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佳音正和朱百乐看电视,手机响了。见是秀明打来的,她不愿理睬,直接挂断,那边却锲而不舍地呼叫,把她的手机打成了闹钟,她气恼接通,只听丈夫火烧屁股似的叫喊:“珍珠妈,你在哪儿?赶紧出来,我要见你!”
“我在朋友家,没空。”
“是不是跟那朱百乐在一起?他住哪儿,我现在去找你!”
“明天就去民政局了,有话到时候再说吧。”
“不,就得现在说!你快说你在哪儿!”
她疑惑:“出什么事了,有这么急吗?”
“十万火急的大事,你再不来我就要得心脏病了!”
“好吧,我出来,待会儿发见面地址给你。”
她推测这人又发神经了,没人治病就得靠她出马,歉意地向朱百乐告辞:“对不起,我得先回去了。”
朱百乐已猜出是谁:“珍珠她爸又来找你了?”
“嗯,可能家里又出事了,我去看看。”
二人在公园见面,佳音到场时秀明正在广场上窜来窜去写着“之”字,她的耐心比柜台服务的公务员好不了多少了,冷冰冰问他:“有什么事,说吧。”
“你!”
秀明见了她就想当钻天猴,但视线猛地扎中她高高突起地肚子,又把怒气强咽下去,拉着她走向一旁的长凳。
“你先坐下。”
“干什么,别碰我!”
她厌恶呵斥,他不敢坐她身边,站在跟前急嚷:“闻佳音,你信佛,佛家说撒谎会遭报应,我今天问你话,你必须老实坦白。”
“你要我坦白什么?”
“你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她心下一颤,嘴硬道:“不是说了吗,是朱检察官的。”
受骗的男人大声嚎叫:“你撒谎!贵和胜利今天刚找到确凿线索,姓朱的有不孕症,他就是半个太监,根本不能让女人怀孕!”
那声量好像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已识破骗局。
她怒视他的粗鲁,他还挺直腰板申诉:“贵和认识朱百乐前妻的现任老公,人家亲口交代的。胜利刚才在朱百乐家看过他最新的病历,上面写明了他有无精子症,人证物证齐全,你还想狡辩?老实说吧,这孩子是不是我的?”
“不是,这孩子是我们分居以后怀上的,怎么可能是你的。”
“你还撒谎,敢不敢把孕检报告拿出来,看看上面的怀孕时间是多久!别以为我是傻子就能随便糊弄我,我傻可我家里人不傻,你为什么骗我说孩子是别人的?想把我们赛家的种交给别人养?让ta跟着别人姓?你太狠了!”
谎言维持不下去了,可她毫无愧色,用比他更严酷的语气指责:“我狠也是你逼出来的,你跟赵敏乱搞,毁了我们的家庭,我凭什么还让这孩子认你?”
“我跟赵敏早断了,已经好几个月没见面,以后也不会再见。你要是没怀孕,要甩了我我也认了,但都有孩子了怎么还硬着心肠闹离婚,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让ta一生下来就没有爸爸!”
“我会给ta找个好爸爸,朱检察官说他愿意认这孩子,以后会把ta当成亲骨肉抚养,跟你没一点关系。”
秀明认为天下酷刑以此为最,像个鸡毛毽子被委屈、愤怒、恐慌踢来踢去,连蹦带跳求嚷:“你真想让这孩子姓朱?佳音,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不能用这种法子报复我啊!你、你行行好,现在跟我回家,以后你就是家里的女王,我是你的奴隶,你想怎么使唤我都行,我绝对俯首帖耳,比哈巴狗还听话,再也不敢惹你生气了!”
她加意冷笑:“哼,就你这号的即使当了哈巴狗也是有狂犬病的,一发作就乱咬人,我都受够了。”
“不会的不会的!你嫌我乱咬人,我就把牙齿全拔光,戴上嘴嚼子,不听话你就拿鞭子抽,拿棍子打,再犯浑就把我送去防疫站安乐死,我真的求你了!”
见他矮得快要跪下来,她恶意加刑道:“我跟朱百乐上过床,你也不介意?”
他像淋了液氮冻住了,可随即被求生欲解封,飞快摇头:“不介意不介意,我先绿了你,你再绿回来,这才公平。不不,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再绿我几次,以后你再找陈百乐,张百乐我也心甘情愿当王八,这总行了吧?佳音,我对不起你,可我们赛家整体上还是对得起你的,尤其是我爸,你得让他的孙子孙女认祖归宗啊,求求你饶了我吧……”
求神拜佛般讨饶半晌,佳音长长叹了口气,他以为有转机了,却听她淡定吩咐:“明天早上九点半去民政局办手续。我下定的决心不会改,你说什么都没用。”
他的怒意类似小孩子精心搭建的积木半道上全塌了,竖起头毛挥手呐喊:“我不去!不去不去不去!这孩子是我的,你休想给别人!你这辈子都是我老婆,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离!”
与妻子争吵无果,次日他汹汹赫赫去检察院找朱百乐,朱百乐明白他的来意,跟他来到对面的咖啡店,礼貌应酬。
“赛先生,你想跟我谈什么呢?”
秀明按住练散打的冲动,脱口冒出威胁:“你赶紧离开我老婆,不然我就去找你们领导,告你破坏别人家庭。”
朱百乐反应泰定:“佳音都和你分居了,还在打离婚官司,照常理说你已经不是她的丈夫了。”
秀明眉毛似柴堆燃起火光:“按法律讲我现在还是她合法的老公,你也是搞法律工作的,连这点都不懂?”
“强扭的瓜不甜,你不是已经同意离婚了吗?怎么又反悔了?”
“佳音怀了我的孩子,我不反悔,还把孩子送给你这个假太监,让你当便宜老爸?想得倒美!”
他恶语伤人,朱百乐不客气地警告:“赛先生,请你说话尊重点。”
秀明恼恨:“我没法尊重一个小三,除非你马上跟我老婆断交!”
朱百乐毫不示弱:“不可能,佳音是我认定的女人,我会克服一切困难和她在一起。”
“她是我老婆,你硬抢就是西门庆,绝对没有好下场!”
“你以前并不珍惜佳音不是吗?还出轨,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现在为了孩子又死活不肯离婚,难道只把她当成生育工具?”
“你放屁!佳音是我们赛家的宝贝媳妇,我们全家还指着她过活呢。我也是!你抢她就是动摇我们家的根基,我得跟你拼命!”
“你这人真是太蛮横可笑了,我真同情佳音,怎么能跟这样的粗人生活十几年。”
“你说谁是粗人?好啊,老子现在就让你看看粗人的厉害!”
秀明的原则是说不过就打,已扯开衬衫扣子,朱百乐不慌不忙,打算等他动手后报警,手机忽然响了。
“等等!”
朱百乐抬手止住秀明,专心接听同事来电。
“小田,怎么了?”
“朱哥,梅晋跑了。”
随着金永继等人的犯罪事实逐渐明朗化,梅晋等嫌疑人也浮出水面,警方和检方已对一干人实施抓捕或监控。梅晋还够不上抓捕条件,目前在监视居住中,他狡猾地与外界切断联系,龟缩于本地一所住宅。朱百乐受上级指示想等他引蛇出洞,结果竟被他先来了个金蝉脱壳。
听了这紧急消息,他大惊失色:“不是让你们全程监控吗?他怎么跑的?”
“我们一直在他住的地方蹲守,他已经连续三天没出门了,今早兄弟们觉得情况不对,跟警方通了气上门查看,发现家里没人,他把手机留下了,估计想扰乱我们的注意。”
“这三天都有什么人去过他家?”
“只有两个保洁员和几个送外卖的。”
“把他家附近的监控都调出来,再找到那些保洁员和外卖小哥,对了,密切监视他的情妇和母亲的动向,我马上过来。”
朱百乐不能耽搁,收线后对秀明说:“对不起赛先生,我有紧急公务,私事改天再谈吧。不过谈不谈结果都一样,我不会放弃佳音的,除非她先放弃我。”
梅晋已被限制出入境,也没有神通广大的同党能够接应他,警方很快找到线索,加紧捕捞这条漏网之鱼。
傍晚郝质华独自下班,贵和去嘉兴工地看现场了,这两天她都一个人在家,去超市买了些菜,在公寓楼下被久候于此的梅晋的母亲罗玉娟拦住。
“质华,我等你很久了。”
老太太神色慌张,酷似顶风作案的特务,见面就挽住她的胳膊不放。
郝质华奇怪她来做什么,听是梅晋让来的,当场厌烦驱赶:“我跟你们家已经没关系了,也不想再有任何来往,您请回吧。”
罗玉娟叫苦求救:“质华,梅晋出事了。”
“什么?”
“具体情况不知道,可他那天跟我说有人要害他,他在国内呆不下去了,准备出国躲一阵子。”
嘉恒置地卷入金氏集团犯罪事件的丑闻已甚嚣尘上,郝质华预感梅晋难逃牵连,听她一说,知事已发,忙问:“他走了吗?”
“没有,刚才他突然用陌生的手机号联系我,让我赶快到这儿来找你,说只有你能帮我们母子。”
罗玉娟执意纠缠,郝质华想摸清梅晋的企图,将她带到家里。八点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室内僵硬沉闷的空气,猫眼里出现一个带棒球帽的男子,是乔装后的梅晋。
门刚隙开一条缝,他就张皇地拼命往里挤:“质华,快让我进去!”
看到悬心牵挂的儿子,罗玉娟激动得跳起来,母子相拥而泣,都预感这是最后的团聚。
“小晋,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妈,金永继进去后供出一大堆人,我也被他出卖了,现在警方禁止我出境,还派人监视我,昨晚我好不容易化妆成保洁员逃出来,这会儿他们估计正到处搜捕我。”
“那该怎么办?”
“我准备去青岛,从那儿偷渡走,我转到您账户里的那些钱也是保不住的,专门给您留了些现金,够您养老了。”
郝质华听他计划逃跑,决心阻止,正在想对策,梅晋当着她打开他带来的大号行李箱,里面满满当当塞着百元大钞,足有数百万之多。
他走到郝质华跟前哀求:“质华,这些钱藏哪儿都不保险,只能委托你帮我妈保管了,我妈身体不好,不能再过苦日子,你可怜可怜她,帮帮我们吧。”
他自知交游虽广,却都是酒色利益之辈,人走茶凉,利尽情断,唯有这前妻知义多情,能救人于水火,末路之际仍来投奔。
郝质华怎肯包庇罪犯,怒道:“这简直岂有此理,我不会掺和你的事,你们赶紧带上钱给我走人!”
听他辩解:“这些不是不义之财,都是我的合法收入!”,她又想狠狠揍他,指着大门驱逐:“那金永继干了那么多坏事,你跟他狼狈为奸估计也半斤八两,口袋里哪还有干净钱?快走,不然我报警了!”
梅晋别无他法,俘虏般乞怜:“质华,我有很多人可以托付,但只有你的品行值得信赖,我这次走了大概再也回不来了,你就当做好事,可怜可怜我妈吧!”
郝质华不为所动:“我不会为犯罪分子做掩护,你真为阿姨着想就马上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自首就是找死,还没到审判庭我就会被灭口!”
“你赶紧招供,把同党和指使人都供出来,他们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我妈和孩子们还在外边,我敢乱说话他们都会没命!”
郝质华不知道梅晋背后的恶势力有多庞大凶险,他们像栖息在海底深处的巨型章鱼,是顶级的猎食者,梅晋只是他们身上小小一条触须,失去价值就会被无情斩断。这些他都来不及向他说明了,铁门又被敲响,他犹如惊弓之鸟,哀求郝质华别泄露他的行踪,急速拖上钱箱,牵着母亲躲进书房。
郝质华到门边询问,听一个年轻女孩通报:“您好,我是抄气表的。”
她开门让那女孩进屋,女孩去厨房抄表,完事后即告辞,前后不到两分钟。
谁知她前脚出门,后脚就来了一拨人,举着检察官证和警员证要求郝质华开门。原来警方早已暗中监视罗玉娟,跟踪她来到郝质华的住处,随后发现梅晋也来了。那抄表女孩是探路的女警,摸清室内的情况后再由同事们上阵。
朱百乐参与了本次抓捕行动,门开后询问屋主:“对不起,请问是郝质华女士吗?”
郝质华紧张地点点头,他又问:“请问您见过您的前夫梅晋吗?”
她小小迟疑一下,指着书房说:“他在里面。”
众人迅疾进屋打开房门,只见梅晋正将罗玉娟架在身前,用一把匕首抵住她的咽喉,凶神恶煞威胁:“你们都别过来!”
郝质华不敢相信他会坏到这地步,冲到前方怒斥:“梅晋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妈啊!”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能被他们抓起来!你让他们都走开,放我出去!”
梅晋与母亲商量好故意做戏吓唬人,罗玉娟也甘愿当儿子的人质,默不作声听任其摆布。
警员们掏枪指向嫌犯,朱百乐厉色警告:“梅晋你最好把刀放下,跟我们回去配和调查,不要一错再错!”
郝质华恨透前夫,但不愿他在自己家中凶死,严郑劝阻:“梅晋,你已经没别的路可走了,配合警方是你唯一的出路,赶紧放了阿姨,你已经是罪人了,还想当不孝子吗?”
梅晋也有满腔怨恨,先向近处的她发泄。
“你别教训我!看我失败你终于称心如意了,我告诉你我梅晋就是失败也要败得轰轰烈烈,绝不会去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任人宰割!”
他生出英雄末路的悲壮情感,向母亲低泣:“妈,您最理解我,我只想完成爸没完成的事业,光宗耀祖,让您享福,我不是不孝子!”
罗玉娟眼看警方人多势众,外面想必已布下天罗地网,不由得万念俱灰,流泪劝说:“小晋,你真的走不掉了,听警察的话,跟他们回去吧。”
梅晋拼命摇头:“不,妈,我不能被他们抓走,您再忍忍,帮我逃出去,逃出去我才能活命。”,再次咆哮胁迫众人:“你们都让开,快!”
郝质华明白要活捉梅晋须先解救人质,他未必真心伤害自己的母亲,只要说动罗玉娟,便可阻止他,于是诚恳地与前婆婆交涉:“阿姨,您还要看着梅晋继续犯错吗?他变成这样您也有责任,是您的纵容包庇让他越来越自以为是,觉得自己的选择都是正确的,被利益和欲望蒙蔽了双眼,终于走上犯罪道路。他现在离万丈深渊只差一步了,您还想再推他一把?”
刀子般锋利的言辞把罗玉娟的心病连筋带骨剔下来,老太太痛悔不及,转眼哀声大作。
梅晋也被前妻戳破脓疮,又恨又痛大骂:“郝质华你住口!你这个狂妄的女人,少假正经!自古成王败寇,我不过是运气不好才失败,并不代表我有错!”
郝质华迎面怒吼:“你如果觉得自己没错,就一个人站出来承担后果,别拿自己的老母亲做挡箭牌!”
趁他呆愣,一边沉稳逼近一边继续叱骂:“你就是个孬种!一辈子只会依靠女人的胆小鬼!”
梅晋丧失理智,推开母亲挥刀刺向她。郝质华抓住刀刃与之搏斗,其余人也扑上来,一鼓作气制住嫌犯。
朱百乐吩咐同事叫救护车,找了些布料为郝质华包扎伤口。罗玉娟见儿子被人宰猪似的按在地上,跪在一旁放声大哭,梅晋扭头望着她,悲痛愧疚地叫喊:“妈,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您!”
“小晋,我的孩子!”
罗玉娟追着他出门,两道哭声交缠着渐行渐远。
贵和接到消息连夜赶回申州,在警局见到受伤的妻子,急忙惊魂未定地抱住她。
“质华,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