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贫嘴我要罚你掌嘴了。”
千金哈哈大笑,丈夫趁机撩起她的睡衣,把她压在身下。
“娘娘今晚让微臣侍寝好不好?”
景怡望着她,神态竟有些楚楚可怜,其实他比千金会撒娇,每次都能让她缴械投降。
一番亲昵后,千金抓住他的手腕呻、吟:“你先把安全套拿出来。”
“真的不想再给我生孩子啊?”
丈夫仍是惹人心动的可怜相,但千金明白这点绝不能让步,苦恼拒绝:“太辛苦了,我不想再受累了。”
她的神情似在教导人要知足常乐,景怡无奈一笑,扭头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贵和最近像个偷鸡贼,总在夜半时分偷偷溜进家门。早饭时佳音端详他憔悴的神情,关问:“贵和,你昨晚又是半夜才回来吧,早上不多睡一会儿吗?”
贵和巴不得立即倒下躺尸,但工作这个严酷的赶尸人不停挥舞皮鞭,他被迫继续僵尸出行。
“没时间啊,今天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呢。”
“工作再忙也不能毁了身体,别太拼了。”
“我知道,待会儿看能不能找机会躲起来眯一会儿吧。”
千金是家里第二个担心他的,口气也比大嫂直白。
“你当心别过劳死了,年轻轻的,婚还没结呢。”
贵和庆幸:“光棍时累死不算什么,结了婚再死那才叫造孽。”
秀明忌讳他们在饭桌上说死,训斥:“大清早的别尽说不吉利的。”
珍珠也说:“三叔,您还有那么多财产没处理呢,哪能死啊。”
贵和笑道:“你三叔比无产阶级好不到哪儿去,就一套房子,贷款还差一大截呢,等我死了让大哥卖了,剩下的钱你和小勇平分。银行账户里也没几个钱,密码是284556,连上社保补助估计刚好够丧葬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美帆随即责备:“贵和,你怎么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啊,银行密码是可以当众说的吗?”
贵和有些懵:“在家里说没什么吧。”
合住以后他渐渐习惯大家庭的生活,爱上了每一位成员也感到了其中的乐趣,在外面处处设防的心回到家就自动松弛了。
美帆还没有他那么高的融合度,仍保持着起码的防备,并直接说了出来。
“那也不绝对保险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循环上演。
千金即刻抢白:“我们家的人彼此都很信任,二婶觉得在座的有谁不保险?”
美帆赶忙辩解:“我没有怀疑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就觉得贵和的做法不太妥当。”
“既然不是怀疑我们,那他的做法又有哪点不妥当了?”
千金觉得美帆在使离间计,尽管景怡劝她:“二嫂也是好心。”,她仍坚持揪出奸佞。
“我早看出来了,二嫂的画风和我们全家都不一样,就像一堆甜甜的草莓里混进了一颗酸梅,又像一群蚂蚁里爬着一只黏糊糊的蚂蟥,还……”
“还像乌鸦群里的白鸽。”
美帆快语截断她,气得捏皱了裙子。
千金大怒:“你骂谁乌鸦?”
“是你先骂我蚂蟥的,真是的,我活了三十六年,还没被人这么侮辱过!”
美帆仗着嗓音条件暂时领先,为保持这一优势,她果决地离席而去。
景怡替妻子向赛亮道歉,赛亮语气大度,说的话却别有韵味。
“没事,我也是乌鸦群里的一员嘛,还是草莓和蚂蚁,这物种跨越得真大。”
千金正好把余下的怒气甩卖给他:“二哥你也要学二嫂阴阳怪气?”
赛亮只当在听犬吠,悠然叹气:“你怎么就不能学学金师兄呢?臭豆腐即使装在金碗里也还是臭豆腐,上不了正式的宴席。”
“你骂谁臭豆腐!你们两口子才像一对臭鸡蛋,讲话都这么熏人!”
千金激动地跳起来,被景怡胜利联手按住。
有他们掩护赛亮从容回到二楼,公文包已提在妻子手中,却不是为了交给他。
“我真是受不了你那可爱的妹妹了,不仅难以相处,说话还总是那么难听,简直是一颗缠满荆棘的洋葱,再跟她住在一块儿我会疯掉的!”
赛亮料到她会有这么一闹,应付起来不费力气。
“我从没说过她可爱,当初是你配合大哥他们积极怂恿我搬回来的,现在过得不如意也只能自食苦果,不然就去向大哥抗议,说你想搬出去。”
美帆不愿被丈夫当枪使,郑重地申明立场:“我没说想要搬出去,但是你就不能设法改变一下千金对我的态度?”
丈夫最近对她更冷淡了,经常让她独守空房,要是连她的人权都不能保护,这段婚姻真是名存实亡。
结果赛亮渎职到底:“我连她对我的态度都改变不了,这丫头就是一个谁都填不平的坑,不想摔进去就只能绕道。”
“那要是绕不过去呢?”
“那只能怪你自己不长眼睛,非要往坑里跳。”
他抢过公文包闯关而去,美帆追到楼道里凄厉叫骂:“我看这个家的人全是坑,你就是最大的坑王!”
家里好几个人都听到这骂声,贵和无法置身事外,上班前先去规劝妹妹。
“我说你别动不动跟二嫂吵架,你这样最难做的是大嫂。”
“你以为我愿意吵架啊,谁让她说话老是带刺,还挑拨家里人关系。”
“她那不是挑拨,二嫂为人很天真,有时思考问题欠成熟。”
“皮都熟得快烂掉了,馅儿还是生的,那是因为生活的火力还不够猛,我看她就是被二哥惯成这样的,没真正吃过苦受过气才这么不懂事。”
千金老练地做着旁观者,殊不知句句话都在给自己下套。
贵和轻轻一点她就下去了。
“你还好意思说人家,自己还不是一样不懂事。”
“连你也要说我?”
千金推他一把,那手劲能放倒一头老母猪,见贵和仰面跌倒,急忙拉住他,这下龙凤胎摔成了连体婴。
贵和胳膊肘差点摔折,哪里还能朝里拐,起身呵斥:“我是为你好,忠言逆耳懂吗?爱你才骂你呢。”
千金有些难为情,对着手指犟嘴:“灿灿他爸可从来不骂我。”
“他是你老公,我是你哥哥,爱情和亲情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爱情是加了很多糖的药,主要照顾你的口味,亲情是不加糖的药,只想替你治疗疾病,你自个儿掂量吧。”
来到公司,贵和发现手臂真摔肿了,苦苦思考怎么医治妹妹这块心病,屁股没坐热乎,赵国强乘坐转椅滑翔过来,说谢晓岱准备辞职。
“听说小谢父母在老家给她找了个对象,那对象家好像有点背景,答应给她在当地事业单位找份工作,小谢觉得那样比较稳定,不想在申州飘着了。”
自打那次谢晓岱在办公室“发疯”,贵和就预感她在公司待不久,心理准备做得很到位,惋惜远远多于惊讶。
“郝所批准她辞职了?”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呢,郝所不同意小谢辞职,今早一来就把小谢叫她办公室去了,估计想劝她改主意。”
谢晓岱在郝质华的办公室待了很久,直白地说是被扣留,郝质华拒绝为她的辞职申请签字,极力挽留她。
“小谢,你是个很有前途的设计师,再坚持几年一定会有成就,你读了那么多书,又勤奋工作了这么久,就这样半途而废不可惜吗?”
她很有伯乐眼光,善于发掘下属的潜力,谢晓岱是她相中的好苗子,她想将她培养成千里良驹。
谢晓岱苦衷满满。
“郝所,我也很喜欢这份工作,可现在客观条件不允许我再干下去了。我家在外地,家境不富裕,申州房价太贵生活成本又高,我根本买不起自己的房子也攒不了多少钱。我长得不漂亮,在申州很难找到好的结婚对象,年纪也已经很大了,再耽搁几年就成老姑娘了,到时结婚就更成问题了。”
“你才26岁都不到,哪里年纪大了?我比你大了十四岁,现在也还单身,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郝所,您已经功成名就了,当单身贵族无所谓,可我不一样啊,我什么都没有,还不如您漂亮,现在回老家结婚,进事业单位工作是我最好的出路了,我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你回去干什么工作?”
“在市图书馆做管理员。”
“一个名牌大学建筑系毕业的设计师回小城市做图书管理员,这是严重的资源浪费!那样一个月能挣多少钱?连上福利4000块有吗?就算那是旱涝保收的职业,可你甘心就这样被困在一个小地方,过那种今天就能准确预见二十年以后状况的枯燥生活?我见过和你情况差不多的女孩子,她们也是图稳定,选择了一分饿不死吃不饱的工作,嫁人以后生活重心全部放在了家庭上,从此再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理想,成天盼着老公发大财,儿子有出息,总是怨天尤人,又被生活禁锢丧失了自主奋斗的能力,既惹人嫌弃,自身也过得很苦闷,你难道想步她们的后尘?小谢,我是因为欣赏你的才能和潜力才找你谈话,你有条件靠自己过很好的生活,不该主动住到笼子里去。我也是靠自己走到了今天,你不比当年的我逊色,我相信我现在有的一切将来你都会有。”
郝质华断定谢晓岱的决定将会复制前人悲剧,她已经为很多人痛心过,这次要掐灭痛心的源头。
可是谢晓岱并不配合。
“谢谢您郝所,我真的很感谢您这么看得起我,可是我对自己没信心,应该说我对我们这个时代没信心。女人要靠自己奋斗上位太困难了,您比我早起步了二十年,你们那个年代社会对女人还不像现在那么苛刻,发展机遇多,房价物价也没这么高。如今对女人来说青春就是一切,再不然就得有背景和关系做后盾,这些我都没有,而且已经在青春的尾巴上了,实在很难在大城市立足。现在上班就是为老板卖命,我能有多少劳动力可供压榨呢?不如趁健康还没出大问题,接受家里安排的退路,请您理解我。”
她也是三思而行,所以格外坚决。
郝质华不由得抓狂:“你怎么这么悲观?我说过你还年轻,一点都不老,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为什么非要浪费自己的才华去随波逐流?”
谢晓岱也急了:“随大流才是正确的啊,尤其是女人,太坚持个性和原则基本没有好下场。那些事业有成的名女人不结婚还会被耻笑,一无所有的穷女人再没有婚姻做保障就更凄惨了。”
她也曾努力过,收效甚微才改变初衷。
“你真以为婚姻就是女人的保障?我告诉你,这想法大错特错。你连那个男人的性格习惯都不了解,仅凭媒妁之言就放弃眼前的一起回去结婚,这比留在申州打拼更冒险。”
郝质华忍不住想现身说法,为了这女孩子的前途,她不吝啬颜面。
谢晓岱却抢先说:“我知道男人靠不住,但结了婚在外面我总能少点压力,至少不怕人家再笑话我。”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呢?你是为别人而活的吗?”
“郝所,不是人人都像您这么强大,我要是放弃这个机会,不仅外人会骂我,我父母也不会原谅我。他们都希望我像普通女儿一样到适当的年龄就结婚生孩子,有一分稳定的工作,这样才不会被周围人议论嘲笑。我不管外人,也得顾及他们的感受啊。”
“你父母只想着他们的感受,就不顾你的前途和理想?”
“他们就是在为我的前途着想,我现在也清醒了,理想不是说了就能实现的,生活也不是靠奋斗就能变好的,像我这种没什么资本的人不该去闯独木桥,郝所,您就批准我辞职吧。”
她们已临近争执状态,郝质华索性滥用职权,不惜手段挽救执意跳火坑的女孩。
“不行,你现在辞职将来一定会后悔,我不能让你走弯路。”
“这是我的选择,我会为自己负责。”
“你的选择是错误的,你太轻视自己了,未来没你想的那么黑暗,你只要克服心态就能越过越好,相信我吧,最重要的是相信你自己。”
所里的好事分子躲在所长室外全程偷听,并对所员们进行实况转播,一些人说这郝所真奇怪,平时呆板严肃,现在却插手起员工的私生活,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贵和心想郝质华是个正直的理想主义者,想法和她的说法一致,但其他人肯定另有解读,必将为她招来麻烦。
接连两天二人都相持不下,郝质华一有空闲就把谢晓岱叫到办公室劝说,消息已传遍公司,各种议论像火锅里的食材底料激烈翻滚,荤素腥膻,五味俱全。
第三天贵和看不下去了,闯入所长室对谢晓岱说:“小谢你出去一下,我有事找郝所商量。”
谢晓岱含着泪心力交瘁地离开了,郝质华也神色疲倦,这是她进公司以来最棘手的项目,至今一筹莫展。
贵和知道她劝不动谢晓岱,所以来劝她:“郝所,您就批准小谢辞职吧。她的去意已经很坚决了,您拖着她对您自己也没好处。”
第一轮果然遭拒。
“她回老家就是自毁前程,她是个很有才华的设计师,今后会大有作为,我不想看她的人生走下坡路。”
“强扭的瓜不甜,她已经放弃理想了。”
“我会让她再捡起来。”
“您就不怕别人骂您?”
贵和被迫走出第二步棋——摊牌。
“外面已经有人议论了,说您自己结不了婚,就巴不得手底下的女员工都做大龄剩女。”
他只挑了比较文明的流言就把郝质华气得冒烟。
“他们怎么能说这种话,谁这么恶毒?”
“还不是行政部那边先传出来的,您也知道他们不能直接为公司创造效益,只能靠这种方法搏存在感。不过郝所,就算他们不乱说我也建议您别再挽留谢晓岱。”
“为什么?难道我做错了?”
郝质华百思不解,她所受的教育是坚持真理,自古华山一条道,不懂变通。
贵和来替她开拓思路:“我知道您是为小谢好,想法也没错。可是正确的想法不一定放诸四海皆准,小谢要面临的压力还包括她的父母和亲戚朋友,她如果照您的说法去坚持就会被家里人孤立,以她的性格绝对承受不起。”
他知道从众心理是普遍的心理现象,人对自身所处的群体都有强烈的认同感和依附感,大部分人没能力做强悍的独狼,融入羊群是获取安全感的最佳途径。
郝质华很有独狼气质,想法与众不同。
“我想跟她的父母谈谈,他们不能破坏女儿的前途。”
贵和苦笑:“郝所,您连小谢都说服不了,怎么能说服她的父母?老年人的观念就是混凝土立柱,敲碎了也不能弯曲。他们觉得当图书管理员,相夫教子就是女儿最好的出路,您硬要阻止,他们兴许还会说您在妨碍小谢的前程呢。”
“为什么这些父母目光这么短浅,非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孩子?我爸妈从不这样,我工作上的事他们从来都无条件支持。”
“那是因为您很幸运,遇到了通情达理的父母,不是人人都像您这么好运,不被父母理解的孩子占多数,您得站在小谢的立场上思考,像这样强行阻止她辞职,也等于是在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
贵和给了郝质华当头棒喝,他的才干果敢都不如她,却拥有她所欠缺的——贫寒的家庭、孤独的处境。正因为与谢晓岱身世相仿,他更能设身处地为她考虑。
郝质华的固执是理性的,一旦发现坐标错误就会及时纠正,她呆坐着,目光像迷途的鸟无处栖身。洗碗机是个好东西,可在边远少电地区,手洗相对来说更便利,大概真像贵和所说,谢晓岱不是不为,是不可为。
“真要放她走吗?我真为她惋惜,她说如今条件一般的女人想出头比登天还难,不想再挤独木桥,可结婚也不是阳关大道啊。”
她将一双手肘搁上桌沿,两掌合力撑住脑门,要问婚姻有多少不稳定因素,她很有发言权。
贵和明白她想到了自身的疮疤,安慰开导:“郝所,别郁闷了,这是她的选择,如果错了,她会设法回头的,您可以跟她事先约定,等她以后反悔了,再为她提供帮助。”
“那不就是让她走弯路吗?”
“有些弯路必须走,不然怎么知道哪儿才是正确的方向。”
靠摔打得来的经验才能成为明确的路标,贵和劝郝质华做一个大胆的医生,放任病人感染病毒,由此激发抗体。
临走时他提议:“今天不用加班,下班以后去撸串吧,大吃一顿心情就会变好。”
郝质华觉得这主意不错,母亲昨天刚好转送她两张韩国烤肉店的优惠券,得赶在过期前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