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和运气不错,郝辛有事外出了,林惠见到他七孔冒烟,堵在门口训斥:“你还有脸来我们家?”
他歉疚请求:“对不起阿姨,我是来找质华的。”
她不想搭理他,直接说郝质华不在家。
贵和不能出卖郝质刚,卑微求恳“她没去公司,手机又一直关机,我很担心。求您让我见一见她吧。”
老太太火了:“你到底怎么想的?做了那种丑事还对我女儿痴心妄想,你扪心自问配得上她吗?”
“我以前就配不上她,现在更是自惭形秽,可我不能没有她,如果失去她,我将会抱憾终生。您现在很难再相信我,我也不想做无用的解释,只求您信任质华,信任她的判断力,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你别给我洗脑了,因为你质华都和她爸闹翻了,你再纠缠他们父女就会反目成仇,你忍心这样吗?”
贵和来时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毅然扛下所有责怨,立场绝不动摇。
“我现在只能做一个选择,那就是质华,阿姨,我知道她在家,您就让我们见一面吧,我保证什么都不做,只和她说几句话。”
“你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她,所有的问题都由我来解决。”
林惠因丈夫和女儿的对立愁烦欲死,听他这么一说倒想看看究竟,领他去院子里爬梯子。见他来到,郝质华又惊又喜,推开窗户四只手紧紧交握,双方百感交集。
“贵和,谁放你进来的?我爸不在家吗?”
贵和点点头,心疼地端详她:“质华,你瘦了,你二哥说你整天绝食,你不能再这样了。”
她略显忧虑地说:“我爸不放我出去,还说擅自逃走他就去死,贵和,我可能要和他僵持很久,你放心,我不会放弃的,三年五年也跟他耗下去,你会等我吗?”
她担心他会顶不住压力,不知这小男友已脱胎换骨地坚强起来,沉定道:“质华,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你别反抗你爸了,每天一定要按时吃饭,他说什么你都别顶嘴。我会想尽办法征求他和你妈妈的谅解,你只要耐心等待就好。”
“你打算怎么做?我爸现在恨透了你,你去求他只会自取其辱。”
“为了我们的将来,再多屈辱我都能承受。我不能让你跟家人决裂,不能让你背负不孝的骂名,结婚时收不到父母的祝福,不被他们承认,如果让你受这种委屈,我还配做你的丈夫吗?”
他把这一阻挠当做对自身的检验,成功过关才有资格获得她的爱。
“质华,交给我吧,你好好保重,等着我堂堂正正来娶你。”
这时郝辛回来了,见他站在梯子上与女儿说话,炸雷似的跺脚大骂,喝令他下来。贵和用力握了握郝质华的手,深深叮嘱:“质华,我走了,记住我的话,保重。”
他回到地面向郝辛深鞠躬,说出自己的打算:“叔叔,阿姨,现在仅靠语言来表达诚意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准备付诸行动。从今天起,除了上班时间,我都会来求你们原谅,不管白天黑夜都守在这儿,直到你们接受我。”
郝辛怒詈:“你少给我演戏,我回头就跟保安打招呼,以后你休想再踏进我家半步!”
“不进门也没关系,我会在小区门口守候。”
贵和回家收拾了一些衣物和日用品,谎称近日工作繁忙无暇归家,在公司附近酒店定了房间,抽空过去休息。他白天上班,下班后来到郝家小区大门正对的绿地,坐在长椅上等待。林惠晚上散步时瞧见了,回去告知丈夫,郝辛蔑嗤:“他那都是作秀,鬼才信他会一直坐在那儿。”
林惠初时也这么认为,第二天晚上又见到贵和,便有心试验。将一台dv交给门卫,请他安放在窗户边,镜头正对贵和。第二天早上回收检查,发现他当真彻夜呆在那长椅上,中途短暂离开数次,估计是去上厕所,直到清晨七点才走。
郝辛听说后仍不为所动,断言贵和在耍苦肉计,坚持不了几天。
第四天夜间风雨大作,林惠被雨声吵得睡不着,忍不住起床撑了伞外出查看,见贵和如搁浅的河虾蜷躺在长椅上,身边没个遮盖之物,情状万分凄惨。
她顿觉惊慌,上去推醒他,好言劝说:“你还是回家吧,天这么冷,淋雨会生病的。”
贵和骨髓都被冷雨浇凉,仍抱着双臂颤声坚持:“阿姨,我说过在您和叔叔原谅我之前,我会一直呆在这儿,您不用劝我,回去休息吧。”
“你明天不是还上班吗?这样会把身体搞垮的。”
“等到七点我就回酒店换衣服,您放心,我要做值得质华依靠的男人,不会耽误工作的。”
林惠无奈,留下雨伞返回,到家后不等换下湿衣先去卧室推醒郝辛。
“赛贵和还在外头呢。”
“你出去看过了?”
“是啊,下这么大雨,他就睡在露天里,比叫花子还可怜。”
郝辛看看黑洞洞的窗户,听风雨似奔驰的火车往来呼啸,气温大概骤降了十几度,寒冷程度赶得上冬天,半夜在外淋雨,其苦状与受刑无异。
然而他并不心软,冷声奚落:“那都是他自找的。”
林惠忧恐:“都四天四夜了,万一闹出人命来怎么得了?”
“他坚持不了多久了,愿意耗着我们就陪他耗,看他的把戏怎么收场。”
贵和凭毅力打破郝辛的预言,在恶劣的环境下挺过了一星期。赛家人见他长期未归都很担心,就算得到他报平安的消息也不踏实。千金想了解他们公司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天早上打电话向赵国强抱怨:“你们公司是血汗工厂吗?整整一周加班不让人回家,太过分了吧。”
把个赵国强训糊涂了,他说贵和这周基本准时上下班,偶有加班也不超过晚上九点。千金狐疑,再问郝质华,得知她请了病假,已经十天没去公司了。
她忙向家人们通报,大家都觉事有蹊跷,料想贵和不会据实相告,商量出一个办法。让千金先跟赵国强打招呼,暂时别去惊动贵和。中午她约贵和吃饭,兄妹在餐厅见面,此时的贵和已面带菜色,憔悴不堪,问他怎么回事,仍推说工作太忙失于调养。她谨记家人嘱托,忍住焦虑,趁他去洗手间时在他的手机上设置了定位追踪。
晚上打开地图,找到他所在的方位,并且认出地址。
“这不是郝所家的小区吗?”
她曾送郝质华回家,那个小区是本市比较知名的老牌高级物业,看名字就知道。
珍珠仔细观察坐标位置,奇道:“三叔没进小区,待在门口了。”
众人等了半晌见坐标未曾移动,胜利惊讶:“他这几天该不会都在那里吧?”
秀明即刻决定前往查看,吩咐小辈们留下看家,领着妻子和弟弟妹妹赶赴现场,在绿地长椅上找到了萎靡枯坐的三弟。
“你们怎么来了?”
贵和没有太多力气表达诧异,恍惚地望着他们。
千金心疼灼急,大声埋怨:“你为什么骗我们?我打电话问过赵国强,他说你这周根本没加班,郝所也一连十天没去上班,你们究竟怎么回事?你这几天晚上都去哪儿了?”
贵和木然不语,凄苦的模样惹恼了秀明,质问:“你是不是每晚都在这儿?”
“……是。”
胜利急得抢话:“在这儿干什么啊?”
“……质华被她爸关了禁闭,我跟郝家人说,每天下班后都会守在这儿,直到他们同意质华嫁给我。”
家人们面面相觑,秀明高血压快要发作,口沫横飞骂斥:“你脑子是不是烧坏了?想出这种荒唐的主意,人家不理你,你就在这儿等死吗?”
“我要堂堂正正做质华的丈夫,让她获得父母家人认同后再出嫁,这是我做为男人起码的担当。”
尽管疲态尽显,他的心意仍一成不变。
佳音心酸不已,再看此地四面通风,上无寸瓦,寒露后夜间天气湿冷,他一待就是一星期,纵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挫磨,忙坐到他身边搂肩劝告:“你的想法是好的但也得量力而行啊,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惊道:“还在发烧,前两天夜里下大雨,你也通宵在这儿淋着?”
胜利前晚起来上厕所,从楼道的窗户前经过被濡湿的风刮得直哆嗦,想象贵和当时的处境,心急如焚道:“三哥你不能再胡来了,先跟我们回家,然后另外想办法。”
贵和挥手躲开他的拉扯:“不行,我现在退缩,质华的爸妈就更不信任我了,你们别管我,我还撑得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围住劝解,都像油爆青口肚里痛。林惠出来查看,刚好瞧见这一幕,远远站着观望。贵和一眼瞥见,不由得凝神瞩目,其他人也都注意到了,千金张望着问:“那是郝所的妈妈?”
见他点头就想过去说话,被他一把拽住。
“这是我的事,你们谁都别插手,求你们了。”
他唯恐家人冒犯对方,林惠也心慌惭愧,回到家坐立不宁,不住在郝辛跟前叹气,被询问便哀声说:“我在想,幸好赛贵和他爸死了,否则看他这样该多心疼啊。”
郝辛心知妻子动了恻隐,扭头不理睬。
林惠委婉规劝:“我们也是做父母的,这样虐待人家的孩子,能安心吗?”
郝辛俩眼盯着杂志,漠然道:“我现在只能顾我的孩子,其余的管不了那么多。”
“赛贵和要是有个好歹,质华会恨我们一辈子。”
“只要她不吃亏上当,我被她恨到死也无所谓。”
丈夫的冷硬太气人,她恼怒回房,临走时责斥:“又不是阶级敌人,至于这样对人家吗?”,心中气愤难平,走出几步又回头吼叫:“至于吗?!”
郝辛并非寡情之人,眼下的情形就像打仗,我退则敌进,为了女儿的安全他必须寸步不让。
秀明等人终究没能劝退贵和,回家后进行紧急磋商。珍珠听了他们的见闻后直嚷:“三叔现在就是飞蛾扑火啊,他哪儿耗得过人家,肯定过不了多久就没命了,爸爸,我们得阻止他!”
胜利的脸皱成了小老头儿:“刚才我们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三哥不听,还赶我们走,大哥也拿他没办法。”
灿灿问他:“小舅,三舅目前状况怎么样?生病了吗?”
他叫苦不迭:“都瘦成光骨头了,大嫂摸他额头正发着烧,精神也很差,我估计血槽差不多要空了。”
佳音眼泪又下来了:“这孩子没谈过恋爱,一谈就全力以赴,连命都不要了,我真怕他有个闪失。”
秀明在路上被她和千金哭得烦躁,这会儿再见泪容,心都煎成了锅巴,猛捶沙发抱怨:“这都是冤孽,冤孽!”
大伙儿苦恼沉默一阵,大门开了,赛亮步履沉重地走进来,听到侄女问好也懒得回应,疲倦地点了点头就要上楼。
秀明怒问:“你看我们这么多人聚着开会,问都不问一声吗?”
赛亮整日忙着赚钱还债,疲病交加,已是快熬尽的灯盏,顺着他的厉吼茫然回头,听到他说:“贵和快死了。”,眼神倏地死灰复燃,快步走近问:“出什么事了?”
珍珠说:“三叔去向郝家求情,这几天都在人家小区门口守夜,每天日晒雨淋,都快不行了。”
“他为什么去求情?”
秀明光火:“你成天在外面忙活,回来也不跟我们打照面,家里闹翻天你都一概不知,真当自己是孤鬼,当这里是公墓?”
佳音劝阻:“你别乱发火,小亮是在忙工作。”
丈夫怒加一等:“婚都离了,那么拼命工作有什么用?攒钱娶二奶吗?”
她没心思安抚这蠢笨的暴君,劝二弟上楼歇着。干系家人性命,赛亮不能置身事外,焦虑发问:“大嫂,贵和真像珍珠说的那样,每晚露宿街头?”
佳音沉痛点头,眼眶里浮出新的泪水。千金问:“二哥,你有办法吗?”
赛亮让她先说说贵和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听完陈述不甚唏嘘。
“想不到这小子成天嘻嘻哈哈的,心里竟藏着这么多的委屈。爸真的做了太多错事,把他害惨了。”
千金一回忆贵和前日酒后哭诉的场景就泪如雨下,又问他该怎么办。
赛亮建言:“郝所知道情况吗?让她加紧给她父母施压才会有转机。”
听胜利说:“三哥说郝所被她爸关了禁闭,他就是不想让她和父母决裂才坚持去求情的。”,他的无奈和怜悯同时增加,另外献策道:“那就只能帮他一块儿求情了,大哥,你再去找郝所的父亲谈谈吧。”
秀明黑脸拒绝:“我不去。”
“这种时刻就别管面子了。”
“和面子没关系,那天那郝老头到家里来过,你们也都看见他的态度了,那老头就是千年的蜈蚣里外都狠,看贵和在外面受了一星期罪还不心软,我们再去求他也没用。”
佳音不无怨尤问:“那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
他想了想,丧气道:“准备一笔医药费吧,等老三支撑不住倒下了就赶紧送他去医院抢救。”
胜利当场反对:“这算什么办法啊?船到江心补漏迟,万一三哥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他无意中引爆大哥的怨怒,被他狞厉哮吼:“那你说该怎么办?我脑子不好使,你教教我!”
佳音受不了他滥发淫威,怒斥:“叫你别乱发火,这里难受的不止你一个,大家都不好过!”
还欲再骂,胜利突然起身往门外走,她慌忙追上阻拦。
“胜利你要去哪儿?”
胜利眼含热泪:“我去陪着三哥,他不走我也不走,他不睡觉我也不睡,他要是死在那儿,我就陪他死。”
“傻孩子,你三哥犯糊涂你怎么也跟着学。”
“那该怎么办?大嫂,我真的好难过,我不能眼睁睁看三哥受苦啊。”
少年呜呜大哭,将一家人带入冰川时代,是夜几乎都辗转反侧,陪着远处的贵和受煎熬。
第二天千金请假去了郝家,在门卫处连线通报,林惠同意她造访,还进行了客气地招待。
千金正襟危坐,局促道:“冒昧来打扰,真对不起。”
林惠淡笑着端上茶果:“没事,我家老头子不在,不然也不敢放你进来。”
她昨天就预感赛家人会来,千金接下来的请求也在她意料中。
“阿姨,我是代表家里来求你们的,我三哥已经在您家小区外面守了八天了,这八天他像乞丐一样风餐露宿,白天还要去公司上班,人都快垮掉了。”
“我知道,我也都看见了。昨天你们家的人来,没劝他回去吗?”
“我们劝了,什么法子都使尽了,可他不听。”
林惠垂首长叹,经过这些折腾,她也心力交瘁,明知事态会脱轨却无能为力。
千金见老太太似乎做不得主,请求与郝质华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