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光头男坦然地说道。
陈卓想笑,但透过镜子看到这个叫安娜的男人正盯着自己看,似乎只要他敢笑,安娜就会扭断他的脖子,陈卓活生生把笑容憋了回去:“你好,是沈铎推荐我来的。”
“嗯?他不是死了吗?”安娜疑惑地问道,表情全都是你敢耍我?
陈卓突然意识到安娜的脑容量应该听不懂记忆副本的解释,便说谎道:“是死之前推荐我来的。”
“哦,还算他有良心,他曾经抢走了我的女朋友,但我也要感谢他,让我找到了真爱。”安娜说着叫了一个女生出来给陈卓干洗头发,一个大胸的女生手里拿着洗发水不情愿地走过来,站在身后却先和安娜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这就是你的新女朋友吧?”陈卓讨好地问道。
“她是我妹妹。”安娜说着双手下意识地按了按陈卓的肩膀,却立马又嫌弃地拿开了,边拍着手边往里面走,里屋走出来一个同样光头的男人,安娜冲他说道:“亲爱的,给我找两套这个死胖子能穿的衣服,快点儿,别他妈磨磨蹭蹭的!”
陈卓和安娜妹妹的目光在镜子里对视了一下,陈卓硬扯出一个尴尬的微笑,安娜妹妹翻了一个白眼:“我是不会和你上床的。”然后利落地点了一根烟。
陈卓在这一刻是有点儿想逃走的,但安娜妹妹已经把洗发水挤在了他的头上,一只手随意地揉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夹着烟,时不时地抽两口,陈卓的眼睛始终不敢离开她夹着烟的那只手,怕她一时出错,把烟揉在自己头上。
他在心里不停地埋怨着沈铎给自己推荐的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也不是没有过怀疑沈铎故意在玩儿自己,可这些邪恶的小情绪都没来得及挥发,他所担心的一切也没有发生,他在胡思乱想、心不在焉和提心吊胆时,时间已不经意地滑过,他已看到了结果,也否定了之前的猜疑,感觉很满意。
焕然一新的陈卓也没在店里多待,感谢了安娜和他妹妹后也着实付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钱,他隐隐地觉得心疼,可又认为这钱花得值。
他走在街上,觉得天色都明亮了起来,万物葱茏,风景鲜艳,他脚步轻快,身子轻盈,想旋转,想跳舞,如同恋爱已经开始的美妙。他路过商场,站在玻璃橱窗前,夕阳投射过来金黄,他已有些认不出玻璃里映出的自己,背头、休闲裤、格子衫,十足的英伦范儿,他把一缕耷拉下来的头发捋上去,他需要再次确认,又在橱窗前转了几下,后知后觉地感叹着原来这就叫作有型,自己都快爱上自己了。他又想了一些该去办张健身卡减减肥之类的事情后才猛然惊觉,看了一眼时间,慌忙地沿着街道奔跑起来。
那因奔跑带动起来的空气,都是愉悦的味道。
迟到了两分钟,不算迟到,可以归进手表误差的范畴内,陈卓在餐厅门前深呼吸了几下,把刚才奔跑的喘息抚平,又从面前路过的服务生托盘里拿了张餐巾纸,把脸颊和脖子上的汗擦掉,看了两眼能反光的物体,才算找回信心。
在走到预定餐桌的一小段距离里,他想着一定要幽默地开场,可又没想好该怎么开场,这让他再次紧张了起来。但还好,还没等他的紧张全铺展开,他便看到预定好的餐桌边空无一人。在那一瞬间他有些失落,却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他坐下,要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这是等待的姿态。等待可以让一个人越来越兴奋,越来越紧张,越来越焦急,越来越失望,陈卓在经历了这么一遭情绪的四季转变后,剩下的只有疑惑了,问号一直在心里晃,为什么不来?为什么没来?主观的、客观的通通都想了一遍,算来算去都不是好消息,他都有些绝望了。
餐厅也不给他时间再等了,收银员在吧台里把零钱拨弄得哗啦哗啦响,他这才想起来该打个电话询问一下,他拨通了手机,对方很久才接,像是在隔空展示犹豫,却只有一句:“对不起,我忘了。”声音是不容责怪的疲惫。他关心:“怎么了?没事儿吧?”是真的关心,不是转个弯儿质问。
“没事儿的,我累了,先睡了,晚安。”对方说了晚安,陈卓都出了餐厅站在大街上了还觉得温暖,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似乎就能闻到刚在阳光下晒过的被子的味道,似乎一整个晚上的等待也都是应该的,此刻饿着肚子站在清冷的街头也是命运的眷顾。
陈卓没有细琢磨这心境转变里自己的卑微,正如同在对方那里不曾有过的尊贵,没有对比便不会有的失落。于是这一晚他最后一丁点儿遗憾,只剩下她没看到自己这么精心的打扮,真是可惜了。陈卓心里轻微埋怨着,在街上散漫地走,路过满街的热闹,路过夜里的凉,路过街边的小吃店,买了一杯热巧克力,捧在手中有了暖意,落到胃里有了真实的满足感,找对方向,朝家走去。
沈铎也没有闲着,他穿梭回刚毕业的时间点,那时他在一家出版社做销售,年中公司开总结会,聚餐过后大家又跑去ktv唱歌喝酒。沈铎喝得已经有些晕了,抱着靠枕听一个女人在唱歌,那个女人是部门经理的情人,很应景地在唱一首情歌:“真的想寂寞的时候有个伴,日子再忙也有人一起吃早餐……”一群知情的人在底下鬼鬼祟祟地笑,可那个女人却越唱越动情,唱到最后号啕大哭,扔下麦克风一头扎进部门经理的怀里,部门经理抬着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说:“哎?我可没碰你啊!你快起来,我知道你最近工作压力大,但别哭啊!”他尽量想撇清二人的关系,可女人就是不起来,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这时一个短发的姑娘冲到了前面,拿起麦克风自我介绍,说是编辑部的实习生,要敬各位前辈一杯。平时个个周吴郑王的前辈们来了兴致,说这小姑娘真懂事儿,以后肯定混得不差,纷纷和她喝酒,还借机摸摸她光滑的小脸蛋。
部门经理的情人不哭了,觉得风头被抢了,从经理怀里爬起来,端着酒杯也要和短发小姑娘喝,嘴上说着小姑娘好好干,以后肯定大有作为,心里想着的是撕烂你的脸,让你抢老娘风头。
短发小姑娘喝酒也算勇猛,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都不犹豫一下,她说我最不喜欢矫情的人,哭个屁啊!起来high!经理情人脸上挂不住,在她耳边小声说“high你妈”,说完就走了。
短发姑娘没听清,追着问你说什么?被关上的门挡了回来,挠着头尴尬地呵呵一笑,接着和大家碰杯。再一轮过后,她明显是醉了,都站不稳了,还拿着麦克风在嘶吼,唱什么“让我在雪地上撒点儿野”,沈铎一听这歌他会唱啊,就拿起另一个麦克风,和她一起唱。女生听到有人掺合进来了,更来了兴致,拉着沈铎边唱边跳,后来歌曲唱完了,她放舞曲在那儿蹦,像嗑了药似的,蹦得披头散发,把其他的同事都蹦走了,包厢里就剩下她和沈铎两个人。
沈铎说姑娘你也别蹦了,腿还要不要了?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姑娘听不进去话,还在蹦,沈铎就把舞曲关了,姑娘的身体才安分下来,捋了捋蹦乱的头发,往点歌台那儿一坐,拿起麦克风也唱那首歌:“真的想寂寞的时候有个伴,日子再忙也有人一起吃早餐……”这姑娘唱着唱着也哭了,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说给沈铎听:“我失恋了,我一毕业就失恋了,这歌曲真他妈讨厌!”
沈铎看着哭得乱七八糟的姑娘,莫名地心动,他走过去扶着姑娘的肩膀,说别唱了,唱情歌疗不了伤的。姑娘边哭边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全他妈知道,可我就是难受。
沈铎把短发姑娘搀扶出ktv,准备送她回家,姑娘说她家就在附近走路回去就行,挣脱开沈铎的胳膊,往前走了几步,东倒西歪的,又坐在了路边。沈铎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走过去,说你别逞强了,他蹲下身子,短发姑娘就很自然地爬上他的背。
沈铎掂量了一下,不算沉也不算轻,姑娘笑嘻嘻地把脸颊往他的领口里埋,沈铎觉得痒,说你别乱动,姑娘却干呕了两下,沈铎说你别吐在我衣服上,我就这么一套好西服,姑娘说没事儿,我发工资赔你。沈铎笑着把姑娘的身体往上颠了颠,就听到那“怦怦”的“真爱之声”传来,沈铎怕自己听错了,就停下脚步,声音仍旧在持续着,有节奏地叩打着他的耳膜。
“你叫什么名字?”沈铎需要更多信息,问得直白而突兀。
“嘻嘻。”姑娘在背上发出孩子般的嬉笑,并不回答。
“我问你话呢?”沈铎以为她没听清。
“到家门口就告诉你。”姑娘把这当作游戏。
沈铎想着,真是傻,到家门口就由不得你了,既然找到了你,再和你顺便做些什么,也都是理所应当的,这感觉真好,就像是和前任回床一样没有罪恶感。
“怦怦、怦怦”,声音随着步伐在减弱。
沈铎沉浸在幻想里,忽略了它的存在,只满眼笑意地看着路灯下夜晚昏黄。
路灯下,楼道口,姑娘在背上睡着了。
“哎哎!到家了,几单元几楼啊?”沈铎晃着身体。
“醒醒!醒醒!再不醒我把你扔地上啦!”沈铎威胁道。
“唉,心真他妈大!怎么一点儿防范意识都没有呢!”沈铎有一丝恼怒,但随着这一丝恼怒蔓延开的是一瞬间的不适,怎么这么静,好熟悉的静,这静不属于深夜,不属于山谷,不属于缄默,不属一个人的清晨。
沈铎明白了,他又搞错了,他缓缓地把姑娘从背上放下来,不去想什么责任,也不再有什么顾虑,他盯着姑娘,在地上熟睡。
他一步一步向后退着走路,抬头去看那夜空,他在那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和这个世界正常的运转背离,就算能在记忆里无限制底穿梭,但他已经被抛下,时间在往前走,万物在向上拔节,人们在寻找新的幸福,哪怕记忆里的人也都在前行,只有自己,一次次底往回忆里退,他没有未来,过去的再坏也已经是最好的。他终于捕捉到了作为记忆副本的一处悲哀,在这个空旷的凌晨,他燃起忧愁,他再一次迎接自己满心的失落,他有些怨、有些恨、有些愤怒,他甚至觉得是陈卓在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