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说,记忆的基本过程也可简单的分成“记”和“忆”的过程,“记”包括识记、保持。“忆”包括回忆和再认。
沈铎现在要做的就是再认。他首先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时他爱着一个美术系的女生,那个女生总是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背着画板走过他的窗前,如同所有午后飘过头顶的云,带起一缕缕的忧愁。沈铎猜她一定不是学油画的,否则裙子上为何没有染上过油彩,又为何整个人都纯净得让人不忍触碰?
他以前总是偷偷跟踪女生到画室,却发现她坐在画室里什么都不画,只是靠着窗子削铅笔,削得极其认真、极其做作,如果换作现在,沈铎一定能立刻嗅到她周身散发出的“绿茶”气息。但那时的沈铎还不能明辨,他还没有如今猎犬般的嗅觉,他只是逆着光,看着风拂过她的头发,便觉得这就是女神了,这就是青春里最美的画面,四处洋溢着慵懒的荷尔蒙,没有什么可以取代。
沈铎站在通往画室的路上,记忆里的一切竟是如此清晰,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散着青涩的味道,所有的感觉都汹涌地扑回来,他似乎又变回了曾经那个情窦初开的男生,像狗一样追随着女神的臊味儿匍匐前进。
女生背着画板远远走来,走得极慢,像升格镜头,一步一晃都在勾引人。沈铎还是没出息地心脏狂跳,“怦怦、怦怦”,他觉得这声音吵得他没脸见人,一个箭步躲进了草丛里,蹲下身子看着女生的裙摆和细嫩的脚踝从眼前划过,“怦怦、怦怦”的心跳声更加强烈了,简直是锣鼓齐鸣,沈铎猛地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心跳声,而是“真爱之声”。
沈铎欣喜若狂,没想到一击即中,他克制住自己的狂喜,从草丛里钻出来,悄悄尾随女生,想着找一个人少的地方问问她,为什么爱自己啊?我们不是没有说过话吗?我哪一点吸引了你?在我偷偷在窗前望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回望过我?我是不是也是你青春里美好又特别的存在?
如果她点头,如果她这么深爱着自己,肯定也不会再端着架子,亲亲、推倒这种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沈铎想着想着都快有生理反应了,觉得做个记忆副本也挺好的,不但能自由穿梭,还能弥补遗憾,关键是触感和感触都和活着时一模一样,还不用负责任,也不怕女生黏着不放,简直就是个理想国。
沈铎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跟着女生来到了画室门前,刚想要拍一下她的肩膀,然后摆出一个酷一点儿迷人一点儿的姿势,说“你好”或是“hello”,却突然发觉气氛有些异常,这异常来自耳膜,那“怦怦、怦怦”的敲打声消失了,消失得突然且毫无防备,世界一下子格外安静,安静得不真实,像是一瞬间出现的幻觉,高处不胜寒的万籁俱寂。
沈铎把伸出了一半儿的手收了回来,看着女生的背影随着画室的门一开一关不见了,他才忽然醒悟,女生并不是最爱自己的人。他被巨大的失落感侵袭,像是被从海水里捞出来丢进了沙漠,水分的迅速蒸发让他感觉有点儿冷,也有点儿难过。
沈铎回到“病房”里,倒在床上懒得动,却隐约听到陈卓在哼歌。
“喂!喂!遇到什么开心事儿啦?”沈铎冲着天花板喊道。
办公室里,陈卓的桌子上,喇叭里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陈卓一跳,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很神秘地冲着话筒小声道:“我下班后要去约会。”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小兴奋。
“哦,约会啊,怎么样?有把握吗?”沈铎懒洋洋地问道。
“把握?什么把握?”陈卓不懂。
“就是上床的把握啊!笨死了。”沈铎语气有些厌烦。
“她能答应出来和我吃晚饭我已经很开心了,我约了好久了,不敢想太多的。”陈卓说得老老实实。
“不敢想太多就是已经想过喽?她能答应出来吃晚饭,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儿了,加油,看好你哦!”沈铎说得心不在焉。
“说实话我挺紧张的,见到她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教我两招儿呗。”陈卓老实地坐下,拿出笔准备做笔记。
“女生要是对你有兴趣,你说什么她都喜欢听,反之……”
沈铎话还没说完,陈卓就打断了:“那怎么才能让她对我有兴趣?”
“这个嘛,比较复杂,差不多需要五堂课才能讲完……”
陈卓又打断了沈铎的话:“先给我讲一下重点,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陈卓看了一下手表,距离下班还有10分钟,距离约会还有2小时。
“重中之重当然是形象啦,看你总打断我说话,就知道长得不怎么样!”沈铎纯粹是为了发泄不满,但也包含了几分推测。
“我觉得自己长得还可以,就是有点儿胖。”陈卓心虚地说道,又侧过脸看了看玻璃门上的自己,改口道:“比较胖。”
“其实呢,胖瘦帅丑都不是最重要的,被女人认为有型才是重中之重,即使你不帅气,但你仍然可以被女人认为有型,因为女人认为的有型和你是否帅气完全没有关系,所以你要做的是为自己设计一个合适的形象,至少是精心打扮吧,你认为自己的形象合适吗?”说到泡妞儿,沈铎恢复了老师的本色,喋喋不休。
“我觉得挺合适的。”陈卓又照了照玻璃门,今天他特意穿了灰色的西服,还扎了领带。
“不要自己觉得,去问问你身边的人。”如果“病房”里有指甲刀,沈铎真想一边修指甲一边和陈卓说话。
陈卓起身推门出去,看到艾柠正好走过来:“嗨,艾柠,好巧!”
“巧什么巧啊!楼上洗手间坏了,我下来用一下洗手间。”艾柠说着往洗手间方向走。
“那个,你觉得我今天的打扮怎么样?”陈卓叫住艾柠。
艾柠奇怪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卓,露出怜悯的表情,但后来变成了一个安慰的微笑:“很好啊,很适合你。”
陈卓很是满足,刚要说谢谢,艾柠却补充道:“但是你穿成这样我是不会和你约会的,你知道的,我比较喜欢衣服合体一点儿,你的西服……太大。”艾柠做了一个很大的手势,不等陈卓反应便转身离开。
陈卓低头打量了一下衣服,失落地回到座位上,沈铎听到声音说道:“怎么样?肯定没得到赞赏吧?”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那我要怎么办?”陈卓完全是求救的语气,“第一次约会,不想搞砸,帮帮我。”
“这个吗……如果我能看到你就好了。”沈铎在“病房”里来回踱着步子。“这样吧,你去万树街131号,找一个叫安娜的造型师,提我的名字,他会替你搞定一切的。”
“这个安娜不会也是你曾经泡过的妞儿吧?”陈卓边说边记下地址。
“安娜是个男的。”沈铎不耐烦地回答道。
“哦。”陈卓认真地记下,“可是听起来真像女的。”陈卓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
陈卓坐在万树街131号的椅子上,终于有一面干净的镜子能看清自己,油光满面,头发打结,胡子拉碴,他皱了皱眉头,确认就算自己是女的也不会爱上这样男人,他的肩膀开始塌陷,缩在椅子里,自信心无需强撑,一下子溃散得稀里哗啦,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个时刻,自己击败了自己。
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男人,身材魁梧,胳膊上都是文身,剃着光头,脸上还有刀疤,他摇晃着站在了陈卓的身后,按着手指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是?”陈卓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