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我打车回去。”
“夜里打车不安全,上次姑姑半夜打车就差点被坏人给害了。”
小丫头连朝父亲使眼色,秀明蹩脚地献殷勤:“对,我送你吧。”
“妈妈,安全第一,你别固执了。您要是不答应,我就陪您回去,看您平安到达了再回来。”
佳音败给执拗的女儿,妥协道:“那快点,我明早还要上班。”
珍珠又使计,问父亲:“爸爸您吃晚饭了吗?”
秀明回说吃了一个烧饼,她马上心疼道:“那哪儿够啊,现在一定饿坏了吧,我给您热饭,妈妈给我们做了很多好菜,您吃饱了再走。”
又哄母亲:“妈妈,爸爸最近为二叔的事忙上忙下,饭都没吃好,要是生病了家里又该乱套了,您让他吃饱了再送您吧。很快的,最多半小时。”
佳音去客厅等候,秀明被千金的菜鸟厨艺和外卖折磨许久,尝到妻子烹饪的菜肴,感觉胜过世间一切珍馐,想来御膳房的掌勺也不过如此,真不敢相信自己曾经享受了十几年皇帝待遇,为过去不惜福的作为深深懊悔。
吃饭时珍珠一个劲儿叮咛:“爸爸,您待会儿再跟妈妈谈谈,好好求求她,妈妈心里还装着这个家,不然也不会回来照顾我们。您多求求她,她会心软的。”
想法很好,实践却难,回去的路上秀明用尽已知的搭讪技巧,佳音始终不应,脸一直朝向窗外,不肯与他呼吸同一方空气。
他泄气了,自暴自弃问:“要开窗户吗?你这样好像跟一坨恶臭的狗屎呆在一块儿,快被熏死似的。我就那么惹你厌恶?”
她毫无怜悯地给他的狼狈砌砖:“没错。”
他忍辱哀求:“你都看到了,家里不能没有你,看在孩子们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可惜不能在她的决绝上撬开一条缝。
“孩子是很重要,但我的心态更重要,压抑对你的厌恶我会心理变态,对孩子们更不好。”
“我和赵敏已经断了,再也不见她了。”
“那是你的事,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你不就是恨我跟她那啥吗?我都已经改正了,你还不肯原谅我,究竟还在气什么?”
“哼,那女人只是诱因,真正让我寒心的是你对我的看法。”
横行的舰船不承认每日安全返航是受岸边的灯塔指引,反而嘲笑它简陋矮小,所以在一场暴风雨肆虐的黑夜里,她熄灭了灯光,让他的傲慢去与颠簸作伴。
可笑蠢男人连这点都醒悟不到,还委屈询问:“我什么看法惹你生气了?”
成功令她再寒一次心。
“一个连自身错误都认识不到的人还指望别人原谅?死心吧,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
车到达目的地,佳音头也不回地走了,秀明无颜见女儿,磨蹭到半夜才回家。家里已焕然一新,恢复妻子在时的整洁气象,也许是过度劳累伤感,他突然产生幻觉,好像满屋子都是她的身影。
在客厅走廊会看到她在扫地擦家具,在厨房看到她在洗菜做饭,在后院看到她在浇花、种菜,给柯蓝喂食……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每个角落都融入她的气息,让他无处躲藏。
他慌乱地逃进浴室,坐在浴缸边沿发呆,一眨眼,又见她提着水桶进来洗衣服,回过头朝他微笑,宛如早春的白梅,清丽动人。
为什么以前从没发现她的好她的美呢?
他双手捂住脑门,怆然泪下,痛悔与思念相辅相成,勾兑绝望的酒,明白,妻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邹子萌在申州电影学院学导演专业,在同学中组建了一个小型制作团队,想拍摄一部以传统美食为主的纪录片。珍珠听说后给她出点子,说干脆加点古装武侠元素,弄成小电影形式,还帮她编了一出剧本。
邹子萌和同伴们觉得这创意很好,邀请她当主演,珍珠想起母亲厨艺精湛,同他们商议增设一名“女掌柜”,身份是江湖有名的厨神,精通各种菜系,把烹饪过程都融汇到剧中。
她前往游说母亲,佳音听说女儿离家时寄住在邹子萌家,受了主人很多关照,理应还这份人情。见这不是太难的请求,便答应下来,用四个休息日完成了取景拍摄。邹子萌办事一板一眼,付不出酬劳就跟母女俩签定协议,承诺电影制作完毕,上网发布后,将所得的观众打赏分她们30%当做分红。佳音以为小孩子闹着玩的东西,并没在意。
这期间赛亮恢复状况良好,雷天力的强、暴案也进行了一审判决,收到“证据不足,罪名不成立”的判决结果,家人们群情激愤。赛亮在病床上替妻子写申请书,要求检方提起抗诉,无论如何要为她讨回公道。案件被递交到上级人民法院,二审将于春节后进行。
临近春节的一天,麦克又来到点金蛋糕坊,他的鲜花攻势停止了一个多月,千金以为他已知难而退,见面脸色一沉,冷嗤:“你怎么又来了。”
麦克摘下口寨,苍白的脸泡在倦意里,恰似一张即将溶解的宣纸。
“千金姐姐,我是专程从北京赶来看你的,中午能陪我吃顿饭吗?”
“我没空。”
“求你了,我可能要离开很长时间,今天不行,以后就没机会见面了。”
“你要出国拍戏?”
“不是,总之请你接受我的邀请,我保证这次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你了。”
他诚恳力邀,似乎请不动她就不走人。千金听他最后给出的条件还不错,勉强答应:“好吧,既然你立了这种保证我就答应你,不过你可得说话算话。”
午休时她跟着他去附近的餐厅,景怡开车前来,一眼瞧见他俩并肩而行,他对这缠人的情敌戒心重重,却不便上去干涉,默默忍受郁闷。
麦克带千金来到一家高级餐厅,坐在显眼的位置,摘下帽子口罩,堂而皇之暴露真容。很多人都认出他,粉丝们激动地交头接耳,举起手机不停拍照,还有人上前索要签名。
他礼貌回绝:“对不起,我正跟这位女士谈很重要的事,请别打扰我们好吗?”
千金不喜欢受关注,责问:“这里人太多了,你就不怕被狗仔们拍到?”
他坦然微笑:“拍到也无所谓,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
“神经病。”
她翻个白眼,看看手机,催促:“还有二十五分钟我得回去上班了,有什么话快说吧。”
他怔怔端详她,像要将她刻进脑子里,陡然轻叹:“姐姐,我杀了人。”
“什么?”
以为他在开玩笑,她的先期感想是冒火,不料他认真强调:“我昨天在北京杀了一个人,那人已经死了。”
她的脸被吸尘器扫过,为惊恐腾好了地方。
几分钟前,景怡接到三姨的电话,老太太一开口就道出噩耗:“景怡,你听说了吗?你二舅那个侄女陶智雅被人杀死了。”
三姨的习性与长乐镇的李淑贞相近,最喜传播扩散,家族内有点大新闻必在亲朋中广而告之,他和千金离婚的消息也是这大嘴长辈传开的。
景怡平时不愿想那个害他家庭破裂的坏女人,也曾真情实感诅咒过她,可收到她的死讯依然震愕:“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天,在她的公寓被人乱刀捅死了。”
“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但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好像是个小明星,叫麦什么。那人行凶后潜逃了,警察正在缉捕呢。因为是明星暂时不便公开,听说凶手已经逃回老家,大概很快就能抓到了。”
得知妻子正和杀人凶手共处,他半身冰凉,急忙挂断三姨的电话呼叫妻子。
千金在失神的当口接到丈夫电话,听他疾呼:“千金,赶紧离开麦克,他是杀人犯!”
她痴木地问:“他杀了谁?”
“他杀了jennifer,现在正被警方通缉,你赶紧离开他,否则会有危险!”
她胆子再大也没大到能和杀人犯从容相对,望着平静微笑的青年,微微哆嗦着却抖不出一个字。
麦克主动问:“有人告诉你了吗?”,她激灵灵打个寒颤,反问:“你为什么要杀jennifer?”
“是她逼我的。她让我签卖身契给她控股的经纪人公司,未来35年都当她的赚钱工具,只给我5%的收益,还要配合她进行各种性贿赂,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吸血鬼!”
“你不答应她就行了,干嘛杀人呢?”
“我被她包养了三年,很多把柄在她手里,她随时可以毁了我。我受够她的威胁了,与其被她剥削玩弄,一辈子忍受屈辱,不如同归于尽。昨天她叫我去她家签协议时,我就用匕首狠狠捅了她几十刀。姐姐,当时我一点都不怕,反而很高兴,看那女人拼命惨叫,我真的痛快极了。这三年她像变态的奴隶主疯狂折磨我,我恨她恨到骨子里,终于在有生之年出了这口恶气。”
他的陈述不带一丝罪恶感,满含奴隶成功反抗后的痛快。千金想象那鲜血横飞的虐杀场面,挣起身想要逃走,他急忙制止。
“姐姐!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吓得定住,接着被他抓住右手腕。
青年不带任何恶意地央求:“我杀人后从北京逃回申州,把我攒的钱都给了父母,本想留一部分给你,但我猜你肯定不会要。我真的只想好好看看你跟你说说话,我们在阿尔卑斯滑雪场遇险那次,你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都没抛下我,这次也请陪我最后一程,好吗?”
他的精神看上去很正常,没有丧心病狂的预兆,她姑且信了这番话,怜悯由此生发,忐忑劝说:“你逃不掉的,必须马上自首。”
“放心,我会的,但在这之前,让我再为你弹一首曲子吧,就在这里。”
她跟随他偏移的目光望向中央舞台上正在弹奏的钢琴师,点点头:“那你快弹吧。”
他欣慰地笑了笑,轻快地走上舞台,与钢琴师简短交涉后取得了钢琴的使用权。弹奏前先向顾客们礼貌致意:“大家中午好,我是麦鸿曦,在座很多朋友可能都认识我,很高兴今天能与你们共进午餐。”
场内欢声雷动,粉丝路人们迅速包围舞台,餐厅顿时成了追星现场。
麦克举起双手示意他们安静,大声宣布:“今天与我同来的是我倾慕已久的一位女士,她曾给我很多帮助,还在我遭遇生命危险时奋不顾身保护营救,我从没见过像她那样善良、正直、乐观、开朗的女人,可以说她是我今生最大的憧憬。”
千金被惊讶的视线聚焦,相机的闪光灯不停闪烁,多角度记录她慌窘的面容。
她内心混乱,理不清思路,揣测不出麦克的用意。
麦克深情凝望东张西望的女人,做出宿命的告白:“现在我想为她演唱一首歌,这首歌是她教我的,第一次听我就非常喜欢,现在更觉得其中的歌词就是我一生的写照,正适合在此刻演唱,希望大家仔细收听,歌曲的名字叫做《十七年蝉》”
他坐下熟练抚琴,娓娓唱出那初听时便感入肺腑的歌词。
“独自吮吸着孤寂,在这里没有阳光及任何的生机,十七年风雨,酝酿汹涌的爱意,没有你幸福将没有任何的依据。就在今夜褪去我那灰色的外衣,就在今夜寻找同样期许的你,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来临,温暖了这个世界,也让我看到了你,一片叶子上亭亭玉立。把所有的情感唱出来一首歌曲,打动你害羞的心,了结了一种宿命,然后我们消逝在天际……”
粉丝们如痴如醉,身体跟随他的歌声摇摆,但没有一人能体会到他此刻的心情。沉睡十七年的蝉破土而出,在鲜花着锦的盛夏倾力呐喊,短短数日热闹就燃尽一生光阴,甚至来不及品味声嘶力竭后的遗憾。
他被名利熏坏理智,投身黑暗做了短命的蝉,一身的污垢只能用血清洗,曲终人散,人生也到了该退场的时刻。
近乎完美的收尾后,他离座站到舞台边缘,接受属于他的掌声,并回馈人们最真实的一面。
“谢谢,谢谢大家。我是作为偶像出道的,偶像的职责是为粉丝传递正确的能量和价值观,所以我每次公开亮相,带给大家的都是健康向上的形象。可那并不是我的本来面目,这大半年来,我按照公司给我制定的人设行事,对外说的每一句话事先都经过精心的编排设计,并不能代表我的真实想法,有的还是虚构出来的谎话,目的是营造好人设,争取粉丝喜爱。现在,我不想再做被人提在手中的木偶,想向大家说几句真心话。我知道喜欢我的粉丝普遍很年轻,有的才刚刚踏上成长之路。我想对你们说,成长的过程中会遇到很多困难,阻碍你们追寻梦想,但脚踏实地是唯一安全的途径。假如心急怕苦去走捷径,靠不正当的方法取胜,短期能或许会取得成功,但必将为自己留下难以清洗的污点,这些污点比以前那些困难破坏性更大,而且没有挽救的余地,终将毁掉你们的人生。这是我的经验之谈,请大家引以为鉴。”
台下的喧哗在他的话语中一点点寂灭,望着他脸上蜿蜒的泪痕,粉丝们面面相觑。这时几名便衣警察进入餐厅,领队的中年男人径直走到麦克跟前,朝他出示证件。
“麦伟杰先生,您涉嫌一桩刑事案,请跟我们回去调查。”
麦克异常淡定:“好的,请允许我向朋友道别。”
他走向千金,警员们警惕跟随,不停挥手驱散近处的群众,当二人相距三四米时拦住他。
“麦先生,有话就在这儿说吧。”
麦克并无一言,冲千金粲然微笑,深深鞠了一躬。看他被警察带走,千金尚未回过神来,继续被闪光灯轰炸,一名警员上前相请:“女士,麻烦您跟我们去警局配合调查。”
她懵懂地望着对方,耳旁惊叫乍起,只见大门附近起了骚动,她惊异地前往观看,晃动的人群缝隙中,麦克扑倒在地,乱七八糟的呼喊声响彻四周。
“他病了吗!”
“快叫救护车!”
“浑身抽筋,该不会是中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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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惊,使劲挤过去,人们见到“事件女主角”也主动让道,几秒钟后她顺利来到麦克身边。分别不到一分钟,他面目全非,浑身剧烈抽搐,脸孔狰狞,单薄的毛衣下突起嶙峋的骨头,手指狂乱地抓挠,仿佛即将变身的怪兽。
警员冒险从他嘴里抠出一片胶囊碎片。
“是高纯度海、洛、因,看样子大大超出致死量,估计没救了。”
不大的声音被众多耳朵捕捉,新晋人气明星在公共场所服毒自杀,不仅震撼了人们的眼界,也震碎了粉丝的心。尖叫哭喊占据了整个空间,大批早已在外候命的防爆队员冲进来围住现场,阻止无关人等靠近。
除警方以外,千金是在场唯一的知情者,警员也没赶她走,她站在距离麦克两米远的地方俯身看视,惶恐呼喊他的名字。
这一声开启回光返照,麦克失焦的黑眼珠用力向眼角挤压,把最后的视觉留给她,并朝她伸出指甲脱落血淋淋的右手,似乎想抓住渐渐抛弃肉体的生命。
千金明白他的意图,却不敢去握那鸡爪般痉挛的血手,稍一犹豫,那只手断电般落下,重重摔在地上,震颤了她的脚底,所有挣扎也随之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