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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琳琳的选择(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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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教授离开协和后,没人再像当年的林巧稚一样住在医院旁边,一个电话就能从家赶到病床边。国营单位分房福利取消后,北京的房价翻着倍地往上涨,医生都住到四环五环通州顺义去了,产妇再不寻常的喊叫也无法把医生从几环外吸引过来了。有了电子监护仪后,再不需要把耳朵贴在孕妇肚皮上听胎心了,很少有医生再去拉产妇的手或者擦汗了。产科仍然不提供在欧美国家已经运用得非常成熟的无痛分娩,撕心裂肺的惨叫仍然每晚从产房传出。

但协和仍然是协和,而且越来越紧俏,建档制度逼迫备孕女性还没停经呢,就跑去买试纸条验孕,一旦有两条红杠出现,哪怕其中一条极其微弱,就得赶紧挂号建档,才有机会争到一张九个月以后自己分娩时候的床位,这让在协和生孩子活生生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

那以后,接连又发生了几件事:医生给一个胎位不正的孕妇手转胎头时发生了百年不遇的脐带脱垂,几分钟孩子的胎心就没了;紧接着,又有一个做了剖宫产可能就没事的巨大儿,医生没有做手术,结果孩子生出来的时候就没气了。

同时,协和之外也不消停,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产科引产古法——蓖麻油炒鸡蛋,导致产妇发生子宫破裂,最终人死了,医院败诉。第二天,协和产科临床用了好多年的蓖麻油炒鸡蛋引产法,还有产科实验室进行了多年的基础研究,并且先后成全几位博士研究生顺利拿到学位的“蓖麻油炒鸡蛋引产的作用机制”,一下子都停了下来。

那以后,协和产科的剖宫产也不再控制得那么严格了。因为,我们确实无法保证每一个孕妇都能顺顺当当地生出来,我们也确实无法保证不让每一个试产的孕妇遭受二岔罪。再后来,一些常用的助产方式,例如手转胎头,甚至低位产钳,渐渐地都失传了。医生再也不死命为难产妇,严防死守剖宫产手术指征了,差不离的都拉去剖了,反正大多数家庭就生一个,剖了也就剖了。再者说,人家孕妇也有道理,你们协和不给我们提供无痛分娩,我们就是怕疼怎么了?我们就是不生,我们有选择自己分娩方式的权利,你们大夫做不了这个主,医疗是服务行业,我们选择剖,你们就该为我们提供医疗服务。

再以后,大教授在不值班的时候,也很少主动过问产房里七零八碎的小事了,值班表上该谁负责就谁负责。社会越来越快地向前发展,每个人都开始关注自己的生活质量,谁又愿意生命中的每一个24小时都充斥着工作呢?况且,这工作除了技术上的惊险,还充满人性上的惊吓。

这也锻炼了我们后辈异常顽强的战斗能力。

35岁那年,我开始值长三线夜班,就是每隔一晚上值一个夜班,单号我值,双号琳琳值。我身在中国,执行的却是完全的美国时间,这种工作,我俩一干就是小一年,终日时差颠倒,满脸蜡黄。白天,世人神采奕奕朝气蓬勃上班去,我则带着满脸困倦逆着城市上班的滚滚洪流赶回家睡觉。晚上,世人倦鸟归巢,我却要吻别女儿,接过整个妇产科白天的一大摊子事,工作才刚刚开始。三线是夜间整个医院里所有和妇产科相关事物的总指挥官和执行官,好在有什么重大事件还可以和四线商量。最怕的就是周末,个别四线不仅不在医院,还不在北京。碰到个别的教授就更惨了,他们白天霸着社会主义大家庭的床位和手术台,只收熟人、有关系的病人做手术,对于聘了主治大夫甚至是副教授的中层医生,一律以能力不足为借口挡在专业组之外,而在夜班来了又穷又急又没后门病情又重的“滥病人”时,他们一律在电话里对你委以重任,说你没问题,说你什么手术都能做,你就放手做吧,然后挂上电话接着睡觉或者继续在外头不是讲课就是开刀,在迈向个人幸福的康庄大道上卖力奔跑。

在经历了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之后,闲下来的时候,我总是惦记东堂子胡同那个清瘦的老人,那个一生都准备随时听从病房呼唤的老人,还有一群大猫,是否安然依旧,是否于漂泊乱世依旧宠辱不惊。

许教授走了,琳琳也走了。

在成为主治大夫和副教授以后的若干年里,在经历日复一日的煎熬和历练之后,在终于练就了一把手术刀之后,琳琳仍然在协和没有一席之地,或者说就算论资排辈,还仍然轮不上她。

还是千禧年夜里我们在玉兰树下说过的那句话,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还刚到沙滩上,岂容小字辈如何怎样?

琳琳说,她不能让这把手术刀闲着。

每个星期五,她都穿过臭气烘烘的候车室,挤过自己前胸贴别人后背的检票口,坐上散发着各种人类的体味还有频率不同的大小呼噜声的绿皮火车,从首都北京祖国的心脏赶到二级城市、三级城市甚至是偏远小县城看门诊、做手术。

我问:“找你做手术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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