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驾着雪铁龙离开的时候,麦特挥手与他告别。本按了两下喇叭回应,车尾灯很快就在丘陵那头不见了。
车声消失之后,麦特在门廊上站了将近一分钟,双手插在口袋里,视线投向坡顶的老宅。
3
周四晚上不需要彩排,九点左右,麦特开车去戴尔酒吧,想喝两三杯啤酒回家睡觉。浑小子吉米·科迪不肯为失眠开药,那我就给自己开处方吧。
没有乐队表演的时候,戴尔酒吧总是门庭冷落。麦特只找到三个熟人:韦索尔·克雷格,缩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喝啤酒;弗洛伊德·蒂比茨,眉头紧锁,阴云密布(他本周和苏珊说了三次话,两次是通电话,一次在诺顿家的客厅面谈,三次都不欢而散);迈克·莱尔森,躲在远处墙边的火车座里。
麦特走到吧台前,戴尔·马凯正在擦玻璃杯,看便携式电视机里的《轮椅神探》。
“嗨,麦特,最近怎么样?”
“凑合。生意冷清嘛。”
戴尔耸耸肩:“是啊,盖茨的汽车影院在放什么摩托车电影。我可竞争不过。一杯还是一扎?”
“一扎吧。”
戴尔倒满扎杯,撇掉泡沫,额外又加了两英寸。麦特付了钱,犹豫片刻,拿着酒走向迈克的火车座。和林苑镇大部分年轻人一样,迈克也念过麦特的英语课,麦特很喜欢他。迈克虽然智力平平,但学习努力,遇到不懂的地方总要不厌其烦地问到搞明白为止,因此学习的成果超过平均水平。除此之外,他的幽默感完整而奔放,做事情有主见,但令人愉快,迈克因此在同学中很受欢迎。
“嘿,迈克,”他说,“我能坐下吗?”
迈克·莱尔森抬起头,麦特非常震惊,像是被通电的电线打了一下。他最初的反应是:毒品。很厉害的毒品。
“当然,伯克先生,请坐。”他的声音很倦怠,面容惨白得让人害怕,眼睛底下有颜色很深的黑眼圈,双眼本身比平常显得更大,泛着红光;酒馆半明半暗的灯光下,双手如鬼魂般在桌上缓缓移动。面前摆着的一杯啤酒还没有碰过。
“迈克,你还好吧?”麦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尽量让双手不要颤抖。
麦特的人生属于那种四平八稳的甜美历程,仿佛高低起伏都很均匀的曲线图(十三年前母亲去世就算是跌到谷底了),侵扰波形的因素之一便是部分学生遭遇的不幸结局。比利·罗伊科,死于越战停火前两个月的直升机坠毁事故;萨莉·格瑞尔,他教过的最聪明、最活泼的学生之一,和醉酒的男朋友分手时遭其杀害;盖瑞·科尔曼,因为某种神秘的视神经退化病症失明;巴蒂·梅贝里的兄弟道格,整个半白痴家族里唯一的好孩子,淹死在了老果园滩;还有毒品,缓慢的杀人工具。不是每个涉足忘川的人都觉得该在里头洗个澡,但这种人也为数不少,特别是那些把做梦当作不可或缺的蛋白质的孩子。
“还好?”迈克慢慢说,“伯克先生,我不知道。大概不怎么好吧。”
“迈克,你碰了什么鬼东西?”麦特轻声问他。
迈克大惑不解地看着他。
“毒品,”麦特说,“安非他命?速可眠?可卡因?还是——”
“我不碰毒品,”迈克说,“我大概生病了。”
“真的?”
“我这辈子没用过硬毒品,”迈克说话时仿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抽过大麻,而且也有四个月没碰了。我病了……从星期一开始吧,我记得。星期天夜里我在谐和山睡了过去,到星期一早晨才醒。”他慢慢摇头。“我觉得不对劲,从那天起就觉得不对劲。好像一天天越来越严重了。”他叹了口气,气流像是在拂动他的躯体,仿佛十一月里枫树上的一片枯叶。
麦特坐直身体,担心起来:“丹尼·格立克的葬礼过后发生的?”
“没错,”麦特又抬头看看他,“等大家都回家,我回去填坑,可他妈的——对不起,伯克先生——罗伊尔·斯诺没有回来。我等了他很长时间,然后开始觉得不舒服了,因为那以后的事情……噢,一想到就头疼。我没法思考。”
“迈克,你记得什么吗?”
“记得什么?”迈克望着啤酒杯里的金色液体,气泡离开杯壁,浮到水面上释放出二氧化碳。
“我记得唱歌,”他说,“从没听过那么甜美的歌声。还有一种感觉,像是……像是溺水。但很愉快。除了眼睛,那双眼睛。”
他抱住两肘,不停颤抖。
“谁的眼睛?”麦特凑近迈克问道。
“红眼睛,喔,太吓人了。”
“谁的?”
“我不记得了。没有眼睛。全是我做梦,”他推开这个念头,麦特几乎能看见他的动作,“星期天晚上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周一早晨我躺在地上醒来,特别疲倦,刚开始都爬不起来。好不容易才站起身。太阳升起来了,我害怕会被晒伤,于是就钻进林子,待在小溪旁边。都快累昏过去了,天哪,我累得可怕,所以就又睡过去了。一直睡到……睡到四点还是五点钟。”他轻声嘿嘿一笑,笑声如纸。“醒来时身上全是落叶。不过觉得稍微好些了。我爬起来,往卡车那儿走,”他用手抹了一下脸,动作很慢,“星期天晚上我肯定弄完了格立克家的小孩。真有意思,我甚至不记得了。”
“弄完了?”
“墓坑全填满了,没有罗伊尔帮忙我也做到了。连草皮也铺好了。干得挺不赖,就是我什么也不记得。我病得肯定很厉害。”
“星期一你在哪儿过夜的?”
“自己家,还能去哪儿?”
“星期二早晨感觉如何?”
“星期二早晨我就没醒过来,睡了整整一天。直到星期二晚上才醒。”
“那时候感觉如何?”
“一塌糊涂。两条腿跟橡胶圈似的。我想起来倒杯水喝,险些一头栽倒。一路扶着墙才走进厨房,衰弱得像只刚出生的小猫。”他皱起眉头。“我开了罐炖肉当午餐,丁蒂摩尔那种罐头,但我一口也吃不下去。光是看着就让我胃里难受。就仿佛宿醉得最厉害的时候有人逼着你看食物一样。”
“你什么也没吃?”
“我试着吃了些,可又全吐了。不过感觉稍微好些,我出门四处走了走,然后回家上床,”他的手指抚摸着啤酒杯在桌上留下的环形印迹,“上床前我害怕极了,就像小孩子害怕阿拉玛戈撒路姆。我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确定每扇窗户都锁紧了,然后开着所有灯上床睡觉。”
“昨天早晨呢?”
“呃……嗯?没起来……到晚上九点才醒,”他又发出那种薄软如纸的轻笑,“我记得当时我在想,再这么下去,我大概就要二十四小时连轴睡了。人死了岂不就是这样?”麦特严肃地看着迈克。弗洛伊德·蒂比茨起身往点唱机里投了枚硬币,用拳头砸按钮选歌。
“有意思的是,”迈克说,“醒来时,我的卧室窗户开着。肯定是我自己开的,我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来到窗前,我爬起来……爬起来,请他进屋。就和你爬起来让受冻……挨饿的老朋友进来差不多。”
“是谁?”
“伯克先生,做梦而已。”
“在梦里,那是谁?”
“我不知道。我打算试着吃点儿东西,不过单是想一想我就要吐了。”
“然后你怎么办了?”
“看电视,直到约翰尼·卡森说再见。我觉得好多了,然后上床睡觉。”
“锁窗户了吗?”
“没有。”
“又睡了一整天?”
“到日落前后才醒。”
“虚弱?”
“说不出的虚弱。”他用手抹了抹脸。“太难受了!”他哑着嗓子大声说,“肯定是流感什么的,伯克先生,对吧?我不会得了绝症,对吧?”
“我不知道。”麦特说。
“本来想喝两杯啤酒提提神,可我没法喝酒了。刚喝一口就险些给呛死。上个星期……那些事情就像一场噩梦。我很害怕,我怕得都没法说了。”他用消瘦的双手掩住脸孔,麦特看到他在哭泣。
“迈克?”
没有回答。
“迈克,”他轻轻地把迈克的手从脸上拉开,“晚上跟我回家,睡我家客房。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无所谓。”他用袖子擦擦眼睛,动作缓慢得像在打瞌睡。
“明天我陪你去看科迪医生。”
“没问题。”
“起来,咱们走。”
他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本·米尔斯,结果没打。
4
麦特敲敲门,迈克·莱尔森说:“请进。”
麦特拿着一身睡衣进门:“估计有点大——”
“伯克先生,没关系,我穿内衣睡觉就行。”他只穿着短裤站在那里,麦特发现他的身体苍白得可怕,肋骨一圈圈鼓在外面。
“转过头来,迈克,这边。”
迈克顺从地把头部转了个方向。
“迈克,这些印记是怎么弄的?”
迈克摸着下巴弧线底下的咽喉部位:“我不知道。”
麦特不安地站直身体,走到窗口。插销都扣得很紧,但他还是前后拨动了几次,他的手怎么也闲不下来。黑夜重重地压在窗玻璃上。“夜里需要什么就叫我。随便什么。哪怕做噩梦都行。迈克,明白吗?”
“明白。”
“我说真的。随便什么都没关系。我就在走廊那头。”
“我会的。”
麦特走出房间,他有点犹豫,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5
他根本没有睡觉,这会儿他不打电话找本·米尔斯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知道伊娃的租户肯定都上床休息了。寄宿公寓住了许多老人,而电话半夜铃响通常意味着有人过世。
他躺下来,焦躁不安,望着闹钟的夜光表针从十一点三十分走到十二点。屋子陷入不可思议的寂静,或许是因为他的耳朵在有意识地捕捉最轻微的响动。这幢屋子历史悠久,造得很结实,趋稳沉降时的吱嘎声许多年前就停止了。除了钟表的滴答声和窗外微弱的呼呼风声,没有其他响动。非周末的夜晚不会有车辆走塔加特溪路。
你的想法纯属发疯。
但是,他被步步逼回原先的信念。他博览群书,听完吉米·科迪简述丹尼·格立克的病情,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就是这个。他和科迪因此哈哈大笑。或许这就是老天对他发笑的惩罚。
抓伤?那些印记不是抓伤,而是刺伤。
理性告诉你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柯勒律治的《克丽斯德蓓》和布莱姆·斯托克的邪魔奇谈只是幻想产物而已。恶魔当然存在,六个国家里能揿下热核武器发射按钮的人,劫机犯,大屠杀者,性虐儿童者。但这个不是。你该知道得很清楚。女人胸口的魔鬼标记只是胎记,从墓穴里死而复生穿着寿衣回家敲门的只是脊髓痨患者,在孩童卧室角落里叫闹蹦跳的姜饼人只是一堆毛毯。有些神职人员甚至宣称上帝那位可敬的白袍巫师已经死了。
他失血很多,都没血色了。
走廊里悄无声息。麦特心想:他睡得像块石头。嗯,还能怎样呢?请迈克回来休息,难道不就是为了让他睡个安稳觉,不受……噩梦侵扰吗?他爬下床,打开灯,走到窗前。他能望见马斯滕老宅的屋顶,被月光染成霜色。
我很害怕。
害怕远远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麦特怕得魂不附体。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古人如何防御那种不可被提及的疾病:大蒜、圣水、清水、十字架、玫瑰、流水。麦特没有任何圣物,他虽是卫理公会教徒,但不进教堂,私下里认为约翰·格罗金斯是整个西方世界的屁眼。
屋里唯一的宗教物品是——
寂静的屋子里,响起了迈克·莱尔森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他在睡梦中带着死气说:
“你好,请进。”
麦特停止了呼吸,在无声的喊叫中嘶嘶吐气。他恐惧得几近昏迷,胃里像灌满了铅弹,睾丸缩回下腹。上帝啊,迈克邀请什么东西进入了这幢屋子?
客人房窗户的搭扣轻而又轻地被扳开,紧接着传来木头与木头摩擦的声音,窗户被拉了起来。
他可以下楼。跑下去拿餐厅碗柜里的《圣经》,再跑回来,踹开客人房的门,举起《圣经》: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我命令你离开——
但谁会在那里呢?
夜里需要什么的话就叫我。
但我做不到,迈克。我老了,我很害怕。
夜晚侵入他的大脑,把这里变成了马戏场,恐怖的画面在阴影中跳进跳出。如小丑般的白脸,巨大的眼睛,尖利的牙齿,形体从阴影中悄悄浮现,长长的白手伸向……伸向……
他颤抖着呻吟了一声,用双手捂住脸。
我做不到,我害怕。
即便他卧室门上的黄铜把手开始旋转,麦特大概也站不起来了。恐惧压得他无法动弹,他疯狂地祈祷自己昨天夜里没有去过戴尔酒吧。
我害怕。
在屋内重如千钧的寂静中,他软瘫在自己的床上,两只手紧紧捂住脸,耳畔传来一个孩子尖利、甜美、邪恶的笑声。
——然后,是吸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