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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林苑镇(之二)(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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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福尔曼先生的手艺可真是高明,高明得让人害怕。那孩子就像睡着了,随时都可能睁开眼睛,打个哈欠……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要拿瞻仰遗容折磨自己。这太……野蛮了。”

“嗯,反正也结束了。”

“是啊,应该如此。他是个好孩子,对吧,亨利?”

“马克?最好的。”

马克不由笑了。

“电视上有什么好节目吗?”

“让我看看。”

马克没听接下来的话:严肃的讨论已经结束。他把模型搁在窗台上,等待胶水凝固、硬化。再过十五分钟,母亲就会对着楼上叫唤,招呼他准备睡觉。他从衣橱的顶层抽屉拿出睡衣,开始脱身上的衣物。

实话实说,母亲对他精神状况的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马克绝不是一个娇弱的人,也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能说明他应该是。除去家境和优雅的个性不提,马克无论从什么方面说都是个十分普通的男孩。他的家庭处于中上阶层,此刻上升态势依然不减,父母的婚姻关系也很牢靠。尽管表达起来有些笨拙,但他们确实都很爱自己的另一半。马克从小到大没有过任何严重创伤。几次校园争斗连个疤痕都没留下。他和同学相处得不错,想要的东西也和同龄人差不多。

假如说他身上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那就是淡然处世和冷静自控的态度了。没人这么教导过他,这无疑是天生就有的东西。小时候,马克的宠物狗乔巴遭遇了车祸,他坚持和母亲一起送狗去看兽医。兽医说,孩子,我得让这条狗长眠了,你明白吗?马克答道,你不是要让他睡觉,而是要用毒气杀死他,对吗?兽医说是的。马克说请便吧,但他要先和乔巴亲吻告别。他觉得很难过,但也没有哭泣,甚至没有想流泪的意思。他母亲倒是哭了,但三天后乔巴对她已经成了模糊的回忆,而对于马克来说,乔巴永远不会变成模糊的回忆。这就是不哭的价值所在。哭泣就像把内心的感情如撒尿般扔在地上。

拉尔菲·格立克的失踪和丹尼的去世都让他大受震动,但没有让他害怕。他在店里听一个家伙说拉尔菲也许被变态色魔抓走了。马克知道变态是什么意思。他们对你做可怕的事情,释放内心的欲望,做完后就勒死你(漫画书里,被勒死的人总要发出“啊啊啊呃呃呵”的叫声),然后把尸体埋在采石坑或者地板底下或者偏僻小屋里。假如变态色魔请你吃糖,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一脚踢中他的卵蛋,然后以木纹劈裂的速度飞奔而去。

“马克?”母亲的声音沿着楼梯飘上来。“这就来。”他说着又笑了。

“别忘了洗耳朵。”

“不会的。”

他下楼去亲吻父母道晚安,动作既敏捷又优雅,临出门前瞥了一眼背后桌上摆出惊心动魄场面的怪物:德古拉伯爵张着血盆大口,犬牙露在外面,作势扑向躺在地上的女孩,疯狂医生在折磨刑床上的女士,海德先生悄悄摸向步行归家的老人。

你理解死亡吗?是的。那就是怪物抓住你的时候。

6

八点半,罗伊·麦克杜格尔拐进拖车住宅门前的车道,他两次把旧福特车的油门踩到底,然后关掉引擎。集流管险些爆炸,转弯灯不亮,车牌贴下个月到期。破车,破人生。孩子又在屋里嚎丧似的哭,珊迪在对孩子吼叫。美哉,伟大的婚姻!

他刚下车就被石板绊了一跤,石板是他去年夏天弄来的,本来想铺在从车道到台阶的这段路上。

“他妈的。”他恶狠狠地嘟囔道,一边揉搓胫骨,一边对那片石板投去杀人的眼神。

他醉得厉害。三点就下了班,然后一直跟汉克·彼得斯和巴蒂·梅贝里在戴尔酒吧喝酒。汉克很晚才出现,似乎想把天晓得从哪儿来的意外小财喝个干净。他知道珊迪怎么看他这伙朋友。哈,随她苦闷去吧。怎么?老子在天杀的收割机上累了一个星期,腰都快断了,周末还得加班,周六周日就不能喝两杯啤酒了?她算什么东西,假正经个什么劲?成天坐在屋子里无所事事,顶多打扫打扫卫生、跟邮递员吹吹牛皮、不让孩子爬进烤炉。再说,最近她连看孩子都不怎么上心。天杀的孩子前两天甚至从换尿布的台子上掉下来了。

当时你在哪儿呢?

我抱着他啊,罗伊,他扭得实在太厉害了。

扭得厉害,他妈的。

他走向房门,还没消气。腿磕碰的地方疼得厉害,估计也没法从她身上得到任何安慰。他挥汗如雨,被混账工头整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这娘们儿在干什么?读自白式杂志,吃巧克力包草莓,或者看肥皂剧,吃巧克力包草莓,或者和朋友煲电话粥,吃巧克力包草莓。她的屁股和脸都在起疙瘩,很快就要分不清哪个是屁股哪个是脸了。

他推开门,走进室内。

眼前的场景给他狠狠一击,强烈而直接,像湿毛巾抽甩似的刺破啤酒带来的朦胧醉意:孩子赤身露体,满脸鼻血,大声哭喊;珊迪抱着孩子,无袖衬衫沾满血迹,扭头望着罗伊,惊讶和恐惧扭曲了她的面容;尿布扔在地上。

兰迪眼睛周围的淤青还没褪色,两只小手举在半空中,像是在哀求。

“究竟发生了什么?”罗伊一字一顿地问道。

“没什么,罗伊。他只是——”

“你打他,”罗伊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他乱动,你没法换尿布,于是就扇他。”

“我没有,”珊迪连忙答道,“他翻身,撞到了鼻子,没别的,真没别的了。”

“我要打得你大小便失禁。”罗伊说。

“罗伊,听我说,他就是撞了一下鼻子——”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有什么吃的?”

“汉堡,有点焦。”珊迪没好气地答道,从牛仔裤里拉出衬衫下摆,擦拭兰迪的鼻子。罗伊能看见她腰间的一圈肥肉。生了孩子以后她的体形始终没有恢复。她自己也不在乎了。

“叫他闭嘴。”

“没——”

“叫他闭嘴!”罗伊吼叫道,兰迪原本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偶尔抽一下鼻子,被他吓得又哭喊起来。

“我去拿奶瓶。”珊迪说着站起身。

“还有我的晚餐,”他开始脱牛仔外套,“天哪,这地方跟垃圾堆似的。你白天都干了什么?自摸了一天不成?”

“罗伊!”她惊叫道,然后咯咯笑了起来。对扭来扭去不肯让她别好尿布的孩子的突然暴怒开始退去,逐渐变得模糊。那大概是下午读报时看见的故事,或者是《医疗中心》剧集里的剧情。

“给我拿晚饭,然后把该死的地方收拾干净。”

“行,行,这就去。”珊迪从冰箱里拿出奶瓶,将兰迪连同奶瓶一起放进游戏围栏。兰迪半心半意地吮吸奶嘴,黑眼圈里的两只小眼睛从母亲移到了父亲身上。

“罗伊?”

“嗯哼?什么?”

“干净了。”

“什么干净了?”

“你知道是什么。想要吗?今天晚上?”

“当然,”他说,“当然。”他又想道:什么糟烂的人生啊,这是什么糟烂的人生啊。

7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诺利·加德纳正在听wlob电台的摇滚乐节目,和着节拍打响指。帕金斯放下纵横字谜杂志,说道:“关小些,行吗?”

“当然,帕克。”诺利调低收音机的音量,继续打他的响指。

“哪位?”帕金斯说。

“吉列斯皮治安官?”

“是的。”

“我是汤姆·汉拉翰探员,你要的资料我拿到了。”

“这么快?真是太厉害了。”

“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内容。”

“没关系,”帕金斯说,“说来听听?”

“据查,一九七三年五月,本·米尔斯在纽约州北部出过一起致命车祸。没有提起指控。摩托车撞车事故。妻子米兰达遇难。目击者称他的车速不快,呼吸测试也呈阴性。车轮在路面积水处打滑了。政治倾向左翼。一九六六年在普林斯顿参加过和平游行。一九六七年在布鲁克林的反战集会上发言。一九六八年和一九七〇年在华盛顿参加游行。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在旧金山的和平游行中被捕。关于他的信息就这些。”

“其他人呢?”

“科特·巴洛,科特是k字开头。英国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来归化的。德国出生,一九三八年赶在盖世太保下手前逃到了英国。早年经历无处可查,大概已经七十多岁了。原名布瑞臣。一九四五年以后在伦敦从事进出口业务,很少与人接触。斯特莱克从一开始就是他的搭档,和外界打交道的任务全交给他。”

“然后呢?”

“斯特莱克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现年五十八岁。父亲是曼彻斯特的高级家具师,死后给儿子留下数量可观的金钱,斯特莱克本人的生意也做得不坏。两人十八个月前申请了签证,打算在美国长期停留。能查到的就这些。哦,对了,他们两个可能是同性恋伙伴。”

“唔,”帕金斯叹息道,“我也这么觉得。”

“假如还需要更进一步的协助,我们可以向伦敦警视厅和苏格兰场问询你这两位商人。”

“不用了,这些足够了。”

“顺便说一句,米尔斯和另外两人没有关系——除非隐藏得非常深。”

“那好,谢谢了。”

“职责所在嘛。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当然,暂时就这样吧。”

他放下听筒,心事重重地盯着电话机。

“帕克,是哪位?”诺利说着开大了音量。

“顶好咖啡馆。他们没有黑麦汉堡三明治了,只剩下烤奶酪和鸡蛋色拉。”

“我抽屉里有几块树莓蛋糕,要吗?”

“不用,谢谢了。”帕金斯又叹了一口气。

8

垃圾场仍在闷烧。

杜德·罗杰斯走在垃圾场边缘上,闻着垃圾闷烧的芬芳香气。小玻璃瓶在脚下纷纷破碎,每一步都能带起一团黑色灰烬。垃圾场尚未使用的荒地上,一大片正在燃烧的黑炭随着难以预测的风向明灭不定,让他联想起不住开合的红色巨眼……巨人的眼睛。气雾罐和电灯泡爆裂的微小闷沉爆炸声不绝于耳。今天早晨他点燃垃圾场,许多老鼠蹿了出来,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多。他射杀了足足三打,最后收枪回套的时候枪热得烫手。都是体形硕大的龟孙子,有几只摊平了从头到尾足有两英尺长。老鼠的数量按年景不同时多时少,真是有意思,大概和天气有关系吧。再这么下去,他非得到处撒毒饵了,一九六四年以后他还没这么干过。

又是一只,在充当防火障的黄色锯木架底下伸头探脑。

杜德抽出手枪,扳开保险,瞄准,射击。子弹扬起老鼠面前的尘土,撒得它满头满脸都是,但老鼠没有逃跑,而是用后腿立起来,直勾勾地看着杜德,珠子似的小眼睛映着红光。耶稣在上,有些家伙还真是胆大包天!

“老鼠先生,拜拜了。”杜德说着仔细瞄准它。

砰!老鼠翻倒在地,不停抽搐。

杜德走过去,用沉重的工装靴踢了踢它。老鼠有气无力地咬了一口皮靴,虽然虚弱,但它还在吸气。

“狗东西。”杜德淡淡地说,踩碎了老鼠的脑袋。

他蹲下来,端详这具尸体,忽然发觉自己在想不戴奶罩的露丝·克罗凯特。她穿紧身开襟羊毛衫的时候,小奶头摩擦着羊毛,勃得硬挺挺的,让你看得一清二楚;要是哪个男人能捏住那对奶子,轻轻蹭个一两下,就一两下,告诉你,小婊子的欲火准定跟导弹发射似的蹿起来……

他捏住尾巴捡起老鼠的尸体,像钟摆似的缓缓摇晃。“露西,喜欢你铅笔盒里的大老鼠先生吗?”这个念头连同意料之外的双关含义逗乐了他,杜德爆发出阵阵尖声怪笑,古怪地偏向一侧的头颅时而抬高,时而放低。

他把鼠尸远远抛进垃圾场中央,发力时,他转过半个身子,瞥见一个侧影:高个子,极瘦,在右手边大约五十步的地方。

杜德在绿裤子擦了擦双手,提提裤子,慢慢踱了过去。

“先生,垃圾场关门了。”

那人转过来面对他。余烬红光照亮的脸庞上颧骨很高,透着沉思的表情,白发中很奇特地混着一缕缕生机盎然的铁灰色头发。这家伙把头发往后梳,露出苍白的高额头,活像个基佬钢琴家。余焰的红光映在眼中,被牢牢锁在里头,让这双眼睛仿佛布满血丝。

“是吗?”那人彬彬有礼地问,尽管吐字清晰,但略带一丝口音。估计是法国佬,兴许是东欧粗胚也有可能。“我来看火,真是美丽。”

“是啊,”杜德说,“你住在这附近?”

“是的,我最近才来到这个可爱小镇居住。你打死了很多老鼠?”

“没错,相当不少。婊子养的鬼东西最近多如牛毛。嘿,我说,你莫非就是买下马斯滕老宅的那位?”

“猎食者。”那人把双手背在背后。杜德惊讶地发现这家伙穿着全套西装,马甲什么的一样不少。“我喜欢夜间出没的猎食者。老鼠,夜枭,狼。附近有狼吗?”

“没,”杜德说,“德拉姆那儿有人两年前逮了只郊狼。还有一群野狗在猎鹿——”

“狗,”陌生人做了个轻蔑的手势,“下等生物,奴颜婢膝,听见陌生的脚步声就汪汪叫,只会低声下气,呜咽哀求。照我说,全都该开膛破肚,开膛破肚!”

“呃,我倒没往那方面想过,”杜德说着悄悄后退了一步,“有人肯过来……呃,你知道……一起打打那些小杂碎,总是很不错的事情,但垃圾场星期天六点整就关门了,现在都九点——”

“我很清楚。”

但陌生人没有离开的意思。杜德觉得自己抢在了镇上所有人前面。大家都在琢磨斯特莱克的老板究竟是个什么人,或许除了拉里·克罗凯特那个诡计多端的家伙,他将是第一个知道的。下次进镇找娘娘腔乔治·米得勒买子弹,他打算就那么随口提起:前两天晚上凑巧碰见新来的那位老兄了。谁?呃,不知道吗?买下马斯滕老宅的那位老兄啊。人挺不错,就是说话有东欧粗胚腔。

“老宅里闹鬼吗?”对面这位老弟闷得连个屁也不舍得放,他只好开口搭话。

“闹鬼!”老东西笑了,笑容中蕴含着令人深深不安的因素。凶猛的梭鱼才这么笑。“不,不闹鬼。”他略略强调最后一个字,像是在说老宅里闹的东西比鬼更可怕。

“呃……很晚了,还有……先生,你实在该离开了——?”

“可是,跟你说话还真是一桩乐事啊。”老家伙说,他第一次把正脸转过来,望进杜德的眼中。这双眼睛很大,垃圾场阴烧的火光映红了眼圈。尽管直视不合礼数,但你绝不可能转开视线。“不介意和我多聊几分钟吧?”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杜德听见远方传来自己的声音。这双眼睛似乎还在膨胀、扩大,最后变成了火焰镶边的两个黑色深渊,跌进去就无论如何也爬不出来的那种深渊。

“谢谢,”那人说,“告诉我,驼背是不是让你工作起来很不方便?”

“没有。”杜德还是觉得声音很遥远。他模糊地想道:他要是没催眠我,就让我被人戳屁眼吧。和托普瑟姆狂欢节的那家伙差不多……叫什么名字来着?摩菲斯特先生。他会让你睡过去,让你做各种各样好笑的事情——学小鸡,学狗爬,说出你六岁生日晚会上发生了什么。他催眠了雷吉·索耶那老家伙,上帝啊,我们笑得真够呛……

“在其他方面有没有给你带来不便呢?”

“没有……呃……”他望着那双眼睛,被深深吸引住了。

“说吧,说吧,”老家伙的声音悦耳而甜蜜,“咱们是朋友,对不对?跟我说吧,告诉我。”

“呃……姑娘……你知道,姑娘们……”

“当然啦,”老家伙安慰着他,“女孩都笑话你,对吧?她们不知道你多有男子气概,也不知道你有多大力气。”

“没错,”杜德轻声说,“她们笑话我。她笑话我。”

“这个‘她’是谁?”

“露西·克罗凯特。她……她……”脑子里的念头忽然散去,他放手了,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了,只有此刻的平和最重要。这种冷静、完满的平和。

“她是不是拿你开玩笑?掩嘴窃笑?见到你就用胳膊肘推推同伴?”

“是的……”

“但你想要她,”对方却不肯放过他,“是这样吗?”

“噢,是的……”

“你应该拥有她。我很确定。”

发生了什么事情……感觉起来很愉快。远处传来甘美声音吟唱的淫邪字句。银铃般的声音……雪白的面孔……露丝·克罗凯特的声音。几乎能够看到她,双手抓住她的奶子,在开襟羊毛衫的v字领口挤成两个雪白的半球形,轻声低语:杜德,亲吧……咬吧……吸吧……

仿佛溺水。沉溺于老人红色眼眶中的双眼里。

陌生人凑近了,杜德一下子明白过来:他很愿意。疼痛来临时,如同银铃一般甜美,如同深潭静水一般碧绿。

9

他的手不够稳,没能抓住酒瓶,反而把它从桌上碰了下去,酒瓶咚的一声落在地毯上,上佳的苏格兰威士忌咕嘟咕嘟地淌出来,洒在绿色绒毛地毯上。

“妈的!”唐纳德·卡拉汉神父骂道,赶在酒全部跑光前连忙捡起瓶子。不过本来也没剩下多少了。他把酒瓶放回桌上(远离边缘),慢慢走进厨房,在水槽底下找抹布和清洁剂。千万不能让科莱斯夫人在桌脚旁发现威士忌酒渍。她那个仁慈、怜悯的眼神太让人难受了,特别在这么一个漫长而难熬的早晨,本来就不怎么舒服——

你说的是宿醉吧?

是的,你说对了,宿醉。进了教堂咱们就坦诚相待吧。真理使人自由。为正义而捏软柿子吧。

他找到了一瓶标着“欧华”的什么液体,这品牌和强烈反胃时发出的声音倒是很类似(“呕哗!”老酒鬼嘎声叫道,上面喷出午饭,下面屎尿齐流),拿着瓶子回到书房。这会儿他已经不摇晃了。基本上不摇晃了。瞅准了,长官,咱给你沿着这条白线走到红灯那儿去。

卡拉汉五十三岁,仪表不凡。他满头银发,坦率的蓝眼睛(现在布满细小的血丝)周围都是爱尔兰人的笑纹,嘴唇刚毅,略有凹坑的下巴更加刚毅。有些早晨,照镜子的时候,他会想等到了六十岁,他就抛下神职,去好莱坞找份扮演斯宾塞·屈塞的工作。

“弗拉纳根神父,需要你的时候你去了哪里?”他嘟囔着在污渍旁蹲下,眯着眼睛阅读瓶标,往酒渍上倒了两匙“欧华”。那块地方立刻变成白色,开始冒泡。卡拉汉有些警觉,再次拿起瓶子端详。

“对于特别顽固的污渍,”他用富有感情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读道,听够了假牙咔哒咔哒响个不停的休姆神父漫长布道之后,让他大受欢迎的正是这把好声音,“请静候七到十分钟。”

他走到面对榆树街的书房窗口,不远处是圣安德鲁教堂的远端。

好啊,好啊,他心想。怎么搞的,星期天晚上居然又喝得烂醉。

宽恕我吧,神父,我有罪。

假如你喝得很慢,但又坚持不停的话(这些漫长而孤独的夜晚里,卡拉汉神父总在做笔记。他在笔记上消耗了差不多七年时间,原先想就新英格兰地区的天主教写一本书,但他经常觉得这本书恐怕永远也不可能完成了。《创世记》第一章第一节——“太初有威士忌,卡拉汉神父说,要有笔记。”),就很难意识到醉意在逐渐累积。你可以教会你的手不去理会酒瓶不断减少的分量。

距离上次告解,已经至少过了一日。

十一点半时分了,窗外夜色沉沉,唯有教堂前路灯映出的光圈打破黑暗。弗雷德·阿斯泰尔随时都可能跳进光圈,礼帽,燕尾服,鞋罩,白色皮鞋,正在耍弄手杖。金奇·罗杰斯很快加入。两人随着《我又唱起那该死的老宇宙欧华布鲁斯》的曲调跳起华尔兹。

他把前额贴在窗玻璃上,打量着这张曾经英俊的面孔(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此),上天的谴责深深烙在心烦意乱和疲倦组成的憔悴线条之中,

神父,我喝醉了,我是个糟糕的神职人员。

他闭上眼睛,但看见了黑洞洞的告解室,感觉到手指滑开窗户,卷起帘布,揭露出人心的各种秘密,闻到了跪椅清漆和旧天鹅绒以及老人汗水的味道;尝到自己唾液里的碱味。

神父,宽恕我,

(我弄坏了哥哥的货车,我打老婆,我偷看索耶夫人换衣服,我撒谎,我偷情,我有淫秽的念头,我,我,我)

我有罪。

他睁开双眼,弗雷德·阿斯泰尔还没出现。大概要等午夜钟声敲响吧。小镇在沉睡。除了——

他抬头仰视。没错,那上头的灯亮着。

他想起博伊家的姑娘——不,麦克杜格尔家的了,她现在姓麦克杜格尔——喘息着用小小的声音说她打孩子,他问多久打一次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几乎能听到)姑娘脑子里的齿轮在转动,把十次说成五次,把一百次说成十次。人类这些可怜的借口。那孩子是他施洗的,兰道尔·弗雷图斯·麦克杜格尔。在罗伊斯·麦克杜格尔的车后座上受孕的,多半是汽车影院双片连映的第二部期间。不停尖叫的小东西。她知不知道,或者有没有猜到过?他多么想用双手砸烂那扇小窗,伸进隔壁斗室,揪出她的灵魂,随便它怎么扑腾,也要使劲绞搓挤榨,直到她拼命惨叫。你的布赎是当头六拳和屁股上狠狠一脚。滚回去,别再犯罪了。

“没意思。”他说。

然而,告解除了没意思还有更糟糕的地方;告解本身并不让他觉得恶心,不至于把他驱赶进那个人数总是越来越多的俱乐部:天主教酒瓶神甫及顺风威士忌骑士联合会。让他难受的是教会就像一台稳定、呆板、不知疲倦的引擎,在飞往天堂的道路上对所有细小罪错视而不见。让他难受的是如今与种种社会弊病为伍的教会对邪恶的仪式性认可,变成了父母用欧洲语言说话的老妇数着念珠赎罪的工具。让他难受的是告解中真实存在的邪恶,它们和旧天鹅绒的味道一样真实。但那是愚蠢、低能的邪恶,不值得怜悯,也不应该宽恕。第一次扇婴儿巴掌,用折刀刺破轮胎,酒吧里的争吵,在万圣节苹果里藏刀片,持续不断、索然无味地证明着:人类头脑那迷宫般的弯折沟回足以轻易折腾出这些东西。诸位先生,更好的监狱能解决问题。更好的警察。更好的社会服务机构。更好的生育控制。更好的绝育手段。更好的堕胎。诸位先生,要是能把手脚尚未成形的这团血肉从子宫里拽出来,它就永远不会长大了用榔头锤杀老妇人。诸位女士,要是能把这位先生捆上特制电椅,好像微波炉烤猪排一样活煎了他,他就永远不会有机会把更多孩子折磨致死。国民,要是这项优生学法案能获得通过,我能向大家保证,永远不会——

妈的。

最近这三年来,他处境的实质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仿佛失焦的电影放映机得到调整,清晰度和解像力越来越高,最后直至每根线条都分外锐利、清晰可辨。他渴望挑战。新一代神职人员有他们的挑战:种族歧视、妇女解放,甚至同性恋解放;贫困、精神错乱、违规行为。这些都让他不舒服。在标榜社会良知的神职人员之中,他唯一能接受的是反对越战的那些。他们现在也变得死气沉沉,坐下来讨论游行集会的样子仿佛结婚多年的夫妇回忆蜜月和初次火车旅行。然而,卡拉汉既不属于新一代,也不因循守旧;他发觉自己是一个传统主义者,但又不再相信最初的基本假定。他想领导一支军队——为谁效力呢?上帝,对,上帝和良善是一件东西的两样称呼,与邪恶展开斗争。他要的是流血和战斗,没兴趣大冷天站在超市门口发放杯葛生菜和葡萄园罢工的传单。他想剥开邪恶本身欺骗世人的每一层裹尸布,看清楚邪恶的五官长相。他想和邪恶面对面堂堂正正打一场,就像穆罕默德·阿里对阵乔·弗雷泽,凯尔特人队对阵尼克斯队,雅各对阵天使。他要一场纯粹的斗争,不受政治制约的斗争,政治如畸形连体孪生兄弟那样攀在每一桩社会事务背上。自从他想侍奉神的那天起,他就想要这一切,神的召唤在十四岁那年降临,圣斯德望的事迹让他热血沸腾,圣斯德望是第一位殉教烈士,被乱石击死,在死前最后一刻见到基督。为了侍奉上帝而战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天堂的吸引力比起来微乎其微。

可是,哪里有什么战斗?只有面目不清的小规模冲突。邪恶不止一副面容,而是有许多张脸,每张脸都茫然愚蠢,下巴上多半还滑溜溜地糊满口水。说实话,他正在被迫得出结论:世界上不存在来自魔鬼的邪恶,只存在凡人的邪恶,甚至是琐碎的日常邪恶。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怀疑希特勒不过是个为非作歹的大官僚,撒旦本人心智缺陷,有着扭曲的幽默感——就是用面包裹着炮仗喂海鸥并从中得到莫大欢乐的那种人。

多少世纪以来的社会斗争、道德交锋和灵性争战最后却归结为珊迪·麦克杜格尔痛打缩在角落里的鼻涕婴儿,孩子长大后再痛打他缩在角落里的后代,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哈利路亚,请赐我一大勺花生酱。万福马利亚,帮我赢了这场运动汽车大赛吧!

这比没意思还要没意思。人生,无论你赋之以何种理性界定,最终结果竟如此可怕,天堂或许也一样。天堂是什么呢?永恒的教堂宾果游戏、游乐场嬉戏和空中加速汽车赛?

他回头看了一眼挂钟。十二点零六分了,弗雷德·阿斯泰尔和金奇·罗杰斯还是没有出现。连米基·鲁尼也没有。已经给了欧华足够的时间,现在该把地毯吸干净,免得让科莱斯夫人用怜悯的眼神看他。生命还将继续,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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