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夜航西飞》小说信息

第十八章 大河的囚徒(第2页,共2页)

字体:

于是我们洗耳恭听。

我要回伊桑巴的那天早晨,我们透过塞拉麦客厅的窗户察看着天气,我听见j.c.的笑声几乎透着喜气。正常情况下,你能看见肯尼亚山和阿布戴尔山脉;不正常的情况下,你起码看得见古拉山,它就在离跑道不足十英里的地方。

但那天早上什么都看不见,肯尼亚山的雾气在夜里悄悄溜下来,占领了整片土地。

j.c.摇了摇头,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我不明白,”他说,“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不管是谁,只有看见古拉山才能起飞。当然啦,我也不太确定,因为还没人笨得去亲自尝试。给我一百万美元我也不干。”

“真是鼓舞人心。你有什么建议?”

j.c.耸了耸肩膀:“唉,凡事总有第一次,你知道的吧。我想,如果你先朝西面偏一点点,再朝东面偏一点点,或许可以平安无事飞出去。这只是个猜想,你知道。但是见鬼了,柏儿,你是盲飞的好手,要是再遇上点小运气——谁知道呢?不管怎样,如果你飞出去了,把这瓶杜松子酒给老维克,好吗?”

我一直都在寻思,究竟j.c.是个虐待狂,还是他只不过偏爱先抑后扬的把戏。很多德国飞行员都有个迷信,祝别人好运会带来噩运,他们在同伴起飞的时候愉快地说:“永别了——我希望你断胳膊断腿。”或许j.c.也有这种迷信。起码,当我起飞的时候,他那张拉长的脸——我觉得配他那身朴素的穿着过于贵族气了,露出了微笑。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却流露着一个飞行员对另一个飞行员安危的担忧。

它们没有必要这样。我对超低空飞行颇为在行。当你飞在方圆六十英里的迷雾中,离树枝不过两英尺的时候,要拿出高超的水平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你知道安全范围并不比你的肩膀宽多少,你的自我保护意识会变得异乎寻常的敏锐。你觉得被困住了,不能允许自己升高,那样就会被迷雾吞噬,就像前方某处的山脉已经被它吞噬了一样。所以你努力悬挂在这条狭窄的走道的天花板上,下方的树丛就像颠倒过来的云朵,漆黑一片,即将下雨。我沿着从塞拉麦延伸到平原的斜坡滑行,不断顺着山势或是沿着云雾边缘东游西晃。没过一会儿,我发现一个蓝色的洞口,于是向上攀升。穿越它后,我参照指南针的指引前往伊桑巴。

那里的跑道要比绝大多数跑道好,所以降落也更容易。我们的营地驻扎在一座山丘的背风处,帐篷敞开着,静静等待,帆布椅也已经拉开,卡车并排停靠,上面空无一人。一切准备就绪:已经这样就绪了两天。鲁塔报告说,自从他们英勇地出发去攻占亚塔之后,不管布里克森老爷还是客人老爷,全都不见了踪影,也无音讯。

麻烦的是,上帝忘了树立任何地标。从空中看来,亚塔高原的每一英寸、每一英里都大同小异。

多年在非洲担任独立飞行员,从事寻象和送信工作,让我落下了寻找烟雾或炊烟的职业病,直到现在都对烟囱、营火和冒烟的炉子有特殊的亲切感。

但是我寻找布里克斯和温斯顿的那天早上,没有看见任何冒烟的东西,没有任何动静。在我看来,两个聪明的白人和十五个黑人挑夫应该可以设法弄出一小股炊烟来,除非他们像“漂泊的荷兰人”上的船员一样,全都已经身亡。

我知道这支游猎队只带了够吃两顿的食物,也就是说,根据我的计算,他们已经饿了七顿。除非采取些措施,否则这会带来悲伤的后果——暂且不说悲伤的结局。我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坚持留在高原上,而伊桑巴的营地只和他们隔着一条河而已。我转弯下降,飞临蒂瓦河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或许他们正在渡河呢。

但是那条河已经把自己淹没了。那再也不是一条河,而是一股趾高气昂的洪水,足有一英里宽,湍急的河水抵挡住了任何想蹚过河去的人或动物。不过它和旁边的阿西河相比,也只算涓涓细流。

高原另一边的阿西河气势恢宏,席卷了河岸上干涸的土地,看起来要拼尽全力和尼罗河一决高下的样子。遥远的高原地带出现了一场暴风雨,当我飞越万里无云的蓝色天空时,亚塔成了一座丛林岛屿,陷在雨水汇成的汪洋中。肯尼亚山和阿布戴尔山的山沟中水流暴涨。温斯顿和布里克斯以及他们所有的仆人就像困在浮木上的小猫咪,他们在最干燥的非洲被洪水围困。

如果还没被射杀,他们要捕捉的那头大象很可能也和他们一样孤立无援。但无论如何,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它都不会活得太惬意。

亚塔高原上没有什么可以吃的动物,而那泛滥的河水在一星期内很难消退。要是给他时间,我知道布里克斯会想到脱困的办法,可能乘坐用荆棘树搭成的木筏。但是,如果要工作,人类就必须进食。我将机身朝下,在连绵的灌木丛上呈“之”字飞行,就像一只迷了路的蜜蜂。

二十分钟后,我看见了他们的炊烟。那是一缕细瘦微弱的烟,悲伤而灰暗,就像一个巫婆消失后留下的余烬。

布里克斯和温斯顿站在火堆旁,疯狂地将杂草和树枝丢进火里。他们挥舞着手臂,示意我下降。只有他们两个人,我没看见挑夫们。

我盘旋下降,发现那块浅窄的开阔地是在丛林的植被中间挖出来的,但要降落似乎不可能。跑道很短,两侧都是荆棘,而且很不平整,可能会撞碎飞机的起落架。

一旦发生这样的事故,那么和伊桑巴营地之间的联络,以及和伊桑巴以外的任何地方的联络都将中断。就算我能降落,可我怎么起飞呢?降落是一回事,但在此起飞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在右腿上的便笺簿里潦草地写了张字条,并将它放进送信袋中,扔给了布里克斯。

“也许能降落,”我说,“但跑道看来太短,不能起飞。如果你能把跑道弄长点,我一会儿就回来。”

这似乎是一则很简单的口信,明确而实际,但从它引发的反应来看,一定像是一条纵火通知,或是一项呼吁:用点燃烽火的方式警告全天下,防线已被攻破,血腥屠杀迫在眉睫。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