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那还用说,中国最基层的贫苦老百姓,穷人呗。来协和切子宫,协和收一万,但是这一万以外的花费根本无从计算,病人和陪护家属的往返路费、误工费、吃喝住行哪样不需要钱啊?而且经常是病人住在北京一个礼拜了还没挂上专家号看到专家什么模样,就算你花1000块找号贩子买个专家号也没用,五分钟看病,说你要手术,助手给你开了住院条,你就等着吧,等床位至少一两个月,个别教授,你不托人找关系根本没法住院。达不到最终的目的,所有这些钱都算白花。在当地医院找外聘专家做手术,按照当地医院的资质收费,肯定比北京三甲医院便宜,只要给我会诊费就可以了,病人守家在地看病做手术多好啊,家里人护理到位,亲朋好友探视方便,手术后消消停停,拆了线再回家,不用像在协和一样,线还没拆,就弯着腰捂着肚子被赶出院,不放心的还得接着住旅馆,再大包小裹地回老家,全世界估计就中国病人这么苦逼。”
“这么看,你确实是在干一件大好事,不光施展了才华,还赚了钱美好了生活,真是太有魄力太牛x了。”
琳琳说:“赚钱是一方面,辛苦我一个人来回坐火车,就不用家属陪着病人来回坐火车了。而且我一个人能同时养活几个小医院的妇产科,那种成就感你没体会过,是不会理解的。我给他们带来病源,帮他们提高手术技术,做完手术要是有时间,我还给他们免费讲课,都不用排练,幻灯片都是现成的,这些对于咱们来说,还不跟玩儿似的。当地医院有上进的,想来协和进修的小大夫,我尽最大能力帮忙联系,学好了回去开展新业务,我再保驾护航,多带劲儿。”
琳琳先后买了车和房子,整个人不再愤青,也没有时间颓废,似乎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充实和自信。她的宝马很快就开到几十万公里,廊坊、大同、保定、秦皇岛这些短距离的医院,她都自己开车去,有时候一个周末走好几家医院。
2012年夏天的一个午后,琳琳开着宝马带我到国贸三期顶楼吃饭。
她说:“我打算走了。”
我问:“为什么?”
“其实我早知道,在外头做手术就是玩火,常在河边走,总有一天要湿鞋。手术并发症谁也躲不过,干三年没事儿,干五年没事儿,第六年的时候,概率就找上你了。”
“遇到麻烦了?”
“出了一个并发症,碰上一个刁民,赔20万还是不依不饶。原来找我看过病的一个大姐,黑道中人,找人给摆平了。这年头就得亲自当流氓,碰到刁民你是什么道理都讲不通,你想对他好,想办法安排他老婆来北京接着看病,他甚至豁出去自己老婆的病不治,也要跟在你身后,就为了讹钱。我觉得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累死也就是个码着计件赚钱的臭知识分子,只不过是在协和看一个门诊10块,到外头看一个门诊100块而已。老老实实回归协和也不是办法,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可咱又不能把前浪拍在沙滩上,协和妇产科现在的中层人才太多,我们就像玻璃窗上的苍蝇,前途一片光明,但是没有出路。我打算和几个投资人合伙开医院,开一家让病人有尊严,也让医生有尊严的医院,你来吧。”
我不说话。
琳琳也不说话,她拿出一根古巴出产纯手工卷制的高希霸,夹在指间,透过落地玻璃窗,从80层高处俯瞰国贸远处的夕阳,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怎么回复她。
[1]通液:输卵管通液是利用美蓝液或生理盐水自宫颈注入宫腔。再从宫腔流入输卵管,根据推注药液时阻力的大小及液体返流的情况,判断输卵管是否通畅。通过液体的一定压力,也能达到使轻度梗阻的输卵管恢复通畅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