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子,讲的就是个面子,讲的就是个排场。这不但是张岳的婚礼,还是当地江湖中人的盛会,那天,全市大小混子头子基本全来了。20世纪90年代的张岳,由于讲义气,讲信誉,交际广,而且赵红兵、李四这样的闻人是他的铁杆朋友,绝对是全市妇孺皆知的江湖大哥。
二十三、我看见了幸福
在表哥跑路、李四赔钱、晓波毁容这三件烦心事过后,赵红兵等人终于迎来了一件开心事——张岳马上就要结婚了。
李洋,那个痴情的女子,马上就要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当时特别流行的一首崔健的歌,歌名叫《一块红布》。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自从李洋认识张岳那天起,张岳就用一块红布蒙住了李洋的眼睛,也蒙住了天。认识八年了,李洋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幸福。不管是张岳入狱、一次又一次的受伤,还是他每天的提心吊胆,李洋的眼前始终都是一片幸福。因为她知道,张岳这个看似豪放不羁的男人的心里,始终没有别的女人。这样的男人如果认准了一个女人,那就是,一辈子。
张岳究竟用怎么样的一块红布蒙住了李洋的眼睛,谁也不知道。或许,李洋自己也不知道,但她一定知道什么是爱情。
对,爱情就是这样,就是张岳对她这样,这就是爱情。
前几天,二狗在不经意间听见有人的手机中传出一首熟悉的歌,当二狗听到“人说北方的狼族,会在寒风起站在城门外,穿着不锈的铁衣,呼唤城门开,眼中含着泪”、“人说地安门里面,有位老妇人,犹在痴痴等,安详的老人,依旧等着那,出征的归人”这几句歌词时,竟潸然泪下。
那是因为,二狗想起了传说中的多年前的一个镜头。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敲开了张岳的家门。“等着我,过几天我就回来。”张岳最后环视了一下李洋亲手布置的温馨的家,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李洋和她怀中的孩子。
“嗯!”李洋朝张岳微笑了一下。
张岳再也没能回来。
后来有人对李洋说,张岳出不来了,判了死刑。在张岳临刑前,大家都叫李洋去看看他,但李洋说什么都不去。“他不会死的,他那天走的时候对我说了,他会回来的。”无论别人怎么劝说,李洋都坚持不去看张岳最后一眼。直到张岳被执行了死刑,电视上也播了,李洋也交了五块钱的子弹费,她才相信,张岳再也回不来这个家了。“人早晚会死的,他只不过比我早去了几年。等我把孩子养大了,我就找他去。”据说,李洋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奇怪的是,虽然李洋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但是在张岳刚被执行死刑的那几天里,去探望李洋的人没有一个不落泪,包括赵红兵。事后赵红兵曾经在一次酒后说:“我见到李洋时,她的脸上,竟然还是幸福。”“看到她那坚定的眼神,我也真的以为张岳还能再回来。看到她那痴痴的表情,没有人能忍住不落泪。”赵红兵补充了一句。李洋曾经说过,只要能和张岳结婚一天,那么她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和张岳结婚六年,她今生无悔且无憾。李洋至今仍然未再婚,全身心地教育儿子。张岳的这块红布,依然在蒙着她的眼睛。张岳结婚,是一向比较悠闲的赵红兵和小北京的头号大事,他俩忙里忙外,所有的事儿都给张岳张罗得妥妥当当。二狗至今仍然记得张岳的婚礼,那绝对是当地20世纪90年代最气派的
一场婚礼,比市长儿子的婚礼还气派。酒宴,摆了上百桌。几十台花车没有一台是50万元以下的,也不知道小北京等人是怎么张罗来的。小北京和赵红兵的破林肯,张岳根本就不让加入到车队中去。但是据说黄老邪的破夏利在变道的时候一不小心混入那几十台花车中,而且,一进去还出不来了。也就是黄老邪脸皮厚点儿,换了别人的破夏利混在那几十台名车中,早就没脸活了。
混子,讲的就是个面子,讲的就是个排场。这不但是张岳的婚礼,还是当地江湖中人的盛会,那天,全市大小混子头子基本全来了。20世纪90年代的张岳,由于讲义气,讲信誉,交际广,而且赵红兵、李四这样的闻人是他的铁杆朋友,绝对是全市妇孺皆知的江湖大哥。
小北京是张岳的伴郎。本来赵红兵说死说活也要当伴郎,但是被张岳一句“必须是童男才能当伴郎”给否决了。赵红兵1987年就不是童男了,全市人民都知道。所以,赵红兵只好负责为张岳接待客人,也就是说,负责为每个客人安排座位等杂务。这也是赵红兵生平仅有的一次“伺候人”,没办法,为了朋友,咬牙干了。
张岳婚礼那天,有几个细节赵红兵终生难忘。这一天,改变了赵红兵的一生。
第一个就是,他又看见了严春秋。据说,虽然李洋和严春秋在高中时是很好的朋友,但由于严春秋和张岳的关系,也恨死了严春秋,所以根本没邀请他。没想到,严春秋不请自到,而且还随了礼。
站在门口接待客人的赵红兵看到了严春秋。连续一年多酗酒的赵红兵记忆力有些下降,已经想不起来眼前这个一身警服的人是谁,只是觉得有些眼熟而已。而严春秋看见赵红兵,居然点头笑了笑。
“你最近没犯什么事儿吧?听说你现在挺老实?”严春秋居然微笑着说了这么难听的一句。
“……呵呵…没有。”赵红兵还没想起来他是谁,以为是他在监狱时的管教之类的呢。
“那就好,你老实点儿啊,现在又要严打了。”
“哦?”赵红兵被严春秋莫名其妙地问出了一肚子火。但毕竟这天是张岳的婚礼,赵红兵也不好发作,含糊地答了一句就去接待别的客人了。
“你最近也没犯什么事儿吧?”严春秋居然又向和赵红兵在一起接待客人的小纪问了同样的一句。
“呵呵,你别以为你穿了身绿皮、戴了个大盖帽就谁都能管。你纪爷爷现在是良民,你们公安还能管天管地?连良民也抓?”小纪根本就没给严春秋任何面子,上来就开骂。小纪可记得严春秋是谁,当年小纪也暴打过他。那时候公安的警服还不像现在一身黑,是绿色的,所以小纪说他一身绿皮。
“没惹事儿最好了,你继续当良民吧!”严春秋居然没回击小纪的挑衅。
严春秋走远后,赵红兵问小纪:“他谁啊?”
“严春秋。”
“他来这里干吗?张岳看见他还不得出事儿?你想办法把他撵走。”
“撵能撵得走?你看看他……”小纪指了指严春秋。
严春秋的一身警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只见他走到一桌,刚坐下,这一桌的人就全散了,十个人的桌子,只坐了严春秋孤零零的一个人。江湖中人聚会,来了个刑警队的,谁不烦?
赵红兵见状赶紧走了过去:“呵呵,你和你的同学坐一桌吧。今天你们同学基本都来了,你去那边。”赵红兵指了指。
“哦,我刚才没看见我的同学,我这就过去!”
“嗯!”
赵红兵安顿好严春秋,转头又走去门外迎接宾客。刚走到门口,赵红兵的身子就是一颤。因为他看见了高欢。穿着孕妇装、大腹便便的高欢正向他迎面走来,他想避也来不及了。“嗯……你也来了。”实在躲不过去了,赵红兵硬着头皮说了一句。朝思暮想的人赫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赵红兵竟无话可说。“嗯……”高欢也像是被电击一样,木然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红兵早就有在当天的婚礼上见到高欢的心理准备,他知道高欢一定会来。他一直琢磨着,见到高欢他就躲。这么大的婚礼现场,他随便躲哪儿都不会和高欢面对面地碰到。哪想到有严春秋这一捣乱,赵红兵忙乱之下,竟然和高欢走了个面对面。
两个人傻傻地对视了五六秒钟,都觉得这样实在太尴尬。“我去随礼。”还是高欢先缓过神来。
“……哦。”赵红兵还是有儿点手足无措。
高欢随后进了门,在入口处,随了礼。随完礼后,高欢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回来后又跟写礼的马三要了支笔,扯过一张红纸,写下了几个字,然后离去,径直走向她同学那桌。
不一会儿,赵红兵招待客人又走到了马三写礼的地方。
“红兵大哥,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孕妇,在这里写了几个字。啧,啧,
你看这字写得。”马三的表情,像是女人看见了一个限量版的lv的包一样。
“呵呵,是吗?”赵红兵拿过那张被高欢写着字的纸。
纸上写着: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红兵大哥,那个字念什么啊?”马三竖起兰花指,指着“蟾”字嗲嗲地说。
赵红兵仿似没听见马三的问话,他的思绪回到了1987年那段他和高欢私奔的日子。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最美好的时光。他记得有一天,他和高欢到了一个开满牡丹的地方。
“红兵,我给你讲个故事,讲一个和牡丹相关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牡丹亭》。”
“好,你说来听听。”
“宋代,有一个女子名叫杜丽娘,她是一个太守的女儿,温柔贤淑、美丽大方。有一日,她在梦中梦见了一个柳姓的公子。在梦中,她与他缠绵并私订终身。她梦醒后始终忘不了梦中的那位公子,不吃不喝,形销骨立,不久就因为过度相思而死去。她临终前,让她的妈妈把她埋在了花园的梅树下。而她梦中的这个柳姓的公子也总是梦见一个女子站在梅树下,他也对这个女子倾慕非常,而后,他改名为柳梦梅。三年后,柳梦梅赴京赶考,借宿在了梅花庵,拾到了杜丽娘的画像。他认定,画中的女子就是他梦中的那个姑娘。杜丽娘魂游故园,再次与柳梦梅幽会。随后,柳梦梅掘开了丽娘的坟墓,丽娘死而复生,两人随后结为夫妇,一起赴京赶考。结果,杜丽娘的老师发现了柳梦梅掘墓的事,告发了柳梦梅。柳梦梅应试后,去给丽娘的爸爸报喜,结果却被丽娘的爸爸当做盗墓贼囚禁。发榜后,柳梦梅高中状元,但丽娘的爸爸始终不同意这桩婚事,绝不相信丽娘死而复生的事实。后来,事情闹到了皇帝那里。经皇帝裁决,柳梦梅和杜丽娘终于走到了一起,白头偕老。”
“虽然很凄婉,但是很像一个神话故事啊。”赵红兵说。
“是,这个故事讲的就是: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包括生死。而且,里面的几首诗我也很喜欢。”高欢说。
“说来听听。”
“丽娘临死前写: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柳梦梅看了心想:无论是柳还是梅,都有我的份儿,因为我就叫柳梦梅,他就回了一首:丹青妙处欲天然,不是天仙即地仙;欲傍蟾宫人近远,恰似春在柳梅边。”
“很好,我背下来了。”那时的赵红兵还没酗酒,记忆力不是一般的好。
“真的?”
“真的,因为很上口。”赵红兵随后就背了一遍。
“我们比他们幸福多了,我们都是活着的时候就认识了。”
“嗯,是。”
赵红兵回忆到这里,回头看了看走路已经不怎么方便了的高欢,恍如隔世。
多年前与高欢的私奔,恰如柳梦梅和杜丽娘的梦。或许,那仅仅是一梦而已,只能当做美梦留在自己的记忆里。
高欢的妈妈又像是那个封建卫道士丽娘的爸爸,千方百计阻止二人走到一起。
这时,赵红兵又想起了高欢那句“我们比他们幸福多了”。
丽娘还可以还魂,但已经嫁作他人妇的高欢呢?爱情能战胜生死,但是能战胜婚姻吗?能战胜这个被伦理纲常束缚着的社会吗?“哎,你怎么来了,有人请你吗?”马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尖着嗓子惊叫了一声。马三看见了宋老板的二奶,用2008年流行的话说就是——小三。
“没人请我我就不能来?”宋老板的小情妇笑吟吟地说。极少夸人的张岳曾经夸过她“真是个好娘们儿”,张岳绝没看错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真的不寻常。“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啊?”赵红兵很烦马三。
“我……”马三话还没说完。
“走吧,我帮你找个地方坐下吧!”赵红兵对宋老板的小情妇说。
“你是张岳的好朋友吧?我认识你。”宋老板的小情妇对赵红兵说。
“哦,你是张岳的朋友还是李洋的朋友?”赵红兵已经招待了上百位客人,麻木了,顺口问了一句。
“这封信,你交给张岳,一定要记得给他!”宋老板的小情妇没回答赵红兵的问题,而是交给了赵红兵一封信。
“你是张岳的朋友啊?”赵红兵收下信,塞进了口袋里。
“嗯,算是吧!”
“富贵,这姑娘坐你旁边吧。你照顾一下,她是张岳的朋友。”赵红兵对刚出院的富贵说。“嗯,红兵大哥,你放心吧!”宋老板的小情妇坐在了富贵旁边。后来在聊天中富贵知道了,宋老板这个漂亮的小情妇,才二十一岁,叫小梅。赵红兵刚安顿下小梅,走到门口,他就又看见了一个熟人——毛琴。“哎呀,红兵老弟,好久不见了,你还是那么帅。”毛琴当时已经30岁出头了,但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呵呵,来了!”赵红兵见到毛琴一次,肯定就会被毛琴调戏一次。
“张老板结婚,我能不来吗?我还想跟张老板要口饭吃呢!再说,就算张老板不赏我口饭吃,为了能见到你,我也得来啊!”毛琴笑得很妩媚。毛琴说着,走到了马三写礼的地方。
“两份,一份是我的,一份是我弟弟的。我弟弟的这个是存折,20万,密码就是今天的日子。”毛琴对马三说。
“你等等!”赵红兵拉住了毛琴,“你替谁随礼?”
“我弟弟呀!”
“你弟弟是谁呀?”
“赵山河。”
“……这钱我们不能收。张岳没赵山河这个朋友。”
“哎呀,红兵老弟,不就是那点儿过节吗?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帮姐去说个情不行吗?人们都知道,张岳就听你一个人的。”
“这情,我说不了。如果实在想说情,那你让赵山河找张岳和富贵说去。”赵红兵说这句话时目光冷峻。赵红兵板起了脸,那这事儿肯定谁来了也没辙。
“红兵老弟,你别这样啊!”毛琴娇嗔着说,居然对赵红兵发起了嗲。
“你把这存折拿走吧!”这样的原则性问题,赵红兵怎会吃毛琴这一套。
“我不拿!”毛琴耍起了赖。
“三儿,把这存折撕了。”赵红兵转头对马三说。
“好嘞!”马三没几下就撕烂了存折。
“你……”毛琴没想到,一向看起来很好说话的赵红兵居然如此不给她面子。
“拿身份证,去银行再补办一张吧!”赵红兵对毛琴说了一句,出门了,因为他看见张岳的爸爸和妈妈都已经来了。
那天二狗记得清楚,张岳的爸爸——那个当年曾在家门口横扫上百个红卫兵的传奇人物,当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老头的腰杆笔直,像是个军官,走路大步流星。他五官和张岳很像,是个老帅哥。
“张叔,来啦!”赵红兵笑着打招呼。
“操!”张岳的爸爸只回了这么一句。同时,用手重重地拍了赵红兵后脑一下。可能,这就是张岳家这样的土匪世家表达亲切的方式。但是张岳的爸爸忘了,赵红兵后脑有伤,他这重重的一拍,差点儿把赵红兵拍晕了。
“哎哟!”赵红兵脑子“嗡”的一下,险些跌倒。
“操!”张岳的爸爸看赵红兵这么不禁打,有点儿生气。赵红兵刚把捂住后脑的手松开,张岳的爸爸又是一巴掌抡了上去。
“啊!”还在眼冒金星的赵红兵后脑又被抡了一巴掌,再次险些跌倒。
“操!”张岳的爸爸一直认为赵红兵是个不错的小爷们儿,没想到打了两巴掌就疼成这样,有点儿气不打一处来。
“你打人家孩子干啥?”张岳的妈妈拉住了张岳的爸爸。
“操!”张岳的爸爸没回话,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自己的桌子,留下了险些被他两巴掌打得呕吐的赵红兵。
张岳的爸爸一共和赵红兵说了四句话,但是仅有四个字,而且这四个字还完全相同。
当然那天张岳的爸爸并没有穿着他那条被当地流氓当做图腾崇拜的红色三角战裤;或者是他也穿了,但是穿在了里面,大家都没有看到。总之,那天婚礼刚开场时,并没有多少人认出他就是“镇东洋”的儿子。
这就好像是马拉多纳不穿阿根廷队的队服而是穿一身西装时,他在大家眼中就是个肉嘟嘟的死胖子,但是一旦穿上了阿根廷队的队服,他就是球王。张岳的爸爸不穿红色三角战裤,他在大家的眼中也只是个比较帅的老头而已。
张岳这样的顶级江湖大哥的婚礼,必将是群英会。
赵红兵刚揉了揉后脑缓过神来,就看见了东波。二狗记得,那天东波很有出息,居然没光膀子,穿了件跨栏背心。
“随礼!”东波一副流氓相,从大裤衩子兜里掏出了皱皱巴巴的30块钱。
“什么名字?”马三没想到,张岳的婚礼上还有人敢捣乱,他还以为东波是张岳的哪个乡下亲戚呢。
“我叫东波,还有这俩,我兄弟。我们每人十块。”东波那天腰里没别着斧子。
“哦?东波?”马三抬头看了看。
“让你写你就写呗!”东波呵斥。
“我操?!”马三站起来了。20世纪90年代,敢和马三这样说话的人
不多。马三这句“我操”是疑问句加感叹句,他想不出有谁敢在今天来张岳这里惹事。“给他写上!”赵红兵看了看时间,张岳的婚车快到了,他不想让马三再惹事。马三没说话,低头坐下了。马三听张岳的,张岳听赵红兵的,所以马三也很听赵红兵的话。“还是红兵大哥有面子啊!”东波也认识赵红兵,这句话也不知道他是在恭维赵红兵还是在挖苦赵红兵。“呵呵……”赵红兵恨东波恨得牙痒痒。如果当天不是张岳结婚的日子,已经老实了很久的赵红兵说不定当时就会出手给东波一耳光。“四儿!放鞭炮呢?”东波对在酒店门外指挥放鞭炮的李四喊。
“呵呵……”李四居然也抬头朝东波笑了笑。李四想阴谁,绝对不会在表面上让对方看出任何蛛丝马迹。
事后大家才知道,东波那天来这里,就是想用闹事来出名的。自从李四乖乖地给了他15万以后,东波更是嚣张跋扈,他认为传说中的张岳、李四等人不过如此。他刚刚“成功”挑战完李四,如今,他又来挑战极限了,他要挑战张岳。
鞭炮声响起,张岳的迎亲车队到了,几十台名车,十分壮观。即使是现在,二狗在上海的延安高架上站一个小时,也不能见到那么多名车。
张岳和小北京先走下车来,随后李洋和她的伴娘也下了车。
“张岳今天真帅!”小纪感叹。
“其实小申穿西装也挺像回事儿的。认识他十多年,第一次看他穿西装。”赵红兵说。
二十四、化石级限量版老混子
二狗认识李洋20年,一直认为那天的李洋是最漂亮的。恋爱中的女人最美,婚礼上的女人最最美。那天李洋眼中的世界,已经仅有张岳一人。李洋说过,能和张岳结婚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梦想。如今,她的梦想已经实现了一半,她怎能不幸福?
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李洋和张岳,在轰轰隆隆的鞭炮声中缓步走进了酒店。“……无论贫穷与富贵,你愿意与他不离不弃吗……”从省城请来的司仪问着这千篇一律的问题。
“我愿意!”“我愿意!”“我们都愿意!”还没等李洋回答,小纪已经带头起哄了。江湖中人就是与众不同,混子们云集于此,一个比一个擅长起哄。
李洋也不回答,只是朝着张岳傻笑。
本来当地的婚宴上,人们通常最多逗留一个小时,简单地把饭吃完就纷纷离席了,但是张岳的婚宴绝对与众不同。由于参加婚宴的多数都是江湖中人,这些混子们坐在一起,大呼小叫,划拳行令,好不热闹!
张岳按照流程开始带着李洋敬酒。走到第二桌,也就是李洋同学的那桌时,张岳看见了正阴着脸的严春秋。据说严春秋一开始不愿意去同学那桌,就是因为那里有高欢。这么多年过去了,高欢没嫁给赵红兵,但她还记得严春秋当年砸赵红兵后脑那一下,只要见到严春秋,她还是不说话。严春秋每次见到高欢,都不是一般的郁闷。
“有人请你吗?”张岳拿着酒杯,斜着眼睛看着严春秋。
“没有,李洋是我同学。”本来心情就不好的严春秋,虽然被张岳这句话问得很郁闷,但也没什么过激的言辞。
“把他给我赶出去!”张岳虎着脸对身边的小北京说。
“张岳……”李洋拉了拉张岳。
张岳看了看严春秋,酒也没喝,径直走向了下一桌。如果说张岳这辈子还能听一个人劝的话,那只有李洋一个人了。张岳真犯起浑来,赵红兵也拦不住。
酒席开始不到15分钟,已经有人喝多了,喝多的是蒋门神。当天,蒋门神和东波等三人坐在一桌。蒋门神是张岳的嫡系兄弟,所以蒋门神有个责任,那就是陪在座的人好好喝点儿。北方人一向错误地把喝酒等同于感情,认为二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这天,蒋门神一定要喝多,必须喝多。
酒席一开始,东波他们三个就掏出了三个特大号玻璃杯,喝白酒。东波等人敢在喝白酒时拿出如此大号的杯子,足以证明他们几个的确是有点儿酒量。“来吧,咱们为了庆祝张岳的婚礼,共同喝一个!”蒋门神提议,大家共同喝了一大口。“来,东波,咱们干一个吧!”蒋门神知道一些东波和李四的过节,但是他觉得既然李四和东波谈和了,他也没必要对东波怎么样。
“呵呵,蒋门神啊,你那杯子也太小了吧?我这一个能装你三个。”东波笑着说,略带鄙夷。在当地,如果哪个男人被讥讽不能喝酒或者不敢喝酒,那基本等同于说这个男人阳痿。
“杯子小我多喝几个,总行了吧!”蒋门神怎能怕东波激?蒋门神因为比谁都有刚儿,已经因为喝酒喝得胃出血住了好几次院了。
“不行,我看我这杯子起码半斤。我喝两杯,你喝一瓶,你敢吗?”东波居然问蒋门神敢不敢。要知道,这世界上基本上没啥蒋门神不敢干的事儿。
“我不敢?东波我告诉你,你喝一杯,我就能喝一瓶!”蒋门神又上来虎劲儿了。
“我告诉你啊蒋门神,吹牛逼比搞破鞋还招人烦呢,你知道不?”东波把吹牛逼和搞破鞋这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相提并论了。
“知道!”蒋门神毛下腰就拿起了一瓶白酒。
“你知道吹牛逼比搞破鞋还烦人就行!”东波继续激蒋门神。
“破鞋,我搞过,但牛逼,我就没吹过!”蒋门神说着拧开了一斤装的白酒的瓶子,“整呗?”这回轮到蒋门神挑衅东波了。东北话中的“整”字相当于英文单词中的do,可替代无数动词。
“整!”东波喝酒也不含糊。
“咣!”蒋门神的瓶子和东波的杯子重重地撞到了一起。
东波一仰脖,喝光了杯中的酒。
只见蒋门神咕噜了几下喉结,喝掉了整瓶的白酒!
“还敢继续整吗?”东波挑衅着说。
“整呗!”蒋门神这辈子除了老五就没服过别人,伸手又从身后拿了瓶一斤装的白酒。
“倒酒!”东波说。东波这一杯至少也有半斤,喝下去以后看样子也不怎么好受。
“你们俩别这么喝了,这还不得喝死啊!”有人劝蒋门神和东波。
“没事儿。”蒋门神说。
“吃两口菜,压压酒。”又有人劝他俩。
“嗯?我不吃。”东波说。
“那我也不吃了。”蒋门神说。
“来吧,继续整!”第一瓶酒喝完大概五分钟,蒋门神的酒劲有点儿上来了。
“咣!”酒瓶和酒杯又是重重地一撞。
东波一仰脖像是倒酒一样,半斤多白酒又喝了下去。
蒋门神喝第二瓶的时候显然有点儿费劲,半分钟,连一半还没能喝下去。但是,倔犟的蒋门神依然没有把嘴离开酒瓶子。
“你还行吗?”东波坏笑着问。
听到东波这句话,蒋门神一仰脖一皱眉,把剩下的半瓶白酒一口全干了!
“快吃几口菜,压压酒。”同桌的人没见过这么拼酒的,纷纷来劝。
“不吃!”蒋门神咳嗽了几声,挥挥手。
只要是正常人,无论酒量多大,身体多好,两斤白酒下去非倒不可。喝多的不仅仅是蒋门神,东波那一斤多的白酒也够受的。
“还整吗?”休息了七八分钟,东波又问。
“整!”红着眼睛的蒋门神又回头拿酒了。
这时大家都听到“轰隆”一声,蒋门神顺着椅子滑到了桌子底下。紧接着,仰面倒地的蒋门神“哇”地又吐了一口,彻底醉了。
几分钟后,蒋门神被人背出了酒店。张岳的婚礼,蒋门神一共只参加了20多分钟。
蒋门神被人弄走了,东波更是得意非常。
“来,还有人喝吗?”已经半醉的东波喘着酒气,又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同桌的人看东波这架势,谁愿意惹他?
过了一会儿,东波一转头,看见了正坐在他身后的邻桌的小梅。
“妹子,他们都不敢和我喝了,咱们俩喝点儿呗?”东波借着酒劲拉了拉小梅的胳膊。
“呵呵,和我喝,你配吗?”小梅不认识东波是谁,但一看就知道这是个醉酒的流氓,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嗯,配,我们交配。”
“你自己去交配吧,呵呵。”小梅依然面带微笑,话说得不冷不热。
“我就要和你交配。”东波嬉皮笑脸地说。
“一边儿凉快着去。”小梅打了一下东波抓着他胳膊的手。
“哎,你还打我?”东波火气上来了。
“兄弟,你喝多了吧!”小梅身边的一个人说。
东波眯着醉眼,看了看说话的这个人,只见一个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的人正在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单看这淡定的气质,醉了酒的东波也能感觉到对方绝对不是一般的混子。说话的这个人,是富贵。虽然富贵一直没和小梅说话,但是他记得赵红兵让小梅坐在他旁边时嘱咐的那句:“这是张岳的朋友,照顾一下。”凭这一句话,富贵就要照顾小梅。“扯淡,你看我像是喝多了吗?”东波扯着嗓子喊,引来了很多人的目光。喝多了的东波已经根本忘掉张岳是谁了,忘掉今天是什么场合了。一只小猫,有啥可怕?老鼠怕猫,那是谣传,壮起鼠胆,把猫推翻。
“兄弟,你真喝多了。”富贵又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句。
“你认识我是谁吗?”东波仰着脖子问了一句。
“我不认识。”富贵说着还摇了摇头。根据二狗观察,富贵当时还没有动手的意思,毕竟,这是张岳的婚礼。而且,富贵的手伤刚刚好,来参加婚礼也没带卡簧。在大哥的婚礼上,富贵怎么能携带凶器呢?
“我叫东波!”东波说这句话时一字一顿,以为凭自己的名字就能吓唬住富贵。
“哦。”富贵笑了笑,很是不以为然。
“你是谁呀?”东波看着富贵无所谓的表情,火气上来了。
“富贵。”富贵轻声说。
“哦,你就是富贵啊?你别以为你跟着张岳混就牛逼了,你问问张岳去他认识我不?装鸡巴毛黑社会,今天我在这儿,我看你们谁敢杀我?你们那个李四不也挺能装吗?你问问他,知道我谁不?”东波的地痞无赖本色毕露。
“你现在走,我不打你。你再不走,我打死你。”富贵伸出左手,指了指东波。
“操你妈……”东波张口开骂了。
“轰”一声,东波连人带椅子一起倒地。
富贵虽然没带卡簧,但出手仍是极快,左手顺手抄起大号玻璃烟灰缸,重重地砸在了东波的头上。已经醉酒的东波躲闪不及,当场栽倒在地。
东波带来的两个兄弟见状站起来冲向富贵,但被同桌的人死死地抱住,动弹不得。
其实,那天大家都不想动手伤人,毕竟是张岳的大喜日子,否则东波等三人非被留在那里不可。
“你现在走,我还不打你。”左手攥着烟灰缸的富贵再次重申。
“我操你妈,今天我看你们谁敢整死我。今天你们不整死我,我明天把
你们全整死。”被人扶起后又被两个人死死抱住的东波声嘶力竭地喊。此时的张岳、小北京等人都在二楼为宾客敬酒,根本不知道楼下发生的事情。被人死死拉住的富贵,也没法动手。“我看你们谁敢整死我,我看你们谁敢整死我……”东波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喊。东波不醉的时候虽然很张狂,但也绝对没这么歇斯底里。
这时,一身西装笔挺的张岳的爸爸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空啤酒瓶子,走到富贵这边,“哗”的一声把空啤酒瓶子砸碎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个带着碴子的啤酒瓶嘴儿。
“小逼崽子,我敢整死你。”张岳的爸爸用啤酒瓶子嘴儿指着被人牢牢按住的东波的咽喉。二狗清楚地记得,张岳爸爸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张岳要杀人时一模一样,着眼睛,撇着嘴。东波在被张岳爸爸吼了一声后,居然再也不挣扎,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呆呆地这个已经60多岁的老头。
“滚!”张岳的爸爸拿着酒瓶嘴儿向门外一指。
“放开他,让他滚。”张岳的爸爸继续说。
众人放开了东波。东波甩了甩被人抓得发麻的胳膊,不敢再看张岳的爸爸一眼,一言不发,转头就向门外走去。
“我带你回队里醒醒酒吧!”被高欢和张岳弄得郁闷了半天的严春秋走了过来,拉住东波带走了。据说,严春秋早就知道东波在社会上的劣迹,只是当时他职位尚低,一直没机会真正抓到东波。这次,东波被嫉恶如仇的严春秋找到了借口。
看见张岳的爸爸如此生猛,宾客们个个目瞪口呆。
“那老头是谁啊?”
“张岳的爸爸,镇东洋的亲儿子。”
那天并未穿红色三角战裤的张岳的爸爸,再次给到场的上千个宾客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大家都纳闷,为什么刚才还在歇斯底里的东波在一瞬间忽然乖得像一只驯服的小猫。
二狗却不纳闷。二狗认为:只要是个人,看见张岳父子俩那睖着眼睛撇着嘴的表情,都看得出来是要杀人了。老鼠只要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还是怕猫的。
东波这个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不可一世的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徒,栽在了一个60多岁的老头手里。
东波事后曾经和很多人说过:“别管是赵红兵、李老棍子,还是张岳、李四,我都没怕过。我就怕过一个人,那就是张岳他爹。”
张岳、小北京、小纪等人听见吵闹下楼后,听别人说了刚才发生的事儿。
“东波是真活腻了。”张岳说。
“留给我吧,呵呵。”李四笑笑,小声说。
“呵呵。”张岳笑了笑,拍了拍李四的肩膀,又上楼敬酒去了。
二十五、我想念你那白花花的大腿
酒宴过了半个小时的时候,张岳和小北京俩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小北京胸口伴郎的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撕掉了,领带也被扯歪了。
敬完一圈以后,张岳和小北京晃晃荡荡地走到了高欢那一桌,竟然坐下来喝酒。他们从20出头的时候就和高欢认识,没什么拘束的。刚才他们看见严春秋在这里,所以没和高欢等人喝酒,现在严春秋走了,张岳和小北京过来开喝了。
“妹妹,什么时候生啊?”小北京笑嘻嘻地说,他一直把高欢称为妹妹。
“再一个多月吧。”高欢笑笑。
“是姑娘还是儿子?”小北京问。
“我哪知道啊?”
“哎,你这当妈的都不知道?”小北京极度贫嘴,总是没话找话。
“高欢,红兵成天惦记着你呢,虽然他没和我说过,但是我知道……”
已经喝醉的张岳开始胡言乱语了。
“张岳……”李洋觉得有点儿尴尬,拉了拉张岳。
“拉我干吗?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儿嘛。”醉酒的张岳一副要说下去的架势,开始替赵红兵真情表白了。
“走,走,走……”和张岳相比,小北京还算明白,连拉带拽拉走了张岳。
“你不知道红兵有多喜欢你……”已经被小北京拉出好几米远的张岳回头又补充了一句。
高欢没有答话。
的确,很多时候,人酒后说出的话,才是最真实的。
张岳的婚礼持续了足足两个多小时,虽然中间有东波不和谐的插曲,但总体而言还是十分圆满的。
高欢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没人看见。
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小纪和赵红兵等人才坐下来吃东西,喝酒。他们属于帮忙的,把宾客送走了他们才可以吃。
偌大的酒店里,只剩下赵红兵等十几个人,要么是张岳的手下,要么是张岳的兄弟,都是自己人。张岳喝多了,被小北京弄回去睡觉了。赵红兵他们新上了一桌菜,开始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