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发现有个姑娘在看他。姑娘非常漂亮,淡金色的头发用丝巾扎住。她在读书,但身旁还放着画板和炭笔。今天是九月十六日,星期二,开学第一天,公园像中了魔法似的,喧闹的小家伙全都没了踪迹,只剩下怀抱婴儿的母亲散落各处,几位老先生坐在战争纪念碑旁边,还有这个姑娘坐在老榆树的斑驳树荫中。
姑娘抬起头,看见他,诧异的表情掠过脸上。她低头看书,又抬起头,准备起身,想了想,重新坐了回去。
本起身走过去,拿着他的平装本西部小说。“你好,”他欣然道,“咱们认识吗?”
“不认识,”姑娘答道,“只不过……你是本杰明·米尔斯,没错吧?”
“没错。”他扬起眉毛。
姑娘紧张地笑笑,飞快地瞥一眼他的眼睛,想读懂本的来意,又连忙转开视线。她显然不习惯在公园里和陌生男人说话。
“还以为见到幽灵了呢。”她举起放在膝头的书。书页侧面上盖着“耶路撒冷林苑镇公共图书馆”的印章。《空中之舞》,他的第二本小说。姑娘翻出后封套上他的照片,那是四年前拍摄的。那张脸还像个少年,表情严肃得可怕——双眼仿佛黑色钻石。
“不经意的相遇,铸就了新的皇朝。”他说。尽管只是闹着玩的广告词,这句话却怪异地悬在空中,犹如弄臣说出的预言。两人背后,几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在浅水池里开心地玩水,一位母亲叫罗迪别把妹妹摇得那么高。妹妹不顾母亲劝阻,把秋千荡得老高,裙裾飞扬,直冲蓝天。多年以后,本依然记得这个瞬间,假如时间是蛋糕,那它就是他切下来珍藏的一小牙特别礼物。然而如果两个人之间没有闪出火花,这么一个瞬间只会黯然落入记忆的汪洋大海之中。
那个瞬间稍纵即逝。姑娘笑着把书递给本:“能签个名吗?”
“签在图书馆的书上?”
“另外买一本换过来就好。”
他在运动衫口袋里找到一支自动铅笔,打开书,翻到扉页,抬起头问对方:“你叫什么?”
“苏珊·诺顿。”
他想也不想地飞快写下:赠苏珊·诺顿,公园里最漂亮的姑娘。即颂时绥,本·米尔斯。最后又在签名底下添上用短斜线分隔的日期。
“你只能昧下不还了,”他把书还给姑娘,“《空中之舞》已经绝版,啊哈。”
“纽约有商家专门替人找书,肯定能帮我弄到。”姑娘犹豫片刻,她望向他眼睛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这本书好得没话说。”
“谢谢。每次我拿起来看,都要纳闷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出版的。”
“你经常拿起来看?”
“对,不过正在努力改掉。”
姑娘不禁莞尔,两人大笑,气氛立刻变得融洽。后来,到了某个时候,本会想到事情发生得是多么自然而然,多么顺理成章。这绝对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念头,因为它投射出了命运的嘴脸:命运并不盲目,而是视力正常,打算以宇宙为磨盘,把无助生灵碾成粉末,制作凡人无法理解的面包。
“《康威的女儿》我也读过,我很喜欢。这话想必你听多了吧?”
“少得吓人。”他诚实地说。米兰达也喜欢《康威的女儿》,他那些咖啡馆朋友却都不愿意发表意见,而大多数书评人恨不得扔石头砸死它。唔,书评人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情节不见了,意淫满天飞。
“嗯,我喜欢。”
“我那本新书读了吗?”
“《比利说别停下》?还没有。药房的库根小姐说它很低俗。”
“胡说,其实很清教徒,”本答道,“语言确实粗鲁,但你想写没念过书的乡下小子,就不能——那什么,能请你喝杯冰激凌汽水吗?我这会儿想喝得要命。”
姑娘第三次望向本的眼睛,然后露出温暖的笑容。“当然,我很乐意。斯潘塞家的可好喝了。”
这就是开端。
2
“那就是库根小姐?”
本压低声音问苏珊。他在看一个瘦高的女人,她在白制服外面套了件红色化纤罩衣,染黑的头发用指推法烫出阶梯波纹。
“正是。她有辆小推车,每周四晚上带去图书馆,填了天晓得多少张预借卡,斯塔奇小姐都快被她逼疯了。”
他们坐在冷饮柜台前的红色高脚皮椅上。本在喝巧克力冰激凌汽水,苏珊是草莓口味的。斯潘塞的店也是本镇的汽车站;从他们的位置,透过旧式涡饰拱门,候车室看得一清二楚。一位穿空军蓝色制服的男人独自坐在那儿,愁眉苦脸,双脚夹着手提箱。
“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反正肯定不开心,你说呢?”姑娘顺着本的视线望过去。
“大概是假期过完了。”本说。他想,接下来就要问我有没有服过役了吧?
但并非如此:“我迟早也要坐上十点半的巴士,和撒冷林苑镇说声再见。到时候估计也会和他一样阴着脸。”
“去哪儿?”
“纽约吧。看我到底能不能养活自己。”
“待在这儿有什么不好?”
“林苑镇?没什么不好,我挺喜欢。但我的家里人,你明白的。他们总在背后盯着我。很讨厌。再说林苑镇也没什么能给想工作的姑娘的。”苏珊耸耸肩,低头吸麦管。她的脖子晒得很健康,骨肉停匀。她穿彩色印花直筒罩衫,衬托出美好的身段。
“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她耸耸肩。“我在波士顿大学拿了学士学位……说实话,还不如印证书的纸值钱。主修艺术,辅修英语文学。正所谓没用加废物,完全符合‘高等白痴’的定义,甚至没受过当办公室花瓶的训练。我有几个高中女同学当秘书当得很开心。我却连一级打字员的坎都过不去。”
“那你还有什么选择?”
“呃……也许出版社吧,”她犹豫道,“或者杂志社……也可能广告公司。用得上能按要求画画的人的地方呗。这个我拿手。我有作品册。”
“有方向了吗?”本和蔼地问。
“没……没有。可是……”
“没方向可不能去纽约,”他说,“相信我,否则会跑断腿的。”
苏珊不安地笑笑。“你比我有经验。”
“在本地卖出过作品吗?”
“哦,当然,”她忽然大笑,“目前最大的单子是给超级院线做的。他们要在波特兰开一家有三块银幕的新影院,一口气买了十二幅画挂在门厅里。他们付给我七百块。我拿去付小车的首付了。”
“你可以在纽约找个旅馆住一周左右,”他说,“然后带着作品册,拜访能找到的所有杂志社和出版公司。提前六个月预约,免得编辑和人事部的日程表都排满了。不过听我一句劝,别把宝全押在大城市上。”
“你呢?”姑娘放下麦管,用调羹舀冰激凌吃,“来缅因州耶路撒冷林苑镇这个一千三百人口的繁荣社区干什么?”
本耸耸肩。“想写本小说。”
苏珊兴奋得满面红光。“在林苑镇?写什么的?为什么选这儿?你……”
本严肃地看着她说:“滴下来了。”
“什么——?噢,对,不好意思,”她用纸巾擦干净杯底,“啊,我不是想刺探什么。我平时没这么容易激动。”
“有什么好道歉的?”本说,“所有作家都喜欢谈论自己的作品。有时候我半夜躺在床上,在脑子里想象自己接受《花花公子》访谈。消磨时间而已。书要是没在校园里红起来,《花花公子》才不会来采访你呢。”
穿空军制服的年轻人站起来。灰狗巴士在门外的道旁慢慢停下,气刹发出嗤嗤的声音。
“我小时候在撒冷林苑镇住过四年。家在镇外伯恩斯路上。”
“伯恩斯路?那儿现在只剩下大沼泽和一小片墓地。谐和山,大家都这么叫。”
“我住在辛迪姨妈家。辛西娅·斯托文斯。我父亲过世后,母亲经历了一场……怎么说呢?算是精神崩溃吧。于是她把我送到辛迪姨妈家,让她自己缓缓神。大火过后一个月,辛迪姨妈把我送上回长岛母亲身边的汽车。”本望着冷饮柜台旁镜子里自己的面容。“离开妈妈的汽车上,我哭个不停;离开辛迪姨妈和耶路撒冷林苑镇的汽车上,我还是哭个不停。”
“我就在大火那年出生,”苏珊说,“镇子历史上最大的大事件,我却从头睡到尾。”
本笑了起来。“所以你比我在公园里猜想的大七岁。”
“真的吗?”她显得很高兴,“谢谢……应该要谢谢你吧。你姨妈的屋子肯定也被烧毁了。”
“是的,”他说,“那个夜晚是我最清晰的记忆之一。几个背着手动灭火泵的男人敲开门,说我们非走不可。刺激极了。辛迪姨妈慌得像没头苍蝇似的,收拾起许多东西,塞进她那辆哈德逊轿车。天哪,什么样的一个晚上!”
“你姨妈没受伤吧?”
“没有,屋子是租的,我们把值钱的东西都搬上车了,只剩下电视机没带走。我们想抬出去来着,但连搬离地面都做不到。视王牌,七英寸屏幕,显像管前头是放大透镜。效果一塌糊涂。不过反正也只能收到一个频道——主要是乡村音乐,其余时间播放农业新闻和《小丑猫咪》。”
“而现在你回这儿来写书。”苏珊讶异道。
本没有立刻回答。库根小姐拆开一条香烟,给收银机旁的陈列架补货。药剂师拉伯雷先生在高高的药柜背后踱来踱去,活像个冷冰冰的幽灵。空军青年站在车门口,等司机上厕所回来。
“对。”本说。他转过头,第一次望着她的正脸。她的面孔非常漂亮,蓝眼睛,眼神坦率,饱满而干净的前额晒得黝黑。“你呢?小时候就在这个镇子了?”他问。
“是的。”
他点点头说:“那你就能理解了。我小时候在林苑镇住过,很怀念这个地方。回来的路上,我险些直接开过去,因为我害怕镇子会变得让我认不出来。”
“这里没什么变化,”她说,“有也很少。”
“小时候,我经常和加德纳家的孩子在大沼泽玩打仗,在帝王河上的池塘扮海盗,在公园里玩夺旗和捉迷藏。我离开辛迪姨妈以后,妈妈和我东跑西颠,过得很艰难。我十四岁那年妈妈自杀了,但在此之前很久,我身上亮晶晶的魔尘就掉得一干二净了。魔力曾经存在的地方就在这儿,现在依然还在。镇子没什么变化。我在乔因特纳大道看风景,感觉就像隔着一层薄冰——十一月的时候,在镇子的蓄水池边,先轻轻敲打冰面边缘,然后就能揭起这么一层薄冰——看我的童年时代。景象有点变形,雾蒙蒙的,有些地方化作虚无,但大部分还是和从前一样。”
本停下来,感到很惊讶。他居然说得这么滔滔不绝。
“你说话和你的书一个味道。”苏珊敬畏地说。
本笑着答道:“我从不这么说话,至少没大声说过。”
“你母亲……她过世后,你怎么过日子的?”
“继续东跑西颠,”他没详细说,“吃你的冰激凌,快化了。”
她低头去吃。
“有些事情不一样了,”她隔了一会儿说,“斯潘塞先生去世。记得他吗?”
“当然。每周四晚上,辛迪姨妈进镇到克罗森的店里采购,总是叫我来这儿喝根汁汽水。那时候汽水还用大桶装,正宗罗彻斯特根汁汽水。她总是用手帕包好五分钱给我。”
“到我喝的时候就是一毛钱了。还记得他的口头禅吗?”
本弓起腰,一只手弯成饱受关节炎折磨的爪子模样,一侧嘴角往下拉,学着麻痹症患者的样子抽搐。“膀胱,”他压低声音说,“小子,根汁汽水会毁了你的膀胱。”
姑娘的笑声飘向头顶上缓缓旋转的吊扇。库根小姐抬起头,投来多疑的眼神。“学得太像了!不过他喜欢叫我‘小妞’。”
他们互相看看,心情愉快。
“我说,今晚想不想看电影?”本问。
“非常乐意。”
“最近的电影院在哪儿?”
苏珊格格一笑。“当然是波特兰的超级院线。苏珊·诺顿的不朽杰作装点着它的大厅。”
“也对,还能是哪儿呢。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惊险刺激的那种,要有追车戏。”
“行。还记得北星电影院吗?就在镇子上。”
“那还用说,六八年关门了。念高中的时候,我经常陪姐妹去那儿四人约会。遇上烂片,我们就朝银幕扔爆米花盒子。”她又格格一笑。“通常都是烂片。”
“我那时候经常放共和影业的系列片,”本说,“《火箭人》《火箭人归来》《裂地侠卡拉汉大战巫毒死圣》。”
“比我的时代要早。”
“那地方后来怎么样了?”
“现在是拉里·克罗凯特的房地产公司,”她答道,“坎伯兰那家汽车影院弄死了它,还有电视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灰狗车站的挂钟显示现在十点四十五分了。
本和苏珊异口同声道:“哎,还记得——”
他们对视,哈哈大笑,引得库根小姐抬起头看他们,连拉伯雷先生也望向他们。
本和苏珊又聊了十五分钟,苏珊不情愿地说她还有事,但是,好的,晚上七点半她等他。他们各自上路,都因为这场轻松而自然的巧遇对人生造成的冲击而感到惊喜。
本沿着乔因特纳大道慢慢向回走,他在布罗克街路口停下,心不在焉地仰望马斯滕老宅。他记得一九五一年的森林大火在风向改变前几乎烧进了老宅前院。
他心想:也许就该烧掉它,也许一切都会好得多。
3
诺利·加德纳走出镇公所,挨着帕金斯·吉列斯皮在台阶上坐下,恰好看见本和苏珊走进斯潘塞的店。帕金斯抽着波迈香烟,用小折刀抠泛黄的指甲缝。
“那就是那个作家了?”诺利问。
“没错。”
“他身边的是苏西·诺顿?”
“没错。”
“唔,有点意思。”诺利说着,拽了拽军用腰带。警章在他胸前闪闪发亮,颇为抢眼。警章是他写信从一家侦探小说杂志社买的,林苑镇不给普通警员配发警章。帕金斯倒是有个正牌货,但他总是塞在钱包里,诺利对此实在无法理解。虽说林苑镇每个人都知道帕金斯是治安官,然而你必须尊重传统,对吧。再说世上还有个东西叫责任。身为执法官员,就必须把传统和责任都装在心里。诺利经常同时考虑这两样,尽管收入让他只能当兼职警员。
帕金斯的小刀滑了一下,划破了大拇指的角质层。“妈的。”他淡淡地说。
“帕克,你觉得他真是写书的?”
“当然,咱们的图书馆收了他三本书。”
“写的是真事还是扯淡?”
“扯淡。”帕金斯收起小刀,叹了口气。
“弗洛伊德·蒂比茨不会喜欢勾搭他女人的家伙。”
“他们还没结婚呢,”帕金斯说,“再说,姑娘也过了十八岁。”
“弗洛伊德反正不会喜欢。”
“关我屁事,只要弗洛伊德愿意,他可以拉一帽子屎,完后倒扣在自个脑袋上。”帕金斯说。他把烟头在台阶上揿熄,摸出衣袋里的润喉糖盒子,将烟头塞进去,然后把盒子塞回衣袋。
“作家住哪儿?”
“南边伊娃那儿,”帕金斯仔细检查大拇指被割破的角质层,“前两天上过山,盯着马斯滕老宅看了好一阵子。表情很有趣。”
“有趣?怎么个有趣法?”
“就是有趣呗,”帕金斯掏出烟盒,阳光暖洋洋地照得脸上很舒服,“然后他去找拉里·克罗凯特。想租那地方。”
“马斯滕老宅?”
“没错。”
“他怎么了?疯了吗?”
“难说得很,”帕金斯挥手赶走停在左膝上的苍蝇,望着它在明媚的光线中嗡嗡乱飞,“拉里老兄最近很忙。听说他卖掉了‘乡村洗衣坊’。事实上,卖掉有一阵子了。”
“什么,那个旧洗衣房?”
“没错。”
“谁会想在那儿开店啊?”
“天晓得。”
“唉,好吧,”诺利站起身,又理了理腰带,“我好像该去镇上巡逻了。”
“就交给你了。”帕金斯说着又点燃一根香烟。
“一起来?”
“不了,我想在这儿坐一会儿。”
“那行,回头见。”
诺利走下台阶,心想(不是第一次了)帕金斯什么时候才肯退休,好让他诺利·加德纳接下这份全职工作?老天在上,坐在镇公所门口的台阶上,怎么可能扑灭犯罪呢?
帕金斯目送年轻人离开,有点觉得松了一口气。诺利是个好孩子,但性子实在过于浮躁。他掏出小折刀打开,继续修指甲。
4
耶路撒冷林苑于一七六五年立镇(两百年后,镇民用焰火晚会和游园会庆祝建镇两百周年;乱扔的烟花引燃了黛比·福斯特小姑娘的印第安公主服装,帕金斯·吉列斯皮把六个家伙因为公开醉酒扔进本镇拘留所),五十五年后,《密苏里妥协案》才促使缅因地区独立成州。
小镇的名字很独特,来源却颇为乏味。本地最早的居民中有一个阴沉而瘦长的农民,他叫查尔斯·贝拉纳普·坦纳。他养猪,给一头大母猪起名叫耶路撒冷。某天喂食时,耶路撒冷冲破围栏,逃进附近林地,化身凶狠的野兽。接下来的许多年里,为了不让小孩进入自己的地盘,坦纳经常倚在门上,用乌鸦嘎嘎叫一般的阴森嗓音警告孩子:“离耶路撒冷的林苑远点儿,要是还想让肠子留在肚皮里!”他的警告流传下来,名称亦然。谈不上有多少意义,也许只证明了在美国连一头猪也有希望名垂千古。
镇上的主大道原名波特兰邮政大街,一八九六年,伊莱亚斯·乔因特纳过世后,镇上用他的家姓为其命名。乔因特纳当了六年众议员(直到在五十八岁时死于梅毒),是林苑镇最拿得出手的名人——能与之比肩的只有那头叫耶路撒冷的猪和珀尔·安·巴茨,后者在一九〇七年离家出走,到纽约后加入了齐格飞歌舞团。
布罗克大街从正中间以直角穿过乔因特纳大道,小镇本身大致呈圆形(东边缺了一块,蜿蜒流淌的帝王河是那里的镇界)。在地图上,这两条主要街道让小镇看起来很像瞄准镜的十字花。
十字花的西北象限是北耶路撒冷——镇界内林木最茂盛的区域。那里算是一块高地,但恐怕只有见惯了一马平川的中西部人才会觉得它真的很高。多年以前,伐木林道把疲惫的老山丘挖得千疮百孔,缓坡正对小镇本身,马斯滕老宅就坐落于最后一座山丘的顶端。
东北象限以开阔地为主,长满禾草、猫尾草和紫花苜蓿。帝王河途经此处,这条河流很古老,两岸被侵蚀得与水面几乎齐平。河穿过布罗克街的小木桥,朝北蜿蜒而去,在阳光照耀下缓缓转向,最后在小镇北界附近凿开硬实的山地,此处土壤稀薄,底下没多深就是坚固的花岗岩。帝王河用了上百万年凿出两道五十英尺高的峭壁。小一辈管这条河谷叫“醉跃峡”,因为托米·鲁斯本——维吉尔·鲁斯本的酗酒兄弟——几年前找地方撒尿时一个踉跄栽了下去。帝王河最终汇入遭受造纸厂污染的安德罗斯科金河,其本身却始终清澈;林苑镇历史上唯一兴旺过的工厂是家锯木厂,已经停业多年。到了夏天,站在布罗克街桥上垂钓的渔人是小镇一景。很少有哪一天你在帝王河里钓鱼会达不到限额重量。
东南象限的景色最美。地势重又隆起,但火灾没有给这里留下痕迹,不见丑陋的焦黑木桩,表层土也未受损毁。格里芬路两边的土地归查尔斯·格里芬所有,技工瀑布镇以南地区,就数他的奶场规模最大;站在校园山上,一眼就能望见格里芬家的庞大谷仓,铝制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一只巨型回光仪。附近还另有几处农场,波特兰和路易斯顿的通勤白领在这里购置了许多房屋。到了秋天,爬到校园山顶端,有时候能闻到烧荒的烟味,看见撒冷林苑镇义务消防队状如玩具的救火车等在旁边,若是火势失控,他们就会接手。一九五一年的教训犹在眼前。
一直转到西南象限,才开始见到拖车的踪迹,如小行星带般伴之而来的各种东西自然也不会少:废弃轿车扔在路边,磨旧的绳索挂着轮胎晃晃悠悠,啤酒罐躺在道旁闪闪发光,随便插在地上的铁棍支起晾衣绳,破衣烂衫随风起舞,自建的化粪池里污物臭气冲天。弯道区的房屋和普通人家的柴房称得上是亲切的世兄弟,唯一区别在于这儿每幢屋子都支棱着电视天线,房间里的电视机虽说多数是彩色电视,但都是刷卡从格兰特或西尔斯商店买来的。窝棚和拖车前的小院总是挤满了孩子、玩具、皮卡车、雪地车和摩托车。有些拖车保养得不错,但大部分看起来境况不佳。蒲公英和茅草长得高过脚踝。快到镇界,也就是布罗克街变成布罗克路的地方,坐落着戴尔酒吧,摇滚乐队逢周五上台演出,周六则交给乡村和西部乐队。酒吧在一九七一年烧毁,后来重建。对许多乡村牛仔和他们的女朋友来说,戴尔酒吧是喝啤酒或打架的好去处。
大部分电话线路是两家、四家甚至六家合用的,因此乡亲们不需要担心没话题可聊。世上所有的小地方都差不多,丑闻会像辛迪姨妈焙豆子一样,文火慢慢煎烤出炉。尽管弯道区酝酿了镇上的大部分丑闻,但处境较好的镇民偶尔也往焖罐里添些猛料。
镇政府靠镇民大会行使权力,一九六五年有说法要成立镇议会,每两年举行一次公共预算听证会,但这个想法没能开花结果。小镇的成长速度没快到让众人无法容忍旧办法的地步,虽说保守的一人一票民主制经常让新来者烦闷得直翻白眼。镇上有三名镇政委员,一名执法官,一名贫民救济员,一名文书(要给爱车注册,你得跑到大老远的塔加特溪路,还要鼓足勇气避开在院子里疯跑的两条猛犬)和一名学校督察。义务消防队每年能获得象征性的三百块拨款,但所谓消防队更像是个社交俱乐部,专收吃养老金的老头子。他们在烧荒时节看戏看得不亦乐乎,一年中剩下的日子里则围坐在消防车旁摆龙门阵。林苑镇没有公用工程部门,因为这里没有公共水管,没有煤气干线,没有排污系统,连变电站也没有一个。架起高压输电线的铁塔沿对角线从西北到东南贯穿全镇,在森林中剜出一条一百五十英尺宽的沟壑。马斯滕老宅旁就有这么一座高塔,像外星岗哨似的俯视屋子。
撒冷林苑镇关于战争、火灾和政府危机的所有知识,都来自电视机里的沃尔特·克朗凯特。唉,波特家的孩子死在了越南,克劳德·博伊的儿子踩到地雷,带了条假腿回家,不过还是在邮局找到了一份工作,帮肯尼·丹尼斯打下手,所以一切都还凑合。男孩子的头发越留越长,不像父辈那样梳理整齐,但镇民看习惯了也就见怪不怪。见到联合高中最终废除了衣着规定,艾吉·柯立斯写信给坎伯兰的《纪事报》,然而话也说回来,艾吉十数年如一日,每周都给《纪事报》写信,多数时候都在痛斥酒精的邪恶,还有接受救主耶稣基督进入你的心灵将何等伟大。
确实有年轻人嗑药,比方说八月份,霍瑞斯·凯尔比的儿子弗兰克站在了胡克法官面前,被罚款五十块(法官同意让他用送报所得缴纳罚款),但酒精造成的问题更大。法定饮酒年龄降至十八岁以后,戴尔酒吧就挤满了刚到年龄的年轻人。喝完酒回家时,他们总要闹得沸反盈天,像是在拿轮胎橡胶重铺路面,时不时就有一两个死在路上。比方说比利·史密斯,他在深沟路以九十英里时速撞树,杀死他自己和女朋友拉凡娜·杜德。
然而除了这些事情,林苑镇对这个国家的苦难的了解仅仅停留在纸面上。时间在这个小镇另有一套日程表。这么一个可爱的小镇不会发生过于肮脏的事情。肯定不会。
5
安·诺顿正在熨衣服,女儿忽然抱着一袋杂货冲进房间,把一本书塞到她鼻子底下——书的封底印着一个长脸男人的照片——噼里啪啦地讲了起来。
“别着急,”安说,“关掉电视,慢慢告诉我。”
彼得·马歇尔正在《好莱坞方阵》节目上几千几千地撒钱,话说到一半被苏珊堵了回去。她告诉母亲她结识了本·米尔斯。诺顿夫人听着她的讲述,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泰然点头表示理解,尽管黄色的警示灯闪个不停,每当苏珊提到新认识的男孩,这盏灯都会大亮特亮——过去是男孩,现在是男人,虽说她总是忘记苏西已经大到可以和男人交往了。然而今天的灯似乎比平时更亮。
“听上去让人兴奋。”她说,把丈夫的另一件衬衫放在熨衣板上。
“他特别好,”苏珊说,“非常真诚。”
“唉,我的脚啊。”诺顿夫人把熨斗竖起来放下,熨斗不甘心地发出嘶嘶声。她慢慢走到观景窗旁,坐进一把波士顿摇椅,伸手从咖啡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百乐门点燃。“苏西,你确定他是正经人吗?”
苏珊的笑容里有几分抵触。“确定,当然确定。他看起来像……嗯,怎么说呢——像个大学讲师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