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阴》就是一篇至为优美的散文,字字句句尽显功底,素淡中见意蕴悠远,落笔虽淡却见动情,且看她笔下的气象万千:
一棵浓密的树,站在太阳里,像一个深沉的人;面上耀着光,像一脸的高兴,风一吹,叶子一浮动,真像个轻快的笑脸;可是叶子下面,一层暗一层,绿沉沉地郁成了宁静,像在沉思,带些忧郁,带些恬适。松柏的阴最深最密,不过没有梧桐树胡桃树的阴广大。疏疏的杨柳,筛下个疏疏的影子,阴很浅。几茎小草,映着太阳,草上的光和漏下地的光闪耀着,地下是错杂的影子,光和影之间那一点儿绿意,是似有若无的阴。
由景及人,丝丝入扣,似写意,又似工笔,足见杨绛出手不凡,她的文学成就已然起步,且起点不低。
不过,生活和学业的丰盈却愈发地让人思乡情切。
她虽然经常给家人写信,也会收到家里的回信,然而,千里迢迢,一来一回,路途上耽误的时间过长,往往收到信时,去信已寄去好些日子了。久而久之,回信已无法安慰她在异国他乡的灵魂,而且在她生完阿瑗不久,这回信就莫名中断了,好久都没有家里的消息。
后来,他们俩才在报纸上看到国内许多地方都沦陷了,包括他们的家乡。杨绛开始担心起来,不知道故乡的亲人有没有遭遇危险,加之苦苦联系不上,她开始慌乱起来。还好,没多久她终于收到了三姐的来信。三姐的信中说,父亲已经带着家人来到了安全的上海,让她安心读书。
杨绛和钱锺书带着孩子迁居法国后,大姐也来过几次信。不过,杨绛总觉得缺少了一个声音,怎么妈妈不说话了?过了年,大姐才告诉她:妈妈已于去年11月间逃难时去世。
得知母亲去世,杨绛不胜悲痛,她曾在回忆的文字里表达过:“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遭遇的伤心事,悲苦得不知怎么好,只会恸哭,哭个没完。锺书百计劝慰,我就狠命忍住。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悲苦。但是我没有意识到,悲苦能任情啼哭,还有锺书百般劝慰,我那时候是多么幸福。我自己才做了半年妈妈,就失去了自己的妈妈。常言‘女儿做母亲,便是报娘恩’。我虽然尝到做母亲的艰辛,却没有报得娘恩。”
而父亲在母亲去世之后,再没有给杨绛来过信,这更让远在他乡的杨绛因过于担心父亲而寝食难安。
那是个乱世。在战事的纷乱中,钱锺书一家也没有幸免,于颠沛流离中辗转多地,最后躲在亲戚家,才算暂时逃过一劫。
几番思量后,杨绛和钱锺书决定带着孩子回国。
原本,他们可以多待一些时日,他们也很喜欢巴黎的氛围。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阴影层层笼罩,加上日军的侵略,致使国难当头。在祖国的召唤下,他们便决定摒弃这里的一切,收拾行囊准备回国了。
最后,他们中断了学业,匆匆踏上了归国之途。
杨绛在《我们仨》中曾经如此写道:“我们为国为家,都十分焦虑。奖学金还能延期一年,我们都急要回国了。当时巴黎已受战事影响,回国的船票很难买。我们辗转由里昂大学为我们买得船票,坐三等舱回国。那是一九三八年的八月间。”
钱锺书则赋诗一首《哀望》,以此表达他们此时此刻的心境:
白骨堆山满白城,
败亡鬼哭亦吞声。
孰知重死胜轻死,
纵卜他生惜此生。
身即化灰尚赍恨,
天为积气本无情。
艾芝玉石归同尽,
哀望江南赋不成。
虽然他们人在国外,但心早已回到了故国。他们时刻思念着祖国,思念着自己的亲人。
在他们心中,故国家园才是他们魂牵梦绕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