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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本(之三)(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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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敲门声肯定持续了很长时间,他挣扎着慢慢恢复清醒的那条睡梦大道上,似乎始终有敲门声在回荡。外面还很黑,他翻了个身,想抓过闹钟拿到面前,却把闹钟碰到了地上。他头昏脑涨,胆战心惊。

“谁啊?”他大声喊。

“是我,伊娃,米尔斯先生,有电话找你。”

他起身穿上裤子,光着上身打开房门。伊娃·米勒穿着白色厚绒布睡袍,脸上带着一个人仍有五分之二没醒来时的那种迟钝和脆弱。两人呆然瞪视,本在想:谁生病了?谁去世了?

“长途?”

“不,马修·伯克。”

知道来电者的身份并没有让他安心,尽管他理当平静下来:“几点了?”

“刚过四点。伯克先生听起来非常焦虑。”

本下楼拿起听筒:“麦特,是我,本。”

电话里的麦特呼吸急促,呼吸声传过来变成了刺耳的破音:“本,能来一趟吗?就现在?”

“没问题。出什么事了?你生病了?”

“电话上没法说。快来。”

“十分钟。”

“本?”

“什么?”

“你有十字架吗?圣克利斯朵夫像章呢?诸如此类的东西?”

“呃,没有。我——我是浸信会的。”

“那就算了,总之快来。”

本挂断电话,飞快上楼。伊娃一只手拄着楼梯端柱站在那里,满脸担忧和犹豫:一方面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另一方面又不想掺和房客的事情。

“米尔斯先生,伯克先生病了吗?”

“他说他没有,只是请我……哎,问一声,你信天主教吗?”

“我丈夫生前信。”

“你有十字架、念珠或者圣克利斯朵夫像章吗?”

“呃……我丈夫的十字架在卧室里……我可以……”

“太好了,帮个忙行吗?”

她走进过道,绒布拖鞋踢踢踏踏地敲打磨薄了的地毯。本回到房间里,穿上前一天的衬衫,光脚套上懒汉鞋。再出来,伊娃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十字架。十字架捕捉到灯光,反射回黯淡的银光。

“谢谢。”他说着接了过去。

“伯克先生问你要这个?”

“是啊。”

伊娃皱起眉头,她越来越清醒了:“他不是天主教徒,好像连教堂也不去。”

“他也没跟我解释。”

“哦。”伊娃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但伪装得非常拙劣;她把十字架递给本。“请好好保管,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明白,一定会的。”

“希望伯克先生没出事,他这人非常好。”

他下楼出门,站在门廊上。拿着十字架就没法掏车钥匙,他没有把十字架随便从右手交到左手,而是套在了脖子上。银质十字架轻轻摩擦衬衫,钻进汽车时,他并没有完全意识到它带来了多少安全感。

2

麦特家一楼的所有窗户都透出灯光,本拐进屋前的车道,车头灯才照进前院,麦特就打开了门,等他过来。

他踏上步道,几乎准备好了面对一切的可能性,但麦特的脸色仍然吓了他一大跳。麦特面色惨白,嘴唇颤抖。他双眼圆睁,似乎眨也不眨。

“咱们去厨房。”他说。

本走进室内,进去的那一刻,斜射的光线落在胸口的十字架上。

“你带了十字架。”

“伊娃·米勒的,出了什么事?”

麦特重复道:“去厨房。”经过通往二楼的台阶时,麦特瞥了一眼楼上,同时畏缩了一下。

厨房里,上次吃意大利面的桌子上摆着三件东西,其中两样不太寻常:咖啡,旧式带扣装订的《圣经》,点三八左轮手枪。

“哎,麦特,到底怎么了?你看起来很不好。”

“也许从头到尾都是我梦见的,不过感谢上帝,你来了。”他拿起左轮手枪,烦躁不安地在手里倒来倒去。

“告诉我。别摆弄那东西了。上膛了吗?”麦特放下手枪,用一只手捋了捋头发。“是的,上膛了。但我不认为枪有任何用处……除非拿来自杀。”他哈哈大笑,声音嘈杂而病态,就像在碾磨玻璃。

“别笑了。”

严厉的斥责打破了麦特眼中奇特的呆滞神情。他摇摇头,这不是一个人表达否定的姿态,而是动物爬出冰水后甩毛的样子。

“楼上有个死人。”他说。

“谁?”

“迈克·莱尔森。替镇政府做事。场地管理员。”

“你确定他死了?”

“凭本能知道,尽管我还没上去看过。我不敢。因为从另外一个角度说,他也许根本没有死。”

“麦特,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难道我不知道吗?我在胡说八道,脑子里都是疯狂念头。除了你,我没法打电话给任何人。全撒冷林苑镇,你是唯一有可能……有可能……”他摇摇头,重头说起,“我们聊过丹尼·格立克。”

“是的。”

“他死于恶性贫血……早几辈的人管这个叫‘衰竭而死’。”

“是的。”

“埋葬他的是迈克。也是迈克发现文·普林顿的狗挂在谐和山墓园门上。我昨晚在戴尔酒吧遇见迈克·莱尔森,然后——”

3

“——我不敢进去,”他最后说,“就是不敢。我在床上坐了快四个钟头,然后像做贼似的溜下楼,给你打电话。你怎么认为?”

本已经摘掉了十字架;他沉思着,用手指拨弄那一小堆做工精美、微微反光的链条。快五点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玫瑰红色。头顶的日光灯显得越来越黯淡。

“我认为咱们该上楼去客人房看个究竟。就这样,现在。”

“看见天越来越亮,整件事现在感觉起来更像疯子的噩梦,”他的笑声有些颤抖,“希望实情确实如此。希望迈克睡得像个婴儿。”

“嗯,咱们走。”

麦特用力抿了抿嘴唇:“行。”他的眼神落在桌上,然后抬头望着本,征询本的意见。

“没问题。”本说,把十字架套在麦特的脖子上。

“实话实说,我感觉好多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送我进精神病院时不知道能不能让我继续戴着。”

本说:“需要带枪吗?”

“不,我想不用。顶在腰上我会轰掉自己的卵蛋。”

两人上楼,本走在前面。二楼的走廊很短,左右各有一截。一头通往麦特的卧室,卧室门开着,一束苍白的灯光洒在橘红色的长条地毯上。

“另一头。”麦特说。

本沿着走廊下去,站在客人房的门前。他不相信麦特话语间暗示的怪物真实存在,但一阵此生从未体验过的最黑暗的恐惧仍旧扑上来吞没了他。

推开门,他就挂在房梁上,那张脸肿胀发黑,然后眼睛睁开了,眼睛从眼眶里凸出来,但分明看见了你,眼神在欢迎你——

那段记忆陡然泛起,涌入他的全部感官,这种全感官的体验让本一时间动弹不得。他甚至能闻到灰泥和做窝动物的刺鼻气味。推开麦特·伯克这扇涂着清漆的简单木制房门,他仿佛就将面对地狱的所有秘密。

他扭动把手,向内推开房门。麦特站在背后,紧紧握着伊娃的十字架。

客人房的窗户面对正东,太阳的顶端弧线刚刚升出地平线。第一缕澄明的日光射进窗户,把几粒浮尘染成金色,落在拉到迈克·莱尔森胸口的白色亚麻被单上。

本看着麦特点点头。“他挺好,”本轻声说,“在睡觉。”

麦特的声音失去了调门:“窗户开着。昨晚关上了,还插了插销。我特地检查过。”

本的视线聚焦在被单的上褶边上,被单洗得完美无瑕,却染了一小滴血,血已经干成了栗色。

“我觉得他没有呼吸。”麦特说。

本上前两步,随即停下。“迈克?迈克·莱尔森。快醒醒,迈克!”

没有回答。迈克的睫毛一根一根垂在脸上,头发乱糟糟地盖着额头;在晨间的微光中,本发现迈克可远不止是英俊这么简单;他和画像中人或者希腊雕塑一样漂亮。迈克的面颊透着清淡的色泽,皮肤也不是麦特形容的惨白,而是相当健康。

“他当然在呼吸,”本略有些不耐烦,“只是睡得很沉。迈克——”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摇晃莱尔森。迈克的左臂原本松松地搭在胸口,被他一推,从床边无力垂下,指节哒哒地敲打地板,像是请求进屋的敲门声。

麦特走上前,拿起那条软绵绵的胳膊,把食指按在脉门上。“没有脉搏。”

正要松手,他想起了指节敲出的可怕声响,于是把胳膊放回莱尔森的胸口。但胳膊很不听话地又往地面滑落,麦特做个鬼脸,手上加了两分力气,硬把胳膊按住。

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在睡觉,肯定是这样。健康的脸色,明显柔软的肌肉,嘴唇半张半闭,像是正在吸气……非现实感席卷而来。他用手腕贴了贴莱尔森的肩头,发现莱尔森的皮肤凉丝丝的。

他濡湿手指,放在莱尔森半开的嘴唇前。什么也没有。连一丝最轻微的呼吸也没有。

他和麦特面面相觑。

“脖子上的印记?”麦特问。

本用双手捧住莱尔森的下巴,轻轻扳动,直到面颊贴上枕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莱尔森的左臂,指节敲打地板的声音再次响起。

迈克·莱尔森的脖子上没有任何印记。

4

五点三十五分,他们又坐回了厨房的桌子前。外面传来格里芬家的牛叫声,牛群正被带向东边的牧场,牧场位于山丘脚下,路上要越过挡住塔加特溪的灌木林和矮树丛地带。

“根据民间传说,印记最终会消失,”麦特忽然说,“受害者死去,印记就会消失。”

“我知道。”本答道。斯托克的《德古拉》小说和汉默影业那部克里斯托弗·李主演的电影都这么说。

“必须用尖头木桩刺穿他的心脏。”

“还是再考虑考虑吧,”本喝了一口咖啡,“否则会很难向验尸陪审团解释。你最少也会因为损毁尸体而入狱。精神病院的可能性更大。”

“你认为我疯了吗?”麦特语气平静。

本的回答听不出半分迟疑:“不。”

“你相信我描述的那些印记存在吗?”

“不知道。我觉得我必须相信。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谎?你从这种谎话里捞不到任何好处。除非他是你杀的,那你就有必要说谎了。”

“难说他不是我杀的。”麦特仔细观察本的反应。

“有三点说不通。首先,动机是什么?不好意思,麦特,你年纪太大,不怎么符合经典的嫉妒和金钱动机。其次,手段是什么?如果是毒药,他肯定死得很快,因为他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平和。这就排除了日常能得到的绝大多数毒药。”

“第三个问题呢?”

“神智正常的谋杀犯不可能编造出这种故事来掩盖真相。那太不正常了。”

“怎么又绕回我的精神健康问题了?”麦特叹了口气,“就知道会这样。”

“我不认为你疯了,”本特意在“我”字上略加重音,“你看起来相当有理性。”

“但你不是医生,对吧?”麦特反问道,“而疯子有时候也能伪装得完全像个正常人。”

本点头同意:“那么,我们的结论是什么呢?”

“我最开始提出的手段。”

“不行。你我都无法承担这个后果,楼上有个死人,你很快就必须做出解释。治安官会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验尸官也是同样,还有本县的警长。麦特,迈克·莱尔森有没有可能只是感染了某种病毒,难受了一整个星期,最后凑巧死在你家里?”

下楼回到厨房里以来,麦特第一次显出激动的征兆。“本,他是怎么说的,我全告诉你了!我看见了他脖子上的印记!也听见他邀请什么人进入我的屋子!我还听见了……上帝啊,我听见了那种笑声!”他又流露出那种特别的呆滞眼神。

“别着急。”本说着起身走到窗口,想整理一下脑子。他的思路现在不怎么有条理。正如他告诉苏珊的,事情总有办法脱离你的控制。

他望向马斯滕老宅。

“麦特,假如你把你刚才说的事情稍微漏点儿风出去,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麦特没有答话。

“你在街上走,大家会在你背后敲额头。见到你走进家里的树篱,孩子会戴上万圣节蜡制獠牙,忽然跳出来大喊一声‘砰!’会有人编出歌谣,比方说‘一、二、三、四,让我多吸一口血’什么的。等高中里的孩子学会了,你经过走廊的时候会让你听个够。同事的眼神也越来越怪异。你多半还会接到自称丹尼·格立克或迈克·莱尔森的匿名电话。你的人生会变成一场噩梦。不到六个月你就会被迫搬离小镇。”

“他们不会的,大家都了解我。”

本从窗口转过来:“他们了解你什么?一个怪老头,单独住在塔加特溪路。光是你没结过婚就足以让大家相信你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而我又能怎么支持你呢?我看见了尸体没错,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亲身经历。即便我经历了,他们也只会说我是个外来人。大家难说不会四处宣扬咱俩是一对同性恋,就是靠这种事情寻刺激的。”

麦特盯着本,渐渐露出恐惧的神情。

“一个字,麦特,只说一个字,你在撒冷林苑镇就住不下去了。”

“所以,我们什么也不能做。”

“的确如此。关于谁或者什么杀死了迈克·莱尔森,你有一套确定的理论。我认为这套理论很容易证明是对是错。我这会儿可真是难以取舍。我不相信你疯了,但也不相信丹尼·格立克死而复生,吸了迈尔·莱尔森一整个星期的血,然后杀死他。不过,我打算检验一下你的想法,你必须帮助我。”

“怎么帮?”

“给你的医生打电话——他叫科迪对吧?然后打电话给帕金斯·吉列斯皮。让社会机器接手。讲述经过的时候,就当你昨天夜里什么动静也没听见。你去戴尔酒吧,和迈克坐在一起。他说他从周日开始就不舒服。你请他跟你回家。早晨三点半去查看,结果却叫不醒他,然后就给我打电话了。”

“没别的了?”

“就这些。给科迪打电话时甚至都别提他死了。”

“没死——”

“基督在上,我们怎么知道他死了?”本一下子爆发,“你摸了他的脉搏,发现心脏不跳;我看他有没有呼吸,发现他不喘气了。要是我觉得有人会因为这些判断就送我进坟墓,请让我先打包一份午饭吧。特别是我看起来还和迈克一样生机盎然。”

“事情也让你很烦恼,对吧?”

“是啊,非常烦恼,”本承认道,“他看着就像天杀的蜡像。”

“好吧,”麦特说,“你说得有道理……处在这境地的人谁也没法说得更有道理了。我的话听起来特别傻,对吧?”

本正要反对,麦特挥挥手叫他别说了。“不过,要是……纯粹假设一下……我最初的怀疑是正确的呢?你脑海深处就没有最细微的一丝怀疑吗?假如迈克会……回来?”

“如我所说,这套理论很容易证明是对是错。但这并不是最让我烦恼的事情。”

“最让你烦恼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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