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说‘疯狂炸弹客’像园丁呢。”诺顿夫人忍不住回嘴道。
“驼鹿屁!”苏珊喜滋滋地说。这句脏话每次都能惹恼母亲。
“给我看看。”诺顿夫人向书伸出手。
苏珊把书给她,忽然想到了监狱段落中的同性强奸情节。
“《空中之舞》。”安·诺顿若有所思地说,随便翻看起来。苏珊听天由命地等在一旁。母亲总要审查她的读物,向来如此。
窗户开着,临近中午的慵懒微风吹皱了厨房的黄色窗帘——妈妈坚持管厨房叫“备膳房”,就好像他们住在什么高档别墅里似的。这是一幢好屋子,坚实的砖木结构,冬天取暖有些困难,但夏天凉快得像岩穴,坐落于布罗克街靠外的小高地上,从诺顿夫人身旁的落地窗向外看,小镇一览无遗。风景确实挺好,到了冬天,街道上毫无瑕疵的积雪闪闪发亮,远处的房屋在雪原上投下长方形的黄色灯影,景色堪称引人入胜。
“好像在波特兰的报纸上看到过评论。不怎么好。”
“我喜欢,”苏珊坚定地说,“我也喜欢他。”
“希望弗洛伊德也喜欢他,”诺顿夫人随口答道,“你该介绍他们认识。”
苏珊觉得愤怒像是捅了她一刀,因此而感到惊恐。她以为她和母亲的青春期风暴已经过去,连次生灾害也控制住了,但实情显然并非如此。她的个人事务,母亲的经验和信仰,两边的争吵冲突由来已久,就像一件织了许多年的毛衣。
“妈妈,我们已经谈过弗洛伊德了。你很清楚我和他根本没定下来。”
“报纸还说书里有一些骇人听闻的监狱场景。男孩子和男孩子在一起。”
“唉,妈妈,老天在上。”苏珊抽出一根母亲的香烟。
“好好说话。”诺顿夫人不为所动。她把书还给女儿,把积了很长的烟灰弹进鱼形陶瓷烟灰缸。这是妇女会的朋友送她的礼物,苏珊每次看见都会无名火起。对着鱼嘴弹烟灰总有某种淫秽的感觉。
“我去把杂货放好。”苏珊说着起身。
诺顿夫人心平气和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假如你要和弗洛伊德·蒂比茨结婚……”
愤怒终于沸腾,变成熟悉的刺人暴怒。“以上帝起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我对你说过这种话吗?”
“我以为……”
“你以为错了。”她恶狠狠地说。这不完全是实话,然而过去这几周,她对弗洛伊德的感觉确实变得越来越淡。
“我以为你和同一个男孩约会了一年半,”母亲继续道,语气柔和但毫不留情,“就说明事情肯定超过了拉手的阶段。”
“弗洛伊德和我比朋友更亲近。”苏珊淡淡地承认。让母亲胡思乱想去吧。
无声的对话悬在两人之间。
你和弗洛伊德睡过了?
不关你事。
这个本·米尔斯对你来说算什么?
不关你事。
你难道要爱上他,做傻事?
不关你事。
我爱你,苏西,你爸爸和我,我们都爱你。
苏珊没有回答。无法回答。不能回答。这就是她必须去纽约或其他地方的原因。每次争论到最后总会撞上那不言而喻的壁垒——他们的爱,就仿佛软壁囚室的墙。父母爱苏珊的事实使得双方无法进行有意义的对话,也让发生过的事情失去意义。
“好吧。”诺顿夫人和气地说。她在鱼嘴上揿熄香烟,把烟头扔进鱼肚子。
“我上楼去了。”苏珊说。
“随便你,你读完了能借我看看吗?”
“只要你想读。”
“我想认识认识他。”诺顿夫人说。
苏珊摊开双手,耸耸肩。
“今天你要晚回来吗?”
“不知道。”
“弗洛伊德·蒂比茨打电话来我该怎么说?”
苏珊气得满脸通红。“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她顿了顿,“反正你肯定会这么做。”
“苏珊!”
她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诺顿夫人留在原处,望着窗外的小镇,但却没有看进心里去。楼上传来苏珊的脚步声,然后是画架拉开的咔嗒咔嗒声。
她起身继续熨烫。等她认为苏珊已经沉浸在绘画中了(不过她只允许这个念头在意识的角落一闪而过),她走进备膳房,拿起电话,拨通梅布尔·沃茨的号码。谈天说地的时候,她随口提起苏珊说镇上来了一位著名作家,梅布尔嗤之以鼻,说肯定是写《康威的女儿》的那家伙,诺顿夫人说没错,梅布尔说他写的不是小说,而是彻头彻尾、不折不扣的淫书。诺顿夫人问他住在汽车旅馆还是……
事实上,他住在商业区的伊娃公寓里,那是镇上唯一的寄宿处。诺顿夫人顿感安心不少。伊娃·米勒是一位正派的寡妇,对非法的性行为绝不姑息。她规定女人进公寓只准谈正事,而且不能久留。如果对方是你的母亲或姐妹,那没问题。如果不是的话,请到公用厨房来坐。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聊了一刻钟,诺顿夫人挂上电话,她巧妙地把主要话题隐藏在了闲聊之中。
苏珊啊,她走向熨衣板,心想,唉,苏珊,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6
他们驱车沿295号公路从波特兰向回走,时间还不晚,才刚过十一点。离开波特兰近郊,高速公路的时速下限是五十五英里,他开得不紧不慢。雪铁龙的头灯毫不费力地刺破黑夜。
两人都很喜欢这部电影,但表现得很谨慎,人们还在探察对方的界限时总是这样。苏珊想到母亲的问题,于是问他:“你住哪儿?租的房子吗?”
“我在铁路街伊娃公寓的三楼租了个鸽子笼。”
“但那里环境很差!气温能到一百度。”
“我喜欢炎热,”他答道,“越热我写得越顺利。脱光上衣,打开收音机,喝他一加仑啤酒。我最近每天能产出十页纸,新鲜热辣。那儿还住了几位有趣的老人。忙完正事,你终于走上前门廊,微风扑面而来——天堂!”
“但还是一样。”苏珊不敢苟同。
“我想过租马斯滕老宅,”本漫不经心地说,“甚至还去问了价钱,可惜老宅已经卖掉了。”
“马斯滕老宅?”苏珊笑了,“你说的肯定是别的地方吧?”
“不。就在镇子西北角第一个小山丘顶上,布鲁克斯路。”
“卖掉了?老天在上,谁会买?”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常有人说我神经搭错线,但即便是我,也只打算租它而已。房产经纪不肯告诉我。就好像是个阴森的大秘密。”
“也许是外地人买去的,想改建成避暑山庄,”苏珊说,“不管是谁,肯定脑子不正常。翻新是一码事——有机会我也想试试看——但老宅早就没法翻新了。我小时候那儿就是废墟了。等一等,本,你为什么想住进那儿?”
“你进去过吗?”
“没有,不过有次壮起胆子,从窗口瞄了一眼。你呢?”
“进去过。一次。”
“很吓人吧?”
两人沉默下去,都在想马斯滕老宅。这段记忆很特殊,没有其他怀旧时刻的蜡笔画气氛。老宅的丑闻和暴行发生于他们出生之前,但小镇的记性总是很好,连恐惧也要仪式性地代代相传。
林苑镇最接近“壁橱里的骷髅”的东西,应该就是休伯特·马斯滕和妻子波尔蒂的故事。休比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曾是新英格兰地区一家大型运输公司的老板,据说这家公司最挣钱的活儿都发生在午夜之后,也就是偷运加拿大的威士忌到马萨诸塞州。
一九二八年,他和妻子带着万贯家财退休,来到撒冷林苑镇,但在一九二九年的股市大崩溃中失去了很大一部分资产(包括梅布尔·沃茨在内,没人知道他具体失去了多少)。
在股市崩溃到希特勒崛起的十年间,马斯滕和妻子像隐修士一样住在家里,只在每周三下午进镇采购时露面。拉里·麦克雷德是当时的邮递员,说马斯滕订了四份日报,以及《星期六晚邮报》《纽约客》和名叫《惊奇故事》的地摊杂志。运输公司每个月给他寄一张支票,公司总部在马萨诸塞州的瀑布河市。拉里说之所以知道那是支票,是因为他弯折信封,透过露出地址的空当口瞥见的。
一九三九年夏天发现他们尸体的也正是拉里。报纸和杂志堆积五天没人收,填满了门口的邮箱,拉里无法继续往里塞报纸,于是把它们全都取出来,想替主人放到纱门和正门之间的空隙处。
时值八月盛夏,三伏天刚开始,前院的草坪油绿而茂密,深至小腿。忍冬在西侧的格架上疯长,蜜蜂喝饱了肚子,懒洋洋地在蜡白色的芬芳花朵间穿梭。尽管草长得过高,但老宅在那时候确实挺好看;阁楼开始下沉之前,人们普遍认为休比造了全撒冷林苑镇最漂亮的一幢房子。
按照把每个妇女会新成员吓得屏息敛气的故事所述,门口的步道才走完一半,拉里就闻到了肉类腐烂的臭味。他敲敲前门,没人开。他从钥匙孔往里看,但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没推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后院,真是算他走运。后院臭得更厉害。拉里试试后门,发现门没锁,于是从厨房进屋。波尔蒂·马斯滕瘫坐在墙角里,双腿张开,没穿鞋。近距射出的点三十—零六子弹轰掉了她的半个脑袋。
(“苍蝇,”每次讲到这里,奥黛丽·赫希都要冷静而权威地说,“拉里说厨房里全是苍蝇。嗡嗡嗡嗡,飞来飞去,落在……你也知道哪里,然后重新起飞。苍蝇。”)
拉里·麦克雷德转过身,一口气跑到镇上,叫来当时的治安官诺里斯·瓦内,又跑到克罗森的店里,拽上了三四个闲人——那时候店主还是米尔特的父亲。奥黛丽的大哥杰克逊就在其中。他们乘诺里斯的雪佛兰和拉里的邮车回到马斯滕家。
镇上没人进过这幢屋子,那天真是热闹极了。兴奋劲头过去后,波特兰的《电信报》为此发了篇特稿。休伯特·马斯滕的住处像个混乱不堪的老鼠窝,塞满各种垃圾和废物,找不到下脚的地方;狭窄的曲折走廊两侧堆着泛黄的一捆捆报刊杂志和一堆堆虫蛀的鸡肋藏书。《狄更斯全集》《司各特全集》《莫里哀全集》,洛芮塔·斯塔奇的前任把这些书收进耶路撒冷林苑镇公共图书馆,但直到现在也还没拆封。
杰克逊·赫希捡起一份《星期六晚邮报》,随手翻了翻,忽然精神一振:每一页都夹着一张一美元的钞票。
诺里斯·瓦内从后门绕进屋内,这才发现拉里到底有多幸运。杀人凶器绑在椅子上,枪口正对前门与胸部齐平的高度。击铁已经扳起,一根细绳系在枪机上,另一头穿过门厅,系在门把手上。
(“枪上了膛,”奥黛丽这时会说,“稍微一拽,拉里·麦克雷德就直奔天国之门而去了。”)
另外还有一些陷阱,但没这么致命。一捆重达四十磅的报纸悬在餐厅门的顶上。上二楼的楼梯台阶有一级装着铰链,不小心踩上去很容易折断踝骨。大家很快就确定了,“痴傻”二字不足以形容休比·马斯滕,他是个彻头彻底的疯子。
镇民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卧室里找到了悬在房梁上的休伯特·马斯滕。
(苏珊和密友们从年龄更大的姑娘口中听来了不少段子,她们喜欢用这些故事折磨自己的神经;艾米·劳克里夫在后院有一间原木搭的游戏室,几个女孩经常把自己反锁在漆黑的房间里,用马斯滕老宅的传说互相吓唬对方,重复故事时还要尽其所能地添油加醋;希特勒入侵波兰前,马斯滕老宅变成了一个专属名词。直到十八年后的今天,苏珊依然发现,光是想到马斯滕老宅这几个字她就像中了魔咒,脑海里浮现出清晰得吓人的图像:几个小女孩躬着背手拉手坐在艾米的游戏室里,艾米的语气阴森可怖。“他的脸全都肿了起来,舌头伸在外面,变成黑色,上面还有苍蝇爬来爬去。这是我妈妈告诉沃茨夫人的。”)
“……地方。”
“什么?不好意思,我分神了。”她回到现实中,猛烈得像是被推了一把。轿车刚下高速公路,开上通往撒冷林苑镇的出口匝道。
“我在说,那真是个吓人的老地方。”
“说说你进去后见到了什么?”
本的笑声中毫无笑意,他打亮远光灯,双车道的柏油马路笔直向前,两旁是高耸的松树和云杉,路上只有他们这辆车。“刚开始只是孩子闹着玩。也许从头到尾都是如此。你要知道,那是一九五一年,孩子们总得想点什么消遣来代替从纸袋里吸航模胶,那种事都还没发明呢。我经常和弯道区的孩子混在一起,他们中的大部分现在都搬走了吧……镇上还管林苑镇南边叫‘弯道’吗?”
“是的。”
“经常和我厮混的有戴维·巴克利、查尔斯·詹姆斯——不过孩子都管他叫小子——还有哈罗德·劳伯森、弗洛伊德·蒂比茨……”
“弗洛伊德?”苏珊吃了一惊。
“对,你认识他?”
“我和他约会过,”苏珊说,她害怕自己的声音露出破绽,连忙说了下去,“詹姆斯小子没离开,他在乔因特纳大道管加油站。哈罗德·劳伯森死了,白血病。”
“他们都比我大一两岁,有自己的小圈子,你也明白,排斥外人。至少要有三名‘血腥海盗帮’成员担保,你才能申请入会。”他本来想说得轻松些,然而声音里依然埋藏着一丝往日的创伤。“但我很执着,天塌下来也拦不住我加入‘血腥海盗帮’……至少在那年夏天是这样。”
“他们最后让步了,说通过考验我就可以入会;实际上是戴维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我们大家一起去山上马斯滕老宅门前,我必须进屋,带一件老宅里的东西出来。投名状。”他嘿嘿一笑,但嘴里发干。
“发生了什么?”
“我从一扇窗户爬进去。空置了十二年,屋里依然满地垃圾。战争期间有人来收走了旧报纸,但其他东西仍在原处。前厅里有张台子,上面搁着一枚雪晶球——知道雪晶球吗?里头有间小房子,摇一摇,白雪纷纷。我揣起那东西,但没有马上离开。我实在太想证明自己了,于是上楼去找马斯滕自尽的房间。”
“上帝啊。”苏珊说。
“手套箱里有香烟,帮我拿根烟可好?我想戒掉来着,但现在非得抽一根才行。”
苏珊替他取了一根烟,本按下仪表盘上的点烟器。
“屋里很臭,你都没法想象有多臭。霉味,装饰材料腐烂,还有黄油腐败的那种酸臭。老鼠、旱獭或者其他动物在墙里筑巢或者在地下室休眠。黄兮兮、湿乎乎的那种臭味。”
“我爬上楼梯,那年我九岁,吓得快要屁滚尿流。屋子吱嘎作响,走到哪儿,哪儿就往下陷,我听见石膏板后面有东西窸窸窣窣地跑开。我觉得背后有脚步声,但就是不敢转身,因为回头说不定会看见休比·马斯滕蹒跚着跟我走,一只手拿着绞索,整张脸都是黑的。”
他非常使劲地握住方向盘。轻快完全离开了他的声音。这段回忆里投注的情感强烈得让苏珊害怕。仪表盘的微光照亮他的面容,那张脸上皱成一团,这个男人艰难跋涉于他极为厌恶但又无法完全离开的地方。
“楼梯爬到头,我鼓起全部勇气,一口气跑过走廊,冲向那个房间。我打算冲进去,也抓起一样东西,然后拼尽气力逃走。走廊尽头的门关着。我眼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合叶松了,门板底下贴在门框上。我看见门把手,银光闪闪,手掌握住的地方有些失去光泽。我抓住把手一拉,门板和门框摩擦,发出的声音像女人惨叫。要是我神志清醒,应该立刻转身逃跑。但当时我肾上腺素大喷发,我用双手抓住门把手,使出浑身力气一拽。门险些飞出去。而我看见了休比,他吊在房梁上,窗口的光线勾勒出他的尸体。”
“天哪,本,你别——”苏珊紧张地说。
“不,我说的是实话,”他坚持道,“是九岁孩子眼中的事实,是他二十四年后记忆中的事实。休比就吊在那儿,但他的脸根本不是黑的;而是绿的。眼睛浮肿,紧闭着。他双手惨白……白得可怕。而就在这时,他睁开了眼睛。”
本狠狠吸了一口香烟,把烟头丢进车窗外的黑夜。
“我的惨叫声大概两英里外也听得分明,然后我逃跑了。我下楼时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出前门,一直跑到马路上。另外几个孩子在半英里外等我。这时我才发现雪晶球还攥在手心里。总算没白去一趟。”
“本,你不是真的以为你看见了休伯特·马斯滕吧?”前方远处有黄灯闪亮,那是镇中心路口的信号灯,苏珊很高兴能见到它。
本沉默良久,最后说:“我不知道。”他说得艰难而勉强,就好像更愿意说没见到,然后结束这个话题。“也许我太紧张和激动,因此产生了幻觉。但另外一方面,屋子能像充电电池一样吸收居住者的情感,这个说法或许也不完全是胡扯。也许一些合适的人,比方说想象力充足的小男孩,能扮演放电触媒的角色,激发屋子显现……某种东西。准确地说,我指的不是鬼魂,而是三维的心灵视觉投影。甚至是某种生物。要是你愿意,叫怪物也行。”
苏珊也拿了根烟点上。
“总而言之,接下来几个星期,我睡觉都不敢关灯,一直到现在还经常梦见那扇门开开关关。只要心情一紧张,那个噩梦就回来了。”
“好可怕。”
“不,不可怕,”他说,“好吧,不是很可怕。人人都有自己的噩梦。”他用大拇指指着身旁乔因特纳大道上那些沉睡的房屋。“有时候我不得不想,这些屋子的墙板怎么会不因为噩梦里发生的可怕事情而尖叫。”他顿了顿。“有兴趣去伊娃那儿的门廊上乘凉吗?公寓有规定,我不能邀请你进屋。不过要是你愿意睡前喝一杯,我在冰箱里存了几瓶可乐,房间还有半瓶百加得。”
“非常愿意。”
他拐上铁路街,关掉远光灯,拐进寄宿公寓的泥地小停车场。后门廊漆成白色,饰以红色绲边,三把柳条椅面对帝王河一字排开。河流本身仿佛一个五光十色的迷梦。对岸树叶中透出一轮夏末凸月,月光在水面上绘制了一条银色小径。小镇悄静无声,她能隐约听见远处河水流过大坝泄洪道的声音。
“坐下,我去去就来。”
本走进屋子,轻轻关上纱门,苏珊找了把摇椅坐下。
尽管本有点奇怪,但苏珊还是很喜欢他。苏珊不是一见钟情的信徒,但相信人会情欲勃发(更文雅的称呼是心醉神驰)。另一方面,本不是会你半夜打开上锁日记抒发衷肠的那种人;他个子虽高,但太瘦,肤色过于苍白。他面相内省,有书卷气,眼神很少泄露内心的思绪。头顶上的浓密黑发大概是用手指梳理的,而不是梳子。
还有那个故事——
无论《康威的女儿》还是《空中之舞》都没有揭示出他性情中病态的这一面。《康威的女儿》讲述牧师女儿离家出走,参加反文化运动,搭便车走遍全国。《空中之舞》的主角叫弗兰克·巴奇,罪犯,越狱后逃到另外一个州,洗心革面当机修工,最后重新被捕。两本书格调明快,积极向上,映在一个九岁男孩见到的黑屋吊影似乎与它们格格不入。
她像是受到暗示,视线忍不住离开河流,转向门廊左边的高处,小镇前的最后一座山丘挡住了璀璨星光。
“给你,”他说,“希望合你的意——”
“你看马斯滕老宅。”苏珊说。
他扭头望去。那高处有一点亮光。
7
饮料喝完了,午夜过去了;月亮几乎看不见了。他们天南海北地闲聊,一次停顿的时候,苏珊说:“我喜欢你,本,非常喜欢。”
“我也喜欢你。我很惊讶……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记得我在公园里说的无聊笑话吗?这一切似乎太凑巧了。”
“我想再次见到你,假如你愿意见我。”
“当然愿意。”
“不过请慢一点。记住我只是个小镇姑娘。”
本笑了起来:“感觉很好莱坞,不过是好的那种好莱坞。现在我是不是该吻你了?”
“是的,”苏珊正色道,“接下来该接吻了。”
本坐在苏珊旁边的摇椅上,他没有停下椅子缓慢的前后摇摆,而是直接凑近苏珊,把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既没有尝试吸吮她的舌头,也没有伸手触碰苏珊。本的嘴唇很坚实,这个吻挟着方正牙齿的压力,还有朗姆酒和烟草的淡淡味道。
苏珊也开始前后摇摆,一动起来,吻就变了意思。时紧时松,时轻时重。苏珊心想:他在品尝我。这个念头唤醒了隐秘而清晰的兴奋感,苏珊在自己被带远前结束了这个吻。
“哇。”本说。
“明晚想来我家吃饭吗?”苏珊问,“我爸妈会很乐意见到你的。”在这个时刻带来的愉快而宁静的情绪中,她愿意向母亲服软。
“自家做的?”
“保证地道。”
“太愿意了。我从搬来就一直在吃速冻食品。”
“六点?我们乡下人吃饭早。”
“行,没问题。说到家,我还是送你回去吧。来。”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说话,直到苏珊看见长明灯在坡顶闪烁,每次她晚上外出,母亲都会点亮那盏灯。
“真想知道谁在那上头。”苏珊回头眺望马斯滕老宅。
“新屋主吧。”本也不太拿得准。
“那个亮光不像电灯,”苏珊沉思道,“太黄,也太微弱。像煤油灯。”
“估计还没来得及修复电力。”
“也许吧。但只要稍微有点远见就会先叫电力公司来修理,然后再搬进去。”本没有回答。车子开到了苏珊家的车道前。
“本,你的新书,”苏珊忽然问,“写的是马斯滕老宅吗?”
本笑着亲吻苏珊的鼻尖:“很晚了。”
她对本微笑。“不是想存心刺探的。”
“没关系。改天再说……等白天。”
“行。”
“姑娘,你赶紧进屋吧。明晚六点?”
她看看手表:“今晚六点。”
“晚安,苏珊。”
“晚安。”
苏珊下车,轻快地沿着门前小径跑到边门前,然后转身对正在离开的本挥挥手。进门前,她在给送奶工的订货单上加了份酸奶油。配上烤马铃薯,这顿饭就上档次了。
她在进门前停留了一分钟,抬头望着马斯滕老宅。
8
鸽子笼般的狭小房间里,他摸黑脱掉衣服,光着身子爬上床。苏珊是个好姑娘,米兰达过世后遇到的头一个好姑娘。他希望自己不要企图把她变成第二个米兰达,否则会让他痛苦,对苏珊更是不公平得可怕。
本躺下,听凭思绪飘荡。堕入梦乡之前,他用手肘支起身体,视线越过打字机的方形阴影和旁边的一小叠书稿,望向窗外。住进来前,他先看了几个房间,然后特地向伊娃要了这里,因为它面对马斯滕老宅。
坡顶的灯仍旧亮着。
当晚他又做了同一个噩梦,这是返回耶路撒冷林苑镇后的第一次,但不像米兰达在摩托车事故中遇难后那些凄苦日子里的梦那么清晰。他跑过走廊,开门时尖锐的可怕摩擦声,悬在空中的身影忽然睁开肿胀的骇人双眼,他转身跑向门口,噩梦中的一切都被放慢,他仿佛陷在泥浆中——
然后他发现房门是锁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