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小说信息

1664(第2页,共2页)

字体:

吃午餐的时候,我努力不把它跟天主教区屋子里的食物相比较,然而我已经吃惯了肉和新鲜的黑麦面包。虽然母亲的厨艺比坦妮基好,然而没有油脂的调味,炖蔬菜淡而无味,黑面包又干又硬。同样,房间也不一样——没有大理石地砖,没有厚重的绸缎窗帘,没有雕花的皮椅。每样东西都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我喜爱这里,因为我对它非常熟悉,但此刻我才察觉:原来它是如此的单调乏味。

到了晚上该与父母道别的时候,我觉得很难过——比第一次离开时还依依不舍,因为这一次我知道自己要回到什么地方去。阿格妮丝陪我走了一段长路,一直到市集广场,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问她过得好不好。

“很寂寞。”她回答。从一个十岁的小孩嘴里听到这个字眼,让人感到心疼。一整天她都很活泼开朗,然而现在,她的情绪逐渐低落。

“我每个星期天都会回家,”我保证,“或者平常我到市场买完鱼或肉之后,也许可以跑回来打声招呼。”

“或是你出来买东西的时候,我也可以到市场去找你。”她想到这个主意,眼睛一亮。

我们果然安排了几次在肉市的碰面,每次我都很高兴见到她——只要旁边没有别人。

在奥兰迪克的屋子里,我逐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尽管有时候卡萨琳娜、坦妮基与可妮莉亚很难应付,但通常我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这或许是玛莉亚·辛的关系,由于某种原因,她决定视我为一个有用的额外人手,而其他人,包括孩子们,都照她这么做。

或许她觉得,自从由我负责洗衣服后,衣服变得比较干净比较白,或者自从由我负责买肉后,餐桌上的肉变得比较嫩,也可能是因为他对干净的画室感到很满意。前两项是事实,最后一项我不知道。等到他终于开口对我说话时,谈的并不是我的打扫工作。

我很小心地把家人们对于家务品质改善的赞美转移到别的地方,不让大家觉得那是我的功劳。我不想树立敌人。如果玛莉亚·辛称赞肉嫩,我会表示那是因为坦妮基的厨艺佳;如果玛提格说她的围裙比以前白,我则说那是因为现在是夏天,阳光特别强。

我尽量避开卡萨琳娜。很明显,从在我母亲的厨房里看到我切蔬菜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喜欢我。怀孕并没有改善她的情绪,反而使她行动迟缓,一点也不像她自认为的那种优雅的女主人。再加上夏天天气炎热,她肚子里的胎儿又特别好动,只要她一走动就开始踢,至少她是这么说的。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她总是带着一副疲倦、痛苦的表情在屋里漫步。她起床的时间越来越晚,于是玛莉亚·辛接管了她的钥匙,每天早上为我打开画室的门锁。我和坦妮基开始接下越来越多她的工作——照顾女孩,买家里的用品,替婴儿换尿布。

有一天,趁着坦妮基心情好,我问她为什么他们不多请几个佣人,让自己轻松点。“屋子这么大,夫人又这么有钱,还有主人的画,”我补充,“他们怎么可能没钱多请一个女佣,或一个厨子?”

“哼,”坦妮基哼了一声,“他们连你都快付不起了。”

我惊讶极了。每个星期,我手里只拿那一点铜板。我得要工作好几年,才买得起像那件黄色罩袍一样华丽的东西,然而卡萨琳娜却只是把它随便折一折摆在柜子里。他们看起来实在一点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当然,到时候等婴儿出生了,他们总会想办法筹钱请一个奶妈来几个月。”坦妮基又说。听起来,她对此很不以为然。

“为什么?”

“让她来给婴儿喂奶。”

“太太不给她自己的宝宝喂奶?”我傻傻地问。

“她要是自己喂,也不会生这么多。如果你自己喂奶,你就不会有。”

“喔,”我发现自己对这种事情非常无知,“她还想生吗?”

坦妮基咯咯直笑。“有时候我觉得,她其实是比较想让屋子里塞满佣人,可是又请不起,所以只好生一堆小孩来代替。”她压低声音,“主人画得太少,赚的钱不够请佣人,你懂吧?通常嘛,一年画三幅,有时候只有两幅。这样赚不了钱。”

“他不能画快一点吗?”尽管嘴里这么问,我很清楚他不会,他会始终依照自己的速度来作画。

“夫人和年轻太太有时会因为这一点意见不合,年轻太太要他多画一点,可是夫人说,速度会害了他。”

“玛莉亚·辛说得很有道理。”我慢慢学到,在坦妮基面前我也可以发表意见,只要在话中直接或间接地赞美玛莉亚·辛就足够。坦妮基对她的女主人极为忠诚,相反,她对卡萨琳娜一点耐心也没有,当她心情好的时候,她还会指导我如何应付卡萨琳娜。“不要管她说了什么,”她给我忠告,“听她讲话的时候,脸上不要露出任何反应,听完之后,照着你自己的方法、或是夫人和我告诉你的方法去做事。她永远不会去检查,永远不会注意。她命令我们,只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她的责任,不过大家都知道谁才是我们真正的女主人,她也知道。”

虽然坦妮基时常脾气暴躁地对我,但我学会了不要把这些放在心上,因为她的情绪不会维持多久。她的情绪改变得很快。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一直夹在卡萨琳娜跟玛莉亚·辛中间,尽管坦妮基信心十足地说不要理会卡萨琳娜的话,但她自己却没有真的这么做。卡萨琳娜严厉的语调让她害怕,而且,即使玛莉亚·辛再公平,也不会在卡萨琳娜面前为妲妮基说话。任何事情上,我都从来没听过玛莉亚·辛责备她女儿半句,尽管有时候,卡萨琳娜真的很需要被骂一骂。

坦妮基处理家务的能力也是个问题,也许她的忠诚弥补了她做家务的邋遢——角落里没有擦到,肉外表烤焦了里面却还是生的,水壶没刷干净。我无法想象当她试着打扫他的画室时,会把它弄成什么样。虽然玛莉亚·辛很少斥责她,但她们两个都知道她该骂,这样的境地使坦妮基变化无常,随时准备好为自己辩护。

我慢慢地看清楚,尽管玛莉亚·辛言辞尖锐,但她对待身边亲近的人却很温和,她的批评没有表面上听起来的那么严苛。

四个女孩中,可妮莉亚是最难以捉摸的,从第一个早上她的行为就看得出来。莉莎白和爱莉蒂都是安静、乖巧的女孩。玛提格年纪比较大,已经开始学习屋子里的规矩,也懂事得多——虽然偶尔她脾气一来,也会如她母亲那样对我发火大叫。可妮莉亚不会发火,但她难以管教,甚至我用玛莉亚·辛会生气这一招来恐吓她,也不是每次都管用。她可以前一秒钟活泼又可爱,然后下一秒钟马上变了个样,就像一只看似温顺的猫,会冷不防地反咬抚摸它的那只手。虽然和姐妹们感情很好,但她仍会不假思索地用力捏她们一把,把她们弄哭。我提防着可妮莉亚,没有办法像喜欢其他女孩那样喜欢她。

打扫画室的那段时间,我才得以逃离她们。有时玛莉亚·辛帮我开门后,她会在那里待几分钟检视画作,仿佛它是一个生病的小孩,需要她的照顾。不过,一旦她离开之后,整间房间就是我的了。我环顾四周,看东西有没有变动。刚开始时,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房间看来始终如一,但等我的眼睛习惯了室內的每一件物品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微小变化——橱柜上的画笔重新排过,柜子的一个抽屉没有关紧,画刀平躺在画架下方凸出的板子上,门边的椅子被移开了一点。

然而,他所画的那个角落没有丝毫改变。我小心翼翼地不去移动任何物品,很快,等我熟练自己发明的测量方法后,我几乎可以像清理房间其他部分一样迅速而从容地打扫那个区域。接下来,先在另一块布上试验过之后,我开始清洁那团深蓝色的布和黄色的窗帘,我拿一块湿抹布在上面轻轻按压,只沾起灰尘而不弄乱它们的折痕。

无论我多么认真地寻找,画中似乎没有半点改变。终于有一天,我发现女人的项链上多了一颗珍珠;另一天,黄色窗帘的阴影扩大了些,我还察觉她右手有几根指头移动了位置。

那件丝绸罩袍看起来越来越像真的,我很想伸手去摸一摸。

凡·路易文太太把它留在床上的那天,我差点就摸到了实物,我刚伸出手去,要抚摸衣领上的那圈毛皮,抬头就看见可妮莉亚站在门口,盯着我。若是其他女孩,一定会问我在干什么,然而可妮莉亚只是看着,这比任何问题都让我难堪。我垂下手,她微微一笑。

在屋子里工作几个星期之后,有一天早上,玛提格缠着要跟我去鱼市。她喜欢跑过市集广场,东看看西看看,拍拍马儿,加入其他小孩的游戏,到各个摊位试吃熏鱼肉。当我在拣选鲱鱼的时候,她戳戳我的肋骨,大叫:“看!葛里叶,看那个风筝!”

头顶上的风筝形状像条鱼,拖着长长的尾巴,迎着风仿佛是在空气中游泳,周围还有一群海鸥盘旋飞舞。我微微一笑,然后看见阿格妮丝在我们附近徘徊,她的眼睛盯着玛提格。我一直没有告诉阿格妮丝,屋里有个女孩跟她年纪一样大——我想,如果她知道的话会很难过,会觉得有人取代了她。

有时候当我回家看家人时,会觉得跟他们说什么都不合适。我的新生活逐渐取代了旧的生活。

阿格妮丝望向我,我轻轻摇头,小心不让玛提格看到,然后转过身去把鱼放进菜篮。我故意拖延时间——我无法忍受看到她脸上那种受伤的表情。我不知道如果阿格妮丝开口对我说话,玛提格会有何反应。

等我转过身来,阿格妮丝已经走了。

下个星期天再看到她时,我得好好向她解释,我心想。如今我有两个家庭,它们不能搞混。

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转身背弃妹妹的行为。

卡萨琳娜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后院时,我正在晾衣服。我先把每一件洗好的衣服用力抖平,然后再平整地挂上晒衣绳。她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我继续手边的工作,好像她坐在旁边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然而我的下颚紧绷了起来。

“他们走了没?”她突兀地问。

“谁?太太。”

“他们,你这蠢家伙。我先生和……去看看他们上楼没。”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长廊,只见两双脚正爬上楼梯。

“你行吗?”我听到他说。

“可以,没问题。你知道它没多重,”回答的是另一个声音,低沉得像井底的回声,“只是有点累赘。”

他们爬上楼梯顶,走进画室,我听见关门的声音。

“他们走了没?”卡萨琳娜细声问。

“他们在画室里,太太。”我回答。

“太好了。来扶我一把。”卡萨琳娜伸出手,我扶她站起身,我想象不出等她肚子变得更大时要怎么走路。她好像一艘涨满风的帆船滑进了走廊,手里紧抓着腰间那串钥匙,不让它们发出声响,然后隐没在大厅里。

稍晚之后,我问坦妮基,为什么卡萨琳娜要躲躲藏藏的。

“喔,因为凡·李维欧在,”她吃吃笑着回答,“他是主人的朋友,她怕死他了。”

“为什么?”

坦妮基笑得更大声。

“她摔坏了他的箱子!她去看箱子里面,结果把它撞倒了,你知道她有多么的笨手笨脚。”

我想到在我母亲厨房里弹下地板的那把菜刀。

“什么箱子?”

“他有一个木箱子,你朝里面看,会……看到东西。”

“什么东西?”

“各种东西!”坦妮基不耐烦地回答,显然,她并不想谈论那个箱子,“年轻太太把它摔坏了,现在凡·李维欧气得不想再见到她。这就是为什么主人不准她进画室,除非他也在那里,可能是担心她会把画给撞倒呢!”

隔天早上,我查出了箱子的作用,但是那天他对我说的事情,我花了好几个月才弄明白。

我来到画室准备打扫时,发现画架和椅子被移到了旁边。书桌被搬到了它们原来的位置,上面的纸张已经清理干净。桌上放着一个储衣箱大小的木箱,箱子的一边附着一个较小的盒子,一个圆形的物品从里面凸出来。

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也不敢去碰。我一边打扫一边不时朝它瞄上几眼,仿佛有可能突然间搞懂它的用途。我打扫完角落以及房间其他的部分,轻轻掸掉木箱上的灰尘,几乎没有用布触碰它。我打扫了储藏室并拖了地,等所有的事都做完后,我来到箱子前面,双手抱胸,绕着桌子仔细研究它。

尽管我背对着门,但忽然间,我感觉到他就站在那里。我不确定是该转身还是等他说话。

他想必是动了一下,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我顺势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倚着门框,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罩在家居服外,好奇地注视着我,看起来似乎并不担心我会弄坏他的箱子。

“你想看看里面吗?”他问道。自从好几个星期以前,他问我蔬菜的事情后,这是他第一次直接跟我说话。

“想,我想看,先生。”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同意了什么事情就回答了,“这是什么?”

“这叫暗箱。”

这两个字听在我耳朵里没有什么意义。我站到一旁去,看着他解开一个钩锁,掀开箱顶。箱子的顶部是由两片木头用绞链相连组合成的,他掀起其中一片盖子,只打开到一半,然后用东西撑住,使它不会掉下来。盖子下面有一小片玻璃。他倾身向前,朝半开的箱子缝里瞥去,接着伸手碰了碰小盒子尾端那个圆圆的东西。他好像在看什么,虽然我想象不出箱子里能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他的注意。

他直起身,凝视着我刚才仔细清理过的角落,然后走过去关上中间窗户的百叶窗,现在整个房里只有从角落窗户透进来的光线。

接着他脱下长袍。

我不自在地把身体的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

他摘下帽子,放在画架旁的椅子上,然后把长袍拉过来罩在头上,再度倾身靠向木箱。

我退后一步,朝身后的房门瞥了一眼。虽然卡萨琳娜这阵子绝不会想要爬楼梯,但如果玛莉亚·辛、可妮莉亚或是任何人看到了这个情景,我实在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我回过头来,努力让目光停留在他的鞋子上,鞋子又光又亮,因为我昨天刚擦过。

终于,他直起身体,褪下覆盖在头上的长袍,他的头发乱乱的。“嗨,葛里叶,我把它调整好了,现在你来看看。”他往旁边站开一步,比手势要我到箱子前面。我钉在原地不动。

“先生……”

“像我刚刚那样,把长袍盖在头上,这样影像会比较清楚。还有,你要从这个角度去看,东西才不会上下顛倒。”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象自己覆盖在他的长袍下,什么都看不见,而他在一旁注视着我,这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但他是我的主人,他说的话我本来就该服从。

我一抿唇,踏步走向木箱,来到盖子被掀开一半的那一端。我弯下身,望进嵌在里面的一片雾白色玻璃,玻璃上很模糊地画着什么东西。

他轻柔地把他的长袍披在我头上,让黑布遮盖所有的光线。长袍仍残留着他的体温,散发出一股红砖墙曝晒在太阳下的气味。我伸出双手扶着桌子,稳住自己,然后闭上眼睛。我感觉自己仿佛在晚上喝了一杯麦酒,喝得太猛太急。

“你看到了什么?”我听到他问。

我张开眼睛,看见那一幅画,只不过画中没有那个女人。

“噢!”我猛然直起身体,头上的长袍滑落在地,我望着箱子后退一步,脚踩在了布上。

我急忙抽腿。“先生,对不起,我等一下会把它洗干净。”

“别管那件袍子。葛里叶,你看到了什么?”

我吞了一口口水。我不但一头雾水,而且有点害怕。箱子里的东西是魔鬼耍的把戏,或是某种我所不了解的天主教仪式。

“我看到您的画,先生。只不过那位女士不在里面,而且它比较小,还有,里头的东西……位置不一样了。”

“没错,投射在上面的影像上下顛倒,而且左右相反,这可以用镜子来修正。”

我不懂他在讲什么。

“可是……”

“怎么?”

“我不懂,先生。它是怎么跑到那里去的?”

他拾起长袍,拍掉尘土,他的嘴角泛着微笑。他微笑的时候,脸像一扇打开的窗户。

“你看到这个东西了吗?”他指着小盒子前端那个圆形物体,“这叫镜头,是由一片特别切割的玻璃制成的。当光线从那个地方——”他指向角落,“透过它射进箱子里时,会投射出影像,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在这里看到。”他敲敲那块雾白色的玻璃。

我张大眼睛用力盯着他看,想搞懂这是什么意思。我的眼睛开始发痛流泪。

“先生,什么是影像?这个词我不懂。”

他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仿佛刚才他一直都望向我身后的景物,而现在则把目光移到了我身上。“影像是一张图,就像一幅画一样。”

我点点头,心里非常希望他觉得我能够明白他所说的话。

“你的眼睛很大。”然后,他说。

我一阵脸红。“别人也这么说,先生。”

“你还想再看一次吗?”

我并不想,但我知道自己无法拒绝,我想了一会儿。“先生,我想再看一次,但除非是我自己一个人看。”

他有点惊讶,但接着又觉得有趣。“好吧,”他说,把长袍递给我,“我过几分钟再回来,进门前我会先敲敲门。”

他离开房间,并随手把门带上。我紧捏着他的长袍,双手微微发抖。

一开始我想,只要假装一下,然后再告诉他我看过了,这样就好。不过他会知道我在说谎。

而且我很好奇。没有他在旁边注视着,我才能够好好地研究。我深吸一口气,探头望进箱內,玻璃上淡淡地映着角落的摆设。等我把长袍拉上来盖过头顶后,他所谓的影像就变得越来越清晰——桌子、椅子、角落的黄色窗帘、挂着地图的后墙、桌上闪闪发亮的陶罐、白锡碗、粉刷、信件。它们全都在那儿,排列在我眼前那片小小的平面上,形成一幅不是画的画。我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玻璃光滑冰凉,上面没有丝毫油料。我拿下长袍,影像虽然还在那里,但又变得模糊。我再次把长袍拉过头顶,盖掉四周的光线,闪烁着珠宝光泽的颜色又再度浮现。比起原本在角落的样子,在玻璃上,它们看起来甚至更加明亮而鲜艳。

就好像第一次见到画中试戴珍珠项链的女人那样,我移不开自己的目光,现在我也无法移开一直盯着箱子看的目光。听到敲门声后我才猛然惊醒,刚好来得及在他走进来前站直身子,让长袍滑落下肩膀。

“葛里叶,你看了吗?你有仔细看吗?”

“我看了,先生,可是我不是很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我拉平自己的头巾。

“很不可思议,对不对?我朋友第一次拿给我看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吓了一大跳。”

“可是,先生,你为什么要看它?你看自己的画不就好了吗?”

“你不懂,”他敲敲木箱,“这是一项工具,它帮助我观察,让我能够作画。”

“但是,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呀。”

“没错,不过我的眼睛不见得能看到每一样东西。”

我把目光投向角落,仿佛期待在粉刷的后面,或是从蓝布的阴影中,我的眼睛会意想不到地发现某些我以前不曾察觉的东西。

“葛里叶,我问你,”他继续说,“你觉得我只是把角落的物品单纯地复制到画上吗?”

我朝画望了一眼,答不出来。我觉得他好像在耍我,不管我回答什么,都会是错的。

“暗箱帮助我用另一种方法观看,”他解释,“使我看到的比原本更多。”

当他看到我一脸茫然时,想必十分后悔跟我这种人说这么多。他转过身,“啪”地一声关上箱盖。我褪下他的长袍,伸长手臂交给他。

“先生——”

“谢谢,葛里叶,”他一边接过来一边说,“你这里打扫完了吗?”

“先生,打扫完了。”

“那么,你可以走了。”

“谢谢您,先生。”我迅速收拾好清洁用具,然后离开画室。房门在我身后咔嗒一声锁上。

我思考着他所说的话,思考着那个箱子如何帮助他看得更多。尽管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对的,因为从他画的女人身上,我看得出来,而他那幅台夫特风景,我所记得的部分,也透露了这一点。他看待事物的眼光和别人不同,因此我住了一辈子的城市看起来像另一个地方,而脸上映着光线的女人变得迷人而美丽。

看过箱子里影像的第二天,我回到画室,发现它已经不在那里了。画架摆回了原来的位置。我瞥向画布,之前我只发现有微小的改变,但如今一眼就能看出改动——挂在女人身后墙壁上的地图被移走了,不在画中,也不在墙角的布景里。墙壁现在是一片空白,这使画看起来更好、更简单,以泛着微褐色的白墙作为背景,女人的轮廓现在更为立体。然而这个改变让我感到失落——太突然了,我没料到他会这么做。

离开画室后,我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走在去肉市的路上,我没有像平常一样欣赏四周的景色,甚至以前认识的肉贩向我打招呼的时候,我虽然挥手回应,却没有停下脚步。

肉铺只有小彼特一个人在照管,那次见到他之后,我又见过他几次,但每次他父亲都在场,他总是站在后面,由彼特老爹管店。

现在他开口:“你好啊,葛里叶,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我认为这句话很蠢,因为我每天都在同样的时间来买肉。

他的眼睛没有直视着我。

我决定不去理会他的话。“请给我三磅炖汤用的牛肉。还有,前几天你老爸卖给我的香肠还有吗?女孩们很爱吃。”

“恐怕都卖完了。”

一个女人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排队,小彼特朝她看了一眼。

“你能稍等一下吗?”他低声对我说。

“稍等一下?”

“我想问你一些事。”

我站到一旁,让他先招呼她。我实在不想这么做,尤其现在心里很烦的时候,但我别无选择。

等女人离开后,肉铺又只剩下我们两个,这时他问:“你家住在哪里?”

“奥兰迪克,天主教区那里。”

“不,不,你的家。”

我为自己说错话而红了脸。“瑞耶佛运河过去,在库耶门附近。为什么要问?”

他的眼睛终于直直望向我。“有报告说,那个地区发生了瘟疫。”

我后退一步,睁大眼睛。“已经实施隔离了吗?”

“还没,他们预计今天开始。”

之后我才想到,他一定到处问别人关于我的事,如果他不是早就知道我家住哪里,他绝对不会想到要告诉我这场瘟疫的。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小彼特想必帮我把肉放进了菜篮里,但我只知道回到家后,我就把菜篮丟在坦妮基脚边,然后说:“我要见太太。”

坦妮基在菜篮里翻拣。“没有香肠,也没有别的可以代替!你在做什么?马上给我回肉市去买!”

“我要见太太。”我重复。

“这是干吗?”坦妮基露出怀疑的表情,“你做错了什么事?”

“我的家人就要被隔离了,我一定得回家。”

“噢,”坦妮基的态度变得有点犹豫,“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太太,她在夫人那里。”

卡萨琳娜和玛莉亚·辛在耶稣受难室里。玛莉亚·辛正抽着她的烟斗,一见到我进来,她们停下对话。

“什么事,女孩?”玛莉亚·辛咕哝着。

“拜托您,太太,”我对卡萨琳娜说,“我听人说,我们家那条街可能会实施疫区隔离,我很想回去看看家人。”

“什么?然后把传染病一起带回来吗?”她一口拒绝,“当然不行,你疯啦!”

我望向玛莉亚·辛,这让卡萨琳娜更加生气。

“我已经说不行了,”她斩钉截铁地说,“是我来决定你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你难道忘记了吗?”

“没有,太太。”我垂下眼睛。

“除非安全了,不然你星期天也不准回去。好了,现在出去,我们有事情要谈,你别在这里晃来晃去的。”

我把衣物拿到后院去洗涤,背对着门坐在外头,这样我就不用看到任何人了。洗到玛提格的连身裙时,我忍不住哭了。当玛莉亚·辛的烟味从身后传来时,我擦干眼睛,但没有转头。

“别傻了,女孩,”玛莉亚·辛在我背后平静地说,“你帮不了他们,而且你得救你自己。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可以明白这一点。”

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我不再闻到她的烟味。

第二天早晨,当我在扫画室地板的时候,他走了进来。

“葛里叶,我听说了你家里的不幸,我很难过。”他说。

我握着扫帚抬起头,他的眼里含着关怀,我觉得可以问他。“先生,我能不能问您,已经实施隔离了吗?”

“是的,从昨天早上开始的。”

“谢谢您告诉我,先生。”

他点点头,就在他要离开前,我开口问:“先生,我能不能问您别的事情?关于那幅画。”

他在门口停住。

“怎么了?”

“当你看箱子里面的时候,它告诉你拿掉画上的地图吗?”

“是的。”他的表情变得全神贯注,像一只鹳鸟盯上了眼前的一条鱼,“少了地图,你喜欢吗?”

“现在这幅画看起来更好了。”要是在别的时候,我不认为自己敢这么说,然而我家人面临的危险处境让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微微一笑,我不由得握紧了扫帚。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根本没办法好好工作。我担心我的家人,而不是操心要把床单洗得多白,或是把地板扫得多干净。以前从来没有人说过我的家务做得多好,但现在每个人都注意到我的散漫。莉莎白抱怨她的围裙上还有脏污;坦妮基嘀咕我扫地时扬起一堆灰尘,落到了煮好的菜上;卡萨琳娜好几次对我破口大骂——因为我忘了熨她衬衣的袖子,把鲱鱼买成了鳕鱼,而且因为心不在焉而让火熄了。

当玛莉亚·辛在走廊里和我擦身而过时,她咕哝着说:“稳着点儿,女孩。”

只有在画室里,我才能够如以往一样打扫,保持他所要求的精细标准。

到了第一次不准回家的星期天,我不知道要干什么。我不能去我们的教堂,因为它也在隔离区里。可是我也不想待在屋子里——不管天主教徒星期天做些什么,我就是不想和他们在一起。

他们出门,到马伦港附近的耶稣会教堂做礼拜。女孩们穿上漂亮的连衣裙,连坦妮基也换上了一件黄褐色的羊毛连身裙,她把约翰抱在怀里。卡萨琳娜挽着她丈夫的手臂,缓慢地走着。玛莉亚·辛锁上身后的大门。我站在屋子前的瓷砖地板上,望着他们从眼前消失,思考着该怎么办。钟声从我前方的新教教堂响起,一声一声敲着现在的时刻。

我是在那儿受洗的,我心想,他们当然会让我进去参加礼拜。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宽广的大厅,像一只小老鼠偷溜进一户有钱人家的豪宅。教堂里阴冷而潮湿,光滑的圆柱拔地而起,我上方的屋顶高耸无比,几乎就像是天空。牧师讲坛的后方是一座华丽的大理石棺墓,里面躺着奥兰治的圣威廉。

我没看见任何一个认识的人,只看到人们穿着端庄的衣服,质料和剪裁精细而华美,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穿。我躲在一根柱子后面聆听礼拜,然而却紧张得什么都听不进去,生怕有人会过来问我在这里做什么。礼拜结束后,我在别人走近之前迅速溜出大门。我沿着教堂走,望向运河对岸的房子,大门仍然紧闭上锁。天主教的礼拜时间显然比我们的更长,我想。

我朝我家的方向走下去,直到一道由士兵看守的围栏挡住了我的去路。围栏后面的街道看起来一片平静。

“后面那边的情形怎么样了?”我问那位士兵。

他耸耸肩,没有回答。在斗篷和帽子下,他看起来很热,虽然天空中没有太阳,但空气温暖而窒闷。

“名单出来了吗,死亡名单?”这几个字,我几乎说不出口。

“还没。”

我并不惊讶——名单总是迟迟才发布,而且通常都不完整,口耳相传往往更为准确。

“那你知道……你有听说瓷砖匠约翰……”

“里面的人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你只能等。”这时,又有其他人带着相同的问题朝他走近,士兵转身离开。

我走到另一条街上,询问看守另一道围栏的士兵。虽然他的态度较为友善,但也无法告诉我家里的情况。“我可以帮你打听,可是不是没有代价的。”他微笑着补充,然后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让我知道他指的不是钱。

“你好不要脸,”我脱口而出,“想占可怜人的便宜。”

但他好像并不觉得丟脸。我忘了当士兵见到年轻女人时,脑袋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回到奥兰迪克后,我发现房门已经打开,这让我松了口气。我溜进屋里,整个下午都躲在后院读我的祈祷书。晚上我告诉坦妮基我胃痛不想吃饭,然后空着肚子爬上床。

在肉铺那里,小彼特趁他父亲忙着招呼别的客人的时候,把我拉到一旁。“你有你家里的消息吗?”

我摇摇头。“我什么都问不出来。”我避开他凝视的眼睛。他的关心让我觉得仿佛我刚跨步下船,整个地面都在我脚下摇晃。

“我会替你打听。”彼特说,从他的语气里,我很清楚自己无法跟他争辩。

“谢谢。”好一会儿之后我才说。如果他真的问出了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并不像那位士兵一样要求任何回报,但我将欠他一份人情。我不想欠任何人人情。

“可能要花上几天时间。”彼特低声说,然后转过身去把一片牛肝递给他父亲。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点点头,眼睛看着他的手,他的指甲缝中积满了血。

不久后,我就会习惯这个景象,我心想。

我开始期待每天的出门采买,甚至超过了对打扫画室的喜爱。不过,我同时也很害怕,尤其当小彼特从手边的工作抬起头来,看到我的那一剎那,我总要从他的眼睛里寻找线索。我想知道答案,然而矛盾的是,只要我不知道,就可能有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当我到他的摊子上买肉,或是买完鱼顺路经过他的摊子时,他都只是摇摇头。然后有一天,他抬起头来,接着移开视线,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我只是不知道是谁。

我得等他招呼完其他客人。我觉得很不舒服,很想坐下来,但地板上斑斑点点地溅着血迹。

终于,小彼特解下围裙走了过来。

“是你妹妹,阿格妮丝,”他轻柔地说,“她病得很重。”

“我爸爸妈妈呢?”

“他们很好,至少目前是这样。”

我没有问他冒着多大的危险才帮我打听出这个消息。“谢谢,彼特。”我低声说,这是我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

我看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眼里有一股温柔。除此之外,我还看到我所惧怕的东西——期待。

※ ※ ※

星期天,我决定去找我弟弟,我不确定他对疫区隔离或是阿格妮丝的事情知道多少。我一早就离开房子,走路去找他。他的作坊位于城墙之外,离鹿特丹门不远的地方。我到的时候,法兰还在睡觉,门口的女人听到我问起他,笑着回答:“他还要睡好几个小时。这些学徒啊,星期天都睡一整天,他们休假就是这样。”

我不喜欢她的语气,也不喜欢她所说的事。

“麻烦你叫醒他,跟他说他家人来找他。”我要求,语气听起来有点像卡萨琳娜。

女人扬起了眉毛:“我还不知道法兰原来是从这种高贵人家出来的,跟他们讲话只看得到他们的鼻孔。”她走进里面,我怀疑她会不会根本懒得去叫醒法兰。

我坐在一堵矮墙上等待,有一家人朝着教堂的方向从我面前走过——一群小孩,两男两女,跑在父母前头,就和我们家人以前一样。我望着他们,直到他们走出视线之外。

最后法兰出现了,他揉着眼睛,一脸睡意。“喔,是你,葛里叶。”他说,“我不知道是你还是阿格妮丝,不过我猜阿格妮丝自己一个人不可能走这么远。”

他不知道。我不能瞒着他,更无法心平气和地告诉他。

“阿格妮丝染上瘟疫病倒了,”我冲口而出,“上天保佑她和爸爸妈妈。”

法兰揉着脸的手停住了,他的眼睛红红的。

“阿格妮丝?”他茫然地重复,“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有人帮我打听到消息。”

“你没去看他们?”

“那儿已经被隔离了。”

“隔离?什么时候有的这回事?”

“十天前开始的。”

法兰愤怒地摇头。“我什么都没听说!每天就蹲在这家作坊里,没完没了,眼前只有一堆又一堆的白瓷砖,我真的快要抓狂了。”

“你现在该担心的人是阿格妮丝。”

法兰郁郁不乐地垂着头。几个月不见,他又长高了,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些。

“法兰,你去过教堂吗?”

他耸耸肩,我不敢再问下去。

“我现在要为他们祷告,”我改口说,“你跟我一起吗?”

他并不想,但我设法说服他——我不想再独自面对一座陌生的教堂。我们在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座教堂,尽管礼拜没有平抚我心中的忧虑,但我仍非常认真地为家人祷告。

之后我与法兰沿着斯奇河走,我们很少交谈,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我们都没听说过有谁能在瘟疫中康复。

一天早上,当玛莉亚·辛为我打开画室的门时,她说:“好啦,女孩,今天把那个角落清理掉。”她指了指他作画的那个区域。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桌上的东西应该放进储藏室的柜子里,”她继续说,“除了碗和卡萨琳娜的粉刷,这我会拿走。”她穿越房间来到桌边,随手拿起两件我花了好几个星期来小心摆设的物品。

当玛莉亚·辛看到我的脸时,她笑了。“别紧张,他画完了,现在不再需要这个了。你这里收完后,记得把椅子擦一擦,拿到中间窗户旁边排好。还有,把百叶窗打开。”她把白锡碗环抱在怀里,然后走出画室。

没有了碗和刷子,桌面变成一幅我不认得的画。信、布、陶罐毫无意义地散落在那里,好像某个人随随便便把它们放在了桌上。就算是这样,我仍然难以想象要去拿走它们。

我搁下这里,先去做其他工作。我打开所有的百叶窗,整个房间亮了起来,变得有点陌生。接着我清扫并擦拭每个角落,唯独避开那张桌子。我在画前看了一会儿,试着找出上面有什么不同之处,使它现在可以被称为成品。过去好几天来,我没有看到画上有任何改变。

我还在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走了进来。“葛里叶,你还没收拾好。赶快动手。我是来帮你搬桌子的。”

“对不起,我动作这么慢,先生。只是——”他似乎有点惊讶我有话要说,“因为我太习惯看到那些东西放在那里,所以实在不愿意动它们。”

“我懂了,那么,我来帮你。”他拎起桌上的蓝布递给我。他的手很干净,我接过布,没有碰到他的手,然后把它拿到窗边去抖一抖,最后把布折好,放进储藏室的柜子里。等我回来时,他已经收起信和黑陶罐并放进了柜子里。我们把桌子搬到房间的一边,接着我把椅子在中间窗户边排好,而他则把画架和画移到布景摆设的角落。

看到画被放置在它所画的场景里,这种感觉很奇怪。整个感觉都很奇怪,在好几个星期的沉寂和静止之后,突然间有了这么大的移动和改变。这不像他。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我想看看他,猜测他在想什么,但我的眼睛只是盯着扫帚,看着自己清扫着被蓝布扬起的灰尘。

他走了,我很快打扫完毕,不想在画室久留。这里不再能给我安慰。

那天下午,凡·路易文与他太太一起来访。我和坦妮基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她正在教我怎么补袖口的花边。女孩们跑去市集广场玩,她们在新教教堂附近,我们从这里看得到她们放风筝的地方。玛提格抓着绳子的尾端,可妮莉亚扯着风筝,用力把它拉上天空。

远远地,我看到凡·路易文夫妇朝这里走来,等他们走近后,我认出她就是画里面以及曾与我打过照面的那位女士,而他则是留着八字胡,头戴白羽毛装饰的帽子,皮笑肉不笑,有一次护送她到门口的那位男士。

“坦妮基,你看,”我悄声说,“那是每天欣赏你画像的那位绅士呀。”

“噢!”坦妮基一看到他们,顿时满脸通红。她一边伸手拉平头巾和围裙,一边细声说:“进去告诉太太,他们到了!”

我跑进屋內,在耶稣受难室里找到玛莉亚·辛与卡萨琳娜,她们正在那里陪着熟睡的婴儿。“凡·路易文夫妇已经到了。”我宣布。

卡萨琳娜和玛莉亚·辛摘下帽子,抚平衣领。卡萨琳娜伸手扶着桌子,把自己撑起来。她们走出房间时,玛莉亚·辛伸出手替卡萨琳娜把头上的其中一把玳瑁梳子扶正,只有遇到特殊场合时,她才会佩戴这枚梳子。

她们走到前厅去迎接客人,而我则在走廊里静静等待。当他们走到楼梯口时,凡·路易文瞥见我,停了下来。

“嗨?这是谁?”

卡萨琳娜对我皱了皱眉。“只是我们的一个女佣。坦妮基,麻烦替我们拿点酒到楼上来。”

“叫这个大眼睛的女佣拿来吧。”凡·路易文下命令,“来吧,亲爱的。”他对已经踩上阶梯的妻子说。

我与坦妮基并排站在一起,他对我的特别注意使她闷闷不乐,也让我紧张害怕。

“那么就快去!”卡萨琳娜朝我叫道,“你听到他的话了,去拿酒上来。”她跟在玛莉亚·辛后头,费力地拖着自己沉重的身体爬上阶梯。

我到女孩们睡的小房间里,找到了收在那里的玻璃杯,拿出五只用围裙擦亮,摆放在一个托盘里。接着我到厨房里找酒。我不知道酒放在哪里,因为他们并不常喝。坦妮基生气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不能问她。我很担心他们把酒锁在橱柜里,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得到大家面前向卡萨琳娜要钥匙。

幸好,玛莉亚·辛想必是预先考虑到了这一点,她在耶稣受难室里留了一个白色的细颈壶,壶上盖着白锡盖子,里头满盛着葡萄酒。我把壶放在托盘上,学她们一样拉平头巾、衣领及围裙,然后才端着酒上楼到画室。

我进门时他们正围绕着画站立。“又是一幅珍宝,”凡·路易文嘴里说着,“你满意吗,亲爱的?”他问他太太。

“当然。”她回答。光线透过窗户映在她脸上,闪闪发亮,她看起来几乎称得上美丽。

墙边的桌子是我和主人今天早上搬过来的,我才放下托盘,玛莉亚·辛就过来了。“我来拿,”她悄声道,“你走吧,快点,马上。”

我在楼梯上,听到凡·路易文说:“那个大眼睛的女佣跑哪儿去了?已经走了?我还想仔细看看她呢。”

“喂,喂,她算什么!”卡萨琳娜装作开心地大喊,“现在你想看的是这幅画。”

我回到前门的长椅,在不愿意跟我说话的坦妮基身旁坐下。我们一言不发地坐着,缝补袖口的花边,倾听着从上方窗口飘流出来的声音。

当他们再度下楼时,我溜到马伦港的角落,倚着一面温暖的砖墙静静地等待,直到他们离去。

过了一会儿,他们家里派来一位男仆,他走上通往画室的楼梯。我没有看到他离开,因为这时女孩们已经回来了,吵着要我生火让她们烤苹果。

第二天早晨,画已经不在那里了。我没有机会看它最后一眼。

一天早上,我来到肉市的时候,听见我前面的一个人说隔离已经解除了。我急忙赶到彼特的摊子,只见父亲和儿子都在那里,前面排了好几个客人等着买肉。我不理他们,直接走到小彼特面前。“你能不能先招呼我?”我说,“我要回家一趟。三磅牛舌和三磅香肠就好。”

他停下手边的事,正被他招呼的老太太发出愤怒的声音,他不理她。“我猜,要是我也一样年轻,只要对你笑一笑,你也会什么都依我。”当他把肉包好递给我时,她大声地嘲讽。

“她没有笑。”彼特回答。他望了他父亲一眼,然后递给我一个较小的包裹。“给你家人。”他低声说。

我甚至没有向他道谢——我抓过包裹,转身就跑。

只有贼和小孩才用跑的。

我一路跑回家。

我父母并排坐在长椅上,头低低地垂着。等我来到他们身边后,我拿起父亲的手,按在我泪水浸湿的脸颊上。我在他们身旁坐下,什么话都没有说。

没什么好说了。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所有的事都昏暗而麻木。过去曾有意义的事情——洗涤衣物是否干净洁白、每日的外出采买、安静的画室——都失去了重要性,尽管仍在那里,但就像身体的伤口愈合之后留在皮肤下的硬块。

我妹妹死的时候正是夏末。那年的秋天特别多雨,我花了大部分的时间在屋里架竿子晾衣服,然后把它们移到火炉边,试着在衣服发霉前把它们烘干,但又不至于烤焦。

当坦妮基与玛莉亚·辛知道阿格妮丝的事情后,她们对我温和了许多。坦妮基试着不要挑我的毛病,但才没过几天,她很快又开始骂人和生闷气,我只得反过来安抚她。玛莉亚·辛虽然没说什么,但每当卡萨琳娜对我刻薄的时候,她都会打断她的女儿。

卡萨琳娜似乎完全不晓得我妹妹的事,或是她没有表现出来。随着她分娩的日子越来越近,就如坦妮基之前预测的一样,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床上,把婴儿约翰留给玛提格照顾,他最近开始学走路,正好让女孩们有事情可忙。

女孩们不知道我有一个妹妹,因此也不了解我可能会失去她。只有爱莉蒂似乎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有时会过来坐在我身旁,身体紧挨着我,好像一只小狗把自己埋进母亲的长毛里取暖。她用这种简单的方式给我别人无法给予的安慰。

有一天,我在后院晾衣服时,可妮莉亚走过来,递给我一个旧布娃娃。“这个娃娃我们现在不玩了,”她大声宣布,“连爱莉蒂也不玩了。你想把它送给你妹妹吗?”她张大眼睛装着天真无邪,然后我明白,她一定是偷听到有人提及阿格妮丝病死的事。

“不了,谢谢。”我只能这么说,这些字哽在我的喉咙里,几乎出不了口。

她微微一笑,蹦跳着离开。

画室里依然空空荡荡的,他还没有开始进行下一幅画。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不在家,不是在公会,就是去广场另一头米杰伦他母亲的旅馆那里。我还是继续打扫画室,然而它变得像其他的工作一样,只是一间要扫要拖的房间而已。

当我到肉市采买时,我发现自己难以正视小彼特的眼睛。他的关怀让我痛苦,我应该要回应他的好心,但我没有。我应该要受宠若惊,但我并不觉得,我不要他的殷勤。我变得比较喜欢向他父亲买肉,他虽然爱开我玩笑,但除了要我称赞他卖的肉之外,并不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一整个秋天,我们都吃的是上好的肉。

到了星期天,我有时会去法兰的作坊,竭力说服他陪我回家。他回去过两次,让父母稍微开心一阵子。一年之前,他们身边还有三个小孩,如今一个都不剩。当法兰和我都在家的时候,他们会想起过去的美好时光。有一次母亲甚至笑出声来,但她很快停住,摇摇头说:“上帝惩罚我们,因为我们以为,我们的好运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一定不能忘记这个教训。”

回家变得不再轻松了。在隔离的那段时间里,我有几个星期天没有回家。再度回去之后,家却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开始忘记母亲把东西收在哪里,火炉边排列的瓷砖长什么样子,每天不同时间的阳光又是如何照射在屋子里。才几个月,比起我自己家,我反而能更加清晰地描述天主教区的房子。

尤其对法兰来说,回家更是一件困难的事。在作坊里辛苦度过漫长的日夜之后,他想要的是嬉闹和开怀大笑,或者至少是好好睡一觉。我想,我好言好语哄骗他回去,本意是希望能把我们家再结合起来,然而那是不可能的。自从父亲出事之后,我们家就不再一样了。

※ ※ ※

某个星期天,当我从父母那里回来时,卡萨琳娜已经开始分娩了。我一踏进前门就听见了她的呻吟。我朝大厅里窥探,里面比平常暗得多——为了给她多一点隐私,下方窗户的百叶窗全被拉了下来。玛莉亚·辛与坦妮基还有一个产婆都在那里,玛莉亚·辛看到我,对我说:“去找女孩们,我赶她们去外面玩了。接下来不需要多久,你一个小时后再回来。”

我很高兴可以离开。卡萨琳娜叫得实在很大声,在这种情况下听她呻吟似乎不太好,而且我也知道,她不会希望我在那里。

我到女孩们最喜欢的地方找她们,那是我们旁边转角卖家畜的牲口市场。我看到她们的时候,她们正在打弹珠,互相追逐,小婴儿约翰跌跌撞撞地跟在她们后面——他的脚步还不稳,半走半爬。这不是我们在星期天可以玩的游戏,不过天主教徒显然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爱莉蒂玩累了,她过来和我坐在一起。

“妈妈会不会很快生下宝宝?”她问。

“你外婆说她会,我们等一下就回去看他们。”

“爸爸会不会很高兴?”

“我想一定会。”

“现在多了一个宝宝,他会不会画图画快一点?”

我没有回答。卡萨琳娜的话从一个小女孩的嘴里说出来,我不想再听下去。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他正站在大门口。“爸爸,你的帽子!”可妮莉亚大叫。女孩们跑上前去,试着摘下他头上象征做了新父亲的棉织帽子,帽檐的丝带摇摇晃晃地垂到他耳朵下方。他看起来既骄傲又尴尬。我很讶异,他以前做过五次父亲,我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他实在没有理由感到尴尬。

要那么多小孩的人是卡萨琳娜,接着我想,他还是宁愿独自待在画室里。

可是这也不完全正确。我知道小孩是怎么来的,他也必须参与,而他也一定参与得很心甘情愿。虽然卡萨琳娜非常难以相处,但我时常看到他凝望着她,轻触她的肩膀,压低声音用甜腻的语调对她说话。

我不喜欢去想象这种样子的他,与妻子和孩子在一起的他,我比较喜欢想象独自一人待在画室里的他。或许不是独自一人,而是单独与我在一起。

“女孩们,你们新添了一个弟弟,”他说,“他的名字叫法兰西斯。你们想看看他吗?”他带她们进屋,我则抱着约翰,留在外面的街道上。

坦妮基拉开大厅窗户的百叶窗,探出头来。

“太太好吗?”我问。

“喔,好得很。她虽然叫得鸡飞狗跳,可是其实根本没什么。她天生就是生小孩的料——好像栗子一样,啪地就把小孩弹出来了。进来吧,主人想要做感谢的祷告。”

虽然觉得很不自在,但我不能拒绝与他们一起做祷告。新教徒在一次顺利的生产后也会这么做。我抱着约翰来到此时已经明亮许多而且挤满了人的大厅。我把他放下来,他蹒跚地朝聚集在床边的姐姐们走去。围绕着床的帘幕已经拉开,卡萨琳娜半倚着枕头,怀里抱着婴儿。尽管精疲力竭,她的脸上却带着微笑,露出难得的喜悦。我的主人站在她的身旁,低头凝望他的新生儿子。爱莉蒂抓着他的一只手。坦妮基和产婆忙着清洗水盆,换掉沾血的床单,而新请来的奶妈则站在床边等着。

玛莉亚·辛从厨房走来,手里拿着托盘,上面摆着一些葡萄酒和三只玻璃杯。她放好托盘后,我的主人放开爱莉蒂的手,跨一步移开床边,和玛莉亚·辛一起跪下。坦妮基和产婆停止手边的工作,跟着跪下,奶妈和孩子们还有我也跪了下去。约翰则哭叫着扭来扭去,不让莉莎白拉他跪下。

我主人向上帝祷告,感谢他平安地送来法兰西斯,并减轻卡萨琳娜生产时的痛苦。他用拉丁文补充了一些天主教的祷告词,我听不懂,但我并不在乎——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我喜欢听这种声音。

他结束祷告之后,玛莉亚·辛倒了三杯酒,她与他以及卡萨琳娜举杯祝福婴儿健康。接着卡萨琳娜把婴儿交给奶妈,奶妈把他放在自己的乳房上。

坦妮基对我示意,我们一同离开房间,去为产婆和女孩们准备面包和熏鲱鱼。“从现在起,我们要开始准备庆生宴,”我们在摆放食物的时候,坦妮基提到,“年轻太太喜欢铺张,我们又会像往常一样忙昏头。”

庆生宴是我在这幢屋子里所目睹过的最豪华的庆祝活动。我们有十天来准备,十天来打扫和做菜。玛莉亚·辛另外雇了两个女孩一个星期,要她们帮坦妮基准备食物,帮我打扫。分配给我的女孩脑筋迟钝,但只要我清清楚楚告诉她要做什么,同时盯紧她,她也做得不错。第一天,我们清洗宴会需要的所有桌布及餐巾,无论它们干不干净,还有屋子里所有的衣物——衬衫、长袍、胸衣、领巾、手帕、帽子、围裙。隔天是床单。接着我们清洗所有的茶壶、玻璃杯、陶盘、水罐、铜锅、平底锅、铁烤架,以及烤肉叉、汤匙、长柄杓,还有特地向邻居借来开宴会的器皿。我们擦亮铜器、黄铜器以及银器,拆下窗帘拿到外面拍打干净,然后拍打每一张垫子和地毯。我们擦亮床缘的木头、橱柜、桌椅、窗台,直到每件东西都泛出光泽。

一切都打扫完后,我的双手干裂到流血。

一切都干净得合乎宴会的要求。

玛莉亚·辛特别订了羊肉、小牛肉、牛舌头、一只全猪,还有野兔、雉鸡、腌鸡和牡蛎、龙虾、鱼子酱以及鲱鱼。她另外订了甜酒和最上等的麦酒。她还向面包师傅订了特别烘焙的甜点蛋糕。

当我把玛莉亚·辛的肉品清单交给彼特老爹时,他摩擦着双手。“也就是说,又多一张嘴要喂了,”他大声宣告,“我们有更多生意啦!”

一块块圆形的干酪和包着一层红蜡的黄乳酪送来了,接着是朝鲜蓟、橘子、柠檬、葡萄和梅子,还有杏仁和榛果。甚至还有一颗菠萝,那是玛莉亚·辛一位富有的表亲送来的礼物。我以前从没见过菠萝,然而它粗糙多刺的外皮吸引不了我。不过,反正也轮不到我吃,其他的食物也是一样,除非坦妮基偶尔给我们偷偷尝几口。她给了我一点点鱼子酱,让我尝尝奢华的味道,我虽然嘴上说好吃,但其实不太喜欢。我还试了一点甜酒,酒里添加了肉桂的辛香,非常好喝。

额外的泥炭和木材堆在后院,向邻居借来的铲子也在那里。后院里还放着一桶桶麦酒,送来的全猪也在那里烤。玛莉亚·辛雇了一个小男孩来看火,因为一旦我们开始烤猪,火就必须烧整个晚上。

在整个准备过程中,卡萨琳娜始终待在床上照顾法兰西斯,由奶妈来服侍,像只安详的天鹅。然而,她也像天鹅一样有着长颈和尖喙,我小心地与她保持距离。

“她希望屋子里每天都可以像这样。”坦妮基咕哝着,她正在炖野兔肉,我在她旁边煮开水准备洗窗户,“她要她周围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很有排场。我们的床罩女王!”我和她一起笑成一团,虽然我明白自己不应该鼓励她嘲讽女主人,不过她这么做时,我依然觉得很开心。

他刻意避开整个准备的过程,不是锁在他的画室里,就是躲到公会去。我只见过他一次,在宴会前三天,我和雇来的女孩正在厨房擦烛台时,莉莎白进来找我。“卖肉的来找你,”她说,“在大门外。”

我丟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跟着她走进长廊。我知道来的是儿子,他从没见过我在天主教区的样子。至少此时我的脸没有像平常一样,因为整天清洗、晾晒冒着蒸气的衣服而烫得粗糙通红。

小彼特把一辆拖车停在屋外,拖车里载满了玛莉亚·辛订购的肉类。女孩们纷纷朝里面好奇地张望,只有可妮莉亚看着别处。当我来到门口时,彼特对我微微一笑,我保持冷静,没有脸红。可妮莉亚正在观察我们。

不是只有她,我感觉他出现在我身后——他在我之后走进长廊。我转头看他,然后知道他看见了彼特的微笑,以及彼特眼睛里的期待。

他把他的灰眼珠转向我,它们冷冷的没有感情。我觉得一阵晕眩,仿佛从地上站起来时起身太猛。我回过身去,彼特脸上的微笑有点黯淡下去,他看出了我的晕眩。

我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这种感觉不是很愉快。

我站开一旁,让我主人通过,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多看一眼,径自转进马伦港。我和彼特沉默地望着他走远。

“这是你订的东西,”然后彼特说,“你要我放在哪里?”

那个星期天,我回家探望父母,我不想告诉他们又有一个小孩出生了,我觉得那会让他们想起阿格妮丝的死。然而我母亲已经从市场听说了这件事,我只得向他们描述生产的情形、和他们家人一起祷告的过程,还有到目前为止我们如何为宴会做的一切准备。母亲很担心我的手,但我向她保证最辛苦的工作都已经结束了。

“画呢?”父亲问道,“他开始画下一幅了吗?”他总希望我能描述一幅新的画作给他听。

“没有。”我回答。上个星期我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在画室,那里毫无改变。

“或许他懒了。”母亲说。

“他才不会这样。”我马上接口。

“或许他不想用眼睛看。”父亲说。

“我不知道他想怎么样。”我的声音很尖锐,连我自己都没料到。母亲瞪着我,父亲则不自在地移动坐姿。

我没有再提到他。

庆生会当天,客人从中午开始陆续抵达,到了傍晚,屋里屋外聚集了大约一百多人,有的还挤到了后院或街道上。被邀请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有富商,也有我们的面包师傅、裁缝、鞋匠、药剂师。邻居们都来了。还有主人的母亲与妹妹,以及玛莉亚·辛的表亲。画家们也来了。还有公会的其他成员,还有凡·李维欧、凡·路易文和他太太。

甚至连彼特老爹也来了,他换掉沾血的围裙,穿着干净的衣服。当我端着一壶香甜酒经过他身边时,他微笑着对我点点头。“哎,葛里叶,”我倒酒给他的时候,他说,“我可以整个晚上和你待在一起,我儿子一定会吃醋的。”

“我想不会。”我含含糊糊地说,觉得非常尴尬,只好赶紧抽身离开他。

卡萨琳娜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她身穿一件绿色的绸缎礼服,腰部的地方配合她尚未缩小的肚子做了一点修改。衣服外面,她披着凡·路易文太太在作画时穿的那件貂皮滚边的黄色罩袍。看到它围在另一个女人的肩膀上,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不喜欢她穿这件衣服,尽管这当然应该由她来穿。她还戴上了珍珠项链及耳环,把金色的卷发梳得漂漂亮亮的。她已经很快地从生产的疲累中恢复过来,身体卸下了几个月来的一部分重担,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她轻盈地在每个房间来回穿梭,喝酒、与客人说笑、点蜡烛、吩咐食物、聚集人群。只有当奶妈在喂法兰西斯的时候她才停下来,小题大做地哄他一番。

主人则安静得多。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待在大厅的一角和凡·李维欧聊天,不过他的眼睛时常跟随着在宾客中四处游走的卡萨琳娜。他穿着一件时髦的丝绒外套,头戴象征做新父亲的帽子,看起来轻松自在,但是对这个宴会不特别感兴趣。他不像他妻子一样喜欢热闹。

傍晚的时候,凡·路易文趁我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拿着酒壶穿过走廊时,走过来把我困在了墙角。“啊,是大眼睛的女佣。”他大喊,朝我靠了过来,“你好啊,小妞。”他一把抓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拉高我手里点亮的蜡烛,照着我的脸。我不喜欢他看着我的样子。

“你应该画她。”他转过头,对着肩膀后面说。

主人在那里,一脸不悦,似乎想对他的赞助人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葛里叶,再给我倒点酒。”彼特老爹忽然从耶稣受难室里探出头来,朝我举着杯子。

“是的,先生。”我从凡·路易文的手掌中抽回下巴,迅速走向彼特老爹。我可以感觉到,背后的两双眼睛正盯着我。

“噢,先生,对不起,酒壶空了,我马上去厨房再装满。”我匆忙离开,用身体挡住酒壶,不让他们发现它其实是满的。

几分钟后我再回来,只剩下彼特老爹留在那里倚墙站着。“谢谢。”我为他倒酒的时候,小声地道谢。

他对我挤了挤眼。“能听到你叫我先生就够本了,我以后想听也听不到了,对不对?”他举杯,假装向我敬酒,然后一饮而尽。

宴会结束后,冬天降临,屋子里变得寒冷而单调。除了一大堆处理不完的打扫工作外,再也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了。女孩们变得很不听话,甚至连爱莉蒂也一样,老是想引起注意,但却很少帮忙。玛莉亚·辛花更长的时间待在她楼上的房里。整个宴会过程中一直都很安静乖巧的法兰西斯因为受了一点凉,如今开始停不住地大声哭喊,尖锐的哭声传遍了整栋屋子——后院、画室以及地窖。令人惊讶的是,性情乖戾的卡萨琳娜对婴儿非常有耐心,不过,对于其他人,她则吹毛求疵,甚至连她丈夫也一样。

准备宴会的那段时间,我试着把阿格妮丝从心里移开,然而现在,关于她的回忆反而比以往更为明晰地回到我脑中。如今,我有时间来想,思念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就像只受伤的狗,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想清理干净,却反而让它更加恶化。

最糟的是,他在对我生气。自从那晚凡·路易文把我困在墙角,或者甚至早在小彼特朝我微笑时开始,他就变得更为疏远我。我似乎也比以前更常与他不期而遇。尽管他几乎都不在家——多半是为了摆脱法兰西斯的哭闹。我好像总是在他要出门的时候来到大门口,在他上楼的时候走下楼梯,或是在他到耶稣受难室找玛莉亚·辛的时候正巧在那里扫地。有一天,我外出替卡萨琳娜采买时,甚至在市集广场遇到他。每一次他都会礼貌地点点头,然后让路给我通过,眼睛从不看着我。

我一定是哪里冒犯了他,但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同样,画室变得寒冷而且单调。以前,它让人觉得热闹而充满企图——那里是画作被创造的地方。如今,虽然灰尘一落下来就马上被我扫掉,它却只不过是一个空房间,除了积灰尘外,没有任何目的。我不想要它变成一个悲伤的地方,我想在那里寻找安慰,就如我以前一样。

一天早上,玛莉亚·辛上来替我开门,却发现门锁已经开了。我们朝幽暗的房里窥视,只见他背朝着门,头枕着手臂,趴在桌上熟睡。玛莉亚·辛退回来。“一定是因为婴儿哭声太吵,所以才上来的。”她喃喃说。我试着再看一眼,可她挡在门口,轻轻关上了门,“让他在那儿吧,你可以晚点儿打扫。”

隔天早晨,我来到画室,拉开所有的百叶窗,环顾室内,想找找有什么我可以做的,有什么我可以触碰而不会冒犯他的,有什么我可以移动而不会被他发现的。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桌子、椅子、铺满书本和纸张的书桌、上头整齐排列着画笔和画刀的橱柜、靠墙而立的画架、边缘干净的调色板。画中用到的摆设物品不是被打包收回储藏室,就是拿回屋里继续使用。

新教教堂的钟开始鸣响报时,我走到窗边朝外看去,等钟敲完第六响时,我已经知道要做什么了。

我在火上烧了一些热水,拿了肥皂和几块干净的抹布回到画室,开始擦洗窗户。我必须站在桌子上才够得到最顶端的玻璃。

正当我洗到最后一扇窗户的时候,我听到他走进房间。我转过头,从左肩望向他,瞪大眼睛。“先生——”我紧张地开口,不确定该如何解释我擦窗户的冲动。

“别动。”

我吓得僵住,我一定违背了他的心意。

“不要动。”

他直直地盯着我,仿佛忽然在画室里看到一个鬼魂。

“对不起,先生,”我说,手里的抹布跌进水桶里,“我应该先问您的。可是您最近并没有在画任何东西,而且……”

他一脸迷糊,然后摇摇头:“噢,你是说窗户。没关系,你可以继续你刚刚做的事。”

我实在不愿意当着他的面打扫,可他一直站在那里,我别无选择。我把抹布在水里洗了洗,拧干,然后重新开始里里外外擦拭窗户玻璃。

擦完了窗,我后退一步检视成果。照进来的光线纯净而明亮。

他仍站在我身后。“先生,您满意吗?”我问。

“再转过头来看我一次。”

我顺从了他的要求。他仔细研究着我,再次对我感兴趣。

“光线,”我说,“现在变干净了。”

“没错,”他说,“没错。”

第二天早上,桌子被搬到了作画的角落,上面铺了一张红、黄、蓝交织的桌布。一张椅子靠墙摆放,墙上悬挂着一张地图。

他又开始了。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