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不起来。”
“那就爬吧。”斯特莱克轻蔑地说。他又飞来一脚,这次踢中的是大腿的肌肉部分。疼得死去活来,但马克紧咬牙关。他先是跪起来,然后站起身。
两人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腰眼的痛觉逐渐减轻,但仍在钝钝地疼。“你打算怎么对付我?”
“把你像春鸡那样捆起来,少爷,等我的主人跟你交流完了,就放你自由。”
“和其他人一样?”
斯特莱克只是笑笑。
马克推开门,走进休伯特·马斯滕自缢的房间,他的脑海里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恐惧并没有消散,但似乎不再阻碍他的思路,堵塞一切有建设性的信号。思绪以令人惊讶的速度疾驰,使用的工具不是词句,也不完全是图像,而是某种符号性的速记标记。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灯泡,忽然接收到了不知来自何方的巨大能量。
房间本身极为平常。墙纸成条成缕地剥落,露出底下的白色灰泥和板岩石材。地板上积着厚厚的岁月和尘土,但地上只有一行脚印,说明有人进来过一次,四处看了看,转身离开。房间里有两摞杂志,有一张既没有弹簧也没有床垫的铸铁行军床,有一片堵烟囱炉口的马口铁盘子,上面的柯里尔—艾夫斯印画已经褪色。百叶窗合着,阳光透过破损的叶片和灰尘钻进房间,马克知道距离日落大概还有一个小时。房间里弥漫着古老的污秽气息。
马克推开门,看清房间里的东西,走到房间正中,在斯特莱克叫他停下的地方站住,从头到尾大概只有五秒钟。就在这一小段时间内,马克的思路沿着三条轨道疾驰,推断出眼前局势的三种不同发展。
第一,他突然冲过房间,奔向百叶窗合着的窗户,学着西部电影里的主角,撞破玻璃和百叶窗跳下去,不去管底下堆着什么。心灵之眼看见他撞破窗户,落在一堆废弃的农用机械上,被并不锋利的犁头刺穿,像大头针上的昆虫标本似的挣扎,度过人生的最后几秒钟。心灵之眼又看见他撞破玻璃,但百叶窗只是抖了抖,没有破裂。他看见斯特莱克把自己拽回来,他衣服破了,遍体鳞伤,十几个地方同时流血。
第二条轨道,他看见斯特莱克把他绑起来后离开。他看见他在地上蠕动,看着阳光逐渐熄灭,看见他挣扎得越来越疯狂(但白费力气),终于听见楼梯上传来稳健的脚步声,来者比斯特莱克还要可怕一百万倍。
第三条轨道,他看见自己使出去年夏天从胡迪尼传记里看来的技巧。胡迪尼,著名的魔术师,他特别擅长逃出监狱牢房、上铁链的箱子和银行保险金库,甚至是扔进河里的衣箱。他能够挣脱绳索、警用手铐和中国拇指铐。书里提到他使用的一项技巧:当观众志愿者捆他时屏住呼吸,把双手握成拳头,同时鼓起大腿、前臂和颈部肌肉。假如你的肌肉足够发达,放松身体后绳子就会有所松弛。接下来的诀窍是彻底放松身体,慢而坚决地脱出捆绑,不要在恐慌催促下加快动作。身体一点一点会分泌出可供润滑的汗液,这也很有帮助。书里写的让人感觉非常容易。
“转过脸,”斯特莱克说,“我要把你捆起来。我捆你的时候,你不准乱动。只要动一下,我就用这个”——他在马克面前像要搭车似的竖起大拇指——“戳破你的右眼。听明白了?”
马克点点头。他深深吸气,屏住,鼓起全身肌肉。
斯特莱克把绳索扔过一根房梁。
“躺下。”他说。
马克躺下。
斯特莱克把马克的双臂叠放在背后,用绳子捆紧。他做个绳圈,套住马克的脖子,扎成吊人结。“少爷,主人在这个国家的亲戚朋友和赞助人就吊死在这根房梁上,如今你要和它亲近一阵子了,不觉得受宠若惊吗?”
马克嘟囔一声,斯特莱克大笑。他把绳子兜过马克的腹股沟,猛地一抽松弛的绳头,马克痛得呻吟。
斯特莱克以恶魔般的好心情吃吃笑:“弄疼你的小宝贝了?不会管用太久啦。亲爱的孩子,你很快就将过上禁欲的生活,而且很长很久。”
他用绳子扎住马克绷紧的大腿,打了一根很紧的结,又绕过他的双膝,然后是两个脚腕。马克非常需要呼吸,但他坚强地忍住了。
“你在颤抖,少爷,”斯特莱克嘲讽道,“这下把你捆得可够紧的。皮肤煞白,都没血色了——唉,很快就会变得更白的!没必要那么害怕。我的主人非常仁慈。他在你们这个小镇上深受爱戴。只有一下小小的刺痛,不比医生给你注射更疼,然后就是甘美的感觉了。事后他会还你自由。你会回去探望父母,对吧?你会在他们睡觉后去拜访他们。”
他站起身,和善地低头看着马克:“少爷,请允许我暂时告退。您那位可爱的伙伴也将会安排得舒舒服服的。等下次再见,你会更加喜欢我的。”
斯特莱克摔上房门离开。锁眼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咔哒一声。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马克呼地一声吐出肺里的浊气,放松身上的肌肉。
捆住他的绳索变得松弛,但只有一点点。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积聚力气。大脑依然以超自然的速度令人振奋地飞转。从马克的所在之处望去,视线越过膨胀后高低不平的地板,穿过铸铁行军床的框架,落在床背后的墙壁上。那里的墙纸已经脱落,蛇蜕般掉在床架旁。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墙上一块很小的区域上,仔细打量那片地方。他驱散大脑里其他所有的念头。胡迪尼那本书里说,聚精会神是最重要的因素。脑海里不允许存在恐惧和一丝惊慌。必须完全放松肉体。在任何一根手指仅仅抽动一下之前,你必须在大脑里预演逃脱。每个步骤都必须清晰地存在于意识之中。
他看着墙壁,几分钟过去了。
白色的墙壁起伏不平,宛如古旧的汽车影院银幕。终于,随着身体放松到了最高程度,他终于看见自己被投影在墙上:一个穿蓝色t恤和李维斯牛仔裤的小男孩。男孩侧躺着,双臂被拉到背后,手腕贴臀部上方的腰窝,脖子上扎着套索,剧烈挣扎会导致活结无情地收紧,大脑无法得到足够的氧气供应,最终失去知觉。
他望着墙壁。
尽管本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人影已经小心翼翼地行动起来了。马克着迷地注视着虚像的一举一动。他注意力的集中程度堪比印度苦行僧和瑜伽修炼者,那些人能一连数天对着他们的脚趾或鼻尖冥想;这也是灵媒所进入的特定状态,他们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用意念举起桌子,或者从鼻口指尖挤出灵体卷须。他的情况类似于禅定。马克心中没有斯特莱克,也没有正在变暗的阳光。他不再看见粗糙的地板、行军床的床架,甚至是那面墙壁。他眼中只有那个孩子,只有那个完美的人影,精确地控制着肌肉,跳一场入微的舞蹈。
他望着墙壁。
终于,他开始动了,两腕各画一个半圆,互相靠拢。两个半圆画到顶点,两个手掌的拇指侧面碰到一起。除了前臂末端的肌肉,其他肌肉都没有参与其中。他并不慌乱。他望着墙壁。
毛孔里渗出汗水,两腕的活动变得轻松。半圆变成了四分之三圆,手背在各自的顶点处互相接触。捆住手腕的绳圈略略松了一丁点。
他停住了。
几秒钟后,他把两个大拇指压进掌心,其余的手指蠕动着贴在一起。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活像百货商店里的塑料假人。
五分钟过去了。他的双手淌满了汗水。注意力极度集中使得大脑部分接管了交感神经系统,这也属于瑜伽修炼者和苦行僧的异能,不知不觉间,马克控制住了身体的某些不自主功能。透出毛孔的汗水远远多于精细的肌肉运动能够产生的汗水。双手仿佛涂了一层油。汗珠从前额滴落,染黑了地板上的白色灰尘。
他上上下下地移动两臂,现在使用的是二头肌和背部肌肉。脖子上的套索收紧了几分,但他能感觉到捆住双手的绳圈之一正在朝右掌的低处移动,此刻已经顶在了拇指的肉垫处——这就对了!欣喜瞬间传遍全身,但他立刻停了下来,等待这阵情感爆发结束。过后,他又开始行动。上——下,上——下,上——下。每套动作都能让他脱出八分之一英寸。忽然之间,他的右手自由了,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他让右手留在原处,屈伸数次。确定右手足够灵活后,他把手指插进捆住左腕的绳圈中,稍稍一撬。左手也自由了。
他把双手绕到身前,搁在地上。闭上眼睛冥想片刻。此刻的重点在于不能多想已经获得的成果。这套把戏的关键就是深思熟虑,谋定而后动。
他用左手撑起身体,右手抚摸脖子上固定套索的绳结,不放过任何一个隆起和低洼处。他很快明白过来,要解开它,就必须近乎勒死自己,同时还会加大睾丸受到的压力,而睾丸已经在隐约抽痛了。
他深深吸气,开始解绳结。绳子渐渐收紧,压迫他的颈部和腹股沟。粗糙的麻质纤维扎进喉咙,仿佛微小的文身针头。绳结不肯就范,和他僵持了不知多久。巨大的黑色花朵无声地在眼前爆开,视线逐渐模糊。千万不能着急。他持续用力,前后扭动绳结,终于感觉到它有所松动。有一瞬间,腹股沟受到的压力大得不堪忍受,他痉挛般的拼命一挣,把套索从头上取了下来,疼痛随之减轻。
他坐起来,昂起头,大口喘粗气,用双手捂住受伤的睾丸。锐利的剧痛减缓成发钝的弥散性疼痛,他有些想吐。
疼痛逐渐减轻,他望向拉着百叶窗的窗户。透过破损板条漏进室内的光线呈发暗的赭黄色——快日落了;而门还锁着。
他把松脱的套索从房梁上拽下来,开始解捆住双腿的绳结。绳结紧得让人发狂,自主反应插手之后,他的注意力没那么集中了。
他解放了大腿和两膝,一场感觉起来永无尽头的搏斗后,他的脚腕也获得了自由。他虚弱地站起来,身子摇摇欲坠,不再妨碍行动的绳子落在地上。
楼下传来响动:脚步声。
马克惊慌失措,抬头张望,鼻孔不停翕张。他跌跌撞撞跑到窗前,想抬起窗户:被钉子钉死了,生锈的三寸大钉砸弯嵌进廉价窗台,状如订书钉。
脚步声正在上楼。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疯狂扫视整个房间。两捆杂志。一小块马口铁,背后是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夏日野餐图。铸铁床架。
他绝望地跑过去,抬起床架的一头。某位不知名的神祇也许看到马克靠自己制造出了多少好运,于是也施舍给了他一丁点。
脚步声沿着走廊走向房门;马克终于拧完固定床脚的最后一圈螺丝,把床腿拿在手中。
4
门打开了,马克站在门背后,床腿举在半空中,像极了手持战斧的印第安人木雕。
“少爷,我来请——”
斯特莱克看见地上的一堆绳子,但没见到马克本人,他在惊讶中愣了足足一秒钟。他的身体有一半已经走进房间。
对马克来说,事情的发生速度就像慢镜头重播的橄榄球截击动作。他仿佛有几分钟而不是几分之一秒来瞄准从门框探进房间的四分之一个头颅。
他用双手挥动床腿,砸了下去,并没有用上全部力气,因为他把部分力量分配在瞄准上。斯特莱克刚转过来,正要往门背后看,床腿刚好砸中他的太阳穴上方。圆睁的双眼疼得猛然紧闭,鲜血令人惊诧地从头皮上喷涌而出。
斯特莱克的身体一缩,他踉跄着退进房间;脸孔扭曲成狰狞的可怕形状。他伸出手,马克再次出击。铁管这次砸中了前额凸起处上方的光秃头顶,又是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他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倒下去,翻了白眼。
马克绕着斯特莱克的身体走了一圈,他圆睁的双眼瞪得都快掉出来了。床腿的一头沾着血,比彩色电影里的血液颜色要暗。看着它,马克有点反胃,然而看着斯特莱克,他却没有任何感觉。
我杀了他,马克心想。紧随其后的念头:很好,非常好。
斯特莱克突然抓住他的脚腕。
马克惊叫一声,努力想挣脱出来。那只手却仿佛铁箍,斯特莱克抬起头看他,滴流而下的鲜血中,双眼闪着冰冷的光芒。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马克使出更大的力气挣扎,但毫无用处。他呻吟了半声,挥起床腿猛砸斯特莱克握紧的手。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他听见指头像铅笔般断裂的可怕脆响。手松开了,他拔出腿,踉跄着跑出房门,冲进走廊。
斯特莱克的头部再次贴在地上,被砸烂了的手却举在半空中,仍带着可怕的活力一张一合,仿佛狗在梦中追猫时脚爪的抽搐样子。
床腿从马克无力的手指间滑落,他颤抖着慢慢退开。惊恐终于控制住了他,马克转过身,顺着楼梯飞奔而下,麻木的双腿每一步跳下两三级台阶,一只手掠过开裂的栏杆。
前厅已经被阴影笼罩,黑得可怕。
他跑进厨房,朝敞开的地窖门投去畏缩而疯狂的视线。太阳正在落山,天空中闪着辉煌的红色、黄色和紫色的光束。十六英里外的一家殡仪馆里,本·米尔斯望着挂钟的指针在七点零一和七点零二分之间犹豫不前。
马克对此一无所知,但他知道吸血鬼的活动时间即将来临。留得越久,就意味着一场又一场的狭路相逢;去地窖拯救苏珊意味着被征召进入活尸大军的行列。
但他依然走进了地窖门,而且还向下走了三级台阶,直到恐惧变成生理上的束缚,不允许他继续前进。他在哭,身体像发疯似的颤抖,就像疟疾发病。
“苏珊!”他叫道,“快跑!”
“马——马克?”苏珊的声音虚弱而茫然,“我看不见。太黑——”
突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就像空洞的枪声,随后是一阵深沉而没有灵魂的窃笑。
苏珊开始尖叫……叫声渐渐衰竭,变成呻吟,进而化作寂静。
马克依然站在那里,两脚像羽毛似的抖动,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走。
底下响起一个友善的声音,像极了他的父亲:“下来吧,我的孩子。我欣赏你。”
声音中蕴含着巨大的力量,让他觉得恐惧像潮水似的退去,羽毛般抖动的双脚仿佛灌了铅。他真的又迈出了一步,随即被自己控制住,但这次努力耗尽了他剩下的全部自律能力。
“下来吧。”声音移近了。友善的父性之下,这个命令的声音光滑如钢铁。
马克朝下吼叫道:“我知道你叫什么!你叫巴洛!”
他飞奔而去。
等马克跑进前厅,恐惧再次完全笼罩了他,还好大门没有上锁,否则他大概会径直破门而出,在门上留下动画片里的那种剪影。
他跑下车道(像极了多年前的另一个孩子:本杰明·米尔斯),然后沿着布鲁克斯路的中线奔向小镇,前方是否安全还很可疑。但至少比现在安全,没有吸血鬼帝王撵着你跑,对吧?
他突然拐下公路,没头苍蝇一般闯过树林,蹚过塔加特溪,被对岸的一丛牛蒡绊了一跤,最后终于冲进他家后院。
他从厨房门进屋,透过拱门望向客厅,看见脸上用大写字母写满了忧虑的母亲,她正在打电话,膝头摆着一本电话号码簿。
母亲抬起头看见马克,如释重负的表情像波浪似的在脸上扩散。
“——他回来了——”
母亲没有等待对方答话,放下话筒走向马克。马克看见母亲明显哭过,心头涌起的歉疚强烈得超过了母亲能够想象的程度。
“天哪,马克……你去哪儿了?”
“他回来了?”父亲在书房里喊道。尽管看不见,但他肯定满脸怒容。
“你去哪儿了?”母亲抓住马克的肩膀使劲摇晃。
“外面,”马克无力地说,“跑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
其他没什么可说的了。孩提时代最本质、最具代表性的特征,不是毫不费力地就能将梦想和现实合而为一,而是疏离。你无法用语言解释孩子阴郁的转折和外在的表现。聪明的孩子能认出它,坦然承受必要的后果。懂得计算得失的孩子就不再是孩子了。
他又说:“一不注意时间就过去了,它——”
这时,父亲的巴掌扇了过来。
5
星期一黎明前的某个时刻,天还很黑。
他听见抓挠窗户的声音。
他立刻从睡梦中惊醒,没有瞌睡和晕头转向的过渡期。梦境和现实都那么疯狂,两者相似得可怕。
窗外黑暗中的惨白面庞属于苏珊。
“马克……让我进来。”
他爬下床,光着脚踩着冷冷的地板。他不停颤抖。
“滚开。”马克干巴巴地说。他看见苏珊还穿着同样的衬衫和休闲裤。不知道她父母是否担心,他想。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给警察打电话。
“马克,没那么可怕。”她眼神呆滞,瞳仁如黑曜岩般深邃。她微笑,露出牙齿;牙龈苍白,牙齿闪着锐利的银光。“总是这么美好。让我进来,展示给你看。马克,我会吻你。我会吻遍你全身,你妈妈可不会那么吻你。”
“滚开!”马克重复道。
“我们迟早会有人逮住你,”她说,“我们的数量已经很多。马克,让我成为这个人吧。我……我很饿。”苏珊试图微笑,笑容在黑暗中扭曲成一个鬼脸,让马克感到彻骨的寒意。
他举起十字架,按在窗玻璃上。
她发出像灼烫似的嘶嘶声。她松开窗框,在虚空中悬浮了一瞬间,随即雾化,变得模糊,最后终于消失。但在她消失前,马克看见(或者认为他看见)她脸上露出了饱含渴望的不悦神情。
夜晚又变得万籁俱寂。
我们的数量已经很多。
马克的思绪转向楼下的父母,他们毫无准备地在危险中酣睡,恐惧攥住他的肚肠。
按照苏珊早些时候的说法,还有其他人知道或是起了疑心。
谁?
肯定是那位作家。最近和苏珊约会的男人。他叫米尔斯,住在伊娃的寄宿公寓。作家见多识广,肯定是他没错。他必须和米尔斯取得联系,赶在她——
马克在走回床铺的路上停下脚步。
前提是她还没有拜访过米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