呼。
“你这破枪,我没收了。”小北京对袁老三说。袁老三两次栽在小北京手里,完全没脾气。
“范进,拿去玩儿打野兔子去。”小北京顺手把枪给了范进。
“这东西得有枪证吧!”范进对小北京说。
“让你拿去玩你就拿去玩。”费四笑着说。
“你们都上来!”富贵指了指菜刀队和丁小虎他们。
富贵带着他们上了楼上的大包房。富贵等人前脚刚上楼,楼下没到一分钟就又歌舞升平了。
赵红兵团伙的人那天出奇的齐整,不但兄弟几个都在,而且张岳的兄弟和李四的兄弟也都在,十几条好汉汇集一堂,除了孙大伟以外,其他个个都是江湖中拿得出手的大混子。赵红兵兄弟几个关系虽然有远有近、有亲有疏,但总体而言始终保持着较好的关系,基本相互间都没真红过脸。二狗认为,他们始终保持着较好关系的原因有如下几点:
1.该团伙中的五人都曾经是经历过战争的战友。上过战场的男人多数都是真正的男人,不会因为小事儿唧唧歪歪。
2.相互之间没什么经济纠葛。二狗认为,在他们现在这个年纪,钱对于他们而言很重要,但他们都是各干各的,经济上没什么太大的往来,偶尔有人一时倒不开了借点儿钱也是有借有还;唯一有经济往来的就是赵红兵和小北京,但是他俩直到现在钱也没分开过,除了老婆不共享,其他一切资源都共享。
3.赵红兵虽然不是他们实际意义上的大哥,但是有相当的凝聚力。在大家都有家有业的情况下,由于赵红兵的存在,还能隔三差五地聚在一起大醉一场,来往十分密切。
4.团伙中有两个贫嘴小北京和小纪,再加一个受气包孙大伟,聚在一起不愁没乐子。当时他们也都二十八九岁了,但聚在一起还是像二十二三岁时那样没心没肺地嘻嘻哈哈。
“申爷,两万块钱的大哥大当砖头子用!”小纪进了二楼的包间,对小北京感慨了一句。
“不能再叫申爷了,得叫沈公子了。”正在看《家有仙妻》的孙大伟说。
“沈公子,你真有钱!款式!”小纪说:“大伟,快给沈公子叫来咱们这里最当红的姑娘。”小纪细着嗓子喊。
“哎,来啦!”孙大伟随声附和着。
小北京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看着小纪一言不发。小北京手里摆弄着大哥大的姿势,还真有点儿解放前满清落魄贵族玩鸟笼子的范儿。
“沈公子,嗯,沈公子,沈公子。”赵红兵看着小北京,连连点头。认识了10年,赵红兵终于找到了一个最适合小北京的绰号。
自那一个月以后,当地认识小北京的人全都适应并习惯了小北京的新绰号。“小北京”、“小申”、“申爷”、“申哥”,再也没人叫了,全部统一口径——沈公子。
“表哥有事,不来了。”菜刀队的人传呼响了。
“他回来了,是吧!”张岳面无表情。
“嗯!”
张岳没再说什么。“今天你们这么闹,还开了枪,你们自己说说,怎么办吧?”马三扯着娘娘腔对菜刀队的人说。“弄坏了东西,赔钱呗。”袁老三看大家都没有继续打他的意思,胆气壮了不少。
“这是谁的地方你知道吗?还敢在这里开枪?我看我得报案了。”马三虽然娘娘腔,但是吓唬人很在行,居然还要报案。
“报案还是别了,赔多少钱,你们说吧!”袁老三说。
“3万!”马三使了个大劲,说了个3万。
“行啊,两天内给你攒齐。”菜刀队的人居然没怎么含糊就答应了下来。
“操!”张岳斜了一眼马三,转身出去了。张岳觉得,今天他们在这里开了枪,要多少钱他们也得给,马三这个不争气的家伙,居然一张口才3万。
“嗯,行啊。”马三说。“你呢?你的确是挺牛逼啊!”马三又朝丁小虎说。
“呵呵。”丁小虎看了看马三,笑笑。据丁小虎后来说,他第一眼看到马三就觉得冷,马三和他说了一句话,他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早就忘了该如何回话,彻底被雷了。
“问你话呢,你也得赔钱,知道不?”马三跃跃欲试,要上去抽丁小虎耳光。
“马三!”一直没说话的赵红兵喝住了马三。
“你就是丁小虎?你认识赵晓波吗?”赵红兵问。
“不算认识,打过架。”丁小虎终于不用和马三说话了。只要是个人就会觉得,和赵红兵说话远比和马三说话舒服得多。
“嗯,他是我侄子。”赵红兵说得和和气气。他不可能为难一个和他侄子年龄相当的孩子,只是想和丁小虎聊聊。
“哦,那你是赵红兵了?”丁小虎打量了赵红兵两眼,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全市的混子敢直呼赵红兵名字的还真没几个,就连曾和赵红兵结仇的李老棍子见到赵红兵也会说一句:“红兵,吃了吗?”省去赵字以表亲切。
“嗯,我就是。你挺能打架啊,呵呵!”
“嘿嘿,还行吧!”天不怕地不怕的丁小虎觉得和赵红兵说话挺舒服,也不再表现出不服的样子,笑得挺憨厚。
“以后别在这里再惹事儿了啊!”赵红兵说。虽然丁小虎和赵晓波打过架,但是赵红兵挺喜欢这孩子,他觉得丁小虎很像年轻时的费四,但还比费四多股子机灵劲儿。
“嗯!”
“别跟这孩子要钱了。”赵红兵对马三说。
赵红兵说完也转身走了出去,他去找张岳了。既然赵山河回来了,他就得和张岳聊聊该怎么办。
“咱们出去聊聊吧!这里太吵。”赵红兵说。
“走吧!”张岳说完和赵红兵走了出去。
这两个年近30岁的男人,市民眼中市区的两位江湖大哥,在这个普通的夏夜里,居然像情侣一样去轧马路了。
他俩已经相识了近20年,在这20年中,至少有十几年都是无话不谈的。
二狗之所以知道那天张岳和赵红兵这俩大男人居然在马路上整整聊了一夜,是因为那时候二狗正值暑假,天还没亮就跑出去打篮球,正好在马路上看见依然聊得兴致勃勃的他俩。
二狗清楚地记得,那天早上张岳穿了件白衬衣,黑色的西裤,皮鞋锃亮,胳膊下夹着个黑色的皮包,头发剃了个青楂,像是刚从里面放出来的。虽然他和赵红兵已经在外面游荡了一夜,但毫无倦色。张岳的那身行头绝对是超前的,而且不是一般超前。20世纪90年代初,当地的混子就没有一个像张岳这样,每天都穿着干干净净、烫得板板正正的西裤衬衣的。直到20世纪90年代后期,当地的混子们终于有一部分演变成实际意义上的黑社会,才有江湖大哥开始这么穿了,而且完全是当年张岳的样子。当时张岳每天穿成这样,混子们都特不解,经常背后评论:“你看看那张岳,有钱了这通得瑟,每天比市长穿得还正式,比市长穿得还好,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社会大哥。”张岳听到类似的评价后颇不以为然:“我从小就爱干净,我这衣服又不贵。”的确,张岳是出了名的爱干净。当年,社会上的混子们最崇尚的是李四的装束,张岳有点儿超前,但李四当年是引导潮流的。一条休闲裤,一双皮鞋,一件三四百元的t恤衫,同样夹个黑皮夹包,头发剃个青楂。
总之,那天早上二狗看见的,就是穿得比市长还正式的张岳,和赵红兵在兴高采烈地聊着天。
“二叔,张叔,这么早就起来锻炼身体了?”二狗问。
“没睡呢,呵呵。你快去玩儿球吧。”
当天他俩究竟在聊什么二狗不知道,但是根据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以及二狗对他们二人的了解,二狗完全可以猜到当晚他俩聊天的内容。
“高欢生了,昨天,儿子。”
“嗯,是吗?”
“红兵,你别装做无动于衷的样子。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我想什么?”
“懒得说你。”
“呵呵,咱们俩有啥不能说的。”
“你对高欢怎么就没你当年打架时那股狠劲?你眼睁睁地看着她结婚,看着她怀孕,看着她生孩子。和你认识十几年,真不知道你怎么什么事儿都敢干,但是一碰见高欢的事儿,怎么就这么。”
“结婚的事儿,不是两个人的事儿。张岳,我们能不说这些吗?”
的确,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儿,至少,是两个家庭的事儿。
“张岳,你现在挺爱讹钱啊?呵呵,你现在应该不缺那几个钱了吧?”
“怎么不缺?我缺。不讹钱不要账,钱从哪儿来?老婆和兄弟靠什么养活?”
“现在你不是有夜总会嘛。”
“夜总会是富贵的,我没多少股份。今天我让马三跟菜刀队那几个小子要钱,也是帮富贵要的。他是残疾,以后总得有个生活。我不罩着他,他怎么活。”
“跟那几个孩子要钱,有点儿过了吧。”
“菜刀队那几个小子,就是癞蛤蟆上脚面子,不咬人但是它烦人。”
菜刀队的那些人,有点儿像那谁谁谁谁。虽然他们不能对张岳、富贵等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的确是招人烦。对付这样的人,必须得收拾,必须得削,必须的。
“菜刀队的人说赵山河回来了?”
“肯定回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就算不弄死他,也让他下半生不能自理。”
“呵呵,他的确该被收拾。这事其实还是沈公子那天惹起来的,沈公子总觉得欠富贵个情。如果需要收拾赵山河,算上沈公子一个。有沈公子,当
然就有我。而且刘海柱刘哥也说了,收拾赵山河也算他一个。”
“别扯了,收拾那小崽子用你们出手吗?”
“收拾他的时候,你不找我,我和你急。”
“根本就不用你。”
沈公子就没欠过别人的人情,富贵这算第一次。这人情,沈公子不还不踏实。
“张岳,你现在和别人打架,多数都是因为钱的事儿吧!”
“这社会你看没钱行吗?”
“不行。”
“红兵你就是命好,从来没穷过,你不知道穷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你说说。”
“从我们上中学时认识,到你高中毕业当兵走,你见我穿过一件新衣服吗?”
“……没有。”
“嗯,我穿的衣服都是我哥穿剩下的。我大学毕业上班,才穿了人生中第一件新衣服。”
“呵呵,你现在不是穿得很好吗?”
“红兵,那你是没去过南方。你知道现在的南方是什么样吗?你没去过深圳。你去深圳,就知道外面的世界多精彩了。”
“有多精彩我不知道,反正我入狱到出狱,这么多年,我没发现咱们这里有什么变化。你看看,这些厂房,这些烟囱,不还是十年前咱们上高中时的那些吗?”
“咱们这里是没变化,但是人家南方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三十一、“海归”混子
赵红兵仅仅觉察到了社会上的混子的确在发生变化,对当时整个中国经济正在剧变的理解却没有张岳透彻,他还没有意识到,以后没钱万万不行。
在五年以后的一个夏日的夜里,赵红兵和张岳二人最后一次溜达在马路上聊天时,他们发现,马路边的那些工厂还是那些工厂,厂房还是那些厂房。工厂虽然在,但曾经几千人熙熙攘攘的工厂,却只剩下风烛残年、瘦小枯干的看门老头,在杂草丛生的工厂大院里抽着烟袋追忆当年国营工厂的辉煌。
聊了一夜的张岳和赵红兵都认为,必须要收拾赵山河。虽然赵红兵出狱后多数时候都是与人为善,从不主动生事,但在对赵山河和东波这样的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赵红兵依然是当年的那个赵红兵,本色不改。
既然赵山河回来了,那好,在当地,以张岳当时的势力,不可能有找不到的人。
恶战一触即发。
前文说过,赵山河讲义气,并且只对他表哥陈卫东一人讲义气。
这边张岳在找赵山河,那边赵山河也在期待着与张岳一战,他已做好了准备。赵山河当时要躲的不是张岳,而是公安局。张岳的手下表哥开枪废了陈卫东,动静搞得太大了,被公安局通缉。公安局在审问的过程中,也了解到了赵山河重伤害富贵致残一事。所以赵山河也是公安局的抓捕对象。
那几天,赵山河刚刚潜回当地,他是在陈卫东被重伤致残后的一个多月回来的。他回来的目的就是为陈卫东报仇。
据说赵山河当时跑路跑了很远,跑到了广东某市,被当年习武时的师兄推荐给一个当地的黑社会大哥当保镖。凭借出色的身手和过人的胆色,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赵山河就已在当地扬名立万,并且取得了该黑社会大哥充分的信任。
正所谓“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赵山河跑路到广东一趟,就像是小白领出国留学镀金一样,回来后,最起码他自己觉得和当地的普通混子不一样了。当时东北的混子还没大规模地南下,赵山河堪称当地混子中的第一个“海归”。事实证明,赵山河这个海龟尚不如张岳这个土鳖。可能是因为,张岳不是一般的土鳖,他是中华鳖精。赵山河在外面究竟混得怎么样谁都不知道,但是听他的语气,仿佛混得相当不错。以下是他当年和他小弟的对话摘录:
“在广东,曾有人出十万让我去杀澳门的驹哥,我当时已经准备去了,可是听说我表哥出事了,我只能回来。否则现在我说不定已经杀了驹哥,十万元到手了。”
“驹哥是谁呀?”
“操,驹哥都不知道?崩牙驹,澳门的老大。”
“啥驹?”
“崩牙驹,操!”
“啥破名字啊,估计肯定混得不怎么牛逼。”
“你懂个鸡巴?人家是澳门的老大。”
“……”
起码在当时,赵山河的这些话大家都不怎么信。但几年以后,看了《濠江风云》的混子们忽然想起多年前赵山河曾经提起过这个人,对赵山河当年说的话又有点儿相信了。
究竟是否有人花十万块雇赵山河去杀崩牙驹,二狗无法考证,但是二狗坚信一点,那就是:就算给一千万,赵山河也肯定杀不了崩牙驹。被十万块雇的杀手就能杀掉的老大,那还叫老大吗?
赵山河“海归”后第一件事,当然就是找到他的表哥陈卫东。
陈卫东被表哥崩了三枪截肢后二狗曾见到过他一次,在市一百货前面。当时感觉坐在轮椅上的陈卫东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落魄,穿得也算是干净利索,看来截肢对于他这样的老混子而言,并不是十分难以接受的事。只不过,当时陈卫东看起来很是形销骨立,看起来他最多也就是100斤,身上剩下的基本上全是骨头。后来二狗才听说,那是因为陈卫东注射杜冷丁重度成瘾。
总之,二狗那次见到在轮椅上的陈卫东,着实打了个激灵,相信任何一个路人见到他都会心里一寒。因为眼前这人少了条小腿,而且枯瘦得可怜,但是那双小三角眼中却流露出那种不服且似在挑衅的眼神,盯着他眼前那一个又一个双腿健全的路人。他那双小三角眼中冒出的寒光,足以让任何人觉得阴冷。
陈卫东如果能活到今天,一定会改编《不怕不怕》:“hello,看我!你在害怕什么?是我错,没能够啊,防备好那个表哥。小腿,已经折,已经不怕再痛。赵山河,回来以后,他有一身绝世武功。断一条腿我不怕不怕啦,我神经比较大,不怕不怕不怕啦……”
陈卫东的确神经比较大,而且能够做到不怕不怕。当年他能和李老棍子、赵红兵等并列为全市的五大混子,足以说明他不是易与之辈。虽然他以前对赵红兵、张岳等人较为忌惮,但事到如今,经营多年的饭店无法继续营业,自己也彻底被废,这次,他真是豁出去了。为了报仇,他不但在钱上下了血本,准备拿出经营青原鹿多年的积蓄,而且,他也动用了他在当地混了十几年的人际关系,召集了一大批社会上闲散的混子,足有七八十人,就等赵山河回来替他报仇。
这老流氓,急了,拼了。
“表哥,张岳这条扑街,我一定不会放过!”
赵山河“海归”后带回了很多新词汇,就像是工作中很多海归操着满口半生不熟的英文一样。英文实在听不懂还可以去查词典,但是赵山河那半生不熟的粤语词汇,总让人摸不清头脑。
“啥玩意?”陈卫东不懂。
“我说张岳这王八蛋!”赵山河翻译了一下。
“我找了不少人,有七八十个吧,多数是我们厂子宿舍区的,也有朋友介绍的。这些小兄弟到时候你带着。见人打人,见场子砸场子。需要花多少钱,跟我说一声就行。”陈卫东开了多年妓院,手头还真有不少钱。
二狗之所以将既有经济实力又和公安内部的腐败分子有勾结的陈卫东界定为混子而不是黑社会,原因就是:真的黑社会要杀人一定是找俩枪手,三下五除二干掉对方,然后迅速闪人,连证据都不会留。绝对不会像陈卫东这样故意弄个大场面,恨不得让全市的人都知道他要报仇了。
如果说陈卫东真要玩暗杀,恐怕张岳、富贵等人还真有可能被他给杀了。但陈卫东非要让赵山河玩场面。
赵山河一向很听陈卫东的话,这次也一样。他回来这几天,一直和陈卫东召集来的混子在一起。他知道,当今社会已经没人再玩单挑了,能群殴都群殴,所以要尽量组织足够多的人。
而且据说,赵山河在广东的确学会了一些先进的混子管理经验,他给那70多个混子中的五六个头目都配备了对讲机。当时大哥大尚不普及,全市也没几个人用,而且价格也太贵,所以赵山河为了行动方便,给大家配备了对讲机。对讲机相对于手机的优势就是可以一对多,他一个人发号施令,其他的几个混子头目都能听见他的命令。
在日后这么多年里,二狗从未听说过当地的任何一个混子团伙配备对讲机。赵山河当时带领的混子团伙,堪称最早完成信息化建设的。
可见,赵山河的准备工作的确做得很足,十分认真地对待张岳这个他人生中最大的对手。
那天,赵山河的表弟打传呼告诉他张岳在找他,赵山河没敢赴约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赵山河这边时刻准备着与张岳决一死战,张岳那边也没闲着。
张岳显然比陈卫东出手更毒更辣。以他当时的江湖地位,他早就不需要
什么场面。他只想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好好收拾赵山河一顿。据后来赵红兵说,张岳曾经和富贵有以下对话——“富贵,你也知道,赵山河回来了,咱们怎么报仇?”张岳很尊重富贵的意见,毕竟富贵是受害者。“我知道,大哥,你想怎么办?”富贵一向最敬重张岳。张岳说出的话,
在他耳中就是圣旨。
“他废了你的手,究竟怎么办,看你的意思。呵呵。”
“大哥,表哥已经废了陈卫东,这事我看……要不就算了。”
“啥?算了?”张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富贵不说话了。
“这事不可能这样算了!”张岳说得斩钉截铁。
“嗯……”富贵还是不表态。
“富贵,怕了?这不像你啊!”
“大哥,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只要你说句话,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富贵说得很赤诚。“呵呵……”张岳拍了拍富贵的肩膀,走了。张岳随后就去找了赵红兵。虽然张岳当年是全市最有名的混子,但是遇见这样的大事,他还是愿意去找赵红兵商量。
“红兵,我看富贵怎么好像不大愿意去找赵山河报仇。”
“嗯,是吧,我想也应该是。”
“为什么?”张岳很不解。
“你连这都想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红兵,你别卖关子了。”
“第一,富贵从小就是个穷孩子,一辈子没有过什么钱,就算前几年跟着你每天要账,他无非也就是弄个糊口的钱。但今天,他是夜总会的老板了。第二,富贵从小就没人疼没人爱,在这世界上没什么牵挂,烂命一条,所以他以前一直不拿自己的死活当回事。但今天,他有小梅了。”
“嗯……”
“他的父母没能给他一点儿财产也没能给他一点儿爱就去世了,但是现在,他用他父母给他的右手,换来了他一辈子都从来没有得到过的财富和爱。呵呵,你说他还会像以前一样玩命吗?”赵红兵继续说。
“唉,富贵前20多年是够可怜的。”
“所以说,你也别让富贵去跟赵山河拼了。他到今天,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他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让他舒服几天吧!”
“红兵,你说得对。”
张岳和赵红兵都是对兄弟讲义气的男人。一开始,张岳有点儿想不通为什么富贵不愿意去报仇,但是听到赵红兵的解释后,他完全能够理解富贵的处境。现在就算是富贵非要去找赵山河报仇,张岳也会拦着他。
“富贵不去,但我还是不能放过赵山河。”张岳继续说。
“嗯,那肯定。我也听说了,赵山河还想找你麻烦呢。呵呵。”
“在他找我麻烦之前,我先干残他。”张岳咬了咬牙。
赵红兵点了点头,抽了一口烟,没再说话。
三十二、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带有纯正土匪头子血统的张岳,在江湖中从不知畏惧为何物。张岳从来都是蔑视王法,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只要江湖中有人想找张岳的麻烦,那么他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如果有人想通过和张岳斗上几场然后成名,那真是想都不要想。和张岳斗过的人,非死即残。
赵红兵始终秉承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尽量不和江湖中人发生冲突,但一旦真的有强敌来犯,赵红兵所迸发出来的勇气和能量总是令众人惊叹,甚至在张岳之上。对手越强,赵红兵越强。李老棍子在赵红兵等人横空出世之前,一直被认为是当地江湖中一道不可逾越的巅峰,不可击败,但赵红兵就是不信邪,连续酣斗数次后终于让李老棍子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再凶能凶过越南人?”二狗记得那次与赵山河恶战前,赵红兵惺忪着眼睛,轻松地说了这么一句。在号称一对一比拼天下第一的越南陆军的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赵红兵,又怎么会怕带着几十号乌合之众的赵山河?
可能很多人都不解,为什么张岳和赵红兵在当时已经名成利就的情况下还要与陈卫东、赵山河决战,而最主要的受害人富贵却对此战避之唯恐不及?二狗当年也不明白,但是现在,二狗明白了。
二狗认为,人需求的层级和境界不同,也就造就了其社会地位的不同。
赵红兵和张岳等人之所以能够成为市民眼中的江湖大哥,而富贵等人永远生活在他们的光芒之下的最大原因,归根结底,就是人性。
美国人maslow曾经在《need-hierarchytheory》中提出,人的需求共分为由下至上的五个层级,分别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以上五个层级中,只有满足了上一个层级,才会产生接下一个层级的需求,也就是说,生理需求是最低层次的需求,而自我实现需求是最高级的需求。
从小受苦的富贵一直挣扎在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之间,吃饭、穿衣等人类最低等的需求是他一直以来拼命争取的。忽然之间,富贵的这些需求都满足了。而且,当富贵的主要需求上升为社交需求时,他又有了爱情,有了地位。此时的富贵,已经安于现状,无欲无求。
而张岳和赵红兵则完全不同,他们的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等三个层级的需求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满足,而且尊重需求也得到了相当程度的满足,他们需求的层级都已经是自我实现。
江湖大哥的自我实现,就是在强大的对手的淫威之下决不妥协,决不退缩,以更大的勇气和力量对强横的挑衅者迎头痛击。
中国现代东北著名老中医药匣子李宝库曾经说过一句名言:人站的高度不一样,看待问题的角度肯定不一样。
二狗还要再加上一句:人站的高度不一样,看待问题的角度肯定不一样,达到的人生高度肯定更不一样。
富贵想达到赵红兵和张岳的高度,还需要好多年。甚至,一辈子。
可能有朋友会说:“快跟赵山河干啊!二狗你写东西怎么这么磨叽?絮絮叨叨说这么多没用的干吗?你孔二狗写的是黑社会,不打架不杀人还是黑社会吗?快开战啊!”二狗想说:二狗写的的确是黑社会,但,更是社会。二狗的确写的多数是黑社会中的人,但二狗更想写的是面对剧烈矛盾冲突和金钱诱惑下的人性。如果不让二狗写这些,那么二狗认为自己写这个故事毫无意义,早已辍笔。
20世纪80年代当地最经典的连环恶战,由赵红兵、李四、刘海柱等人与李老棍子、黄老邪、老五等人共同缔造。而20世纪90年代最经典的恶战则是由赵红兵、小北京、张岳与陈卫东、赵山河完成。
赵红兵和李老棍子断断续续打了两年,前后大小十余战。而这次与赵山河,只打了两个礼拜,但是规模与血腥程度,比之与李老棍子之战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战过后,张岳成为当地不可撼动的江湖第一大哥。赵红兵也成为象征性的图腾式人物为混子们所崇拜。
赵红兵和张岳的对话,经常出现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三分钟的情况。通常在这时,两人都在沉思。
“张岳,这样的事,不适合你自己亲自出面。”赵红兵掐灭了烟头。
“嗯,赵山河,他还不配让我亲自动手。”
“你准备让谁去?”
“蒋门神。”
“不行,蒋门神有勇无谋,未必真的能办好这件事。”
“红兵,那你说谁合适?”
“表哥。”
“表哥在跑路,不方便回来。”
“不方便回来也得回来,没比他更合适的人。他已经背上一起重伤害了,再加一起重伤害也没什么。最关键的是,表哥做事果断、有主见,你手下的其他人,都不如他。让他回来,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兄弟,好好收拾一下赵山河。”
“如果表哥不成功怎么办?”
“他不成功,还有我、沈公子、四儿呢。呵呵。”赵红兵笑了,拍了拍张岳的肩膀。
张岳也笑了。他看了看赵红兵那张依然英气勃勃但挂了些许沧桑与疲倦的脸,觉得,赵红兵还是以前那个赵红兵,赵红兵并不是像唐僧没完没了地说孙悟空一样每天劝他不要惹事。当他真的遇上麻烦的时候,赵红兵还是像当年一样坚决地站在他这边,依然是他最可信赖的朋友、兄弟。
看着赵红兵的坚定的眼神,张岳觉得特别踏实。表面上看起来再强大的男人,也需要依靠。
两天后,表哥回来了。
据说,表哥回来后,张岳和李洋曾有一段对话,现二狗摘录如下:
“晚上干吗去?”
“出去喝酒。”
“和谁?”
“表哥。”
“他回来干什么?你们又有事情了吧。”
“嗯,有些事情,需要表哥去办。”
“呵呵,你们男人的事情,我是个女人,不懂,也不会管。但是,我想,如果你是让表哥去伤人,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表哥人挺好,跑在外面不容易,你别把他再拖下水。张岳,你说呢?”
“李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爱听你讲故事。”
“本世纪30年代初,日本鬼子进驻东北,奉军撤入关内,东北沦陷。那时候,我的爷爷兄弟三人,我爷爷排行老大,他和我的三爷爷当时都是军人。我爷爷驻守在辽阳,官职相当于现在的排长。奉军入关时,我的爷爷舍不得脚下这片黑土和头上这片蓝天,当了逃兵,而我的三爷爷随奉军大部队入了关。”
“继续讲。”
“我爷爷回来后不久,日本人来抓壮丁。据说开始日本人抓壮丁时是许诺以高工钱,但是去帮日本人干活的乡亲们没一个人能回来。乡亲们再也不相信日本人的话,日本人开始赤裸裸地抓人了。那天,日本人来到了我爷爷的家里。当时,我二爷爷听见外面的狗叫和乡亲的哭声,对我爷爷说,日本人来抓壮丁了,咱们家肯定要出一个人。你要好好照顾嫂子和侄子,延续我们张家的香火,咱们弟弟现在生死不明,以后家里就靠你了。据说,我爷爷当时没说话,流下了两行泪。那也是我爷爷最后一次见到我二爷爷。”
“然后呢,我怎么没听说过你二爷爷?”
“日本鬼子投降前一个月,我爷爷才知道我二爷爷被抓去了北票,挖煤。我爷爷骑着马几天几夜到了北票,没有找到我的二爷爷,只看见了一个万人坑。”
“万人坑?”
“对,死的全是我们的同胞,成千上万具尸骨,根本找不出哪具尸骨是我二爷爷的。”
“……”
“我二爷爷当时是死是活其实已经不重要。反正,从我二爷爷被抓走的那一天起,我爷爷就拉起了个十几个人的队伍,参加了当时东北抗日救国的队伍,他对日本人,是国恨家仇。但是当时没有统一的管理,所以在大家眼中,他就是个土匪。所以我爷爷也干脆给自己起了号——镇东洋。其实在这之前,我家世代给地主耪青,从来就没出过土匪。日本人投降后,我爷爷曾经解散了队伍,而且联系上了我三爷爷。但一年多以后,仍在国军当兵的我三爷爷回到了东北,随后在和解放军作战时战死在松花江畔,就死在我们这白山黑水旁,仍然找不到他的遗体。我爷爷再次扯杆子,与解放军为敌。1947年,被解放军俘虏。”
“那个动荡的年代……”
“李洋,你懂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吗?”
“嗯,你说来听听。”
“第一,当我们东北沦陷以后,所有在东北的中国人都谈不上有任何尊严和权利,都是亡国奴。如果我们输给了陈卫东、赵山河,那就好像奉军撤进了山海关,我以后也没法再在咱们这里混了。所以,必须要打。
“第二,我二爷爷为什么主动去给日本鬼子当劳工?那是为了留下我家的顶梁柱,也就是我爷爷。在我们公司里,我现在就是顶梁柱,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能上。
“第三,为什么我二爷爷被抓走以后,我爷爷半辈子与日本鬼子为敌?那是因为,仇恨。如果表哥这次出事了,没成功,那么最起码还有我在,我会为他报仇。”
“张岳,我明白了。晚上少喝点儿。”
张岳的这席话论证了为什么要打、为什么要让表哥去办这件事、如果表哥出了事怎么办,他说服了李洋。
据说,表哥回来那天已经是夜里12点,大家整整喝了一夜,喝到了天亮,都喝多了,是在沈公子和赵红兵的饭店里喝的。那天晚上,一起喝酒的有张岳、马三、表哥、富贵、蒋门神、赵红兵、沈公子七个人。
七个人,喝了12瓶白酒,80瓶啤酒,到了凌晨5点时,赵红兵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再也起不来,只剩下了其他六个人还在折腾。
三十三、做贼心虚
表哥回来后的第二天晚上,马三就了解到了赵山河的行踪。黑道上的人想找一个黑道上的人,远比警察找黑道上的人容易得多。
“赵山河和七八个人在肥肥烧烤店喝酒,二楼,上楼梯后第一个包间。”马三说。
“我带两个人过去。”昨夜的一场大酒,表哥才刚刚醒来,惺忪着睡眼。
“当心点儿……”马三温柔地看着表哥,握了握表哥的胳膊。
“嗯……”表哥被马三这一抓,抓得一哆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宿醉也醒了。
一小时后,表哥带着两个人上了出租车。表哥带了枪还带了把卡簧,其他的两个人拿的全是枪刺。今天他们去找赵山河,目的肯定不是杀了他,只是想废了赵山河而已。
据说那天在出租车上,表哥就不停地东张西望。
“表哥,你看什么呢?”
“习惯,习惯,这是我的习惯。”在外飘零了几个月的表哥,总是有事没事地注意身边有没有穿绿色警服的人。
据说,当时表哥不仅仅是对警服抵触,甚至对绿色衣服也已经有了极强的抵触情绪,只要看见绿色的衣服,他双腿就打哆嗦。一物降一物,在江湖中所向披靡的表哥连死都不怕,但就是怕警察。这有点儿像二狗怕老鼠。就算是一只饿急了的华南虎出现在二狗面前,二狗也不会太害怕;但是二狗一见到老鼠(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就哆嗦、呕吐,甚至还会抽搐,怕死了那东西。二狗曾经住过老洋房,该老洋房什么都好,就是有鼠患,二狗无奈之下养了两只猫充当保镖。
二狗怕老鼠还可以养猫当保镖,怕警察的表哥用什么当保镖?现在二狗仍然记得,当时二狗妈妈听说表哥其人其事后对二狗说:“千万别当坏人,当坏人心里太不踏实了。还是要做好人,哪怕是穷点儿的好人,活着踏实。”东张西望的表哥终于熬到了肥肥烧烤店。一路上,他一个穿绿衣服的都没看见。
到了肥肥烧烤店,表哥带头走了上去。到了二楼,表哥把手塞进了夹克衫的外侧兜里。表哥的习惯是把枪揣在外侧的兜里,拔起来方便,而且急了在兜里就可以开枪。
“赵山河在里面吗?”表哥问服务员。
“刚才好像在,现在可能走了。”
“哦。”
表哥带着两个人轻步走近赵山河的包间,猛地拉开了门。
包间内空空如也。显然,赵山河已经不在了。
“走!”表哥带着人下了楼。
算是赵山河走运,据说那天表哥到时,赵山河他们刚刚走了不到5分钟。赵山河前脚刚从烧烤店出去,表哥后脚就进来了。
当三人走到烧烤店门口时,表哥看到了他最怕见到的警察,几个穿着一身绿的警察,娇绿娇绿的。
表哥那天遇见的,正是刚刚当上市区公安局刑警队第三分队队长的严春秋。注意,严春秋不是市刑警队的,他是市区刑警队的。市刑警队的队长是副处级,市区的刑警队大队长才是副科级,而严春秋还不是大队长,只是个分队长,官职可谓极低。究竟有多低呢?可以说是中国最低的官职,没法再低了,级别大概和副村长差不多,但是中国好像还没副村长这个官职。
虽然这个官职极低,但是手中权力可不小,当时全市的中心商业区都在市区刑警队第三分队的管辖范围之内。赵红兵的饭店、富贵的夜总会、费四的录像厅、李四的游戏厅,全在严春秋的管辖范围之内。有人说严春秋是因为他爸爸曾是市公安局的政委,他才年纪轻轻就得到了这个肥差,但是事实证明,严春秋天生就是个干刑警的料,更是当刑警队队长的料。当年市区有名的这些大混子,张岳、东波、三虎子等人基本全被他收拾过,就连有当市区公安局副局长的堂哥的李老棍子,见到严春秋也怕。
那几年的严春秋,比任何一个混子出手都狠,不管哪个混子跟他叫板,他那大号电棍一抖,捅着谁一下谁立即就被电成一团蜷曲在地。20世纪90年代初期和中期,电棍这个警具貌似十分流行。到现在,很少看见有警察用这个东西了。据说严春秋当时由于滥用电棍,在公安局内部没少受到批评,后来严春秋用得也少了一些。但是他用电棍用上了瘾,因此在90年代末期,他闲着没事就电他家的那只狗。到严春秋死的时候,他家那狗已经无论怎么电都没反应了。二狗估计,他家那只狗就算是摸了裸露的高压电线也没事。
“当刑警就得像严春秋那样,否则怎么能制住那些混子和流氓!”当时,当地的市民都是这么评价。
据说,那天严春秋和几个刑警队的同事根本就不是去抓表哥的,而是去吃羊肉串的。但在表哥眼中,只要是个警察就是可怕的,何况,又是那么多警察。表哥可不知道他们干吗来了。
贼眉鼠眼的表哥心惊胆战地硬着头皮,朝站在门口说说笑笑的严春秋等人走了过去。没办法,走了个对脸,这时候再跑,也来不及了。
心虚的表哥低着头颤抖着朝严春秋走过去,距离还剩两三米的时候,表
哥实在忍不住,抬头看了严春秋他们一眼。同时,严春秋也正好转头看了表哥一眼,他虽然不认识表哥,但是看出来眼前这人好像有点儿慌张。表哥看见严春秋也在看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又低下了头,继续走。走了两步,马上就要走到严春秋身前的时候,表哥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严春秋一眼。他发现,严春秋在盯着他看!四目相对,心虚的表哥险些瘫成一团。表哥赶紧再次低下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想从严春秋身边走过。
“站住!”严春秋忽然吼了一声。
表哥如同被雷击了一样,浑身一激灵,站着一动不动。“你叫什么名字?”“我……我……”表哥的神经马上就要绷断了,呼吸急促,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什么我?身份证,拿出来!”严春秋大声说。“哦……”表哥慢慢地把手伸进衣服兜里。
表哥不是在掏身份证,他是在掏枪。他,拼了。一直盯着表哥的严春秋总觉得他不大对劲,看到表哥掏兜的姿势,严春秋霍然明白了,他是在掏枪!“操!”严春秋霍地扑了上去。腿正在打哆嗦的表哥被严春秋一下扑倒,严春秋的左手按住了表哥掏枪的右手。
“砰!”紧张过度的表哥在夹克衫口袋里把枪打响了。表哥这枪,打在了自己腿上。严春秋也没想到,随便拦了一个看似可疑的人,这人就真的有枪。听到枪响,严春秋据说也被吓得不轻。严春秋本能地死死按着表哥的右手。忽然,他感觉右肋一阵冰凉。那是
表哥从裤子兜里掏出了卡簧,大拇指弹开卡簧以后直接扎了他的右肋一刀。严春秋只防备着表哥夹克衫里的手枪,却没想到表哥还有一把卡簧。据说严春秋当天也极其凶悍,右肋中刀后右手又死死地抓住了表哥的左手腕。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
这时,严春秋的同事扑上,制住了表哥,并且控制住了和表哥在一起的两个兄弟。
表哥被捕,半年后,被判有期徒刑20年。严春秋重伤,立功。
虽然表哥始终未供出当晚去烧烤店是去找赵山河寻仇,但在当晚,与表哥关系密切的张岳和富贵二人还是被刑警队叫去协助调查。
第二天,李四找人花钱将张岳和富贵保出。
据说,从刑警队出来的时候,富贵哭了。富贵平时都是喝多了才哭,这次,没喝也哭了。
富贵知道,表哥这下是完了。
张岳和富贵从刑警队出来后,直接去了赵红兵家。那天,二狗也在。
“表哥折了。”张岳说。
“知道了。”赵红兵没什么表情。
两个人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站在一旁的富贵也不敢说话,看着他俩沉默。
“表哥至少得判15年……”赵红兵点着了一根香烟,用力地甩了甩手中的打火机。从他的表情和动作中,二狗根本看不出他有一丝阴霾。越是有事,赵红兵越是镇定。
张岳没答话,自己也点着了赵红兵扔过来的一根香烟。
听到赵红兵这句话,富贵又流下了眼泪。
“富贵,有点儿男人的样儿!”看着富贵又哭了,张岳有点儿心烦。
“大哥,表哥他不会判死刑吧……”富贵知道,表哥一切罪名都是由他而起,他又一向和表哥关系最好,所以格外的难过。
“肯定不会!富贵,你先回去吧!一会儿你的夜总会又要开始营业了。”赵红兵说。赵红兵想单独和张岳聊聊以后怎么办。
“嗯,那我先走了。”富贵这点儿眼色还是有的,他知道赵红兵要和张岳单独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