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怡不可能每天按时下班,和千金商量好他回不来就偷偷叫外卖,估计能混到佳音回家。
这天早上他又替妻子站好一班岗,然后放心地去上班,却被一个麻烦人物盯上了。
“金大夫,能跟你谈谈吗?”
李智伟和他同在一家医院共事五六年,历来没交集。今日黑云压顶地找上门来,瞪视他的目光有如闪电,隔空劈在他脸上。
他倒也不意外,先和气地装傻:“有事吗?”
李智伟是来问罪的,凶狠地打出旗号。
“你是不是跑去跟胡院长说我经常骚扰晏菲?”
景怡元旦前就向院长通报了李智伟纠缠晏菲的反常举动,院长日理万机,最近才想起过问此事,他还以为他办事效率低下,准备再去提醒呢。此时被告前来滋事,说明院长恪尽职守,对事件进行了处理。他对此很满意,稳坐城楼,云淡风清地晓谕狂徒:
“我是反应实际情况,这事你确实行为不当吧,听说你年前连续跟踪了小晏一个多月,还老跑到办公室纠缠她,给她的工作和生活造成了严重困扰。我向院长反应是希望他能适当提醒你,同事间应该相互尊重,建议你多考虑一下他人的感受。”
对方真能理喻就不会来找茬了,李智伟顿时雷声隆隆:“少说大道理了,这事跟你有关系吗?你是晏菲什么人啊?亲戚?领导?你不是结过婚吗?我追求她碍着你什么了?”
“我在尽一个同事和前辈应尽的义务,求爱也得遵守文明和礼节,小晏已经明确拒绝过你,你就不该一再打扰她,说直接点你的行为就是骚扰,在国外会被追究法律责任。”
“少跟我扯犊子,直说吧,你是不是也对晏菲有企图?我经常看见你俩一块儿出去吃饭,你可是有妇之夫,和女护士勾三搭四才叫一个道德败坏!”
抵赖不过泼脏水是恶人的一贯伎俩,景怡光明磊落不怕纠察,可投鼠也得忌器。
“请你注意言辞,信口开河等于造谣,如果你真对小晏有爱意就不该说这种损害她名誉的话。”
李智伟自以为拿住把柄,更卖力地嚣张叫骂:“是你先跑到院长跟前告黑状,打量我不知道你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我在放射科干了那么多年,眼光比x光还强,早看透你们这些人的心理了。你不就想仗着职务之便老牛吃嫩草吗?人到中年家里的黄脸婆看腻了就想勾搭两个小护士换口味,小姑娘不懂事容易上你这种伪君子的当,明眼人可不会受骗!”
搭理流氓就是为其提供耍横的舞台,景怡摇头蔑笑:“李大夫,和你丰富的想象力相比,我的词汇实在太匮乏了,我看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你好自为之吧。”
他优游自若地转身,比避让垃圾还镇定,同时留下警告:“请别再骚扰女同事,不然我还会向领导反应的。”
仔细回想,这是他第一次为不干己的事和同事起冲突,的确脱不了管闲事的性质,可是不后悔,晏菲是个好姑娘,值得他人保护。
中午他在住院部见遇见她,春节假后她又连续请事假,算来已消失了一个月,昨天亮相面黄肌瘦的,好像被主人遗忘的花草,枯萎而颓靡。他当时正忙着抢救病人,没顾上问候,今天定要补上。
“小晏,你回来啦,弟弟怎么样了?”
“哦,还好。”
晏菲状态真的很差,疲惫是长期累积的结果,绝非一时。
景怡猜她处境不妙,关问:“你好像瘦了,过年期间也没休息吗?”
“家里有点忙。”
明显的掩饰佐证了他的判断,思索着如何打探。
下午体检中心送来上周检测的医院员工体检报告,他回办公室时顺便拆看,竟看到“疑似肺癌,建议复查”的骇人字样。
这结果源自胸片,图片显示他的肺部盘踞着大片团块状阴影,确系恶性肿瘤的特征。
他像被天外陨石击中,脑电波中断几秒。白晓梅恰从身后经过,瞥见那胸片也惊呆了。
“金大夫,这是您的体检报告?”
景怡呆怔地回望她,大脑仍无法处理信息,木然地回了一声“哦”。
同事们闻风聚过来,每个人都大惊失色。
“金大夫,这是误诊吧?要不您再去复查一次。”
“是啊,您最近没什么地方不舒服吧?”
“这肿瘤都这么大了,该有症状啊,肯定是误诊。”
人们纷纷安慰,仿若协力抬着玻璃板,生怕自己这边一松劲儿就会摔坏。
晏菲也在场,短暂惊愕后她从景怡手里抽走胸片,睁大眼睛寸寸扫描,凝重的神色突然微波荡漾。
“金大夫,您以前肋骨骨折过吗?”
“没有。”
她听了指着片子释然而笑:“拍这片子的病人右边第三根肋骨有增生性疤痕,肯定是严重骨折康复后留下的,您瞧瞧。”
人们争相观看,视线到站都发出欢喜的感叹。
“还真是其他人的,放射科在搞什么鬼,这都能弄错。”
景怡只当提前过了个愚人节,心情宛如恢复供电的城市,重现流光溢彩的风光。
白晓梅拍着胸口解除余悸:“我一开始就相信金大夫没事,像您这样的好人就该健康长寿,如果年纪轻轻得癌症,那上帝也太不公了。”
景怡回味方才的惶恐,自嘲而笑:“不怕你们笑话,刚才我真有点慌,正在检讨自己过去干过哪些缺德事才招来这种报应。现在看来我这人还算厚道。”
还想来几句逗乐的话,晏菲递上胸片,正色道:“您先去放射科走一趟,这片子登错姓名,病人很可能被误诊,得尽快通知他。”
他夸她设想周道,随即去放射科向孙主任反应情况。冤家路窄,这错误登记出自李智伟,见他被主任臭骂,景怡甚是痛快,嘴上还得唱一唱、红脸。
“没事,以后工作专心点,别再犯马虎,耽误别人的病情就糟糕了。”
他这好人装得不地道,无形中摆了李智伟一道,提炼了孙主任的怒意。
“你都是老员工了还犯这种低级错误。我看胡院长批评得对,你最近就没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明天好好给我写一份检查。”
李智伟的眼睛像兽牙一遍遍啃景怡的脸,被他磐石般的镇定磕回去,内心又沉淀下厚厚一层仇恨。
景怡返回办公室,白晓梅来问结果,他笑道:“没事了,他们已经去查那生病的患者是谁了,应该能找到吧。小晏呢?我得好好感谢她,不是她细心,我真要吓一跳呢。”
白晓梅说晏菲出去了,她不是擅离职守的人,因为弟弟正在申州第三人民医院治病,刚才被母亲的急电叫走了。
景怡趁便打听:“她弟弟到底生了什么病?我刚才问她,她说已经好多了。”
白晓梅叹气:“好什么啊,双肾功能坏死,等着做肾移植呢。”
晏菲的弟弟不过二十出头,年轻力壮按说不该得这种病,白晓梅和晏菲联系紧密,了解原由。
她的弟弟晏安顽劣懒惰,大学期间整日逃课,泡在网吧打游戏,抽烟喝酒连续熬夜,三餐都吃炸鸡可乐之类高盐高糖的垃圾食品。病魔收到他热情投递的请柬,于春节前夕大驾光临,直接将他拖到了死亡线。为救治他,家人陪他从苏州转院至申州,目前已花去几十万治疗费,医生回天乏术,说要想活命就得移植健康肾脏顶替他体内已报废的器官。
晏家已在中国器官捐献中心登记,可器官供不应求,漫长的等待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绳索,系着杳无踪迹的希望。晏家家境贫寒,而今已是负债累累,恐怕撑不过这场持久战。
景怡是业内人,知晓状况,对情势的分析也更清楚准确,和白晓梅一样深深同情担忧,随时准备对晏菲伸出援手。
晏菲面临的危机超出他的预计,父母急召她去三医院相见,是为了通知她一件特大喜讯——她的肾脏与弟弟配型成功,可以做他的手术供体。
这对晏菲而言无异于处刑,她压根没那种意愿,在父母逼迫下做了配型,还指望老天放她一马,却终究推不掉厄运的名额。
在医疗行业工作多年,她深知失去一只肾脏会对人体造成何种伤害,肾脏是人体重要的排泄器官,与健康休戚相关,虽然医学上说人靠一个肾也能正常生活,但生活质量和活力大大下降也是有大量实例证明的事实,而未婚女性更需要肾脏支持妊娠和分娩,一个肾脏很难负担得起。
“我不想捐肾。”
她果断回绝,斩断父母盛放的喜色,他们愣眼巴睁望着她,像听到大逆不道的话。
母亲先急了:“为什么?那是你亲弟弟啊,捐个肾他就能活,你不想救他吗?”
“我想救,但不能搭上我的健康和将来。”
她的坚决在父母心里放了一把疯狂的火,二人勃然大怒,母亲上前逼问:“只是要你一个肾,又不是要你的命,怎么就把你的将来也搭进去了?”
“妈,您没听大夫说吗?失去一个肾就不能再从事重体力劳动了,精力和免疫力也会大大下降,我还这么年轻,还没结婚生孩子,以后还有多少路要走?我不敢这么冒险。”
她的世界荆棘丛生,清醒是最重要的护身符,绝不能丢掉。
父亲试图哄骗,开出空头支票:“你别怕,万一今后你不能干活儿了我们养你,现在只有你能救安安,你不救他就得死。”
一目了然的谎言在她心中注入浓萃的苦涩,早已习惯忍受父母诓骗,这次忍不住戳穿骗术:“爸,您别说好听的了,我好手好脚的时候您都舍不得为我投资,要是成了废人还会养我?”
“你这是什么话?”
父亲靠咆哮遮蔽羞恼,刚贴上的封条被她用力撕掉。
“当初您为了让安安读重点中学,逼我放弃升学考了护校,让我早早出去挣钱养家,如果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在这个家还能有立锥之地?”
母亲比较聪明,试图避重就轻。
“都这份上了,你还翻什么旧账?”
“这不是翻旧账,是事实。我可以把挣来的钱都交给你们,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但你们也不能逼我用自己的下半生做交换吧,我也是人,也想好好活着,你们就不能放我一条生路吗?”
她像一头忍辱负重的牛,熬过一次次春耕夏耘秋收冬运,却被主人狠心推进了屠宰场,终于发出悲惨的嘶鸣。
母亲却抢先注册了受害者的商标。
“看这丫头说的什么话,好像我们存心逼死她似的。你只有这一个弟弟,他是晏家唯一的一条根,你忍心让他这么断掉?”
她按下了晏菲愤怒的开关,引发斥责:“我够对得起他了,每个月的工资有一半都寄给他做了生活费,可他是怎么做的?逃学,打游戏,生活无节制,饮食无规律,这个病就是他自己作出来的,就算治好了,以他的习性能学好吗?还不是废人一个,要靠你们供养?”
这样的废物不值得救,更不配牺牲她的人生。
父亲显然不这么认为,狠命抽了她一巴掌,让她当场咽下一口血腥。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安安都病成那样了,你不心疼还盼着他死,怪不得村里人说你心术不正,姚佳也是被你教坏才跑去跳楼自杀的,我和你妈还不相信,如今看来都是真的,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这暴行升华了她的清醒,反抗的脚步越来越有力。
“我狼心狗肺?我倒希望我真的狼心狗肺才好,那样工作以后就能逃离你们,自由自在过日子,不再受委屈受压迫!”
“谁压迫你了?我们生你养你还有错了?没有我们你能变个人?”
“你们是心甘情愿生下我的吗?知道我是女儿以后,您和奶奶转身就走了,我妈出院后像个罪人一样把我带回家,奶奶几次想把我送人,没找到合适的人家,又想直接带去车站扔掉,还被警察送了回去。最后还是外婆求你们,说孩子瞧着挺结实,就当成丫鬟养着吧,以后嫁人还能为家里赚一笔彩礼钱。这样我才能留下来,你们以为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吗?”
她倾倒出尘封的旧恨,铁一般的事实令父亲哑口,转而指责泄密的母亲。
“是不是你妈跟她说的?你们家的人怎么这么多事!”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谁能想到这丫头这么记仇?”
父母坚信他们是她的天与地,天地怎会有错,只怪她不摆正自身的位置,没把身而为人当做至高的恩典,还妄想争取爱与平等。
晏菲早看透他们的观念,幻想改变已是前世的事,眼下只求他们别敲骨吸髓,涸泽而渔。
“这些事我一直忍着,本来这辈子都不想再提,我从小对你们百依百顺,让我放弃读高中,让我赚钱贴补家用,我都老实照做了,就是想还清你们的生养之恩,可是捐肾这条我绝不答应!”
父亲比母亲先认清形势,相应摊牌:“既然你想报恩,那好啊,把肾捐给安安,我们的债就一笔勾销,往后你爱干嘛干嘛,我们也不会再找你要一分钱。”
“我说了我办不到!我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必须保护好我自己!”
母亲还紧握感情的镣铐不放:“菲菲,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安安病得这么重,家里的钱都花光了,要是等器官库通知,这中间不知还会垫进去多少医疗费,等到有肾、源也没钱动手术了。”
这只会加速让晏菲死心:“你们没办法就能牺牲我吗?我不是你们的女儿,只是你们儿子的提款机和器官库?一辈子被他吸血,连命也要给他?”
“你就一点亲情都不念?妈跪下来求你还不成吗?”
母亲当真跪下了,儿子是她的一切,她的尊严和价值全靠他来体现。晏菲相信假如母亲能与弟弟配型成功,她会毫不犹豫献出肾脏,这个女人一辈子都没活出自我,匍匐在男权世界里摇尾求食。
这是她的选择,休想绑架我!
她后退两步,准备抽身离去,弟弟晏安拖着点滴架走来,朝母亲怒喝:“妈您干嘛给她下跪,她就是自私自利的畜生,我咒她不得好死!”
他把晏菲视作剥夺生机的仇人,晏菲亦然,不能对父母宣泄的怨怒全施向他:“你有什么资格咒我?别忘了你平时花的都是我的钱!”
晏安习惯男尊女卑的概念,认为姐姐的付出是应纳的赋税,而他是名正言顺的受益人。
“你是爸妈养大的,那点钱就想抵消他们对你的养育之恩?想得到美!”
晏菲上前痛斥:“那你又为他们做过什么?家里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却成天不学好,还把自己糟蹋出病来,你又孝顺在哪里?”
“我的事你管不着!”
“我看你的脑子已经被那些游戏烧坏了,就是个废物,不拖累死全家不甘心!”
“臭婊、子你还敢猖狂!”
“你才是没用的饭桶,活着都多余!”
晏安是个被宠坏的巨婴,骂战失利就施展小儿的无赖伎俩,拔掉点滴狂躁地撞墙泄愤。母亲心疼欲死,扑上去拼命阻拦,父亲的反应也和他们儿时一样,反射性殴打女儿为儿子出气。
“你这个黑心肠的臭婆娘,看我打不死你!”
他一脚踹向晏菲,仿佛在教训偷吃庄稼的牲畜。晏菲的身体远不如心理那么强悍,被巨大的冲击撞出去两三米,倒地后又迎来冰雹般的拳头和踢打。
她的口鼻一齐流血,视野染上猩红,犹如石臼里的米糕被任意改变形状,恐怖的体验并不陌生,让她感到绝望的是,过去这么多年,她依然要承受这非人的耻辱和伤害。
医护人员和路人前来解救,在这些好心人掩护下她机警地逃离险境,不敢回出租房,躲到城中村的廉价旅馆,联系室友袁明美送来生活物品。
那旅馆所在的街区环境脏乱差,偷盗抢劫案频发,留宿的都是下九流人物,也是妓、女招揽生意,嫖客苟且做乐的窝点。
袁明美只是踏足此地便已战战兢兢,简陋的门窗摇摇欲坠,薄纸般的墙壁后淫声浪浪,好似预备的凶案现场,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到了晏菲入住的房间,开门看到她青肿带血的面孔,她毛骨悚然,抓住她的手迸出急泪。
“菲菲,你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晏菲神形俱疲,虚弱请求:“小美,我想在这儿躲几天,你千万别告诉我家里人,被他们找到我就完了。”
袁明美惊恐倍增:“菲菲,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帮你出主意啊。”
“你帮不了我。”
“那你也不能一直住在这儿啊,这里环境这么差,说不定会有危险。”
“现在我家里人身边才是最危险的地方,和他们比其他任何人都很安全。”
袁明美推敲着她间接给出的答案,脸色由红转青:“菲菲,你在说什么啊?跟你父母闹矛盾了?是不是因为你弟弟的事?他们真要逼你嫁给那个老头子,给你弟弟换医药费?”
前阵子有个五十多岁的鳏夫向晏家提亲,那人经营废品站,家里小有资财,丧偶后想娶个年轻的小媳妇,听人介绍了晏菲的情况就生起一树梨花压海棠的绮思。
当时晏安尚未生病,晏家料想女儿不肯就范便没答应。等到儿子发病,高昂的医疗费牵动他们的念想,于是想旧事重提,让晏菲以身相许为弟弟筹措救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