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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住院(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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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冬至还有一个多星期,赛亮的身体已扛不住病魔摧残,出现双下肢水肿、尿少、齿龈出血等症状,四肢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像怀胎五六个月的孕妇圆圆鼓起,拍一拍能感觉到腹腔里有液体晃动。

周二,他挣扎着去医院复查,一直接诊他的大夫被检查结果震惊,他诊治过数千例肝硬化患者,很少见到病情进展如此迅猛的。

“你没遵从医嘱好好休息调养吗?病情恶化得这么快,肝脏已接近坏死,你这是在找死知道吗?”

赛亮早跟死神签好卖身契,唯愿死前尽量偿还债务,因此只关心自己还能活多久,

医生看出这是个一心就死的人,严肃指示:“马上住院,否则很可能出现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大出血会危及生命的。”

赛亮走出诊断室,扶着墙壁慢慢行进,双腿像煮软的面条,不靠意志支撑就会瘫倒。一名中年女医生经过,见到他停步打招呼:“赛律师。”

赛亮转头看她,他最近视力下降很快,相距三四米就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了。

女医生笑着走近:“我是佳音的同学,以前找你做过咨询。”

他想起这位帮她购买体检套餐的医生,点头行李:“……哦,您好。”

“一个人来的?没人陪你?”

“没什么大病,我先去缴费了。”

他遮遮掩掩离去,那副脸色青黑泛紫,眼珠昏黄的严重病态,寻常人都能看出异常,怎么瞒得过行医多年的大夫?沈凌和佳音关系不错,估计他是从肝病科出来的,顺路拐进诊断室向坐诊的同事打听。

那医生听说他们认识,无奈叹气:“肝硬化晚期,医从性差,不肯积极治疗,估计凶多吉少。”

沈凌未料家属还不知情,心想赛亮曾帮过她的忙,这种事该向佳音表示问候才符合人情,下班后打电话联系她。

“佳音,我今天在我们医院遇到你老公的二弟了,当律师那个。”

佳音以为是平常事,恝然道:“哦,他去看病吗?”

“是啊,年纪轻轻又这么能干,得了这种病真可惜啊。”

同学惋惜的语气引起她的警觉,忙问:“他得什么病了?”

沈凌吃惊:“你还不知道啊?他得了肝硬化,都晚期了。我问过大夫,说他再不入院治疗随时会食道大出血,你赶紧去问问是怎么回事,我今天见他那样,真是病得很严重,走路都困难了。”

佳音不经意间吃记炸雷,腿筋闪了数下,忙别过她,急匆匆向秀明报讯。秀明车已开进长乐镇,见妻子主动来电,心头迸出欢喜的预测,停下来接听。

“小亮生病了你知道吗?”

急促的询问使他莫名其妙:“他生什么病啊?”

“你跟他住在一起,就没看出他身体不正常?”

“他的作息和全家都不一样,最近我连他的人影子都见不着,他到底怎么了?你怎么知道他病了?”

佳音顾不得多加怨责,跺脚道:“他去陆军总院看病,我的同学沈凌在那儿上班,遇见他了,悄悄问了他的大夫。大夫说他得了末期肝硬化,不尽快住院会有生命危险。我给他打电话他关机了,你现在快去找他,这事耽误不得!”

晴天霹雳险些将秀明劈成两半,赶紧照她吩咐行事。赛亮的手机仍然关机,他改打千金的,想问问二弟是否回家了。

赛亮是刚到家,口渴难忍,嘴里还胶滞着浓重的铁锈味儿,先去厨房倒水喝。千金正在炸带鱼,新手上阵,双眼不能离开油锅,只是回头晃了一眼几天没碰面的二哥,随口道声:“你回来啦?”

二哥沉默寡言,不答话她也不在意,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她被迫关掉炉火去接电话,只听大哥在那边急吼:“千金,你二哥在家吗?”

“在啊,刚回来。”

“赶紧看住他,别让他走!”

她很纳闷,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转身一看,三魂登时离体。

赛亮正撑住洗碗槽大口大口吐血,旁边的流理台上放着他刚才倒水的玻璃杯,杯里盛着半杯血水,想是他喝水时吐进去的。

听到妹妹撕裂魂灵的尖叫,秀明头皮全面缩水,呼喊几声未得回应,急忙发动油门朝家赶。

千金扶住赛亮时他已失去意识,血仍不绝地自口鼻流出,她也跟着成了血人,乱中失智,忘记应该先打120,哭喊着冲上楼向兄弟们求救。珍珠小勇在一楼玩耍,被她的惨叫引来,看了赛亮的惨状跟着大呼小叫,贵和胜利连滚带爬赶到,见状同样胆颤心惊。

“姐姐,快叫救护车!”

“哦哦!灿灿把手机扔给我!”

“来不及了,直接送医院!”

贵和让妹妹弟弟撑住二哥,想背起他,只见秀明东风卡车似的冲进来,身后伴随物品接连落地的噪音。

“我来背!我来背!”

他嫌贵和手脚不利索,背起赛亮拔腿往门外跑,180几的人轻得像空掉的麻布口袋,真是病入沉疴的症状。

他的车就停在院门外,将病人塞入后车厢,让三弟进去看护,吩咐其余人:“我和贵和去就够了,你们呆在家里等消息!”说完钻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贵和抱着昏迷的二哥急问:“大哥,去镇医院吗?”

“镇医院有屁用,直接去附近的大医院!”

车风驰电掣地开走了,家人们回家坐针毡,谁都没心思吃饭。千金给秀明贵和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想必正在忙碌,8点过贵和发来短信:“在区医院做了急救,现在转到亚洲医院了,待会儿联系。”

人们围坐客厅,盯着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好像守着一颗定、时、炸、弹,类似的恐慌只出现在上次多喜伤重垂死之际。

快到10点,贵和终于来信儿。

千金去厕所了,胜利抢先接听:“三哥,二哥怎么样了,他得了什么病啊?”

“肝硬化导致的食道出血,命暂时保住了,但是……”

“但是什么啊?”

“医生说他的病已经到了终末期,想活命就得换肝。”

“换肝?是要做肝移植吗?”

千金听到手机铃声忙提着裤子冲出来,坐到胜利身边旁听。弟弟的问话像狙击手的子弹射穿了她的胆子,哇地大哭起来,支持不住爬在了他的腿上。

胜利心似摔碎的西瓜裂成几瓣,一面伸手抚摸她的脑袋进行安慰,一面对着手机惊声追问:“二哥怎么会得这种病?他病了多久,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呢?”

“你别瞎嚷嚷了,想吓死你姐姐吗?”

贵和在那头毛躁训斥,眼睛也禁不住泛湿,出门时他没穿外套,拖鞋也跑掉一只,毛衣上沾满赛亮的血,站在医院走廊上总能粘住过路人等的视线,可这些他都没发现,心被这个骇人的噩耗撑满了。

“我和大哥去办住院手续,回头联系。”

通话结束,胜利向家人们转述情况:“二哥得了终末期肝硬化,想活命必须进行肝移植。”

珍珠惊怕:“听说这种病死亡率很高啊,比癌症差不了多少,换了肝也不一定能活命。”

“这病从发病到末期得很长时间吧,二哥究竟病了多久啊?”

“二叔从去年年底开始脸色就不正常,一直黄黄的,上次看到他都泛青了,一定病了很长时间。他是故意瞒着我们的。”

“二舅妈在的时候从没提起过,她肯定也不知道吧。”

小辈们的议论中,千金渐渐止住啼哭,呜咽:“这一定也是二哥非跟二嫂离婚的原因,他欠了那么多债,又生了重病,不想拖累二嫂才硬要跟她分手。”

她这个在座智商最低的人都能轻易进行正确推理,余人不言自明。珍珠一直对二叔印象欠佳,认为他冷酷傲慢不近人情,对待二嫂更是标准负心汉,而今剧情反转,王魁竟是梁山伯,观众岂能不震撼?

“二叔太可怜了,现在哪还有这种为老婆忍辱负重牺牲的男人啊,估计只有书上才找得到。”

她鼻子一抽一抽地哭了,与千金的哭声唱和,其他人受其煽动也都泪意阑珊。

秀明贵和一夜未归,清晨,千金胜利五点半起床,让珍珠替灿灿英勇做早饭,他二人乘第一班地铁来到亚洲医院与哥哥们回合。昨晚的抢救中赛亮总共输血1000毫升,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她们到达时他仍在昏睡。众人不放心,各自向单位学校请假,呆在病房守护。

中午赛亮终于苏醒,四人围住病床静候,怕冒然出声会惊吓他。

他首先看清近处的三弟,虚弱问:“我这是在哪儿啊?”

贵和轻声说:“二哥,这里是亚洲医院的加护病房,我们给你办了住院手续,医生说你必须住院治疗。”

明白病情暴露,他直言打算:“别麻烦了,回家吧。”

秀明对他责怪极深,闻言即怒:“回什么家?你知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

“……知道。”

“那为什么瞒我们?”

“我不想麻烦你们,再说你们也不帮不了我。”

不看他病成这样,秀明真想暴跳打人,胜利拽住他的胳膊无声求劝,千金捏着泪湿的纸巾问:“二哥,现在我们都知道你是因为生病欠债才和二嫂离婚的,你太傻了,这种事怎么能一个人扛着呢?”

贵和也搞不懂他的想法:“你的债务是婚内欠下的,离了婚,讨债方仍有权追索你和二嫂婚姻存续期内的财产,她现在住的房子还是保不住啊。”

赛亮坦言:“这个我已经处理好了。”

“怎么处理的?”

“我找了一张流浪汉的身份证,把那房子的产权倒卖了一次,离婚后再转到美帆名下,这样就不在追讨范围内了。”

“你这是恶意转移财产,是犯法的啊!”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那些债务也是,我尽最大努力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还不了了,等我死了,债务也一笔勾销了,不会连累任何人。”

他自认为做了最大努力补过,却被秀明骂个狗血淋头。

“你说的是什么屁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赖账也是在连累那些被欠债的人!爸一直教育我们不能亏欠人家,你就是死了,这笔债我们也得替你还!”

大哥腹内草莽,江湖习气重,这些都曾为赛亮不屑一顾,但此时却自愧不如,惭恻道:“大哥,你别给自己找事了,这么多年我也没为家里做什么贡献,你们何苦为义气牺牲自己的利益?我卧室的床头柜里有三十万现金,那是我悄悄取回来存着的,免得有一天被法院冻结账户,就真的一个子都没有了。那笔钱二十万留给胜利读书用,另外十万给贵和办婚礼。胜利,爸以前想让我供你出国留学,我现在没那个能力了,以后只能靠你自己。”

胜利一直忍着泪,听了这话崩溃大哭:“二哥,我怎么能用你拿命换回来的钱呢?真这样我宁肯不上大学!”

贵和也心酸流泪:“是啊二哥,你说这种话不是在扎我们的心窝子吗?你现在病得很重,这些钱得拿来救命啊。”

赛亮微微摇头:“杯水车薪,救不了的,还不如拿来做有用的事。”

他是个功利主义者,做事重回报,如今看来治病就是没回报的投资,最后人完钱完,毫无意义。

秀明厉声驳斥:“现在对我们来说,给你治病就是最有用的事!钱不够我出,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弟弟妹妹们跟着坚决表态。

“对,二哥,我和大哥先帮你把债还了,然后再凑钱给你治病。”

“二哥,我有灿灿他爸给的赡养费,我给你还债治病,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

家人们众志成城要挽救他的生命,丝毫不计较他过去的种种不是。此情此景下,负疚感比疾病更残酷地惩处着赛亮,坚硬被吞噬殆尽,在人们的安慰声中愧痛而泣。

景怡得知赛亮患病,当晚便不避嫌隙地来到医院,与赛家四兄妹在病房外商讨对策。

贵和想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一定有主意,问他:“景怡哥,你看我二哥的病该怎么治啊?”

景怡认为赛亮病情虽重,但并非无药可救,安慰众人:“他这种情况是只能进行肝移植手术了,我看了下检查报告,万幸还没转成癌症,手术成功后存活率能达到75%,目前存活时间最长的肝移植患者已经活了42年,希望还是蛮大的。”

秀明问手术成功率是多少。

“也蛮高的,据临床数据统计显示,肝移植手术成功率已达到95%,亚洲医院的消化外科是全国最强的,成功完成过数千例肝移植手术,技术方面可以信赖。我还没办理辞职,这段时间先回来上班,方便照顾小亮。”

他被人诬陷和晏菲有染,身份又遭网民起底,再回医院上班必然承受极大压力,肯这么做足见对赛家情深义重。贵和见千金不吭声,替她道谢:“景怡哥,真是太感谢你了,有你照应我们心里多少也有点谱了。”

下面该谈手术事宜了,景怡问他们由谁去配型。

贵和说:“二哥是ab型,能接受任何血型的捐赠,我和大哥去就够了。”

秀明首肯:“对,我和贵和去就行了,两个总能选中一个。千金胜利就免了。”

景怡心还没放下,妻子就嚷着抗议:“我也符合捐赠条件啊,为什么不让我做配型?”

胜利也不满:“大哥,我和二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血型是一样的,比你们更有可能配上!”

秀明劝阻:“你明年要高考,不能出差错,你姐姐是女人,体质不如男人结实,都不合适。”

姐弟俩更急了。

“谁说我体质不结实?我身体比你好多了,你过去不也常说我身强力壮吗?我看我比贵和合适!”

“高考年年都能参加,二哥的命只有一条,当然是救命更重要,我一定要去配型!”

“对,我也一定要去!”

秀明说不过他们,还是贵和劝法得当:“你们先别急,等我和大哥先来,不行你们再上。”

他满以为都是一家人,配型几率应该很大,谁知四兄妹轮完都不合适,别无他法的情况下,景怡、郝质华、佳音、珍珠也加入进来,结果全体配型失败。

当景怡来电通知他们最后的结果,阖家陷入深深的沮挫。

千金怀疑此前的化验有误:“我看医院搞错了吧,我们是一家人啊,怎么会找不出一个能跟二哥匹配的肝、源?”

贵和劝她别抱幻想:“大医院的检查不会有错的,景怡哥还特别关照过,就是一个都没配上,只能去器官网登记,等待捐赠了。”

途径是有,但看起来是条死胡同。

胜利忧怖:“听说排队得等很久,二哥的身体撑得住吗?”

人人都知道赛亮已滑到死亡边缘,经不起大海捞针的等待,犹如艳阳照耀下的薄冰。

配型失败后秀明就被一个念头反复折磨着,此刻不由自主当众道出:“我还是第一次怨恨,我和他同父异母这件事。要都是一个妈生的,兴许就能配上了。”

这半年他遭遇了太多意外和打击,闹离婚的事虽前前后后扒了他几层皮,也尚未垮掉精神,眼下二弟性命垂危,而他和家人们都束手无策,神经也像狂风中的竹子奄奄欲折。夜里被寒风吹得魂不守舍,爬起来呆坐,想着还能向谁求援,后受绝望恐慌驱使来到多喜坟前。

“爸,对不起,我这个大儿子让您失望了。没管好这个家,把珍珠妈气跑了,现在小亮生病,我也救不了他,真是没用啊。”

仅仅忏悔就让他泪流满面,父亲在世时日子再清苦,他也没体验过走投无路的感觉,还以为那些说生活残酷的人都是软弱无能的废物。现在明白了,父亲替他承担了大部分压力,在他引导下他活成了快乐的缺心眼,离开父亲庇护方知人生的磨难竟这般难熬。

“爸,家里的事您都知道吗?您是不是已经去投胎了,怎么都不保佑我们了呢?您快显灵救救小亮吧,或者跟阎王爷求求情,让他把我的寿命分一些给小亮,爸,您儿子脑子笨,实在没辙只能求您了。”

他从不信鬼神,人到绝处,本能地为希冀寻找依托,跪在墓碑前呜呜哭着,哭声与风声一道撞击着家里的窗户,不知不觉地,身旁多了三条长短参差的人影。

“你们怎么来了。”

看到弟弟妹妹们,他惊讶羞窘,一双袖子朝脸上使劲乱抹,想擦去狼狈相。三人都泪汪汪的,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千金说:“我们也想爸爸。”,走到坟前学他的姿势跪下哭告。

“爸爸,二哥病得很重,再不换肝就要死了,我们全家都去配了型,连大嫂珍珠和郝所都去了,灿灿他爸也去了,没一个合适的,您快帮我们想想办法,救救二哥吧。”

贵和胜利也一齐效法,向父亲哭泣祝祷。

“爸,都说您心善,下去了会做官,快帮我们走走后门,跟阎王爷通融一下让二哥多活几年吧。”

“爸爸,您知道哪儿有适合二哥的肝、源吗?快托个梦告诉我们吧,不能让二哥死啊。”

四兄妹痛哭不止,早惊醒对门的慧欣,老人躲在院门后悲伤怜惜地偷看一阵,来到佛堂跪在蒲团上诵经祷告。虚无的神佛从不现身施救,信仰只能拯救人们的意志,而意志就是点燃希望的火种。

佳音担心赛亮病情,总摆脱不掉不祥的预感,心想他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误解,理应得到补偿。为此早想向美帆坦白,在赛亮恳求下默默忍耐,冬至这天早上,她下楼见美帆正穿着睡裙收拾行李,貌似要出远门。

看见她,美帆主动说:“有个事通知你,我要出趟远门,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

“你要哪儿?”

“昨天你回来得太晚,我都睡了,没来得及跟你说。我有个朋友在悉尼办戏剧展,找了老师去给参展的越剧演员做指导,那老师临时有事去不了了,她前晚打电话请我去救急,关系挺好的我也不能拒绝,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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