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虎挺受用。
“当然知道,你是长毛大傻逼啊!”小北京突然提高嗓门,来了这么一嗓子。
围观的人们顿时笑炸了!
二虎气疯了,拿刀就冲小北京捅去。
此后,二狗见到了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生猛的一幕……
还没等小北京动手,赵红兵身后的费四就蹿了出来,出手极快,伸手就抓住了二虎手中军匕的刀刃。费四用空手握住了二虎手中的刀刃!是刀刃!血当时就顺着费四手腕淌了下来,但费四毫无惧色,抓住刀刃的手还要夺刀,用力一掰,“啪”,军匕断了。费四手里抓着刀刃,二虎手里拿着刀把。
当时二虎也愣住了,估计他拿了这么多年刀,第一次见有如此猛人直接上来用手抓刀刃。费四拿起手中的刀刃照着二虎头上就是一下,小北京飞起一脚踢在二虎的下巴上,二虎粗壮的身躯被这一脚踢得轰然倒地。
二虎身后的兄弟们一愣神,也拿刀冲了上来。赵红兵这边,冲在最前面的是费四、赵红兵和小北京三个人。这两群人马上混战在了一起,双方战斗力都极强。一方是以训练有素的退伍兵为主体的赵家军,一方是在东郊称霸多年的流氓团伙;一方8个人,另一方二十几个人而且六七个人手里有刀。
虽然对方有刀,但是赵红兵他们毫无惧色,除了孙大伟看样子有点胆怯外,其他的几个全是谁有刀冲谁去,极生猛。
在这场混战中,二狗的记忆中留下了几个片段:
1.打架打得最漂亮的是赵红兵和小北京两个人,基本上是对方没近身就已经被他们打倒在地。换句话说,看他俩打架更像是看武打片,就是那种好人打坏人像打木头一样,而好人则是一拳一刀也挨不着的那种。打架结束后,赵红兵手中多了一把军匕,小北京手中多了一把大号三棱刮刀。
2.打架最生猛的当属张岳、小纪和李武。他们三个看样子手上没什么功夫,打得鲜血淋淋。如果说赵红兵和小北京打架像武打片的话,那么他们三个打架就是黑市拳里的生死搏击。
3.费四不知道追着谁打,开战不久就追人去了,没影了。
4.李四也是侦察兵出身,动作虽然不是很漂亮,但出手极为凶狠。挨了他一下很少有还能站着的,基本上是一下一个。
5.孙大伟上来腿上就被捅了一刀,躺在地上起不来,也没人去打他。真是奇怪,那些不怕刀的冲上去没一个挨刀的,最怕刀这个上来就被捅了。由于赵红兵阵中有三个高手,还有三个不要命的,大概五分钟左右,胜负已经分出来了。二虎他们的人开始逃窜,赵红兵他们也没追。
这架打得酣畅淋漓,虽然孙大伟受了伤,李武和小纪整得比较狼狈,但是毫无疑问,这是次胜仗。而且是在上万只眼睛之下把东郊这群流氓打跑的,很是露脸。这哥儿八个挺兴奋。
结束后,赵红兵决定带孙大伟和费四去医院包扎,让张岳和李四先把二狗和晓波送回去,主要是他俩身上、脸上没伤,送我们不会被赵爷爷骂。
他们根本没想到,还有更惨烈的一架在那里等着他们。二狗当天回去就睡着了,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又醒了,蒙眬着睡眼看见身边又多了六个浑身是血的人。
在他们的讨论中,二狗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赵红兵他们六个到了医院之后,由于费四和孙大伟伤得都不重,在一楼很快就包扎好了。刚出急诊室的门,他们迎头遇上了二虎一帮,原来对方伤得更惨,也来市第三人民医院包扎。不是冤家不聚头,两帮人马又在医院碰上了。
这次两帮人都没废话,上来就开打。
狭窄的医院走廊成了双方的战场。局势对赵红兵等六人不利,因为对方到医院的起码有三十几个人,比刚才还多了十几个。堵在走廊外面他们根本没法跑,只能硬突。
据说是李武第一个动的手,冲在最前面打了二虎一拳。二虎还了一拳,把李武打倒,李武再也没机会站起来,一直被人踩在脚下。赵红兵开始往前冲,但狭小的空间里,即使有点功夫也施展不出来。赵红兵他们都知道,只要从这狭小的空间里冲出去,鹿死谁手就难说了,但在这里打,他们必死无疑。半分钟的时间里,赵红兵已经挨了不少拳脚,但他身体素质好,没被打倒。
正在混战阶段,改变他们命运、让他们突围的人出现了,这个人就是小北京。
在混战开始时,小北京和费四正在急诊室门口,看见开战他就冲回急诊室拿了两个灌满开水的暖壶——相信大家还记得上世纪80年代的暖壶是什么样子的,铁皮带花的那种。费四则拿了个输液用的架子。
小北京从急诊室出来后,把这两个暖壶像扔手榴弹一样重重地向墙侧面摔去,两边各摔一个。暖壶破碎,开水全淋了下来,直烫得混战中的人狼嚎鬼叫,当然了,把赵红兵和孙大伟也给烫了。趁着混乱,费四拿着输液的架子朝二虎戳去。二虎一退,后面的人就散了,赵红兵趁势拉起李武,六个人杀出重围,冲出了医院的楼门。
六个人边打边跑,后面就小北京一个人断后,其他的全往医院的院门外跑。因为大家都了解小北京的身手,只要空间拉开了,他肯定不会被抓住。
这五个人跑出很远,见没人追上,才想起小北京还在后面。赵红兵回头就去找,结果发现这时候警车来了,把二虎他们一帮按住好几个。赵红兵赶紧往回跑,不一会儿小北京也追上来了,还笑嘻嘻的。
原来,小北京边战边退,一直打到街对面,这时他看见有个通宵营业的殡仪馆,便钻了进去,在里面把铁门一插,从后窗户就跳了出去,完美脱逃。而在殡仪馆前砸门的二虎他们,却被警察逮个正着。
到家才发现,六个人里五个人都挂了彩,但伤得都不重;唯一没挂彩的是小北京,但他也浑身是血,别人的血。
那天赵爷爷不在家,他们八个人当晚居然还开了个非正式的“群殴总结会”,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退伍兵的习惯,好事儿坏事儿都总结总结。虽然会议没有记录员,但还是挺像回事儿的。
会议由赵红兵主持,参战的其他七个人发言都很踊跃。会议先是成功地预测出本次打架绝对不算完,日后二虎他们放出来肯定要复仇;并且总结出此战的几大成功之处和败笔。二狗记得总结的成功之处有:
1.费四骁勇善战,一下把军匕掰断,极大地挫伤了对方的士气。夫战,勇气也。(张岳说)
2.小北京擒贼擒王,一脚踢倒二虎,使对方群龙无首。(小纪说)
3.小纪、李四等人战斗勇猛,不畏强敌。(大家互相吹捧)
4.赵红兵在医院走廊里以一当十,给小北京换来了拿暖壶的时间。
5.小北京战术不拘一格,使用的武器有新意、有创意,就地取材,值得
赞赏。同时费四拿输液架子打人,以长击短也属于战术创新。(孙大伟说)失败之处有:
1.孙大伟身体有点虚胖,身手一般,上来就被打倒,战斗力差,再打群架他必须带家伙。
2.费四打架有组织无纪律,一时打得兴起就去追别人,这样容易落单,以后再打架不能散开队形。
3.张岳招数、套路过于简单,容易被人识破,以后必须打出花样。
4.李武过于莽撞,所以才会在医院走廊里被二虎打倒。如果换作赵红兵打第一拳,则肯定不会被打倒。
最后得出的结论可以用四句话概括:以后打架要团结一致,绝不散开队形;继续发扬本次体育广场之战中骁勇善战的精神;勤练武艺,出门最好带家伙;以后打架要充分发挥就地取材的战术思想。
二狗认为,这帮人之所以在后来的两三年里打遍全市无敌手,主要与他们善于总结归纳、善于批评和自我批评有关。会后,赵红兵把抢来的那把军匕交给了小纪,三棱刮刀给了张岳。
五、血战市六中
话说回来,虽然赵红兵等人召开了“群殴总结会”,但这个“群殴总结会”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再与别人斗殴,而是为了防备二虎报仇。因为二虎一帮是出了名的死缠烂打,1983年严打风刚过去他们就开始在东郊“戳”出去了,由于人多势众,从来没吃过什么亏。这次在市区里他们人丢大了,报仇那是肯定的事儿。
孙大伟在“群殴总结会”中捂着受伤的大腿,提了无数次要和二虎等人和谈,又无数次被大家驳回。“他们吃了大亏,还有人进了局子,和谈肯定不可能。”李武说。出身市
井的无业游民李武,天生就是个地癞子,在加入这个团伙前就已经是老江湖了,尽管没混出什么名气。“大伟啊,人吧,尽量别惹事,但惹了事就别怕事。”费四说。费四那抓过刀刃的手还在不断往外渗血。“都别说了,该回家的回家。一人一条命,谁怕谁呢?呵呵。”赵红兵说话总是那么和和气气,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很平静,很少看见他激动。相信很多混过社会的朋友都能感觉到,一个由朋友构成的小团伙,如果总在街头惹事却一直不怎么吃亏,那么这个团伙就一定具备以下几类人:
1.爱挑事儿的人。有些人无论加入哪个团伙,那么这个团伙打架就格外多,因为这类人特能滋事。赵红兵团伙中就有三个这样的人:小北京、张岳和费四。小北京是嘴损,张岳和费四是脾气暴躁。比如在体育广场看花灯的时候,如果小北京不站出来骂那几句的话,那么以赵红兵的性格也就算了,但是由于小北京的存在就演变成了一场群殴。
2.喜欢先动手的人。先动手的总能在气势上和战术上占有一些先机,被动还手的多数要吃亏。可以说赵红兵的这个团伙,除了赵红兵和孙大伟,其他人都喜欢先动手。
3.打架不要命,无论对方有多少人都敢打的人。如果说打架时胆子最大,从不怕对方人多的话,那么除了孙大伟以外基本上都有这胆子。尤其是赵红兵、张岳、小北京三个人,就算是对方千军万马冲过来,他们也能大气不喘、手不哆嗦地迎头而上。二狗记得上高中时看过一部《古惑仔》,其中有一部结尾的时候,男主角陈浩南说:“是不是要比人多啊?”然后一声口哨,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数百人。对方看到这数百人就怕了,服软了。事实上,真正的狠角绝对不怕人多,对方人越多他就越兴奋。但这样的狠角毕竟是少数。
4.有实战经验的高手。练过功夫的人,反应速度、出手力度与精确度,和普通人绝对不同。赵红兵、李四和小北京三个退伍侦察兵在之后的无数次斗殴中,几乎从来没被人抓住过头发、领口、手腕等,这不得不归结于他们出色的身手。而且,他们在打架时显然手下留情,在部队里他们练的可都是一击毙命。
5.能谈判的人。上世纪80年代,当地的流氓通常很少打完一架就完事,而且很少有人主动报官。通常情况下要打三五次乃至更多次,直到一方伤残惨重开始服软,然后再谈和。谈和的结果通常是:输的一方拿点医药费,然后把输的一方中的主要肇事人抓出来扇两个耳光,打完、谈完以后就是朋友。这边的谈判专家就是孙大伟,这是他的爱好。尤其是,他总代表胜利的一方去谈判,怎一个“爽”字了得。
虽然跟二虎大干了一架,但毕竟在这八个人中有三个人还有公职,还得正经八百地上班,和二虎他们那群职业流氓可没法比。从那以后,只要是晚上出去,这几个人从来都在一起,极少有人单独行动,因为怕二虎复仇;而且,他们也不敢去东边,怕被二虎他们抓住。
唯一总单独行动的就是孙大伟,因为孙大伟在追市六中高三年级的一个女孩子。说起追女孩子,二狗认为追女孩子要分几种品,而孙大伟追女孩子的方式和方法绝对是下品中的下品。孙大伟和这个女孩子是街坊邻居,据孙大伟说,他从六七岁时就开始喜欢这个女孩子,已经喜欢十几年了,而且也已经死缠烂打人家十几年了,同时这个女孩子也已经拒绝他十几年了。
二狗现在已经忘了这个女孩子究竟长什么样,虽然当年这个小姑娘还抱过二狗。二狗只记得,小北京国庆后回北京,在火车站对孙大伟说了一句:“大伟,你丫脑袋是不是被驴踢过,怎么抓住一个猪八戒的二姨不放手。”“我喜欢猪八戒的二姨,只要是猪八戒家的亲戚我全喜欢。”孙大伟笑笑说。
孙大伟追的那个小姑娘学习成绩很好,孙大伟每到放学时间都会在六中校门口接她,但她很少和孙大伟说话。孙大伟也不在乎,依然不管风吹日晒,每天到放学的时候就去学校门口接她。国庆节后不久,孙大伟又找到了机会接近她。原来,这个小姑娘的母亲得阑尾炎进了医院,正好被去医院换腿药的孙大伟发现。这被孙大伟认为是个赢得“丈母娘”赏识的好机会,便拿着水果和罐头去医院看望“丈母娘”;“丈母娘”从小就认识孙大伟,觉得这孩子嘴甜、会说话,对他并不反感。而孙大伟的这一举动,却让当时在场的这个小姑娘十分不爽,非要把他赶出去,让他别打扰“丈母娘”的休息。
孙大伟的赖皮劲上来了:“你要我出去可以,但是今天你们上第二节晚自习时,必须来学校的操场听我给你弹吉他。”这是孙大伟的“丈母娘”战略。
“只要你现在出去,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小姑娘烦得不行,只能答应他了。
二狗当年还没有形成正确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幼稚地认为孙大伟真行——只要脸皮厚,就能追到女孩子。在这件事发生后几个月,幼儿园重建完毕,二狗在幼儿园里认识了一个张姓女同学,该女生非常漂亮,是幼儿园的园花。二狗当时吸取了孙大伟的成功经验,脸皮比谁都厚。
二狗清楚地记得,当天在幼儿园里,老师排了一圈绿色的小椅子,让同学们说出自己未来的理想。当这位张姓女同学站起来说自己的理想是当护士时,她的橡皮泥掉在了地上,二狗看见了,就钻到椅子底下帮她捡;她回答完这个问题也钻到椅子底下捡橡皮泥,却发现同在椅子底下的二狗正拿着这块黄色橡皮泥。
“二狗,给我橡皮泥。”张姓女同学可怜巴巴地看看二狗。
“张xx,我爱你!”二狗深情地看着张姓女同学,眼神坚定而温柔。
“二狗你说什么?快给我橡皮泥!”张姓女同学似乎不知道什么是“爱”,没理会二狗的深情表白,只想快点要回橡皮泥。
“你说你爱我,我就把橡皮泥给你。”二狗这一套完全是跟孙大伟学的。
“哇……”张姓女同学在椅子底下放声大哭起来。
接下去的事情可想而知,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幼儿园,全幼儿园大、中、小班上千号学生和他们的家长都知道了这件事,二狗被罚站三天。从此,在老师和家长面前,二狗成了一个早恋的代名词。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件事在二狗以后的小学、初中乃至高中一直广为流传,每每被同学拿出来揶揄二狗。更加让人痛心的是,这位张姓女同学从小学到高中都和二狗在同一个学校,她一见到二狗就脸红,二狗一见她更加脸红。此事在二狗心中留下了极其严重的阴影,在以后的20年里,二狗再没敢跟任何一个女孩子说过“我爱你”,哪怕再喜欢对方也绝口不提。
话说孙大伟当天终于约到了那个小姑娘,十分开心,和所有的兄弟都显摆了一番,然后带着赵红兵等兄弟六个浩浩荡荡地去了六中的操场,准备一起开个“吉他演奏会”。在上世纪80年代,晚上通常没什么娱乐,而年轻人又爱凑热闹,所以兄弟七个当天晚上全去了六中的操场,还带着二狗和晓波两个孩子去看热闹。六中这所学校很有意思,操场和教学楼是分开的,操场在马路的西面,教学楼在马路的东面。操场上还有看台,比较空旷,周围没什么人。
到第二个晚自习结束时,孙大伟追的小姑娘果然来赴约了,而且还带了她的同桌,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叫高欢。二狗当时就认为高欢是天仙下凡,直到后来在电影《喜剧之王》中看到张柏芝,才觉得原来不是天仙也可以长成这样——张柏芝和高欢像是孪生姐妹。
兄弟几个边弹吉他边唱歌,声音不小。有心上人在侧,孙大伟弹唱极为卖力。但说实话,孙大伟的琴弹得还没二狗好,感觉总是手比嘴慢半拍,切换和弦显得很生硬。倒是坐在看台最高处的李四比较出彩,那天李四带了个口琴,他的口琴吹得悠扬、清亮,还有些哀伤,和他本人那昏昏欲睡的感觉完全不同。在以后的20年里,二狗没听过谁比李四的口琴吹得更好。当然了,口琴这东西在民间可能已经绝迹了。
上世纪80年代的混子和现在只会去迪厅的小流氓不同,前者多少都会点乐器。
这天,看台的对面也有一群人,也在唱歌,不仅有吉他,还有人吹笛子。
由于距离不到100米,周围又很寂静,双方开始比谁的嗓门大,越喊越起劲。喊着喊着不对劲了,对面开始有人骂了。
“牛逼什么,给我肃静!”
“操你妈,有种给我过来!”张岳喊。有女孩子在旁边,尤其是有高欢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在旁边,张岳的脾气更加控制不住。
对面没答话,黑暗中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走了过来,起码十几个。
“下来!”对面的那群人走到这边看台底下,朝赵红兵他们喊。
“呵呵,还怕你们?”赵红兵带着几个兄弟走了下来,把吉他交给了高欢。高欢和二狗等四个人留在看台上,没下去。双方剑拔弩张,对峙着。“刚才你们这里哪个兄弟骂我们来着,还让我们过来?”黑暗中看不大
清说话这人,但听得出来说话的声音沉稳有力。
“我骂的,呵呵。”赵红兵说。
“哦,你骂的,你叫什么名字?”对面的这个人说话还是不紧不慢,好像是在谈事情,而不是要打架。
“赵—红—兵。”赵红兵一字一顿地说。
“哦,我认识你。我弟弟和你是同学,我叫路伟。”对面的声音还是客客气气的。
这个名字报出来,这边哥儿几个心里一沉,都琢磨:靠,我们真是霉,一个月不到,刚惹完东郊的二虎,事情还没结,这下又惹上另一尊瘟神——路伟!这尊瘟神的凶悍程度比二虎有过之而无不及。
路伟在上世纪80年代是出名的混子,他不是本地人,家里都是铁路上的。他的爸爸是军人,妈妈是文工团的,市里有名的一枝花,吹拉弹唱样样行。他的妈妈漂亮且温柔,他爸爸却粗鲁得可以,他妈妈也是组织上“安排”给他爸爸的。路伟这个人继承了她妈妈在文艺上的天赋,吹得一手好笛子——长笛,据说水准相当不一般。在继承了他妈妈音乐细胞的同时,他也继承了他爸爸的凶悍残暴。
路伟这帮人基本上全是从小玩到大的,从铁路子弟小学、铁路子弟中学一起走向社会。从小学一年级起,路伟就是这群孩子的大哥,长大以后,这群铁路职工的子弟要么被安排在铁路上班,要么就跟着路伟混社会。在20世纪80年代初,流氓所能涉及的领域比较狭窄,基本上以偷为主,而路伟他们这些铁路职工的子弟便靠山吃山,专偷铁路沿线——铁路上从乘务员到乘警他们全认识,偷起来格外方便。路伟这帮人有两个特点:一是相对来讲比较有钱;二是穿得比较好,尤其是上衣和鞋子,这些衣服和鞋子基本上全是在火车上“干活儿”时不小心“穿错”的。打架对于他们来讲纯属业余爱好,不是主营业务。但是这群人打起架来心狠手辣,从不服软,而且人多势众、凝聚力较强。
“路伟大哥,久仰久仰。”赵红兵看见对方比较客气,也跟着客气了一句。
“兄弟,听声音刚才骂人的不是你。你告诉是谁,我不为难你。”路伟依然客客气气,好像是在谈生意。
“路伟大哥,那我要是不告诉你是谁呢?”赵红兵笑着说。
事后在开“群殴总结会”的时候,大家都对赵红兵赞赏有加,一致认为赵红兵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那就是无论遇到多么凶悍的敌人和多么可怕的场面,赵红兵从来都是镇定自若,绝对有着高人一等的气质。这气质与其家庭背景和从军经历有关,家庭背景让他见到什么人都不打怵,从军的经历让他见到什么场面都不哆嗦。如果换了别人和路伟谈,即使他根本不怕路伟,但也很难表现出那种高人一等的气质。有了赵红兵这样的气质,在气势上自然就更胜一筹,也让身后的兄弟平添几分胆色。
“告诉我吧,没事,我不会把他怎么样,我只想把他门牙掰下两个来。”路伟的语气依然那么平缓。
“姓赵的!别给你脸你不要,再你妈的装逼连你一起干了!”路伟身后的那个显然脾气比路伟大很多,按捺不住骂了起来。
这么一来,这架就打定了。
果不其然,只听见“砰砰”几声,紧接着路伟那边好几个人疼得叫了起来。赵红兵左右一看,自己这边没人动手啊,这是怎么了?他再一细看,原来,身后的费四和小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离他们大概十几米远的一个砖头堆旁,正守着那砖头堆拼命地往这边扔砖头。小纪他俩是炮兵出身,臂力极大。看来,上次的“群殴总结会”开得十分及时,当时确定的“发扬就地取材的战术风格”马上就付诸了实践。而且这战术队形和解放军陆军阵形的战术差不多,侦察兵在最前、炮兵在后面发炮掩护。这俩炮兵的砖头功夫看样子是继承了中国炮兵的优良传统,又狠又准,一个砖头也不浪费,而且频率非常高。
路伟那边也不含糊,看见这边动了手,他们马上拥了上来,打头的正是刚才在路伟身后骂赵红兵的那个。这小子刚冲上来,就被一把冰凉的三棱刮刀抵住了脖子,拿刀的正是张岳,他手里拿的是小北京从二虎他们那里抢来的那把大号三棱刮刀。看来,上次会议中确定的“出门最好带家伙”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谁再上来我扎了他!”张岳吼道。“兄弟别冲动,放了他。”路伟的语气有点急,同时示意身后的兄弟们都别动。“去你妈的,刚才就你要掰我牙是吗?今天我要捅的就是你!”张岳怒了,他已经强忍半天了。“呵呵,兄弟,你要捅就捅。来,朝这儿捅!”说着路伟就把脑袋伸了过来,想将张岳一军。路伟以为眼前这个小子没胆子拿刮刀捅人,更别说敢捅他路伟。他这辈
子势必要为他当时的“勇敢”后悔,如果他知道张岳的爷爷是谁,爸爸和哥哥又是谁,可能借他100个胆子他也不敢干这“虎”事。
“我操你妈!”张岳放开刚才手中抓的那个小子,一刀扎向路伟。路伟本能地向侧面一躲,这刀扎在了右脸!
这刀应该把路伟吓破胆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刀力量有多大——他要是不躲,非被扎死不可,这刀就是要他命来的。虽然路伟这群人平时打架也动刀,但很少用三棱刮刀,而且即使动了,也就是往对方大腿、胳膊等地方扎。像张岳这样一上来就拿三棱刮刀往脖子上扎的亡命徒,他还真没见过。
张岳没有就此罢手,而是又一刀扎来。但是这刀没等扎下,他就被赵红兵抓住了胳膊。
赵红兵一只手抓住张岳那条拿着三棱刮刀的胳膊,顺势踹出一脚,踢中路伟的膝盖,一脚把他放倒。
路伟倒下之后,赵红兵和李四开始冲向路伟身后这帮兄弟开打。这也是吸取上次李武冲在前面被人一拳打倒的经验教训,这次是身手最好的赵红兵和李四冲锋在前。路伟这帮虽然人多,但没体现出丝毫的优势,尤其是张岳那把三棱刮刀所到之处,众人纷纷散开。
这时路伟站了起来,捂着脸托着下巴含糊地大喊一声:“别他妈的打了,都住手!”原来路伟也会扯着大嗓门喊。赵红兵这边也打够了,停下了。
“赵红兵,明天晚上8点,我在南山顶上挖好坑等你。”路伟忍着剧痛,捂着脸含糊不清地说。他话已经说不清了——三棱刮刀扎到哪里,哪里就是个血窟窿。
“呵呵,你挖坑还是自己留着用吧,我到时候会去找你的。”赵红兵说。刚打完架,运动量这么大,赵红兵说话居然气都不喘。
二狗知道,可能赵红兵等几个人没怎么害怕,但是看台上那两个女孩子是真被吓坏了。二狗感觉高欢搂着自己的胳膊不停地颤抖,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冻得。这两个女孩子只知道孙大伟不务正业,哪知道他有这么多亡命徒朋友,又什么时候见过这样惨烈的群殴!
上世纪80年代初的流氓就是这样,打架完全是为了面子,为了斗狠,为了立威,单纯得很。这次南山之约,用他们流氓的话来说就是“会一会”,颇有点中国古代侠客的意思。
二狗清楚,赵红兵是真的不怕路伟,因为他知道路伟没有杀人的胆子。
第二天一早,赵爷爷上班走了之后,“群殴总结会暨南山之战动员会”在赵红兵家如期召开。最初参与会议的只有小纪和李武等几个无业游民,中午之后,张岳等下了班也赶了过来。会议严厉批评了张岳出手就要杀人的莽撞作风,高度赞扬了小纪、费四二人就地取材的灵活多变战术风格。
会议的核心问题在于当晚如何面对路伟团伙。
“路伟已经被张岳扎得吓破胆了。”李四说。
“路伟没有杀人的胆子,但他有把人打残的胆子。”赵红兵沉吟着说。
“今天晚上每个人都带上家伙。”张岳说。
“把跟路伟他们会会的消息说给更多的人听,这样他们便不敢对我们下狠手。”孙大伟说。
“只要他们不下死手,我们必胜。”费四说。
“要不咱们还是和他们谈谈吧,任何问题,都可以通过谈判解决。”孙大
伟说。“别磨叽了,都准备家伙去。”赵红兵一声令下,人全散去找家伙了。10月底的中国北方,已经寒风刺骨。荒凉的南山上,枯黄的荒草在寒风中摇曳,一片肃杀之气。
赵红兵和他的六个兄弟先上的山,19点45分就到了,人人手里不止一把刀。其中李四的武器最特别,一根暖气钢管被斜着锯开,头是尖的,既可以捅人,也可以打人,李四把这东西叫管叉。平时打架最懦弱的孙大伟今天的武器是最先进的——一把沙喷子。这把喷子究竟从何而来没人知道,反正从这天之后,孙大伟基本上是枪不离手,直到两年后换了一把双管猎枪,才把这把沙喷子换掉。
山上没有人,更没有路伟所说的坑。
张岳爬上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第一级,手里还攥着那把大号三棱刮刀。寒风中,张岳喊:“路伟,你他妈的人呢?今天晚上老子一定剁了你!”
空旷的山上,没有回音。
深秋的夜格外寒冷,尤其是在这个周围以平原为主的城市。
20点15分,路伟他们的人还没有来。赵红兵他们哥儿七个已经冻得哆哆嗦嗦了。
这时,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子来到了山顶。
“我是路伟的邻居。”那个男孩子在黑暗中看不清人,但他应该能感觉到对方的杀气,声音有点颤抖地说。
“哦,路伟呢?呵呵。”赵红兵永远那么镇静,那么温文尔雅。
“在医院里。脸上被扎了一刀,下巴被打断了。下巴打断了要封闭,把嘴封了起来,从昨天到现在还没吃饭;嘴封着也不能说话,今天不能来了。”
男孩子声音颤抖地说。
“嗯,不来就算了,后会有期。反正我知道他是谁,我会去找他的。”赵红兵说。
二狗不得不佩服赵红兵的胆略。虽然二狗没有跟着他们上山,却听到了他们“开会”,二狗知道,其实赵红兵也不愿意打这一架,对于上山来打这一架,赵红兵多半是为了面子。如今对方没来,他正好有了个台阶下,但他没有马上就着这个台阶,而是说还要去找路伟算账。
“这里有个纸条,路伟让我给你。”说着,那个男孩子递过一张纸条。
“嗯,你走吧,要么我们一起下去吧。”赵红兵说。
“谢谢了,大哥,我自己先下去。”男孩子转过身,赶紧远离了这帮他眼中的凶神恶煞。
纸条上写着“此仇不报非君子”。
好像当时特别流行这句话和这样的形式,真不知道他路伟算哪门子君子。
“路伟他们全被张岳那两刀吓破胆了,他们再也不敢找咱们麻烦了。”赵红兵说。
事实再一次证明,赵红兵的判断是绝对正确的。
从此以后,路伟很少在市区露面,更很少打架,这一下他算是栽了。但他也没有报案,遵守着江湖规矩。有人栽了就有人崛起,赵红兵这群人以寡敌众、以弱胜强,率先上了山而路伟却没敢来,很快就传遍了“黑道”——之所以把“黑道”二字加了引号,是因为在20世纪80年代,正像是葛优在《大腕》里说的:“中国根本就没有黑社会。”
上世纪80年代初的流氓,由于刚刚在1983年被全国集中严打了一把,已经基本打光。新生代的流氓,大多是以大工厂的宿舍区、家属院的子弟构
成的团伙,严格地说,他们只是小混混,战斗力并不怎么强。直到赵红兵他们横空出世,才改变了这个现状。
路伟也是第一次栽得这么惨,不仅他认了栽,他手下的兄弟也认了栽。他们都怕死,都怕张岳这个出手就要杀人的活阎王。赵红兵团伙一战成名,成名就成在张岳那要置人于死地的两刀上。路伟这群以小偷为主体的流氓团伙注定是当地黑道上的流星,注定不是赵红兵他们的对手,无论他们有多少人。
人多有什么用?只能欺负弱者,在弱者面前耍耍威风。而赵红兵他们只欺负强者,欺负成名已久的老流氓。欺负强者,是他们选择并且坚持的一贯路线。事实证明,在江湖中混,这样干是捷径。
15年后,已经成了铁南餐饮娱乐业大老板的路伟,在一次生意场合和赵红兵邂逅,两人握手一笑泯恩仇。几杯酒下肚,眼花耳热之际,两人话多了起来。
“红兵,我想知道当年捅我的究竟是谁。黑暗中我实在没看清楚,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这么想知道?”
“我路伟活了40年,没说过熊话,但是那次,我是真的怕了。他是想要我的命。”
“你想报仇?”
“不想报仇,你也知道,从那以后我已经很少参与社会上的事儿了,专心做生意。”
“想报仇你也报不了了。”
“为什么?”
“前年折进去了,去年春天执行的枪决,是张岳。”
“是他!我真的要感谢他。”
“为什么?”
“没有他,或许我这一辈子都是小混混。他那一刀扎下来,我才知道我根本不适合混社会,我没那胆子。”
在二狗看来,塞翁失马这句成语适用于任何人、任何事。
路伟确实没有杀人的胆子,但是这不代表当时的流氓都没有这胆子。有这胆子的,二虎就是一个。
六、东郊流氓们的复仇
自从那天从南山上下来,二狗忽然发现,赵红兵开始特别注意自己的形象了,每天不停地照他家的那个大衣柜镜子,拿着一个自制的“拔胡子器”不停地拔自己本来就不多的胡子。虽然赵红兵一向干净利索,但是从不自恋,最近他这是怎么了?而且他把赵爷爷的深蓝色的毛料中山装穿上了脱下来,再穿上再脱下来,每天照着镜子反复这么几次,好像总觉得不满意。最后,他拿了一支他当兵时姐姐送的钢笔,插在中山装上衣的右侧口袋里,才对着镜子点了点头。
几个月后二狗才知道,赵红兵喜欢上了在六中操场认识的那个看起来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高欢。但赵红兵可没孙大伟那么厚的脸皮,他想找机会接触高欢,又不好意思说。那几天,不知道孙大伟怎么软磨硬泡,又约好了周日到六中他追的小姑娘班级继续弹吉他唱歌,而且确定高欢也会去。赵红兵因此很兴奋,每天不停地练吉他。
赵红兵练的第一首歌就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至于他练了多少遍,二狗不记得了。总之,二狗在后来十几年一听见这首歌就赶紧逃,胃里还一阵一阵地抽搐。主要原因是赵红兵不爱唱歌,只爱哼哼,总让二狗或者晓波唱,他来伴奏。
赵红兵练了这一首之后,怕是不够表演,便让孙大伟带着他家的录音机来一起练。毫不夸张地说,孙大伟家的单卡录音机,可能全市上百万人口都知道。因为孙大伟从来都引领当地“二流子界”的潮流。
1986年,孙大伟总骑着张岳那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他那银色方盒的单卡录音机。装着干电池的录音机从来都放到最大的音量,录音机里主要放两首歌:一首是《上海滩》;另外一首是《陈真》的主题曲,具体叫什么名字二狗忘了,只记得歌词好像是“好小子,这是你的家,庭院高雅……把鲜血洒”。他还穿着一件跟费四要的旧军棉袄,背着他那把破吉他,后头跟着赵红兵家的狼狗,每天在市里的主要干道上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上到老头老太太,下到三岁顽童,基本上没人不认识这个“热爱音乐”的大胖子。当时孙大伟的那辆85款飞鸽自行车加上那个单卡录音机,比十几年后的踏板摩托车可牛多了。
孙大伟的这套装束,很快就为其他待业青年所争相模仿。“飞鸽自行车”、“黑背狼狗”、“单卡录音机”、“旧军棉袄”、“吉他”这几大件是当年青年们最时髦的行头。到了1987年,已经满大街都是“孙大伟”了。
孙大伟和李武来到赵红兵家时,赵红兵正穿着赵爷爷那件深蓝色毛料中山装照镜子。孙大伟走上前去,哀求赵红兵说:“红兵哥哥,别照了,镜子都要被照碎了。”
“别磨叽,《军港之夜》的磁带带来了没?”
“带来了……”
这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二狗,去开门。”孙大伟总是欺负二狗。
二狗无奈地跑出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血人。二狗胆子一向很大,但是见到一个浑身都在淌血的人,也不禁吓得喊了起来。二狗定下神来一看,是小纪,军棉袄上全是血。
“二叔(二狗一直管赵红兵叫二叔)、李叔快出来!纪叔受伤啦!”二狗哭着喊。
赵红兵、李武等三个人冲了出来。
“谁干的?!”赵红兵的眼睛在冒火。
“快去医院!”孙大伟说。
“二虎!操他妈的!”被捅了这么多刀,小纪居然还中气十足。
孙大伟出门拦了一个倒骑驴的三轮板车,把小纪送到了医院。这个胸口和腹部被捅了七刀的人为什么看起来还活蹦乱跳,医生们十分费解,都认为要么是个奇迹,要么就是回光返照。在后来的治疗中,医生才知道为什么小纪没死,因为小纪身上的七处刀口,没有一刀伤及内脏,真是奇迹。
原来,小纪在他的废品回收站收废品时,遇见了国庆节在体育广场和他打在一起的那个人去卖刚偷来的钢管,虽然他没认出对方,但对方认出了他。下午二虎一帮人就来了,他们伤了小纪之后扬长而去。小纪的废品回收站离赵红兵家很近,也就是六七十米的距离,他开始以为自己肯定死了,结果躺了两分钟觉得好像没什么事,他怕对方再回来,就瘸着腿跑到了赵红兵家。
晚上8点左右,赵红兵的兄弟们都得到消息到了医院。医院里,赵红兵又开了一次会。和以往的两次遭遇战不同,这次是要复仇,是要主动出击。“晚上,我们要抄二虎的家。谁知道他的家在哪里?”赵红兵说要抄家时的语气依然平静,好像是要给谁家送礼一样。
“不知道,我可以去打听。”孙大伟说。
“他把小纪弄什么样,我就要他今晚变成什么样。”和小纪关系最好的费四说。
“大伟,你去查一下他的地址,其他的兄弟准备家伙。”
21点左右,人已经都带着家伙在医院楼下集合了,各自带上了自己擅用的武器。孙大伟却没有查到二虎家的地址。
“没找到那就到了再找。”赵红兵说。
“上车!”费四开来了单位的白色面包车。
六个人上了车,直奔东郊毛纺厂宿舍而去。到地点之后,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明确地指出了二虎家所在的位置,看来,二虎在该地区的确出名得很。
二虎家的门是铁门,没有门铃。费四上去就开始砸门,砸得震天响。
“谁呀?”二虎的声音。
“你大爷!”费四回道。
里面没了动静。费四继续砸门,5分钟后,里面的门闩“哗”地一下打开了,但门还是没有开。费四一脚把门踢开了,门是开了,但还没等往里冲,他就停住了。
因为,一把冰冷的双管猎枪顶住了他的脑门。
“你还想活吗?”拿枪的是二虎的一个兄弟,他恶狠狠地问。看来二虎早有防备,那天在二虎家起码有十几个人。
“有种你现在开枪打死我!”费四挺硬。
“别以为我不敢!”二虎的兄弟说。
“打呀,你打呀!”费四喊。
这时赵红兵飞起一脚踢到拿枪那人的手腕上,同时猎枪打响,这枪打到了天上。赵红兵上去就想夺枪,手刚抓到枪管,另一把猎枪顶在了他的头上!这次拿枪的是二虎。
“别动,动一动就打死你!”二虎吼道。“你敢吗?”赵红兵没动,语气还是挺平缓。
“你叫什么名字?”二虎问。
“赵—红—兵!”赵红兵每次报自己名字的时候都是缓慢而有力,一字一顿,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哦,你就是zao红兵啊!”二虎是绝对的土流氓,连普通话都说不好,他发音不准,把“赵”读成了“zao”。这时,第三把猎枪出现了,顶在了李四的头上。二虎他们居然有三把枪!“兄弟们,给我砍,有一个还手的就把他们三个都打死!”二虎说。
混过社会的朋友应该知道,砍人这东西其实是吓唬人的,砍人只能伤人却不能杀人,如果说谁被砍死了,要么是挨的刀太多了,要么就是倒霉到家了。砍人,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震慑。
六个人挨了一些刀后闷声转头走了,肉体上的伤痛远不如精神上的挫败更令他们难过。他们挫败铁南路伟一伙时的豪气,如今全被二虎打消了。这是他们出道以来的第一次挫折,而且是一败涂地。
上门准备抄家,结果自己却被人灭了,一向心高气傲的赵红兵火大得很,一路上沉默不语。他那套赵爷爷的深蓝色毛料中山装也被砍开了几个口子,去见高欢时肯定是没法穿了。
他们又回到了医院,这回是包扎他们自己。由于赵爷爷家没人,二狗也在医院里,于是第一次看到他们集体受伤。冬天他们穿得比较多,有棉袄和皮夹克等,因此,虽然都挨了几刀,但是伤得都不重,只是皮肉之伤。尤其是孙大伟,挨的那几刀连他那件旧军棉袄都没砍破。
二狗从他们的沉默中已经读出:他们必定受挫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受挫以后,他们没有开会。“这事儿不算完!”沉默中赵红兵来了一句。这句话说得恶狠狠的,完
全不是他平时说话的风格。
“我不信抓不到二虎落单的时候!”费四说。
“没想到二虎他妈的有那么多枪。”孙大伟说。
“枪,没打响以前就是一块废铁,但打响一声以后,拿枪的人就会有杀人的胆子。”赵红兵说。
“我踢了他手腕以后他的枪走火了,这一枪过后绝对有人敢开第二枪。这枪如果没响,他们的枪就是废铁。”赵红兵继续说。
当天晚上,赵红兵和孙大伟留下来陪床,李武由于刀伤稍重,留在了医院的观察室。而张岳也被赵红兵安排留下来陪李武。为什么留下张岳在医院,二狗很清楚。赵红兵知道张岳今天这亏吃大了,以张岳的胆子和脾气,他今天晚上肯定还会再去二虎家玩命,因此将他留下了。
赵红兵让李四和费四回家,明天早上过来替他们陪床。
赵红兵万万没想到,他再也没在医院里等到这二位爷,再见到这二位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以后了。
其实,费四和李四的脾气和胆量不在张岳之下,尤其在今天受此奇耻大辱之后。李四和费四从医院出去后根本就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毛纺厂宿舍二虎的家。李四拿的是他那把惯用的头被削尖的钢管,而费四拿的是一把剔骨钢刀。
李四和费四两人与张岳最大的区别就是:如果张岳去找二虎,肯定是直接去敲门,门敲开了就直接上去拼命。而他俩则不同,足足在二虎家胡同外面的柴垛旁守了一夜。他们在等,在等二虎落单的时候动手,这就是李四这样的老侦察兵和亡命徒的区别。据说,等到最后动手的时候,他们俩的手已经全冻肿了,手指都不听使唤了。
那天的夜空格外晴朗,星星微弱的光芒洒在柴堆旁那两个快冻僵了的退伍军人身上。这两个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睛死死地盯着二虎家的门口。
“今晚‘做’了二虎,我们以后怎么办?”费四小声问。
“亡命天涯。”李四回答。
“我们要亡命天涯一辈子吗?那我们的家人怎么办?”费四虽然极其莽撞,但他格外孝顺,很惦记家中的老爸老妈。
“也许不用亡命天涯一辈子。”李四说。
“怎么……”费四问。
“被公安抓住就不用逃了。”李四说。
“这……”费四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沦为阶下囚。
“你挨的刀能白挨吗?你不想废了二虎吗?”李四问。
“嘘,小点声,今天咱们一定废了他。”费四说。
据费四后来说,是李四的那句“你挨的刀能白挨吗”,把他心中的火彻底点燃了,才铸成后来的血案。
凌晨4点多,天完全还是黑的,二虎带着十四五个人从家里出去了。他们没有发现胡同口紧紧盯着他们的那两双狼一样的眼睛,径直去了东郊每日营业最早的“抻面大骨头馆”喝酒,庆祝前夜的完胜。费四看他们人多,忍住没动手。约一个半小时后,二虎回来了,只带着一个人回来的,就是在前天晚上第一个拿着枪顶住费四的那个——事后知道,那是二虎的亲弟弟,大家都叫他三虎子。
当二虎和三虎子走到胡同口时,天刚蒙蒙亮。二人显然刚喝完酒,走路摇摇晃晃,再次忽视了在胡同口柴堆前的费四和李四。当二虎和三虎子要去开门的时候,已经在冰天雪地中足足等了五个小时的李四和费四从他们背后冲上去,将三虎子扎倒……
接着,费四废了二虎的手和脚。后来,二虎的手筋在医院里接上了,脚却变成了踮脚。10年后,又有人把二虎的两个膝盖骨砸碎,他便彻底成了个残废,每天以轮椅为伴。
李四和费四事后都没有回家,而是直接登上了南下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