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
壹
1940年秋末,杨绛的弟弟从维也纳医科大学毕业回国。此前钱锺书曾来信说,他暑假将回上海。
杨绛觉得家里挤,便在拉斐德路弄堂里租得一间房来等钱锺书来沪。
之前,父亲钱基博曾和钱锺书约定在蓝田教书一年后同回上海,可是一年后他却不想回上海了。于是,钱锺书便和徐燕谋结伴同行回上海,谁知路途不通,走到半路不得已又折回蓝田。
阿瑗随母亲搬出外公家时,外公十分不舍地挨在阿瑗身边说:“搬出去,没有外公疼了。”阿瑗听了大哭起来,大滴大滴的泪珠不停地滚落,把外公的麻纱裤的膝盖全都浸湿了。从未在人前落过泪的外公,也被她弄得落了泪。
令他们祖孙二人喜悦的是,钱锺书因故没能回成家,母女二人搬出去住了一个月,就把房子退了重新回到了外公家。
转眼到了1941年夏天,钱锺书总算经由陆路改乘轮船辗转回到上海。一路颠簸,他已面目黝黑,头发极长,穿一件样式很土的粗糙夏布长衫。见到阿瑗时,阿瑗对许久没见过的他有了戒备之心。即便他为女儿特意准备了一把外国椅子作为礼物,阿瑗仍警惕地看着他。在女儿的眼中,他已经全然是个陌生人。终于,在晚饭时刻,阿瑗对他说话了。
“这是我的妈妈,你的妈妈在那边。”她这是要赶爸爸走。
他只得尴尬地笑着说:“我倒问问你,是我先认识你妈妈,还是你先认识?”
“自然我先认识,我一生出来就认识,你是长大了认识的。”
对于阿瑗说出的这句话,杨绛惊奇不已,一生里都记得女儿说的这句话。毕竟血浓于水,钱锺书不知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了句什么,阿瑗竟立即和他友好起来。之后,他们成了最好的“哥们儿”,杨绛却只能“退居二线”了。
钱锺书回来之后,阿瑗竟然淘气起来,常常和爸爸没大没小地玩闹,简直变了个样。她向来乖巧,虽然有人疼她、教她、管她,却未曾有一个可以跟她一起淘气玩耍的玩伴。钱锺书回来后,给了她一段快乐的童年时光。
此次回来,钱锺书只打算过个暑假。因为他已获悉清华决定再次聘请他回校,所以他辞去了蓝田国立师范学院的职务,为回西南联大做准备。只是,一等再等,清华那边竟杳无音信,不知原来这消息是否是空穴来风。到了年底,日军偷袭了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上海全部沦陷,他再想离开也没办法了。
这样也好。动荡岁月里,与妻儿厮守也是一件令人喜悦的事。
因为一直没有工作,老丈人杨荫杭将自己在震旦女子文理学院的钟点授课让给了他,以此来让他赚些钱维持生活。学识渊博的钱锺书,工作能力出色,很快就被学校正式聘为教授。也就在这所学校里,钱锺书与同事陈麟瑞成了好友。两家住得近,自然而然地也走得很近。在频繁的往来里,杨绛的剧本创作受到了陈麟瑞很大的启发和影响。事实上,也正是由于陈麟瑞的鼓励,杨绛才开始了戏剧创作。
当时,振华分校在上海全部沦陷之后被迫解散了。为了让手中有份事情干,也顺便贴补家用,杨绛当起了家庭教师,同时又在一所小学代课,工作不像过往那般忙碌,业余时间她开始创作起话剧来。
彼时,话剧是人们喜闻乐见的一种文艺娱乐。
当时的文化界把抗日救亡运动的重心放在了戏剧上,并且专门组织了职业剧团,来开展业余戏剧运动。毕业于清华大学的陈麟瑞,长期从事戏剧创作,曾发表过许多优秀的戏剧作品。同时,他在戏剧界也很活跃,曾经和文艺界、戏剧界的著名人士黄佐临夫妇、柯灵、李健吾等人还先后主持了“上海职业剧团”“苦干剧团”等工作。
1942年的一天晚上,陈麟瑞请杨绛夫妇和李健吾一起吃烤羊肉,来庆祝他改编的剧作《晚宴》上映。这家经营烤羊肉的饭馆很特别,众人须围着一盆柴火,将羊肉放在柴上烤,火苗蹿动中,要拿两尺多长的大筷子才能把肉夹上来。几个好友在这别有一番风味的吃法中,十分开心。
席间,陈麟瑞介绍说,这种吃法是蒙古人的正宗吃法,十分具有民族特色。此话引起了杨绛的兴致,她便将书里曾看过的相关内容分享给大家听。陈麟瑞听着杨绛绘声绘色的讲述,竟然有了亲临其境的感觉,于是忍不住说道:“何不也来一个剧本?”
这样具有画面感的讲述,绝非一般学识的人能为之,具有如此才思的人必可以创作出好剧本来。
起初,杨绛觉得自己缺乏经验,连看话剧的次数也有限。然而,受到多次鼓励后,她不由得动了心,决定试一试。她素来执行力强,说创作就创作起来了。
《称心如意》是她最早创作的戏剧。完稿后,她立即先送给了陈麟瑞,请他“指导”。陈麟瑞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指导员,看后直率地指出其不足:“你这个剧本,做独幕剧太长,做多幕剧呢,又太短,内容不足,得改写。”
如果换作其他人听了这话,难免会气馁,会放弃。但杨绛不同,她在认真地听取了陈麟瑞的建议后,很用心地做了调整,拆成了四幕剧。之后再交给陈麟瑞看,换来的是陈麟瑞欣喜不已的认可:“这回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