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幸,这次轮到的是赵红兵和高欢。像二狗这样了解赵红兵和高欢的人又有几个呢?当时他们是多么纯洁善良的两个年轻人!赵红兵以前只是在混子中出名,如今,他也成了阿婆阿姨们的饭后谈资。
所以说,赵红兵这人专干出名的事儿。
两三天内,赵红兵这个团伙骤然减员:最能服众的赵红兵走了;下手最狠的张岳进去了,还不知道要判几年;身手最好的小北京要每天留在旅馆里出不来;手里有把沙喷子的孙大嘴巴每天守着那租书室。他们这个团伙的核心成员只剩下了四个,而这四个人中,李四、费四、李武三个人还常年在乡下和县城收废品;如果这个时候二虎找上门来,小纪恐怕非吃亏不可。其实小纪也真高估了二虎他们,毕竟张岳刚刚杀了张浩然,他人虽然进去了,却为自己和这个团伙打出了相当的名声。二虎他们现在知道了赵红兵这帮人里有人敢杀人,尚不敢轻举妄动。
但毕竟小纪曾在废品回收站里被二虎等人抓住过,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安。赵红兵走的当天,小纪决定暂时离开废品回收站,让李武的两个小兄弟看着,是赔是赚无所谓。他和李武等人一起去乡下收废品,等赵红兵回来以后再继续经营。当时小纪自己已经开了一年半的回收站,由于胆子比较大什么都收,所以他手头已经有了几个钱。
他们以前成天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觉得相互之间都是兄弟,不存在谁是老大的问题。直到赵红兵走了以后,小纪等人才意识到赵红兵的重要性——他们在心理上都一定程度地依赖赵红兵,一旦出了事,没有赵红兵做决定,这兄弟几个还真是有点手足无措。
赵红兵走了,李四、费四和李武就听小纪的。在赵红兵这个团伙中,馊主意、鬼点子最多的就是小纪和小北京,这两个人不相上下。小纪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如果对某件事情有了兴趣,还真是能下苦功夫、大力气去学。
自从大年初六拜李老先生为师以后,小纪是真的学了很多文物知识,而且进步神速。费四等人在乡下看到文物,都找小纪来鉴定。小纪鉴定几次之后,拿着收来的文物去找李老先生让他再评价评价。李老先生对小纪鉴定文物的眼光总是赞叹不已:“我李老头教书这么多年,每年师院历史系毕业的本科学生就有六十多名,没有一个比你更出色、学东西更快。但是,你别把这本事用到不正当的地方上去。”李老先生不但是个知识分子,还是个十分正直的知识分子。
小纪就是对这个东西感兴趣,他不但学了文物鉴定,而且,在经营废品回收站的空余时间,他还学了“阴宅风水”等知识。二狗想:小纪学这个东西的时候肯定不是想去挖古墓,只是对这些看起来有些神秘的东西好奇而已。
一辆130小货车可以坐四个人,小纪在赵红兵走的第二天,就和李武等人去了乡下。由于在这之前的几个月收上了十几件文物,使他们尝到了不小的甜头,所以,当时这几个人的主要精力已经不是收一些废铜铁,而是以收文物为主。当然了,如果有废铜铁他们也收,赚点零花钱。
当天,他们开车到了一个叫“红旗乡”的地方,他们曾经在这个乡的某个村子里收到过两件金代的文物。小纪以前很少和费四等人一起来乡下,非要来这里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的收获。
在村口小纪就下了车,把村子周边的地形地貌仔细端详了一番。等费四等人进村收了一圈废品以后,小纪又上了车。
“收到什么没有?”小纪问。
“就收了几斤铜线和几件废的铁农具,还有个铁栅栏的大门,没什么意思。”费四性格比较急,总想赚快钱,早就厌倦了这么一分一毛地赚。
“呵呵,那你还想收点什么?”李四这个人倒是个勤勤恳恳做事、踏踏实实赚钱的人。
“文物呗!收一吨废铜也不如收一件像样的文物来钱。”费四边启动车边说。
“哪来那么多文物让你收啊!呵呵,现在农民也不傻!”小纪笑着说。
“知道李老棍子吗?他从监狱里放出来以后也带着一群兄弟搞文物。”李武在社会上认识不少混子。
“哈哈,他还搞文物?他也下来收?”小纪问。
“人家才不像咱们这么实实在在地收。收能收来几件?他们是直接挖古墓。你现在看看人家李老棍子他们,活得比咱们滋润多了,每天晚上都在‘万鹤来’、‘贵宾楼’摆酒,喝完了就去嫖。”看样子李武很羡慕李老棍子他们。
“咱们干脆也直接去挖古墓算了。”费四拍着方向盘说。
“操!费四你想去你去,那事儿太缺德,我他妈的不去!”李四这人憨厚着呢。在他和费四跑路期间,费四没少想干违法的事儿,全被李四拦住了。
“李四你别装,你以为你收上来的文物就不是从死人骨头旁拿出来的?”
费四说。
“那我也不能自己下手去挖人家的坟!”
“你还别说,我看这个村,村口的东梁冈附近风水不错,是个阴宅的好地方,说不定就有古墓。”小纪在村口观察了半个多小时,根据从书上学来的东西,他觉得这个地方可能真的有古墓。
其实小纪判断哪里有没有古墓的方法很简单,就根据两点:1.在这个村子及附近是否曾经收上来过文物,如果的确收上来过文物,那么说明千百年前一定有人在这里生活过。2.这个村子附近的风水怎么样,如果自己是风水先生,会选哪片儿当墓地。
毕竟小纪不是专业的,他不知道还有洛阳铲这样的工具,可以一铲子打到地下十几米,看铲子上带的土就知道下面究竟有没有古墓,李老先生也不可能教他这些东西。小纪看见这个村子背倚巍巍的高山,周边小溪环绕,就断定这里肯定是块好墓地。事实证明他是正确的,这个村子虽然现在的名字已经改成了汉语的地名,但是历史上这个村子附近被称为“百音布拉”(音译,二狗不知道这是不是满语,但据说是“有小溪环绕的地方”的意思),早在辽金时代就有人居住。
“小纪,那咱们要不试试?”李武还真动心了。
“你们别扯淡,要是红兵在,肯定不让你们干这事儿。”李四还想阻拦。
“要干就干吧!李四你不爱干可以不干,兄弟几个挖出来东西,一样分你钱。”费四说。
“谁稀罕那俩钱,你们这么干是他妈的违法的!抓住要判的!张岳刚进去,你也想进去?”李四说。
“抓住违法,不抓住就不违法。”几句话过后,李武是真动心了。
“咱们说干就干吧!”费四不理会李四了。“要么明天咱们来试试?”小纪说。小纪可能并不是像费四那样想赚快钱,他只是对这东西感兴趣,也想看一下自己的眼光究竟怎么样。这哥儿几个在回城的路上就商量好了,明天晚上过来挖古墓。李四不愿意去就在家待着,反正他们三个是铁了心要去挖挖看有没有古墓。第二天,李四果然没来,他去了赵红兵的旅馆找小北京玩,也去打听张岳的事儿会不会重判。
而李武、小纪和费四等人却去准备了铁锨等工具。正所谓无知者无畏,人家正儿八经的盗墓贼都是打盗洞什么的,这哥儿几个可好,直接想拿着铁锨开挖,挖出什么算什么。
“你说我们挖古墓的时候遇上鬼怎么办?”费四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有点怕鬼。
“鬼怕恶人。”小纪说。
“咱们也不是恶人啊,鬼还怕什么?”费四问。
“我听我爸说,鬼还怕枪。”李武说。
“咱们也没枪啊。”费四又想发财又怕鬼。
“大伟不是有把火药枪么,就是那个沙喷子。差是差了点,可总是把枪啊!”小纪说,看来他也有点怕鬼。
“那就跟大伟把那把枪借来。”费四说。
当天下午3点多,这三个人就开着那辆破130货车去了东风乡的那个百音布拉村。
据说,他们那天在路上遇见了一件邪事。
当时天刚刚擦黑,但还能模糊地看见人,因为已经快到了,他们便把车停在离村子大概五公里的路边,准备下车抽根烟,商量一下把车停在哪里。费四先下的车,他刚下车,就看见公路旁边的大沟对面有两个人在向他们招手。模糊中,依稀可以看出其中一个是老头,手里还拿着一个东北特有的烟袋锅子。
二狗在南方已经生活了很多年,但很少见到在东北经常见到的那种约30~100米宽、5米左右深的由山洪冲刷形成的大沟,或许是南方山比较少的原因吧。那天费四等三人停车的公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那条大沟约有200米远,而公路旁那条大沟的宽度大概有五六十米,沟对岸的那两个人离沟沿大概100米左右,也就是说那两个人离他们大概有350米左右,而他们之间,有一条起码四五米深的大沟。费四他们看看周围,发现这条沟附近根本没有路,只有一条比较险陡的路在沟的东边大概400米的地方。
费四也向沟对面的老头招了招手。当时是20世纪80年代,人都比较淳朴而且乐于助人。费四以为,大沟对面这两个人是天黑了不愿意走夜路,想搭他的顺风车。
“老乡,搭车是吧?”费四这人挺热心,平时收废品的时候看见路上的老人或者抱着小孩的妇女在赶路,他总是主动让人家搭他的顺风车。今天在这荒郊野岭的看见有个老头,以费四的性格,不可能不帮忙。
对面的那个老头没说话,挥了挥手中的烟袋,意思是想搭顺风车。
“老乡,你往东边走,那里有条路,你从那条路过来,我们在这边等你。”费四这人真不是一般的热心。
对面的老头又挥了挥烟袋锅子。
这时,李武和小纪两个人也下了车。
“咱们晚上去挖的时候,把车停在哪呢?”小纪边说边点燃了手中的香烟。
在小纪刚把自己的烟点燃,拿火柴要点李武的烟时,他们三人赫然发现,刚才还离他们有300多米并且隔着一条大沟的两个人,仿佛身子一晃就到了他们这边,现在离他们只有三四十米的距离!而其中之一,分明就是刚才一直在挥着烟袋的那个老头!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他们就已经到了这边?
他们是怎么过来的?这么宽这么深的大沟,他们俩是飞过来的?
“我的妈呀!”小纪喊了一嗓子,拉起已经吓得傻在那里的费四,飞奔上了车,等李武蹿上车后马上开车就跑。三人惊魂未定,车启动后胆子最大的李武还回头看了一眼:路上连一个人都没有,刚才那两个人也不知道到哪去了。
后来,二狗曾无数次听到这三个人不厌其烦地重复此事、讨论此事,但是他们三人始终没能想明白,那两个人怎么能在半分钟的时间里跨过那条好几米深、几十米宽的大沟;三个人明明同时看见人过来了,再回头看的时候为什么又消失了……
总之,那天这三个人吓得不轻。
“今天撞邪了,晚上别去挖了,咱们都回去吧!”费四最怕鬼。
“别自己吓唬自己了,或许是咱们眼花了。”李武说。
“难道咱们三个眼睛全花啦!操!”费四吓死了。
“这地方太邪,咱们回去。绕路回去,说什么也不走那条路了。”小纪也被吓坏了。
“你们俩就这点胆?咱们不是有枪吗?!你们人都不怕,怕鬼干什么?”李武胆子真不小。
“那我可要拿着这把枪。”费四说。
“行了,咱们先别去挖了,现在还早着呢,过了晚上10点钟咱们再去。咱们先找个地方喝点酒。”李武说。
这几个人开车到了离“百音布拉”村约30公里的一个小镇,坐在那里喝酒,一直喝到晚上10点钟。
三个人都喝了点酒,也就没刚才那么怕了,再次把车开到了离村口约一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那时候大概11点多。20世纪80年代的东北农村很多还没通电,即使通了电供电也极不正常,晚上11点以后人基本都已经睡着了。那块地离村子不远,怕被村民发现,他们特选了这个时间来。
小纪像模像样地拿着罗盘指着一片玉米地说:“咱们在这里挖,或许能挖出点东西来。”
说着,小纪和李武两个人拿着铁锨就钻进了玉米地,而费四则拿着那把沙喷子死不撒手,给他们望风。6月份的玉米长得已经很高了,小纪和李武两人钻进玉米地就不见了踪影,只听见穿来穿去、衣服划到玉米叶子的声音。
据费四回忆,那天无风有月,月亮非常亮。费四见他们钻进玉米地就不见了踪影,觉得有点害怕,他一害怕就想撒尿,于是也猫腰进了玉米地。他模糊地看见,小纪和李武在离他20米左右的地方,正在猫着腰拿着铁锨挖土,他还能听见挖土的声音。
费四手里还攥着那把沙喷子,解开裤子就想撒尿。他刚解开裤子,忽然觉得身后好像站着一个人,他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回头一看,月亮下,就在他身后五米左右的地方,果然站着一个人!而且不是别人,正是黄昏的时候在大沟边看到的那个拿着烟袋锅子的老头!
“有鬼!”费四感到头皮一麻,喊了一嗓子,扔下沙喷子就朝小纪他们的方向冲了过去。费四又高又壮,被吓得慌不择路,连冲带撞撞倒了不少玉米秆,几步就跑到了李武和小纪跟前。
“咋了?”小纪也被费四这一嗓子吓坏了。
“别问了!快走!”费四拉起小纪就跑,小纪也扔下铁锨和费四往玉米地外面跑。李武胆子虽然大,但也禁不住这样吓唬,也跟着冲出了玉米地。
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车前,赶紧上了车开车就跑,沙喷子和两把铁锨都扔在了玉米地里。
事后费四说:当他们冲出玉米地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老头。而和他一起冲出玉米地的小纪和李武则坚称没看见。李武直到死,也一口咬定,那天晚上玉米地里绝对没有什么老头,肯定是费四看花眼了。
无论如何,费四这次是被吓破胆了。
“不如听李四的算了。这他妈的伤天害理的事儿不能干,以后再也不干了。一辈子没见过鬼,今天见到了三次!”回到市里,费四这样说。
“我也不干了,太吓人了,我差点被费四吓尿了。”小纪说。
“小纪,那里到底有没有古墓?”李武还在惦记着那块玉米地。
“我他妈的哪知道,我刚挖了两铁锨土就被费四拽了出来。”
“那你估计那里到底有没有古墓?”李武还真是锲而不舍。
“看风水的话,在那玉米地附近,很可能是有的。”小纪说。
“你们不去,我去!”李武说。
“你疯啦?还敢去!”费四说。
“我白天去挖,总不能白天见到鬼吧!”李武说。
“白天去?不怕被人家看见啊?”小纪问。
“我有办法!”李武说。
第二天,李武找到他一个开货车的小兄弟,跟他讲明了这件事。他的这个小兄弟在开货车之前是个职业小偷,听到李武这样介绍,很感兴趣。李武就把这辆车当成作案的交通工具,并且在这辆货车的车厢上端端正正地喷上了几个大字:中国北方墓葬研究所第三考古队。
太有才了!
第三天,他就带着他收的那几个小兄弟去了那块玉米地。据说,他们到的时候,沙喷子和铁锨都还在。看来这块地的主人已经准备收玉米了,这两天没去打理这块地。李武找到这块地的主人,并且给了他500块钱,告诉他:“我们是国家考古队的,现在要在你的这块地里进行考古,这500块钱是国家赔偿你们的损失。”这块地的主人高高兴兴地收了钱,任由他们去发掘。当天晚上,李武就把那把沙喷子还给了孙大伟。
从这天开始,李武就带着三个小弟每天在这里“考古”,光明正大地盗墓,而那辆“中国北方墓葬研究所第三考古队”的车就放在国道旁边,很是扎眼。这个村子里的妇女小孩也来看热闹。
李武他们四个还真是倒霉。挖了两天半,坑挖了很深,却什么都没挖到,除了土就是土,用李武出狱后的话说就是:“不能再挖了,再挖就打出地下水来了。”就在他们想放弃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该县的刑警队正下乡办案,看见该村的村民聚集着看热闹,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两个刑警就下车准备盘问一下。走到跟前,他们看见有几个人在挖大坑,觉得不对劲,紧接着他们又看到了那辆“中国北方墓葬研究所第三考古队”的货车。
刑警的嗅觉就是强,即使看见了那辆车他们也没放弃盘问。
“同志,你们是哪里的?”警察打着招呼。
“北京的,我们来这里考古。”李武说。
“哦,听口音怎么像东北的?”警察问。
“我家是长春的,现在在北京工作,咱东北口音都差不多。”李武面不改色。
“车牌怎么是本地的?”警察又问,边问边走上前去。
“最近我们就在你们市考古,借的本地的车,方便。我们考古队现在的
车都在哈尔滨那边,也没车了。”李武有点理屈词穷。“呵呵,同志,真是辛苦了,有问题可以找我们。”警察边说边走到李武跟前要和李武握手。“你们警察更辛苦!”李武也微笑着伸出了手。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同时,李武的手腕上多了一个亮晃晃的手铐。“真逗,考古队我见多了,但像你们这样拿着几把铁锨就来考古的我真
是第一次见到,真是开了眼。”把李武带上警车的警察说,“你们胆子不小,就是太业余了。”
几天后,市博物馆的人真在离李武挖坑的地方30多米处挖出了一座金代墓葬。虽然不是什么大墓,但是出土的文物不少,现在都放在市博物馆里。
李武虽然贪财,但也是条汉子,没有咬出小纪等人,只说这古墓是自己找的。
因为是盗墓的主犯,李武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十八、小北京版的“和平饭店”
从那片玉米地回来,费四这个平时胆大包天的流氓吓得高烧了好几天。看来,任何人都有弱点。李四不认为他们那天真是撞邪了,“费四根本没遇见鬼,他那是心里有鬼!”李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是在安慰费四还是挖苦费四。
自从李武被抓起来以后,再也没人提过盗墓的事儿。过了一个礼拜,费四和小纪确定李武在局子里面没咬出他们,于是又开着那辆破130下乡收废品了。
在这期间,赵红兵的旅馆也多少出了点事儿。前文提到过,赵红兵在经营旅馆期间认识了一批小混混,这批小混混非常崇拜赵红兵和小北京二人,尤其是小北京那副正宗北京顽主的派头,让这群小混混佩服得五体投地。
每天下午四五点以后,小北京就搬出一把太师椅放在旅馆的门口,左手边放一杯绿茶,右手拿一把折扇,旁边放着赵红兵的吉他。每天他往这里一坐,总有几个小混混围上来听他论道,每次都是人越围越多,等快聚到100个人时,小北京一合纸扇,一口京片子“小爷我累了,休息了,明天再聊”,然后翩然而去。
二狗和小北京认识二十几年,极其佩服此人。二狗认为此人有四绝:第一绝是口才,当然也可以说他是贫嘴,但是小北京绝对超越了贫嘴的境界,他言谈中刹那间闪耀出的思想光辉足以令人叹服,而且语言组织能力极强;第二绝是表现能力,他总是爱边说边比画,表演什么像什么,都说表演有三大体系:梅派、斯派、布派,此人是将这三大表演体系融于一体;第三绝是身手过人,简单地说,他打的架无数,凶险场面经历无数,但打架从不吃亏;第四绝是讲义气,他不但对赵红兵讲义气二十几年一直没变,而且对一些刚认识的朋友也愿意拔刀相助。
1987年6月的某一天临近黄昏时,小北京又搬着太师椅出来了。他左右一端详,嗬!周围没人。没人那就吸引点人!于是,他拿起赵红兵的吉他弹唱起了当时的流行歌曲《血染的风采》。赵红兵只教了他弹这一首歌,他也只会唱这一首,而且还弹唱得特别好,特别动情。毕竟这是歌颂他们战斗在老山的战友们的。
“申哥,出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流氓过来打了招呼。
“小爷我晒晒太阳。”小北京懒洋洋地向后一倚,把吉他扔到一边,太师椅晃悠了起来。
“申哥,是你们北京的混子厉害还是我们这里的混子厉害?”
“各有千秋。我们北京那叫顽主。顽主,懂吗?”小北京“哗”地一下甩开折扇,眼睛半睁半闭,那叫一个悠闲。
“顽主?顽主是什么意思?”
“顽主,可以分为具体的,也可以分为抽象的,这是哲学。”小北京喝上一口茶水,慢慢悠悠地说。
“申哥,我们真不懂,你给我们讲讲。”周围聚起了四五个小混子。
“具体地说,顽主就是一群年轻人,他们对社会的现状不满又无从发泄,只好以‘顽’的形式表现在社会中,以‘顽’来冲击这个社会中的丑恶现象。他们通过这样的行为,获得心灵上的充实与满足。”小北京讲话太有水平了。
“那抽象的呢?”小混混们文化水平和小北京没法比,根本听不懂小北京在说什么。
“抽象地说,顽主是一种精神,是一种行为艺术;是以个体来对抗整体,抗争是其核心的力量。这类似于朋克,不多说了,说多了你们也不懂。”小北京说完轻摇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这群小流氓。
“呵呵,申哥,你说的我们真是不太懂。我们想知道北京的混子打架厉害还是我们这里的厉害。”
“再纠正丫一次,那叫顽主!”小北京晃悠着脑袋说。
“对,对,顽主。”
“北京的顽主呢,厉害的也不少。你们这里呢,也不少,这个不好比。我那把兄弟张岳不就很厉害么?不是宰了张浩然嘛!”
“张哥的确是厉害!”
“小爷我18岁就当兵了,19岁就上了老山前线,在北京还真没打过几次架。不过要说打架呢,我还真没怎么吃过亏。”小北京这句倒真没吹牛,二狗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小北京打架吃过亏。
“那申哥就跟我们说说你们在老山前线的事儿吧。”
“1985年春,我和你们红兵大哥几个人去执行任务,山势极其陡峭……只见你们红兵大哥……”说着,小北京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向后退了几步,指着旅馆的墙说:“那悬崖已经接近90度。”然后他把扇子撂到了太师椅上,这意思是评书结束了,开始形体表演了。
说着说着,只见小北京助跑几步,开始朝旅馆墙的外立面跑。旅馆的外立面贴的是沙石子,摩擦力较大,他居然在绝对90度的旅馆墙的外立面上连蹬三步,手搭上了二楼的窗台,一用力,人轻飘飘地已经坐在了旅馆二楼的窗台上。
“哗!”围观的小混混和过路的群众看到小北京的身手,无人不为之叹服,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人更是越聚越多。只见小北京坐在二楼窗台上微微一笑,两只手“啪”“啪”有节奏地给自己鼓了鼓掌,然后双手抱拳,“献丑了!”
他轻飘飘地又从二楼窗台上跳下,“这就是你们在小说里看到的梯云纵。”小北京又躺回太师椅上,喝了一口茶水。飞檐走壁这是真功夫,抱拳谢好这是程式化表演,这是表演流派中的梅派。
“申哥!你快继续说啊,你们上去以后怎么打的越南鬼子?”
“当时我们班能上去的只有我和你们红兵大哥两个人。班长不让我们用枪,怕被敌人听见,所以我和你们的红兵大哥就准备扭断那两个越南鬼子的脖子……”说到扭断脖子的时候,小北京表情很凝重、很深沉,完全进入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说的“规定情景”,这是表演流派中的斯派。
“啊!怎么扭断啊,你们被敌人发现了没?”小北京表演得太传神了,小混混们都为他担心。
“你把脑袋伸过来,我告诉你怎么扭断。”小北京示意一个小混混把脑袋伸过来。
只见小北京一只手搭在他头顶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左手向左,右手向右,同时用力,咔嚓!”这时小北京的表情极其狰狞,这是表演流派中的布派。
围观的人都惊呼一声,以为小北京真要扭断那个小混混的脖子,这时小北京却轻轻地放开了他。
“你们到底扭没扭断那两个越南鬼子的脖子啊?”
“今天累了,明天这个时候,你们过来,我继续给你们讲。”小北京眯着双眼晒起了太阳,完全不顾围着他要听故事的几十号听众。
围观的群众很无奈。
“唉……”
“到底扭断了没啊?”
“怎么又是只讲到了一半啊。”
“唉……明天谁知道他还讲不讲啊。”
小北京也不管围观的人怎么评论,微笑着闭上了眼睛,躺在太师椅上仿佛睡着了。
有一段时间,二狗一直以为小北京的祖上肯定是在北京天桥打把式卖艺的,否则他怎么这么热衷于表演、又表演得那么好呢?而且双手抱拳之类的范儿,又完全是卖艺的架势!当时如果小北京在旅馆前养只猴子拿个铁盒,一个小时下来,这个盒子里肯定全是人民币。后来二狗才知道,小北京这是闲得,赵红兵走了以后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而他又那么好动,当时才二十二三岁,实在是太寂寞。
小北京还爱跟赵红兵的三姐贫,二狗就见过。可能是家里的老公总不说话,所以赵红兵的三姐一点儿也不烦小北京的贫。
“三姐,听说你要离婚了?”
“我才刚刚结婚,你就咒我离婚?”赵红兵的三姐是个出名的美人,发怒生气的样子都很好看。二狗上大学时,有一年暑假在街上,一个同学说快看美女啊!天仙下凡啊!二狗定睛一看,正是赵红兵三姐——那时她就算没有40岁也差不多了,但还是漂亮得一塌糊涂。
“唉,原来是谣言啊,害我白开心一场。”小北京故做忧伤。
“我离婚你开心什么?”赵红兵的三姐瞪起那双远近闻名的大眼睛问。
“咳,我琢磨着你离婚哥们儿不就有机会了嘛。我天天跟门口坐着,全市的女孩子我基本都见过了,和你差不多好看的就高欢一个,还跟红兵跑了。我跟红兵是兄弟,我的老婆总不能比他差是不是?我别无选择啊!”
“你这破孩子,红兵比我小两岁,你比红兵还小,我可懒得搭理小孩子。”
“女大三,抱金砖。我找火车站门口那算命瞎子给咱们俩算过了,说咱俩特般配……”
“你再贫我撕烂你那张破嘴!”三姐故做嗔怒。
“三姐,我给你撕。宁教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小北京说着闭起眼睛张开嘴,把脑袋伸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没动静,小北京觉得嘴里好像还多了个东西。他睁眼一看,赵红兵的三姐人影儿都没了,闭上嘴一嚼,原来嘴里被她放了块大白兔奶糖。
他天天盼着赵红兵的三姐无聊时能过来坐坐,可是人家十天半个月也不来一次。毕竟人家刚刚结婚,平时也要上班,下班了愿意和老公在家里腻着。以前赵红兵在的时候,小北京还能上街走走,现在赵红兵带着高欢去逍遥快活了,只剩他一个,连出都不能出去了。小北京真是闲得无聊极了,每天坐在旅馆门口长吁短叹。
1987年6月底的一个中午,一个常来的叫潘大庆的小混混带着一个姑娘来这里开房了。对于这样的客人,小北京是举双手欢迎的,因为这样的客人不但可以给旅馆增加收入,等事儿办完了还能留在门口听他的评书。虽然他总把故事讲一半就放人家鸽子,但他是十分在意那些热心听众的。
那天又是四五点钟,小北京刚刚拖了太师椅到门口,准备开始评书连播,忽然看见迎面冲过来四个大汉,手里都拿着钢管,看样子是要拿着家伙进旅馆找人。
“嗬!哥儿几个,这是要来干吗啊?”小北京躺在太师椅上喊住了他们。
“我们来找人,没你的事儿。”
“怎么不关我的事儿啊,你们要找谁啊?”小北京还是躺在太师椅上没动。
“潘大庆,有人看见他进了你们旅馆,他带着我女朋友来的,我就是要找他。”
“怎么着?要打他啊?”
“嗯哪,他住哪?几零几?”
“你们别在这里惹事,你们知道这是谁开的旅馆吗?”
“不就是赵红兵吗?赵红兵又怎么样?现在不是跑了吗?就算赵红兵在,我们也进去照打不误!”
“哎,哎,哎,你们还牛大了。我告诉你们,潘大庆我认识,他今天住进了我们店,我就要对他的安全负责。今天我在这儿,你们谁也别想动他一指头。他出了我们这个店,你们随便,我不管!”
“你他妈的是谁啊?一个外地人来我们这里牛逼什么?你知道我们大哥是谁吗?”
“不知道啊。”小北京假装诚惶诚恐地坐了起来。
“刘海柱!”
“啊,什么柱?那柱子粗吗?”小北京一脸天真地问。
“我操你妈!我今天连你一起干!”
说着,这四个人拿着暖气管子就朝坐在太师椅上的小北京砸来。小北京灵巧地一翻,就从太师椅上翻了下去,随手抓住一条刚刚砸在太师椅上的钢管,另一只手朝那人胳膊上就是一拳,随后又狠踹他膝盖一脚。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对方一秒钟倒地,小北京手里多了根钢管,这套动作和赵红兵打三虎子如出一辙。
其他三个人挥起钢管,向小北京没头没脑地砸来。小北京或者轻巧地闪过,或者用自己手中的钢管挡开,同时他还向对方还击,真是艺高人胆大。他不打头也不不打后脑,专打对方拿着钢管的胳膊,还狠踹对方的膝盖或小腿。这几个人连遭重击,先后倒地,小北京却一下都没挨着。
“你们这些暖气管子我拿去我兄弟那里卖钱了啊,不给你们了,这几根钢管起码能卖一块五。你们快走吧。”
“我操你妈!这事算没完!”
“呵呵,行了,我知道没完。告诉你,小爷我姓申,每天都在这里。你们随时来找我吧!”
从此,真的有很多小流氓在外面惹了事怕被人砍,就跑到小北京的旅馆来避难。小北京从来没让住在自己旅馆里的人在旅馆里挨过一次打,但只要出去旅馆一步他就概不负责。当然了,进来住一样是要交房钱的,如果实在是熟悉的,没钱可以欠着,一个礼拜内还。
小北京就是这么“罩”得住。
但那个刘海柱也不是好惹的,没过几天就来找了小北京的麻烦。
小北京的这套做法很“江湖”。后来二狗看过一部周润发主演的片子,叫《和平饭店》,完全是小北京做法的翻版。后来和其他地方的朋友聊起,有很多朋友提到,他们家乡那里在20世纪80年代也有这样的人和事,但现在旅馆的管理都标准化、流程化了,再也没有这样“罩”得住的老板了。即使有,可能也不愿意管这样的闲事了。
看来,20世纪80年代那时候的“江湖”真的很古典。
十九、大侠刘海柱
要找小北京麻烦的刘海柱究竟是什么人?因为刘海柱在接下来的故事中是个重要的人物,所以必须要对他作一番介绍。
暂且不说刘海柱的那些事迹,光刘海柱的造型就够让人景仰的了。先从身材五官介绍此人——
当时他约三十三四岁,但看起来像是四十几岁,不是一般的沧桑;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高,体重顶多110斤,这还是“毛重”。他究竟有多瘦呢?二狗记得上初中一年级第一次打电子游戏“名将”的时候,选中了那个拿着双刀的木乃伊,二狗身边的一个同学惊呼:“这他妈的不是刘海柱吗?”可见刘海柱有多瘦。
此人的脸是长条的,根本没有什么肉,鼻子又高又挺、嘴唇薄薄、下巴尖尖。他的眉眼究竟是什么样的,全市也没几个人见过,因为此人无论春夏秋冬,都戴着一个斗笠!二狗活了26年,唯一见过一个活的戴着斗笠的人就是他。他戴的斗笠极大,完全遮住了眼睛和眉毛,看起来十分阴冷:他能看见别人的眼睛,别人却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这个斗笠,二狗曾经在当时热播的电视剧《天涯明月刀》中见过,那个叫燕南飞的人总戴这样一个斗笠。二狗至今不知他这个斗笠是从哪弄来的,反正全东北应该仅此一顶。
他还与众不同地留了山羊胡子,虽然不是刻意修剪,但是十分有型。要知道,在20世纪80年代,全中国的男人都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
他每天蹬着一双黄胶鞋,穿着一条蓝色帆布的七分裤或者说是九分裤。具体是几分裤二狗不清楚,反正从20世纪90年代末开始流行的七分裤,人家刘海柱在80年代中期就已经开始穿了,绝对领先潮流。他夏天通常不穿上衣,光着个膀子露出一身排骨,冬天的时候里面穿一件军棉袄,外面披一件披风。
他的坐骑也是一辆二八大卡自行车,但是这个“二八大卡”已经简化到不能再简化的地步:没有车踢子、没有瓦盖、没有后架、没有链盒子、没有车闸,连脚蹬子都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棒子。他骑在胯下,就像是骑着两个光秃秃的车轱辘。
可以想象,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头戴斗笠,光着膀子,肋条根根清晰可见,穿着一条七分裤,脸上唯一清晰可见的部分就是那些稀疏的山羊胡子,骑着一辆几乎只剩下两个车轱辘的“二八大卡”从你身边飞驰,你能不牢牢记住他?他肯定不是全市最有名、最厉害的混子,但他一定是全市最有型的混子。记得二狗上初中时,美术老师要求用“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作画,基本上全班同学都是以刘海柱的形象为原型画出了那个“蓑笠翁”,可见此人在当地百姓心中的印象的确相当深刻。
二狗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刘海柱的情景。那时赵红兵尚未携高欢私奔,偶尔还带二狗去看电影,那天看的电影是《南北少林》。
那天二狗去的是市中心的文化影院,文化影院前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广场。这个广场的一个作用就是法院经常来这里开公审大会,因此,还竖着一根旗杆。这根旗杆就在这个广场的正中央。
当时市里比较出名的有四个疯子和两个傻子,在两个傻子中有一个傻子非常有名,他姓白,大家都叫他白傻子。这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但是唱歌唱得非常好。他唱歌时的台风像杨坤,表情像孙楠,穿着像庞龙,嗓音像刀郎。一唱起来中气十足,从不跑调。白傻子的特点是表演欲特别强,哪里人多他去哪。20世纪80年代,人的精神生活极度匮乏,18英寸的彩电没几家有,而且即使有了也没几个台可看。因此,有了新电影,几乎全市的人都会去看。白傻子一听说“彩色宽银幕武打故事片”——《南北少林》即将在文化影院上映,第一时间就去了那里“走穴赶场”。那里真是人山人海,有点现在春运的样子。上世纪80年代时,咱中国遍地都是彩旗,这个广场更不例外,广场内外彩旗飘飘,再配上6幅《南北少林》的宣传画和大红的仿宋体字介绍,真有点节日的气氛。
“白兄弟,唱一个!”有小混混起哄。
“唱什么?”白傻子乐了。
“《霍元甲》!”大家都喜欢听这歌。
“昏睡百年……”白傻子陶醉地开唱了。
“好!”他的“粉丝”们鼓起掌来。
“国人渐已醒……”白傻子唱得真不错。
“……岂能让国土再糟践踏,这睡狮渐已醒!”二狗从来没听过哪个东北人把粤语歌唱得如此标准——正因为白傻子不识字,才不受字幕干扰,只是学着歌里面的发音。看来,有时候正常人容易受其他因素的影响,学起东西来反倒不如傻子。
“好!”掌声经久不息。
“白兄弟,还会唱什么?”
“《海灯法师》,范无病那个。”
“这样吧,你唱得这么好,干脆爬旗杆上去唱。你爬旗杆上去唱,下来我给你买三毛钱的瓜子。”几个小混混存心耍白傻子。
“大哥,真的?”
“真的!”
那天二狗才知道,白傻子不但唱歌不错,而且爬杆子也不比猴子差!
只见白傻子“刷刷”几下就爬到了旗杆的顶上,开始唱。一曲唱罢,下面又是掌声一片。
“大哥,给我买瓜子。”白傻子下来以后,傻了吧唧地跟人家要瓜子。
“谁说给你买瓜子了?我没说啊。”那几个小混混开始耍赖了。
“你说的呀。”
“谁听见了?”
这时那个小混混听见“啪”的一声,然后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阵剧痛——他被人扇了一耳光。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刘海柱。
“柱子哥,怎么了?”小混混被吓得不轻。
“给白傻子买瓜子去!”刘海柱瘦归瘦,打人的力气可不小,这一耳光把小混混扇得眼冒金星。
“我逗白傻子玩呢!”那个小混混说。
“人家本来就傻,你还逗人家!”刘海柱力气不小,嗓门也够吓人的。
“傻子不就是被人逗着玩的吗?”那个小混混觉得很冤枉。
“操你妈!傻子就不是人?傻子就不是爹妈养的?傻子就活该让你们逗着玩?”刘海柱真是讲理。
“柱子哥,我们错了!”
“麻利点,快点给白傻子买瓜子去,给他买6毛钱的!”刘海柱一声令下,那个小混混赶紧去给白傻子买了6毛钱的瓜子。
“什么玩意儿!抠皮子,挂‘马子’,追疯子,操傻子。你们这帮小逼崽子还有啥不能干?再欺负白傻子,我把你们全给剁喽!”刘海柱人很仗义,绝对是大侠的派头。
从那天开始,二狗崇拜死了刘海柱,而且后来听说,刘海柱打架,10次有8次是因为打抱不平。
如果当地历史上有一个大侠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刘海柱。
因为他人仗义,爱打抱不平,所以有很多兄弟跟着他。上世纪80年代的混子没那么功利,打架都是谁下手狠谁说了算,图的都是个名声。所以在80年代中后期,刘海柱的名字绝对是响当当的。直到现在,认识他的人也不少。
刘海柱并不是职业混子,他不偷不抢,当时的职业是修自行车。他修车又快又好,很少有返修的,在他那修自行车的用户对他都是交口称赞。有的时候他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了,还真的有老主顾宁愿不骑自行车,也要等他放出来再修。当时修自行车的旁边都放一个气管子,别的修自行车的每打一次气,都收5分钱,但刘海柱当年一分钱都没收过。
就是这个大侠刘海柱,现在要去找小北京的麻烦。
据说刘海柱被兄弟找去收拾小北京的那天,颇有小说中众多高手决战的意味:天正下着雷阵雨,轰隆隆的雷声伴着瓢泼大雨,虽然只是下午五六点,但是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电闪雷鸣中,光着膀子戴着斗笠的刘海柱孤身一人站在那里,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手里提着的,是一把豁了刃的破菜刀。
“谁姓申?出来!”
“找小爷什么事儿?”小北京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你打了我兄弟!你凭什么打我兄弟?”刘海柱一向讲理。
“他们要去我的旅馆里面找人。”
“住在你们旅馆的人骗走了我兄弟的女朋友!”
“他们的事儿我不知道,也管不了。但只要住在我的旅馆,谁也别想动他一根汗毛。”
“你怎么就那么牛逼?”
“我去你家里打人你乐意啊?”
“我当然也不乐意。但那潘大庆就是该打!凭什么勾引人家的对象?”
“打,可以。走出我旅馆的门一步,你就可以打。有耐心,你就可以在这里等着。”
“好,这件事算你有理,但你把我几个兄弟都打进医院了,怎么说?”
“他们违反了规矩,我就是要打,再来一次我还打。”
“嗯……你小子挺牛逼啊。”刘海柱最讲理,听了小北京这番话觉得没什么不妥,确实人家说得有道理。
“呵呵,我牛逼习惯了!”小北京已经跃跃欲试想动手了,以为说完这句话刘海柱会动手。
“你小子还算是条汉子!我走了,姓潘那小子什么时候从你们旅馆出来,你告诉我一声,我在十四中门口修自行车,我非废了他不可!”刘海柱居然转身走了。他肯定不是怕小北京,只是他的确讲道理,他觉得小北京说的话在理,而且人也不像是那些路边普通的小混子。
“呵呵,您走好!”
后来,小北京和刘海柱成了好朋友,颇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二十、赵爷爷的计策
且说赵红兵和高欢私奔以后,高欢的父母气得几天不出家门。高欢的爸爸一向自命清高,没想到一向被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却做出了这样的丑事,从那以后就变得更加孤僻。根据二狗爸爸的了解,当时高欢爸爸主编的《市志》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最后“军事—剿匪”这一节。愤懑中的他浓墨重彩地把“镇东洋”描绘成了一个杀人如麻、强抢民女、打家劫舍的无恶不作的土匪头子,俨然就是坐山雕和胡司令的混合体,完全扭曲了“镇东洋”以前在一些老百姓心目中那杀富济贫、抗日救国的英雄形象。
他把他对赵红兵的怒火全倾泻在了笔下,倾泻在了此事的导火索——张岳的爷爷身上。他固执地认为:如果没有张岳,那么他们就不会知道女儿恋爱;如果他们不知道女儿恋爱,高欢的妈妈就不会去学校;如果不去学校,女儿就不会伤心地离家出走;如果女儿不离家出走,他这个清高了一辈子的读书人就不会面对整个社会投来的鄙夷、同情、不屑的目光。他恨死了张岳,然后恨乌及屋秧及“镇东洋”。他根本就不曾考虑到,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正是他本人。
二狗看来,高欢的爸爸还不是真的清高。真正有骨气、有气节的读书人,不会为了自己的私仇去刻意丑化那些形象本不应如此丑陋的人物。
他没有资格瞧不起赵红兵,因为他只是个心胸狭隘的刀笔小吏而已。
总之,高欢的父母很生气。高欢的妈妈还有精神分裂的前兆,成天神神叨叨,逢人就说就当没这个女儿。
赵爷爷年龄要比高欢的父母大几岁,而且阅历和思想都要比他们老道,虽然他也有点承受不住舆论的压力,但思想相对较为开明。他认为这是两个孩子被逼无奈之举,没必要过多地追究。
赵爷爷想出一个办法,他找来了赵红兵的三姐。
“红燕,最近红兵给你打电话了吗?”赵爷爷知道赵红燕跟赵红兵年龄最接近,在兄弟姐妹间他俩关系也最好。他猜赵红兵一定会往家里打电话,而且一定会打给他三姐。
“没打,唉,也不知道这个小兔崽子跑哪去了。”赵红兵的三姐挺惆怅。
“如果他打电话给你,你就告诉他,高欢的妈妈气得脑血栓了,现在病危,十分想见高欢。”赵爷爷老谋深算,他认为这是唯一可以让高欢回来的
办法。而且他认为,只要能回来,就有谈判的余地。
“这样不太好吧,如果高欢打电话给家里……”三姐一向不会撒谎。
“高欢的父母那边我来跟他们谈。”赵爷爷永远都那么胸有成竹。
“高欢这孩子也是的,十几年来成绩那么好,现在却连高考都不参加了。”
“让他们回来,主要就是想让高欢参加高考,不考太可惜了。”
“她要是考上大学,还会要咱家红兵吗?”三姐见过高欢,特别喜欢高欢,总担心她读了大学就不要赵红兵了。
“高欢要不要红兵这个先不考虑,总之,红兵不能耽误了人家的前途。你现在就去告诉红兵的那些朋友,让他们统一口径。”
接到赵爷爷的命令后,赵红兵的三姐就对赵红兵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准备找赵红兵可能联系的朋友挨个谈。由于当时雷阵雨刚停,二狗也要看彩虹,便和赵红兵的三姐一起去了。找到小北京的时候,刘海柱刚刚离开,小北京正拎着个鸟笼子逗鸟,鸟笼子里装的是一只随处可见的小麻雀。
“三姐,您来啦!哎……看茶!”小北京一见到三姐就两眼冒绿光。
“呵呵,我来是告诉你件事儿。如果红兵打电话来,告诉他高欢的妈妈得脑血栓了,让他们马上回来。”赵红兵的三姐看见了小北京眼睛里发出的绿光,她赶紧左顾右盼远离小北京的目光。
“真栓了?”
“没栓,不这么说他俩能回来吗?”
“嗯,社会属性,自然属性,孰轻?孰重?”小北京看问题的角度和正常人不一样。
“什么意思?”赵红兵的三姐虽然是中国医科大学的毕业生,但显然没小北京脑筋转得快。
“三姐你是读书人,我一说你就能懂。自然属性是指他俩的食欲、性欲和自我保护等,而社会属性是说在这个社会中他俩所要面对的亲情、友情等组成的社会因素。”小北京说话从不拖泥带水,而且语速极快。
“不明白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赵红兵的三姐一旦有什么不懂,就瞪起她那特大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人家。也就是小北京一向沉着且自信,换了其他人,被她这双大眼一瞪,或许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是说这要看他俩的性欲能不能战胜亲情。”小北京说。
“你怎么说得那么难听,你就不会说是爱情战胜亲情?高欢知道她妈妈生病,一定会回来的。”赵红兵的三姐虽然结婚了,但是听到小北京嘴里直接说出“性欲”二字,还是脸红了。
“未必,我认为人首先是自然的,然后才是社会的。爱情是上天赋予个人的权利,别人无法更无权剥夺。三姐,要是换了你,你怎么办?你认为爱情重要还是亲情重要?”小北京说。
“嗯……都重要。”赵红兵的三姐沉思着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对爱情比较看重,性欲比较强……”小北京一脸坏笑。
“滚!”赵红兵的三姐羞红了脸,抬手重重地打了小北京后脑勺一下,转身出了旅馆。“你别忘了,红兵打电话的时候你一定要这样说!”赵红兵的三姐走出十几步,回头又对小北京嘱咐了一句。“知道了……”小北京摸着刚被赵红兵三姐打过的后脑,恋恋不舍地看着她婀娜的背影,无奈地说。小北京总是这样,总希望赵红兵的三姐能过来和他说几句话,但是,不超过10句,他肯定就会把人家气走。赵红兵的三姐找到孙大伟的时候,孙大伟正在和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学生谈租书的价钱。“孙哥,你就不能便宜点?人家租书按天算,你怎么租书按小时算?”学生说。“兄弟,实在不行啊,你借的这几本书要借的人实在太多,天天在这排队呢。”孙大伟说。
“那你按小时算也太离谱了吧?”借书的学生挺不满意。
“兄弟,这样,你借一天,一块钱一天,算大伟哥给你的优惠,怎么样?”孙大伟假装挺豪爽。
原来,孙大伟不但租一些武侠言情小说,他还弄了十几本黄色小说。当时没有网络、没有光碟、没有录像带,学生只能看一些黄色小说解闷,他这十几本黄色小说总被抢着借。这时孙大伟显示出了他非同一般的经济头脑,他针对不同产品,采用了不同的营销手段和定价策略,普通的书两毛钱一天,而这几本黄色小说五毛钱四个小时,不但提高收入,而且加快其流通的速度。
“大伟,你借什么书呢?那么贵!”几个学生走了以后,赵红兵三姐问。
“几本小说,现在这帮孩子,不学好,就爱看这个。”孙大伟还假装挺正经。
“嗯?什么书这么好看?嗯?《春梦》?”赵红兵的三姐拿起了其中的一本。二狗清楚地记得那本书的名字,因为二狗还问过她什么是春梦,她告诉二狗是春天的梦。
“咳,三姐,要是喜欢的话你就拿去看。”孙大伟看三姐把这本书翻个没完,说了一句。
“嗯……那我就拿回家看看,后天你路过我们医院的时候去我办公室拿吧。”赵红兵的三姐说。二狗从小就知道,美女也爱看黄色小说。
“三姐,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儿?”
“如果红兵给你家打电话,你骗他说高欢的妈妈病危了,让他们赶紧回来!”
“三姐,这不合适吧!我没骗过红兵,如果他知道我撒谎骗他,他回来非宰了我不可!”
“红兵要宰你的时候你就告诉他是我说的,让这小兔崽子来找我吧!”
“这……好吧!”
赵红兵的三姐随后去废品回收站找小纪,小纪不在,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又找了一大圈也没找到,挺郁闷,准备回单位拿点东西然后回家,她的单位也就是医学院附属医院。刚回到医院,赵红兵的三姐就看到了小纪,不过,她看到小纪的时候小纪已经不能说话了,正在往手术室里送。
小纪,再次被捅了。这次倒霉的又是他,但这次捅他的人可没像二虎那样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