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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心乱(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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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明一手撑伞一手搂住妻子的肩膀,瘦小的女人紧紧依偎他,仿佛倚靠骆驼的瘦羊。

“这街上的下水道该疏通了,一下大雨就积水。你的皮鞋会浸坏吧。”

她低头看他的脚,突然踩到一团滑腻的物体,险些跌倒。

他惊忙抓紧她,埋怨:“你担心鞋干嘛,小心点走路,别摔着。”

前方大水遮道,似乎更难行走,他让她拿伞,执意背起她,做她的舟楫。

佳音惊羞欣喜,局促地问:“沉吗?”

他轻轻笑了笑:“比草席还轻。”

鞭子似的雨失去凌厉,伞缘垂下珠帘,冰凉的雨水夺不走丈夫温暖的体温,她像爬在暖炕上,被风雨浸凉的脸跟着暖热,这么温馨的情形年轻时也不曾有过。

“你还是第一次背我呢。”

她娇羞的低语听在他耳中也是簇新的,带来微微的窘迫和害臊,含糊应道:“那是因为以前都没机会。”

“……这下我不担心了。”

“担心什么?”

“以前我老是想,要是哪天我生了重病,瘫痪了,你肯定会嫌弃我,不愿意花精力照顾我。”

“你就会瞎想,我是那种人吗?”

“你心眼好,出于道义也不会不管我,可是……”

“可是什么”

她克制了好一阵,沉稳终是融化在牵情的雨幕里。

“我一直感觉你不喜欢我。”

这定是压抑多年的疑问,给他的心勒上一圈橡皮筋,忙驳斥:“不喜欢你干嘛娶你?”

“真是因为喜欢才娶的?”

“你爱信不信。”

他水牛似的扩大步幅,在心里狠狠抽自己,妻子默默无语,好似一盏探照灯追踪着逃犯,让他莫名仓皇。过了一会儿她搂住他颈项,发出欣慰的叹息。

“我信。”

秀明遵照景怡的见教,再与赵敏相见便严守君子风范,严禁自己再越火线,并劝说她去看心理医生。这法子赵敏早已试过,根本无效,仍把他当做救命丹药。英雄难过美人关,秀明犯了优柔寡断的大忌,答应以好友的身份陪伴她,艰难维系这段稍不留意就会走火的危险关系。

7月中旬胜利该期末考试了,正进行紧张的考前复习,这天晚上他遇上一道极为复杂的物理题,请贵和前去指导。贵和看了也烧脑,奋战许久也找不到思路。

胜利心急,想去找赛亮求助,贵和不甘制止:“二哥是文科生,你觉得我都做不出来的物理题,他会做吗?”

“那去找姐夫,他一定行。”

“你想让他知道我们家的人连一道高中物理题都做不出来,让人家笑话我们脑子笨?”

“那你倒是赶紧做啊,都半个小时了,难道要为这道题熬通宵吗?”

“你别吵,让我再想想。”

他重新翻开一页草稿纸,挤干最后一滴脑汁,掘地三尺找到了答案。兄弟俩击掌相庆,高兴得忘乎所以,可当听他感叹:“现在高中物理怎么这么难啊,我读书那儿很少遇到这么深的题目。”,胜利的苦恼瞬间翻倍。

“这下你能理解我的痛苦了吧,高考真像龙门,我这条笨泥鳅不知能不能跃过去。”

他鼓励:“要有信心,考不上一本,二本总行吧。”

胜利悻悻道:“不是说高考不是唯一出路吗?那考砸了也不代表人生就一定失败,是这样吗?”

贵和不能让弟弟抱逃避心理,正经教导:“理论上是这样的,可理论都有局限性。你也知道如今社会不平等,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孩子一出生各方面都比有钱人家的子女差了一大截。可是高考能让穷人富人站到同一条起跑线上,可以说是现阶段我们国家最公平、公正、公开的制度。对缺少背景和资本的人来说学历是最有力的竞争武器,上大学比不上大学强,上重点大学比上普通大学强,这点你要相信我这个过来人的见解,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拼搏。以后你再想和有钱人公平竞争,大概也找不到那样的机会了。”

国人这一生估计就这一次较量不用拼爹,抱着赌博的心态也得试试。

辅导完弟弟的功课,他下楼拿饮料,打开冰箱时手机响了,号码很陌生,听声音却很耳熟。

“贵和,我是蒋先,还记得我吗?”

油腻的笑声像滚油泼在贵和耳朵里,脑海中钻出一个戴黄金狗链,手臂上滚着一圈蓝色刺青的矮胖中年人。

“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犹如走路突逢厉鬼,他紧张得头皮发麻。

那蒋先还极力表达友好:“是别人告诉我的,贵和,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啊,到底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上岸以后前途大好。我跟你说,‘夜色’还在营业,有空回来玩啊,好多老顾客都还惦记你呢。”

“夜色”这个名词似地狱,收走贵和的魂魄,惊悚地挂断电话,唯恐迟漏地将此人拉黑。心脏起了离意,疯狂撞击胸腔,身体好似浸水的面粉袋子,止不住地下坠,赶紧扶住冰箱门,把炙热的脑袋伸进冷冻室。

是谁向蒋先泄露了他的近况?莫非身边已有人知晓了当年那段不可告人的丑行?

他胆颤心惊,零下18°的低温也锁不住额上的汗珠,不久被身后一声召唤激出惊叫。

转身只见景怡惊讶地望着他,稍后讪笑:“贵和,你还没睡呢?”

他的脸已僵硬,假笑都做不到,擦着汗问好:“景怡哥,你刚下班啊。”

“是,帮我拿瓶矿泉水,刚才在路上都渴死了。”

景怡猜他有心事,见他遮遮掩掩也不便询问,回家后千金催他去洗澡,随后又跟到浴室一边看他脱衣服一边问:“那个晏菲最近怎么样了?好像有一个月了吧,复查结果出来了吗?”

“还得等两天,医院让她休带薪假,她已经半个月没来上班了。”

“那她在家里干什么?”

“不知道。”

景怡近来工作强度大,忙起来就顾不上操心旁的,今天若非妻子提醒这事还在思绪外排队。

千金很挂念那倒霉的小护士,今天正好想起来过问。

“你们科室没派人去问候?”

“有几个同事去过。”

“你为什么不去?”

“我走不开,打过几次电话,她说她挺好。可是听白晓梅说她精神状态很差,瘦得快脱型了,这两天还持续发低烧,来医院开了药,自己在家打点滴。”

她一听着急:“她该不会真感染了吧?”

“没那么倒霉吧,可能就是心理压力太大,饮食作息不规律,免疫力下降导致的。”

“她一个人住?”

“好像有个室友,是她老乡,听说还在念研究生,大概没什么时间照顾她。”

“真可怜啊,家里靠不住,身边又没个亲近的人,换成我肯定难过死了。(顿)哥哥,你明天休假,我们去看看她吧,顺便做些点心带过去。”

景怡手已放在出水开关上,听了这话没按下去。

“你想去看她?”

“嗯,心里一直放不下,可能瞧上一眼才能踏实。”

“你真是小天使。”

他过来搂住她,用力揉她的后脑勺,利用这点间隙想出对策。

“可是我们两个一块儿去可能会给她造成很大的压力啊。”

“为什么?”

“她现在草木皆兵,就怀疑自己被感染了,这种时候不宜对她过分关心。之前去探望的同事都没带家属,你要是去了,好像我们把她当成重病患者,她就不安了。”

千金是他手里的硬币,怎么翻来覆去哄骗都行,轻易信了他的说法,让他明天独自去探病,替她好好安慰晏菲。

景怡见惯奇形怪状的危重病人,看到晏菲也对她暴瘦的形容目瞪口呆。本就清瘦的女孩已是皮包骨头,面部特征未变,美丽的轮廓已消失无影,体重起码减少了二十斤。

“小晏,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最近胃口不好吗?”

晏菲精神不振,但面对他时未见忧伤,笑着说:“我吃得可多了,除了一天三顿,晓梅他们送来的水果零食都被我吃光了,可就是不长肉。”

“是吗?”

“您看我正要洗碗呢?早上炖了一锅白果鸡也全吃完了。”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向洗碗槽,里面堆叠着厚厚一摞碗碟,看得出她的午餐十分丰盛。

可能是压力大吸收不好才会消瘦,他不忍心细看她,还得装着平常样跟她交流。

“白果有毒性,不能吃太多。”

“我知道,就吃一顿应该没事。”

“我给你带了点心,是我老婆做的,尝尝看。”

“好啊,谢谢金大夫。”

晏菲接过礼品袋,急不可耐地打开,一口气吃了四五块点心,吃相倒很香甜。

景怡心想她能有食欲就还不错,慢慢调养会恢复健康,听同事说她最近都窝在家里,就想带她出去走动走动,小坐片刻后问:“你一个人在家?”

晏菲还抱着点心盒子不停嘴地吃,看样子很喜欢这份礼物。

“我朋友去上课了。金大夫,您今天整天都休假吗?”

“是啊,前段时间太忙,今天才有空来看你,身体怎么样?体温正常了吗?”

“今天好像正常了。”

“那就好,我就说你没事嘛,估计都是心理作用造成的。”

“但愿吧。”

她心态似乎很正常,景怡以为大家过分担心了,于是多了几分乐观,提议出去散散心。晏菲欣然接受,主动说想去看电影,他马上订了票,进放映厅前她点了两大桶爆米花,两大包薯条,一大瓶可乐,一个半小时的观影过程,除去上洗手间的十分钟,其余时间都一刻不停地吃东西,零食饮料一点没浪费。

景怡和大胃王老婆呆久了,见到食量大的女人也不稀奇,只是纳闷过去没发现晏菲这么能吃,大概是休假后每天以吃为乐,导致食欲大增,可一面暴食一面暴瘦,真不是好现象,有必要去医院做细致检查。

电影结束到了晚饭时间,他问她想吃什么。

她不再有过去的矜持,期待地望着他:“您请客?”

“约你出来当然该我请。”

“能吃很贵的东西吗?”

“你想吃什么都行。”

晏菲一反常态,点名要去新天地五楼的米其林三星餐厅,到了那家高级餐厅虽有些紧张,可并不怯场,恣意环顾张望,像要把眼前的情景统统印在脑中。

“刚来申州时我就觉得这栋楼特别漂亮,总在想这家餐厅的菜是什么味儿的。”

景怡觉得她这种态度也挺可爱,笑着帮她拉开椅子。

“待会儿尝尝看就知道了。”

“点什么都可以?”

“嗯,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别客气。”

晏菲真没跟他客气,点了满满一桌菜,吃得狼吞虎咽,完成光盘行动后又点了一轮。景怡笑容渐渐凝固,看她吞咽都成问题还在硬塞,忙劝:“小晏,吃不完别勉强。”

“没事,我还能吃。金大夫,这儿的菜真好吃。”

女孩像一条满足的狗,欢笑着舔舐指尖的酱汁。景怡无措尴笑,这时朋友来电话,他离席接听,回来时晏菲不见了。他想她大约去了洗手间,十多分钟后人回来了,步履轻捷全无饱餐后的疲态,那十几斤的食物不知填充到了哪里。

她的战斗力也恢复到初始状态,又点了七八道菜,大嚼特嚼,活像不知饱足的饿鬼。

景怡感到了恐惧。

“小晏,你这么吃不太正常啊。”

她抬头看他,双眼闪着病态的光。

“你至少吃了十五个人的饭量。”

“哦,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胃口特别好。”

她埋头狂吃一阵,再次去洗手间。景怡狐疑,中途前往查看,在廊道上听见两个女侍应生议论。

“那女的是不是有病啊,狂吃一通又跑到厕所里狂吐。”

“可能是暴食症,胡吃海塞一顿再吐掉,我见过这种人。”

他料定她们说的是晏菲,赶忙来到洗手间外,门内远远传来呕吐声,他立刻不寒而栗地洞悉了她暴瘦的原因。

十分钟后门开了,晏菲面红耳赤,一脸水湿,眼珠也遍布血丝,噙满生理性的泪水。

看到景怡她陡然一惊,没来得及调整表情,又被他抓住一双手腕。

她的两根食指上刻着好几个深浅不一的新旧牙印,无疑是催吐时抠挠嗓眼留下的,景怡接触过很多厌食症患者,他们都有催吐的习惯,而食指上的牙印就是此类人的特征。

他少有地震怒,结账后带她离开餐厅,在大街上便急迫责问:“你在干什么?暴饮暴食然后催吐,你是护士还在消化科工作,难道不知道这样等于慢性自杀?”

晏菲肩背岣嵝着,恰似一副坏掉的衣架,几不可闻地回答:“知道。”

“知道还这样!是,吃东西是能减轻压力,可也不能以牺牲健康为代价啊!”

“我不是为了减压。”

“那是为什么?”

“我怕现在不吃,以后就再没机会吃好吃的了。”

她慢慢转头,两行泪水赛跑似的冲过面颊,景怡站在路灯下,只觉她一对眼窝如深井幽黑,散发着垂危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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