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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林苑镇(之三)(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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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瞅见老鼠。”维吉尔突然开口。

视线所及范围内,一只老鼠也没有,能看见的只有海鸥。弗兰克林努力回忆,想找到一次送屎货来垃圾场但没有见到老鼠的经历。但却找不到。他也不喜欢这一点。

“准是放了毒饵,弗兰克,对吧?”

“别说了,走吧,”弗兰克林说,“咱们快他妈的走。”

7

晚餐过后,医生放本上楼探望麦特·伯克。会面没多久就结束了;麦特正在睡觉。氧气罩已经取走了,护士长说伯克明早肯定会醒,可以短时间见见访客。

本觉得伯克的面容很憔悴,苍老得让他不忍心看,第一次显得像是老人的面容。伯克静静地躺在床上,脖子上的赘肉从病号服里挤了出来,他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没有防备。假如那些事情都是真的,本心想,伯克,医护人员可帮不了你。假如那些都是真的,那我们就被困在不信鬼神的大本营里了,这里处理噩梦的手段是来苏水、柳叶刀和化疗,而不是木桩、圣经和欧石楠。他们安于使用生命支持系统、皮下注射器和装满硫酸钡溶液的灌肠包。真理的支柱已经有了漏洞,而他们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走到床头,用手指轻轻地把麦特的头部拨过去。颈部皮肤没有印痕;他的血肉不会遭到天谴。

本犹豫片刻,然后走过去打开壁橱。麦特的衣物挂得整整齐齐,苏珊探访时见到他佩戴的那枚十字架吊在壁橱门的内把手上。在房间柔和的灯光下,固定十字架的俗气链条微微闪光。

本将十字架拿到床边,套在麦特的脖子上。

“喂,你在干什么?”

护士端着一壶水和便盆进来,便盆的开口很有礼貌地盖着一块毛巾。

“把十字架套在他脖子上。”本答道。

“他是天主教徒?”

“现在是了。”本严肃地说。

8

夜幕降临,有人轻轻敲响深沟路上索耶家的厨房门。邦妮·索耶带着一丝轻笑前去开门。除了腰际的花边短围裙和脚上的高跟鞋,她什么都没穿。

打开门,科里·布莱恩特不由瞪大了双眼,下巴险些摔在地上。“邦,”他说,“邦……邦……邦妮?”

“什么事呀,科里?”她不怀好意地抬起手放在门柱上,把赤裸的双乳提到最傲然挺立的角度。与此同时,她故作端庄地交叉双足,向他展示自己的两条长腿。

“上帝啊,邦妮,要是碰上——”

“电话公司的小伙子?”她咯咯一笑,拉起科里的一只手,放在坚实的右乳上,“来抄表的吗?”

他含着绝望咕哝了一声(仿佛溺水的人第三次没顶,手里抓着的不是干草而是胸部),把邦妮拽进怀里。他用双手抓住她的臀部,浆硬的围裙在两人挤压下发出脆响。

“天哪,”她在科里怀中蠕动着,“电话先生,你是不是要试试我的听筒?我一整天都在等一个重要的电话——”

科里抱起邦妮,伸脚关上背后的房门。邦妮不需要指点卧室的方向,科里已是熟门熟路。

“你确定他不会回家?”他问。

邦妮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咦,电话先生,你说的是谁呀?不是我那位英俊的夫君吧……他去佛蒙特州的伯灵顿了。”

科里把她横放在床上,两条腿从床边垂下来。

“开灯,”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缓慢而凝重,“我要看清楚你在干什么。”

科里打开床头灯,低头看着她。围裙已经被扯到一旁,她的眼神慵懒而温暖,瞳仁大而闪亮。

“脱掉那个。”他打个手势。

“你自己动手,”她说,“电话先生,自己弄清楚怎么解开那个结。”

他弯腰去解围裙。邦妮总让他感觉自己是第一次踏上本垒板的孩子,嘴里发干,双手一靠近她就开始颤抖,仿佛她的肌肤朝着周围放射强大的气流。她一直没有完全离开过科里的脑海,驻扎在那里的架势就仿佛嘴里的一处伤口,你忍不住要用舌头去碰、去舔。她甚至在科里的梦境里放肆淫乐,皮肤闪着金光,兴奋不能自已。她的创造力没有边际。

“不行,要跪下,”她说,“跪下,服侍我。”

科里笨拙地跪下,爬向邦妮,伸手去摸围裙系带。邦妮把穿着高跟鞋的双足搁在他的两肩上。科里俯首亲吻她的大腿内侧,唇下的肌肤紧实而温暖。

“这就对了,科里,这就对了,接着往上,往——”

“啊哈,感觉不错吧?”

邦妮·索耶叫了起来。

科里·布莱恩特抬起头,又是惊讶又是困惑。

雷吉·索耶靠在卧室门框上,手持双筒霰弹枪,枪身松松垮垮地悬在另一条胳膊的前臂外,枪口指着地板。

科里没控制住膀胱,一股暖流冲了出来。

“原来不是胡扯啊。”雷吉诧异地说。他走进房间,面带微笑。“真是没想到。这下我欠米奇·西尔维斯特那醉鬼一箱百威了。该死。”

首先恢复说话能力的是邦妮。

“雷吉,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他,他闯了进来,像个疯子一样,他,他——”

“婊子,闭嘴。”雷吉笑容丝毫不减,笑得很温和。雷吉块头很大,仍旧穿着两小时前邦妮和他吻别时的那身铁灰色套装。

“听我说,”科里怯生生地说,他嘴里装满了喷涌而出的唾液,“求你了,别杀我。就算我活该也别杀我。你不想进监狱吧,不值得啊。揍我一顿好了,我准备好了,但千万别——”

“起来,佩里·梅森,别跪着了,”雷吉·索耶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容,“你的拉链开了。”

“听我说,索耶先生——”

“哎,叫我雷吉好了,”雷吉温和地笑着说,“咱们大概算是最亲密的好伙伴了。我险些就看见你干那事的样子了,对吧?”

“雷吉,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强奸我——”

雷吉看着邦妮,笑容既温和又真诚。“多说一个字,我就把这东西捅到你嘴里,让你尝尝航空特快什么滋味。”

邦妮开始呻吟,脸色仿佛原味酸奶。

“索耶先生……雷吉……”

“你姓布莱恩特对吗?彼得·布莱恩特的儿子?”

科里疯狂点头表示没错:“是的,对,就是这样。听我——”

“我替吉姆·韦伯开车那会儿,经常卖给他二号燃油,”想起往事,雷吉温和地笑着说,“那是我遇到这个骚婊子前四五年的事情。你爹知道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先生,他会伤透心的。你可以随便揍我,我活该,但要是杀了我,我爸知道了肯定会活活气死,那时候你就有两条人命——”

“不会,我敢打赌他不会知道的。跟我去客厅谈几句。咱们不动粗,来吧。”他温和地对科里笑着说,让科里知道他不想伤害对方;然后,他扫了一眼邦妮,后者鼓着眼睛凝视他。“骚货,你给我好好待着,否则就永远不会知道《秘密风暴》的结局了。布莱恩特,你跟我来。”他用霰弹枪比划了一下。

科里领头走进客厅,脚步有些踉跄,他感觉双腿如橡胶。两边肩胛之间的一处地方痒得难受。这就是他打算射击的地方,他心想,就在两肩之间。不知我能不能撑到看见自己的内脏涂满墙壁——

“转过来。”雷吉说。

科里转了过来。他开始痛哭流涕。他也不想这样,但就是忍不住。哭不哭也无所谓了,反正他已经尿湿了裤子。

霰弹枪不再随随便便搭在雷吉的前臂上。两根枪管直直地对准了科里的脸膛。枪口似乎在膨胀和长大,最后变成两个无底深井。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雷吉问。笑容消失了,他的脸色非常严肃。

科里没有回答。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他只顾哭个不停。

“你睡了另外一个人的老婆,科里。你的名字是科里对吧?”

科里点点头,泪水在面颊上汩汩而下。

“知道被捉奸会有什么下场吗?”

科里点点头。

“抓住枪管,科里。很容易的。扣动扳机要五磅力,我现在只出了三磅。你就假装……假装在捏我老婆的奶子好了。”

科里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放在枪管上。手掌发烫,金属很凉。他从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哀鸣。全完了,恳求的时间已经过去。

“放进嘴里,科里。两根枪管都放进去。对,就是这样。慢点儿!……这样就好。不错,你嘴巴挺大。给我往里捅进去,你知道怎么捅进去,对吧?”

科里的两颌张大到了极限。霰弹枪的枪管几乎抵到了上颚,惊恐不安的胃部跃跃欲呕。贴着牙齿的枪管油乎乎的。

“闭上眼睛,科里。”

科里只能瞪着他,满是泪水的双眼大如茶碟。

雷吉又露出那种温和的笑容:“科里,闭上你淡蓝色的眼睛。”

科里闭上了眼睛。

肛门括约肌松开了。他只是极模糊地意识到这一点。

雷吉同时扣动两个扳机。击锤落在空荡荡的弹仓上,发出咔咔两声。

科里倒在地上,昏迷如死人。

雷吉低头看了他几秒钟,温和的笑容始终不减,收起霰弹枪,枪托朝上。他转身走向卧室。“邦妮,我来了。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

邦妮·索耶开始尖叫。

9

科里·布莱恩特沿着深沟路跌跌撞撞走向电话公司卡车停放的地方。他臭烘烘的,两眼充血,眼神呆滞。他后脑勺起了个大包,那是他昏倒时在地板上撞的。靴子在柔软的路肩上蹭出嗤嗤的拖拽声。他努力把思路集中在嗤嗤的声音上,尽量不去想别的,特别是自己的人生如何突然急转直下。现在八点一刻。

把科里赶出厨房门的时候,雷吉·索耶依然满脸温和的笑容。邦妮痛苦的啜泣声持续不断地从卧室传来,衬托着雷吉的声音。“现在,给我当个乖孩子,沿着马路往上走。爬进你的卡车,回镇上去。十点差一刻,从路易斯顿到波士顿的巴士经过本镇,到了波士顿,换辆车,全国哪儿都到得了。巴士在斯潘塞的店门口停。你要上车。因为再让我见到你,我就宰了你。她不会有事,现在乖乖的了。只是接下来几个星期只能穿长裤和长袖衬衫出门,不过我没碰她的脸。你呢?先给我滚出撒冷林苑镇,然后再弄干净自己,开始当自己是个男人。”

于是,此刻他沿着马路往上走,即将不折不扣地执行雷吉·索耶的吩咐。到了波士顿,他打算往南走……随便去南方哪儿。他在银行里有一千多块存款,母亲经常说他生性节俭。他可以打电报要家里人汇款,靠这笔钱生活一阵子,直到找到工作,同时在接下来的几年间努力忘记今夜的事情:枪管的味道,拉在裤子里的屎尿恶臭。

“你好,布莱恩特先生。”

科里憋出一声惊叫,发狂般地瞪着暗处,刚开始他什么也看不见。风穿梭于林木之间,阴影在路面上跳跃舞动。他的眼睛忽然辨认出一个比较坚实的阴影,那个影子站在马路和卡尔·史密斯家屋后牧场之间的石墙前。阴影形状类似人类,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什么地方……

“你是谁?”

“一位见多识广的朋友,布莱恩特先生。”

那东西的形状发生变化,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在微弱的光线下,科里看见了一位中年男人,他留黑色唇髭,双眼深陷,眼神明亮。

“你遭受了不公的虐待,布莱恩特先生。”

“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

“我知道很多事情。知道事情就是我的本行。抽烟吗?”

“谢谢。”他感激地接过香烟,塞在双唇间。陌生人替他点烟,在木杆火柴带来的亮光中,他发现陌生人的颧骨很高,像斯拉夫人,前额颜色苍白,瘦骨嶙峋,黑色头发梳向脑后。火光熄灭,科里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香烟。欧洲烟,很冲,但总比没有强。他稍稍冷静了一些。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声。

陌生人哈哈大笑,嘹亮而圆润得令人吃惊的笑声在微风中回荡,宛如香烟飘出的烟气。

“名字!”他说,“哈,美国人总是执着于名字!因为我叫比尔·史密斯,所以你肯买我的汽车!吃这个名字的东西!看电视上的那个名字!要是能让你宽心,那我就告诉你吧,我叫巴洛。”他再次放声大笑,两眼闪闪发光、熠熠生辉。科里感觉到笑意逐渐爬上嘴角,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会这样。与这双黑眼睛里的嘲讽笑意相比,他的麻烦事仿佛远在千里之外,毫无重要性可言。

“你是外国人,对吧?”科里问。

“我来自许多地方;然而在我看来,这个国家……这个镇子……却住满了外国人。明白我的意思吗?嗯?嗯?”他再次迸发出宏亮的沛然笑声,科里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被全身心的压力从喉咙口挤出来,因为迟到的歇斯底里而有点尖细。

“外国人,是啊,”他继续道,“美丽、迷人的外国人,生机盎然,充满了血气和活力。布莱恩特先生,你知道你的国家和你这个镇子的人民有多么美丽吗?”

科里只顾咯咯直笑,稍微有些不好意思。他无法将视线从陌生人的脸上移开。陌生人的脸吸引住了他的视线。

“这个国家的人民,不懂什么是饥饿或渴求。上次有人体验到与之类似的感觉已经是两个世代以前了,即便在当时,那也不过是远处房间传来的细小回声。他们认为他们懂得悲伤,但仅仅是孩子在生日宴会时把冰激凌掉在草地上的悲伤。他们没有……英语怎么说来着?……被驯化。他们带着无限活力互相伤害。你能相信吗?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科里说。望进陌生人的双眼,他看见了许多东西,这些东西每一样都那么美好。

“这个国家是个令人赞叹的矛盾体。在其他地方,一个人要是每天都吃得很饱,他会长胖……会昏昏欲睡……像一头猪。但在这片土地上……你变得越来越贪婪。明白吗?比方说索耶先生。他拥有那么多东西,却连几粒面包渣都不肯分给你。真和生日宴会上的孩子一样,就算自己吃不下了,也要推开别的孩子。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的。”科里说。巴洛的双眼那么大,那么充满同情。这就是一个……

“这就是一个视角的问题,对吧?”

“对!”科里叫道。这位先生点中了最正确、最准确、最精确的词语。香烟不知不觉地从指间滑落,掉在路面上闷烧着。

“我大可以绕过你们这么一个乡村社区,”陌生人陷入沉思,“我大可以去一个拥挤的大城市。呸!”他忽然昂首挺立,两眼放光。“我对城市有什么看法?很容易在过马路的时候被车子压死!很容易被肮脏的空气呛住!要和狡诈、愚蠢的浅薄人物打交道,他们关心的事情都……英语怎么说来着?仇视?……对,都不利于我。我这么一个可怜的乡下人,怎么应付得了大城市的空虚和世故……甚至是美国的城市?不行!坚决不行!我唾弃你们的城市!”

“没错!”科里悄声附和。

“所以我来了这里,来了这个镇子。把这里介绍给我的那个聪明人,他当初也住在镇上,可惜已经去世了。这里的百姓仍旧富足,仍旧血气旺盛,内心填满了侵略性和黑暗,足以……足以……英语里没有合适的词语:pokol、vurderlak、eyalik。你跟得上我的思路吗?”

“能。”科里轻声说。

“这里的人还没有切断来自大地母亲的生命力,只是裹上了钢筋水泥的外壳。他们把手插进生命的羊水里,硬生生夺走大地的生命,完完整整,带着心跳的生命!难道不是这样?”

“是的!”

陌生人和善地嘿嘿一笑,伸手按住科里的肩头。“你是个好孩子。优秀、强壮的好孩子。你应该不想离开这个完美的小镇吧?”

“不想……”科里耳语道,但他忽然起了疑心。恐惧去而复来,但恐惧有什么重要的呢?这位先生不会允许他受到任何伤害。

“那你就不会离开了,永远不会。”

科里站在那里,两脚像是生了根,全身颤抖,看着巴洛的头部渐渐靠近。

“准你向肆意浪费他人渴求之物者复仇。”

科里·布莱恩特没入遗忘之大河,河名岁月,其色血红。

10

九点钟,固定在医院墙壁上的电视即将播放周六夜的电影,本病床旁的电话响了。来电者是苏珊,她的声音濒临失控边缘。

“本,弗洛伊德·蒂比茨死了。昨天半夜死在了牢房里。科迪医生说是急性贫血——但我和弗洛伊德好过!他有高血压,所以军队才不肯要他!”

“别着急。”本坐了起来。

“还没完呢。弯道区有户姓麦克杜格尔的人家。他们家十个月大的孩子死了。警察把麦克杜格尔夫人带走关了起来。”

“知道婴儿怎么死的吗?”

“我母亲说埃文斯夫人听见珊德拉·麦克杜格尔在尖叫,过去看是怎么一回事,埃文斯夫人给普罗曼老医生打了电话。普罗曼什么也没说,但埃文斯夫人告诉我母亲,她看不出孩子有任何异样……除了他死了。”

“麦特和我这对神经佬凑巧都不在镇上,而且都动弹不得,”本更多是在自言自语,“简直像安排好的。”

“还有呢。”

“什么?”

“卡尔·福尔曼失踪了。迈克·莱尔森的尸体也是。”

“只可能是那个了,”他听见自己在说,“没有别的解释。我明天就出院。”

“这么快?他们肯放你走吗?”

“这事情容不得他们决定,”他心不在焉地答道,脑子早就跑向另外一个话题了,“你有十字架吗?”

“我?”苏珊似乎吃了一惊,觉得有点好笑,“老天,没有。”

“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苏珊——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严肃过。这个时间你能从任何地方弄到十字架吗?”

“呃,玛丽·鲍定。我可以走到——”

“不行,别上街。留在家里。自己做一个,就算把两根木棍粘在一起也行。放在床头。”

“本,我还是不敢相信。或许有什么疯子会以为自己是吸血鬼,但——”

“随你相信什么都行,但千万要做十字架。”

“可是——”

“做一个好吗?就当逗我开心了?”

苏珊不情愿地答道:“好吧,本。”

“明天上午九点左右来医院,行吗?”

“行。”

“那好。到时候咱们上楼找麦特通报情况。然后你和我去找詹姆斯·科迪医生聊聊。”

苏珊说:“本,他会把你当疯子看的。知道吗?”

“我想我知道。但天黑后感觉起来很真实,不对吗?”

“是啊,”苏珊轻声答道,“上帝啊,是的。”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米兰达和米兰达的死亡:摩托车在水泊上打滑,倒地向前滑行,米兰达的尖叫声,他自己愚蠢的恐慌,卡车的侧面越来越近,他们正正地撞了过去。

“苏珊?”

“嗯?”

“好好保重,求你了。”

她挂断电话,本把听筒放回原处,呆呆地看着电视机,几乎没有意识到多丽丝·戴和洛克·哈德逊合演的喜剧已经开始了。他身旁没有十字架。他的视线溜向窗口,窗外唯有苍茫夜色。就像孩子害怕黑暗那样的古老恐惧悄然爬遍全身,他望着多丽丝·戴在电视里给长毛狗洗泡泡浴,陷入无尽的恐惧。

11

波特兰县的停尸房是个消过毒的冰冷房间,上上下下全贴着绿色的瓷砖。地板和墙壁是统一的中等绿色,天花板颜色略淡。墙上嵌着许多四方形的钢门,形状就像放大的车站投币储物柜。平行的长排日光灯管向所有东西投下淡漠的无色光线。房间的装饰不可能让人心情愉快,但此处的住客从来不会抱怨。

周六晚上十点差一刻,两名值班人员推来一具蒙着罩单的尸体,这位年轻的同性恋在市中心的酒吧里被人枪杀。这是他们今晚收到的第一具尸首;丧命于高速公路的通常在凌晨一点到三点进门。

巴蒂·巴斯康正在讲关于阴道除臭喷剂的法国人笑话,一句话说到半截,他忽然停下,直勾勾地瞪着姓氏以m到z开头的那一排柜子:其中有两个被拉开了。

他和鲍勃·格林伯格放下新推进来的尸体,赶忙走了过去。巴蒂站在第一扇柜门前,瞥了一眼门上的名签,鲍勃走向另一扇柜门。

蒂比茨,弗洛伊德·马丁

性别:男

收容日期:七五年十月四日

验尸日期(计划):七五年十月五日

签字人:科迪,医学博士

他抓住门内侧的把手猛地一拽,轮脚上的平板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空的。

“嘿!”格林伯格抬头对他喊道,“他妈的是空的。这种玩笑也——”

“我今天一直守在桌前,”巴蒂说,“没有人从我身边经过。我敢发誓。肯定是卡蒂当班的时候搞的名堂。你那个叫什么名字?”

“麦克杜格尔,兰道尔·弗雷图斯。inf.缩写是什么意思?”

“婴儿,”巴蒂愣愣地答道,“耶稣基督,咱们这下麻烦大了。”

12

有什么东西惊醒了他。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中,听着钟表的滴答声,眼睛盯着天花板。

声响,异常的声响。但屋子静悄悄的。

又来了。刮擦声。

马克·皮特里翻了个身,望向窗外:玻璃的另一边,丹尼·格立克正在盯着他,肤色惨白如尸体,双眼血红似野兽。他的嘴唇和下巴染了某些黑色的东西,发现马克投来视线,他粲然一笑,露出变得又长又尖的恐怖獠牙。

“让我进来。”一个声音耳语道,马克无法确定这几个字是穿透黑暗飘进了耳朵,还是仅仅存在于他的脑海中。

他开始觉察到内心的恐惧:身体的反应先于意识。他从未这样害怕过;上次在波汉海滩从浮码往岸边游的路上他两腿抽筋,以为就要淹死了,他当时也没有这么害怕过。他的意识尽管有许多方面仍旧稚气未脱,但此刻仅仅几秒钟就对处境做出了准确的判断。他面临的危险不止死亡这么简单。

“让我进来,马克,我要和你一起玩。”

窗外的丑恶怪物没有驻足之处,马克的房间在二楼,窗外没有壁架;但不知怎的,它悬浮在半空中……也可能像夜行昆虫似的攀附于木瓦之上。

“马克……我终于来了,马克,求你了……”

对了,他们必须得到邀请才能进屋。马克从怪物杂志上读到过这个细节,他母亲总害怕那些杂志会危害身心,让他走错路。

他爬下床,险些跌倒。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害怕”这个字眼实在过于温和。就连“恐惧”也不能形容此刻的感受。窗外的惨白面孔试图微笑,但那个怪物浸淫于黑暗太久,已经忘记该怎么笑了。落入马克眼中的是一副不停抽搐的怪相:嗜血、僵硬,真是悲惨。

可是,假如往那双眼睛里看,感觉并不糟糕。假如往那双眼睛里看,你将不再那么害怕,你会明白,需要做的只是打开窗户说一声“进来吧,丹尼”,然后你就一点儿也不害怕了,因为你将与丹尼友好相处,与他们所有人友好相处,与他友好相处。你会——

停下!他们就是这么诱你入套的!

他拼命避开眼神,这个动作耗尽了他的全部意志力。

“马克,让我进来!我命令你!他命令你!”

马克又开始走向窗口。他无法阻止自己,无法抗拒那个声音。他靠近玻璃窗,外面邪恶的男童脸孔因为渴望而不住抽搐、扭曲。被泥土染黑的指甲拼命抓挠窗户。

想办法,快!快想!

“雨,”他用沙哑的声音悄声说,“西班牙的雨主要落在平原地区。他徒然敲打廊柱,依然坚称他看见了鬼魂。”

丹尼·格立克带着咝咝的声音说:“马克!开窗!”

“贝蒂·比特买了一些黄油——”

“开窗,马克,他命令你!”

“——但是贝蒂说,黄油是苦的。”

他的意志力越来越弱。对方的低语正在刺透他筑起的屏障,命令的口吻不容抗拒。马克的眼神落在堆满怪物模型的桌子上,此刻看起来多么乏味,多么愚蠢——

视线忽然锁定了模型群落的一部分,双眼微微睁大。

塑料食尸鬼正在穿越塑料墓园,有块墓碑做成十字架的形状。

他没有停下来思前想后和斟酌利弊(这都是成年人会采取的行动,比方说他的父亲,而这两条路都会毁了他),马克一把抓起十字架,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然后大声说:“那么,就请进吧。”

那张脸上顿时充满了奸诈和狂喜。窗户缓缓拉起,丹尼爬进房间,向前走了两步。他张着嘴,呼出的恶臭超乎想象:那是万人冢的气味。鱼肚白颜色的冰冷双手落在马克的两肩上。头部如野狗般昂起,上嘴唇被闪闪发亮的犬齿顶开。

马克使出浑身力气,把塑料十字架猛地贴在丹尼·格立克脸上。

丹尼的尖叫太可怕了,不属于人间……但这个声音没有实质,仅仅回荡于马克大脑的回廊中、灵魂的斗室里。曾经是格立克的怪物原本满脸凯旋的笑容,此刻被痛苦刺激得张大嘴巴,面容扭曲成一个鬼脸。惨白的肌肤喷出浓烟,它蠕动身躯,半跃半跌地飞出了窗口,就在离开前的那个瞬间,马克感觉到它的血肉如烟雾般消散。

一切都结束了,就仿佛从未发生过。

但十字架发出刺眼的光芒,仿佛被引燃了内部的导火索;隔了几秒钟,它渐渐暗下去,在马克眼中留下蓝色的残影。

透过地板上的格栅,他听见父母卧室里的台灯咔嗒一声拉亮,继而传来父亲的声音:“他妈的什么声音?”

13

两分钟后,卧室门砰然打开,这段时间足够让马克把房间恢复原状。

“小子?”亨利·皮特里音调柔和,“你醒着吗?”

“大概吧。”马克睡意全无地答道。

“做噩梦了?”

“呃……我想是的,我不记得了。”

“你在梦中大喊大叫——”

“对不起。”

“哎,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他犹豫片刻,想起儿子早些年的样子:穿蓝色连体服,更麻烦,但也更容易理解。“要喝杯水吗?”

“不用了,谢谢。”

亨利·皮特里扫了两眼儿子的房间,他无法理解惊醒时体验到的那种悚然惊惧感,这感觉迟迟不肯离开:那是灾祸一英寸一英寸悄悄爬近的冰冷感觉。是啊,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的。窗户关着。没有什么被碰倒。

“马克,有什么不对头的吗?”

“没有。”

“呃……那么,晚安。”

“晚安。”门轻轻关上,父亲踩着拖鞋下楼去了。马克听凭解脱感和延宕反应夺去他的行动能力。换了成年人,此刻多半会歇斯底里发作,年纪更小或更大的孩子大概也不例外。马克却感到恐惧感以难以觉察的速率渐渐抽离身体,类似于在某个凉爽的日子游完泳后让风吹干身子。恐惧腾出的位置渐渐被睡意占据。

彻底睡着之前,他发觉自己又在思索成年人的独特之处。他们用轻泻剂、酒精和安眠药驱赶恐惧,享受睡梦,他们的恐惧总是那么无趣,那么普通:工作;金钱;要是我不能给詹妮买身好衣裳,老师会怎么想;老婆还爱我吗;谁是我的朋友——实在太没意思了,怎么比得上孩子关灯后躺在床上与之共眠的恐惧?孩子只肯向其他孩子坦白,寻求完全而彻底的理解。有些孩子每个夜晚都必须应付床底和地下室里的怪物,应付恰恰在视线不可及之处瞪视、跃动、威胁他们的怪物,也没听说有什么集体疗法、精神病医师或社会服务工作者来帮助他们。孤单的战争每夜上演,唯一的治愈手段是想象力的最终枯竭,又称“长大成人”。

这些念头以更简短的表达方式掠过马克的脑海。前一天夜里,麦特·伯特也正面接触了这么一个黑暗邪物,结果被惊吓引发的心脏病突发击倒;今夜,马克·皮特里遭遇了同样的事件,但十分钟后他就安然入梦,右手松垮垮地抓着塑料十字架,仿佛幼童攥住拨浪鼓。这就是男人和男孩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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