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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壮岁旌旗拥万夫(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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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辛弃疾怒气冲冲地赶来,义端吓得浑身发抖。他压根没有想到辛弃疾会孤身追来,更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不得已之下,义端只好拔刀迎战。尽管他也算是有一点功夫底子,但又怎会是自幼习武的辛弃疾的对手?十几个回合下来,义端便被辛弃疾一脚踹倒在地,他忙不迭地弃刀求饶:“辛兄,千错万错,是我辜负了你!求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放兄弟一马!”

辛弃疾向来是个重感情的人,义端的叛逃行为陷自己于不义,还差点送了性命,这些他都可以原谅,但无法容忍的是,义端竟然打算向金军告密。一旦得逞,不知义军将会遭受多大的损失!

一想到这里,辛弃疾大喝道:“无信无义的小人,岂能饶你!”

义端面如土色,叩头如捣蒜般求饶:“辛大哥、辛大哥,我乃是修行之人,看得出你前世真身是一头青兕,雄壮无匹,杀我这样的人就像捏死只蚂蚁一样,求求你还是放了我吧!”青兕,古代犀牛类兽名。一角,青色,重千斤,以雄壮勇悍著称。辛弃疾相貌堂堂,又威猛过人,义端说他看得出辛弃疾的前世乃是青兕,倒不是普通的逢迎拍马,而是摸准了辛弃疾的心理——他向来吃软不吃硬,以勇武知兵自诩,最不喜别人将他看作寻常书生。这么一说,或许辛弃疾会放了自己也说不定。

然而,义端失算了,辛弃疾并没有为这番花言巧语所动。他手起刀落,斩下了这个叛徒的项上人头,搜出金印,连忙赶回义军大营复命去了。

经过这番风波,耿京心中的误会皆消除,对辛弃疾也更加敬重起来。在辛弃疾的谋划之下,义军又接连干下了几件大事。

首先是解海州之围。魏胜在海州起义之后,屡次受到金军围攻,情势危在旦夕。而金主完颜亮用以攻宋的水军也驻扎在胶东一带,准备由水路直取南宋首都临安。在这样的局势下,辛弃疾为耿京策划了围魏救赵的计策——义军派出李铁枪为六路策应,下辖马军将领王世隆、都统制开赵等人前去增援海州。山东各地豪杰如明椿、刘异、李机、郑云等人也群起响应。另一方面,南宋沿海制置使李宝也挥师北上,援应各路义军。绍兴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的十月一日,李宝大军抵达海州,和各路义军大破金军,解除了海州之围。

海州解围后,山东诸路义军又与李宝一道向屯驻在胶州湾的金人水军发起进攻。金人不惯乘船,其水军力量大多是强行征发来的汉人,士兵们心无斗志,许多百姓暗中转投义军一方。在他们的协助下,李宝水军在离金军陈家岛驻地三十里外的地方下寨,随即乘南风大作之际发起火攻。南宋水军用火箭从四面八方环射敌船,一连三昼夜都烟火不绝。为金人操舟掌舵的汉人也乘机弃船登岸。紧接着,李铁枪、开赵等部义军将领也从陆上对金人旱寨发起总攻。这场恶战,阵斩金人统帅完颜郑家奴等六人,焚毁敌舰数百首。完颜亮从水路夹击南宋的计划也由此破灭。而辛弃疾在其中的策划之力,自然是功不可没!

然而,就在义军在胶东战场上大显身手之时,整个战局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胶州海战之前,完颜亮以势如破竹之势连下南宋淮河南北许多重镇,宋军接连败退。金人兵锋所及,已经直指长江。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完颜亮的后院却起火了!

十月八日,留守金朝东京辽阳府的完颜褒在对完颜亮心怀不满的各方势力的拥戴下,自立为帝,也就是金世宗;随后下诏声讨完颜亮过去的残暴罪行。完颜亮闻讯大惊,在进退两难的情势下,决心一意孤行,自采石渡江与南宋决一死战。然而,在南宋虞允文等将领的阻击之下,完颜亮在采石等地连遭败绩。暴怒不已的完颜亮于十一月二十七日在扬州大会诸将,约定在三日后大举渡江,否则便尽数以军法处置。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金军将领忍无可忍,群起攻杀了完颜亮,接着与南宋议和北返。一场惊扰天下的南征大计,竟然就此落下帷幕。

南方形势的巨变,超出了辛弃疾原来的预料。按他本意,完颜亮南征必败,而中原义军以耿京所部为核心,在金人腹地坚持作战,待完颜亮大军于长江天堑前土崩瓦解之际,乘金人内地空虚之势,南宋北伐之师则有希望重新恢复徽钦二帝所失去的大好河山。然而,南宋朝廷的兵马并没有乘胜追击!辛弃疾的期望完全落空了!

一方面,南征金军的残部开始挥师北上;另一方面,在辽阳府称帝的金世宗也即将进入燕京,亲自指挥各路兵马镇压中原义军。一旦这两股力量形成合击之势,耿京所部义军必然凶多吉少!

自己所指挥的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辛弃疾和耿京心里都很清楚——大多数士卒都是拖家带口来投奔的老百姓,虽然号称数十万之众,却没有多大的战斗力,仅限于对付一下周边的留守部队而已。真跟金军精锐硬碰硬地交手,怕是讨不了多大便宜。

再说,耿京在山东义军中也就相当于一位盟主而已,还远远谈不上指挥如意、令行禁止!别的不说,胶州海上大捷之后,派遣出去的义军名将如李铁枪、王世隆、开赵等部干脆脱离了山东义军,追随李宝水师前往南宋境内。这也使得留在山东的义军力量有所削弱。

何去何从,此刻成了摆在辛弃疾面前的一道大难题!

万众中取上将首级

经过几个不眠之夜的深思熟虑,辛弃疾终于向耿京谈起了自己的想法:“为今之计,只有立刻决策南下。否则,我们很有可能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黄表纸,这是金世宗即位后所下的赦书,由义军在北方的探子快马加鞭送来:“宋国讲和之后,聘礼不阙。顿违信誓,欲行吞并。动众兴兵,远近嗟怨……旧有军器,尽行烧毁。却令改造,遂致公私困竭,生灵飞走,无不凋敝……昨来签军……赦书到日,不问新旧,尽行放免。”

“这是什么意思?”耿京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茫然道。

“新皇帝下诏大赦天下。”辛弃疾解释道,“我们的士卒为什么起兵造反?还不是因为完颜亮强行征发大家去打仗?如今不打仗了,大家自然更愿意回家安心种田,过太平日子去!”

“你说的有道理……”耿京抚着胡子沉思道,“再拖下去,怕是不等金人来剿灭,弟兄们就要先散了伙。来呀,传我号令,汇集诸将,共商南渡大计!”

当夜,耿京的中军营帐灯火通明。在经过一番紧张激烈的会商之后,几乎所有的义军将领都赞同辛弃疾的主张。接下来,就是派遣人选去南宋接洽联系的问题了。

耿京本打算命贾瑞代表自己前往,然而贾瑞却有些不自信起来:“咱们都是粗人,从来没上过朝廷。万一被宰相们抢白几句,俺可不知道能不能回答上来。自个儿丢脸事小,让朝廷小看了将军您却是大大的不好!”

“这倒也是,你看如何是好?”耿京觉得贾瑞所说确实很有道理,这些人不久前都是山野莽夫,哪里见过朝廷的威仪呢。

“请将军派掌书记随我一道前往。”

“这……我可片刻离不得辛公子呀!”耿京为难道。

“掌书记他博学多才,处变不惊,定能完成将军所托付的重担。”贾瑞顿了顿,又说道,“若是让朝廷小看了咱们,怕是于弟兄们的前程不利呀!”

一番话提醒了耿京,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贾瑞以诸军都提领的身份率领刘震、刘伯达等十一名将领前往南宋,而辛弃疾则以掌书记身份作为贾瑞的副手陪同前往。一行人预定于十二月启程南下临安。

不过,在出发之前,辛弃疾还要去见一个人。

他就是辛弃疾最好的朋友——党怀英。

党怀英和辛弃疾为少年同学。党氏少年贫寒,能四处求学游历全靠了辛弃疾的援引。两人感情向来十分亲密,平日里无话不谈。党怀英家乡本来就在泰安,自辛弃疾投归耿京后,也多次与党怀英商议军中要务,可以说是义军不挂名的参谋。这回辛弃疾决意南归,自然也希望能说服这位同窗与自己同行。

听完辛弃疾说明来意,党怀英踌躇半晌,道:“我素来知道辛兄有吞吐天地之志,怀英只是一介书生,对辛兄只有敬佩的份。只是,离乡南下之事,还须三思啊!”

党怀英搬起指头,向辛弃疾道出了自己心中的顾虑:他二人都谈不上什么世家大族,在江南更是没有什么根底。孤身南归,要想立足谈何容易?

“辛兄,你饱读经史,难道不记得温峤、郗鉴的教训吗?”

温峤、郗鉴都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由北方归晋的中原豪杰。然而他们南归之后,却受尽排挤猜忌,常有郁郁不得志之感。党怀英提起这两人,正是想要提醒辛弃疾切莫意气用事,重蹈覆辙。

好友的担心,辛弃疾不是没有考虑过。不过他天性果于进取、一往无前,即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上一闯。对于南宋朝廷可能的猜忌和排挤,辛弃疾并没有过多担心。

两位好友促膝长谈了一夜,谁也没有说服对方。不得已,最后决定用卜筮的办法来决定去向。辛弃疾先卜得离卦,而党怀英后卜得坎卦。按卦词之意,“离”乃是附丽之义,表示得其所在,而前往附着。而坎卦有艰险之名,象征着固守旧道,不可前行之义。这表示不管是走是留,彼此的选择都合情合理。两位少年时代的好友就这样分道扬镳,从此再也没能重逢。

挥别好友后,辛弃疾一行人历经艰险,辗转赶到建康,终于见到了正在那里犒师的宋高宗。辛弃疾不但奉上了自己为耿京起草的归顺表文,还陈上了自己一路上深思熟虑的八条恢复大计,面奏高宗。读罢表文和恢复大计,高宗大为高兴,很快便封授耿京义军上下二百多人以官职。耿京实授天平军节度使,贾瑞敦武郎、阁门抵侯,皆赐金带;其余统制官一概封授修武郎,将官成忠郎。至于辛弃疾,则先授右儒林郎,后改授右承务郎。耿京部正式进入到了南宋官场的序列之内。

说起来,辛弃疾在官场上的起点并不高,承务郎是文官里的最低一阶。不过,这一官阶因为属于京官序列,所以又增添了不少含金量。按照当时的官制,一般地方官需要经过身份显要的举荐者保奏,才能获得改官选任的机会。而辛弃疾能超越这一阶段,直接进入京官序列,可见朝廷对这位年轻书生还是十分看重的。

辛弃疾也十分重视这次来到南宋的机会。他抓紧时间到处结交新朋友,四处拜会在南宋政坛有影响的头面人物,比如时任宰相的陈康伯,以及判建康府的老将张浚等人。老实说,辛弃疾并非甘心就这样带着十数万义军南渡,他心里还存有一线希望,希望自己能说服当朝执政者出兵北上,在义军的配合下收复故土。

然而,南宋朝廷上下早已习惯了苟且偷安的局面,再加上辛弃疾人微言轻,他的意见根本不可能造成什么有力的影响。在宣布了义军将领的官职之后,朝廷便派出两名使臣和辛弃疾、贾瑞一道返回山东宣召。没想到,才到楚州,这两位钦差大臣便不敢再往前走,而是要求在海州等待耿京前来迎接。辛弃疾实在拗不过他二位,只好同意先行北返。这时正好遇上此前打过交道的京东招讨使李宝,他特意派遣早已南下的王世隆率数十骑与辛、贾等人一路同行。

然而,刚走到半路上,大家便迎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耿京遇刺了!

原来,自金世宗入主燕京之后,立刻采取恩威并施的方式分化瓦解山东义军。他一面大赦天下,安抚百姓;又一面派遣大将开府山东,讨伐仍坚持作战的义军。一时间,山东形势变得异常严峻。再加上耿京身边的左膀右臂如辛弃疾、贾瑞、李铁枪等均不在身边,一些宵小之徒便蠢蠢欲动,意图拿自己主帅的项上人头出卖给金人,以换取荣华富贵。

终于,在一番谋划之下,叛将张安国、邵进等人杀害耿京后投敌。义军大部都被遣散归农。盛极一时的天平军义军从此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家一时陷入到了进退两难的困境之中。何去何从,不得不作出一个决断。

首先提出意见的是贾瑞,他认为主帅已死,大军星散,继续往北走已经失去了意义,同时更是凶多吉少。不如就此南返,向朝廷据实以报。

“多亏天子圣明,待咱们可说是恩重如山,赐咱们官职,赏咱们爵禄。回到临安,安安生生做几年太平官,也不枉此生了!”贾瑞叹息道,言下竟多少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感觉。

对于贾瑞的主张,大多数将官都表示赞成。只有辛弃疾持异议:“大家不要忘记,我们是受耿将军的嘱托才南渡归朝的。如今又是受了圣上的差遣,北返宣布诏命。如今主帅身死,咱们就这样夹着尾巴逃回去,岂不让江南的豪杰看扁了我们?”

顿了一顿,辛弃疾又说道:“诸位不想再搏命,想做官了,很好。可没有耿将军和他的数十万大军,朝廷会如此重视抬爱我们吗?哼哼,只怕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美妙呢!”

贾瑞哭丧着脸,苦笑道:“辛公子,就算被南边人当作胆小鬼,老夫也认了,总比做枉死鬼强。你坚持回去,可回去又能做什么?”

“很简单,至少也要杀了叛贼张安国,替主帅报仇!”辛弃疾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在场诸人都被辛弃疾的豪气所震慑,然而却依然畏畏缩缩不敢作声。还是以前曾在耿京帐下做过统制官的王世隆第一个站出来响应:“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掌书记,我跟你干!”

于是,辛弃疾约请王世隆和另一位将领马全福相助,并选定王世隆所部二十人,加上随行义军精锐三十人,共五十骑兼程北上,誓要取得叛将张安国的首级,为耿京报仇。

一行人才走到半路上,突然迎面奔来一骑。大家正惊讶间,来人已奔到面前。辛弃疾这才看得分明,正是自己留在义军后方的家仆辛虎奴。

只见虎奴蓬头垢面,下马大哭道:“少爷,可把你盼回来了!”辛弃疾连忙将他扶起,一番追问才知道,原来张国安在接受金人招安之后,已经做了济州知州。在他手下,还有五万不愿散去的义军残部。大营就设在济州,看来,辛弃疾这回要做好闯一闯龙潭虎穴的准备了。

经过一番思索,考虑到大家已经深入金国腹地六百里有余,辛弃疾当即安排每隔五里留下一人作为接应,便于大家得手后立即南返。同时又派遣辛虎奴回家乡安顿好自己的家人乡邻。如此分拨停当之后,辛弃疾随即与三十名义军一道,马不停蹄地直扑济州张安国大营。

待大家来到大营之外,已是黄昏时分。军营内灯火通明,营寨四处不时有巡逻士兵走动。更让人不安的是,这其中还夹杂着金人士卒的身影。看来,这营帐可不是硬闯能闯得进去的。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儿后,王世隆皱眉道:“戒备森严,要硬闯进去只怕是不太可能了。怎么办?”

辛弃疾没有作声,沉思片刻,道:“谁说我们要硬闯了?我们可是张大人请来的!”

他看着一头雾水的王世隆,以低沉而不容置疑的语气道:“留几个人,跟马匹先藏在这里,剩下的人跟我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慌张,一切听我号令。”

王世隆、马全福等人虽不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过辛弃疾在义军中的名声他们是知道的。当下大家也不再多问,跟着辛弃疾便径直朝营帐大门走去。

才到门口,早有十数个门卒提着长枪迎了上来:“站住,你们是干……这这这,这不是掌书记吗?”

在义军中,辛弃疾向来平易近人、不端架子,故而许多士兵不但听过这位年轻书生的大名,更跟他打过照面。而辛弃疾也叫得上来其中很多人的名字。

“曹定,怎的,连我都敢拦?”辛弃疾故作气恼状。

“误会误会,掌书记,俺们不知道您回来!”叫作曹定的小头目连忙挥手,让身边人退下,又瞟了一眼远处的金兵,满脸堆笑凑到辛弃疾面前,“掌书记有所不知,张知州……不,姓张那小子这会儿正招待金人的将官呢,说是过几天要点编咱们的人马。他奶奶的,多半又要把咱们给卖了……”

说到这里,曹定话锋一转:“掌书记,您怎么回来了?不是都说你们去南边的朝廷做大官了吗?”

辛弃疾故作神秘地低声说道:“什么大官!我们这次来,是有极其重要的机密事宜,要与张知州面议!”

“啊……”曹定顿时哑了,他还以为辛弃疾是来声讨张安国弑主之罪的。可看这情形,两人不但没矛盾,反倒挺亲密。到时该不会把自己的话泄露出去吧?他一定神,赶紧道:“张大人正陪同金人那边的将领一道饮酒,估计喝得正高兴呢。您稍等,容小的前去通报一声!”

辛弃疾一把扯住曹定:“且慢,我早已与张大人约好了的,用不着你通禀。再说,这可是天大的机密……”

说到这里,辛弃疾故意朝远处的金兵使了个眼色:“尤其是不能让他们知道。你这冒冒失失地闯进去,搞不好就走漏了风声!到时候你们张大人怪罪下来,我也不好替你求情。”

“是是是……”曹定擦去满头的汗水,连忙把辛弃疾一行人朝里面带,“多亏掌书记提点,我这就带你们去找张大人。悄悄的,悄悄的……”

约莫拐过几处岗哨,辛弃疾突然道:“我们用不着这么多人,留几个兄弟在这里歇息一下。”边说边朝马厩方向使了个眼色。马全福当即会意,留下十余人,道:“听掌书记吩咐,人多眼杂,我们也留在这里。”

又是七拐八拐,辛弃疾的身边只剩下王世隆和其他五名壮士。眼看就要走到张安国的大帐之外,里面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看来,这位新任知州和金人将领喝得正高兴呢。

“掌书记稍待,俺设法进去给张大人打个招呼,免得引起金人注意!”曹定讨好地笑道,却不料一口寒光闪闪的宝刀突然架上了脖子。

“想活命,就别乱动!”王世隆低声喝道。

紧接着,大家一拥而上,拔刀砍倒守在帐外的金人卫士,直冲而入。这时候,张安国和金人将领早已喝得面红耳赤,迷瞪着两只大眼看着来人:“尔……尔等怎的如此面熟?好大的狗胆,竟然没有通禀就擅自闯入。来人呐……”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辛弃疾早已大踏步赶上前去,一脚将张国安踹翻在地:“无耻的叛徒,今天我们就要为耿将军讨个公道!”

辛弃疾拔剑出鞘,顶在了张国安的胸膛。刚才还神气活现的张国安,此刻像一摊烂泥般仰躺在地上,手脚乱抖:“掌……掌书记,兄弟我……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呀!”

一旁喝酒的几个金人将领见势不妙,借着酒劲就想冲过来拼命。王世隆和几名义军战士眼疾手快,唰唰几刀将他们砍倒在地。外边的卫士们听到动静,想闯进来,也全部被拦在了帐门口,只能眼瞅着干着急。

辛弃疾和王世隆一左一右,将张安国架起来就往外推。出得帐门外,辛弃疾厉声对在场所有人喝道:“张安国卖主求荣,人人得而诛之。当日耿将军待你们不薄,何苦为这狗贼卖命!”

众人大哗,纷纷朝后退去,只有金将带来的士卒还想动手。辛弃疾赶快命手下壮士们将此前砍伤的那几个金人将领也架了出来。金人士兵本想冲上去抢人,但又怕伤了自己的长官,一时间全都犹豫起来。

辛弃疾抓住这个机会,带着大家朝大营外走去。突然,旁边又传来一阵喧闹声:“起火了!马厩起火了,马都跑光了!”

王世隆和辛弃疾会心一笑。先前留下马全福他们,就是为了火烧马厩,一方面转移人们注意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放走营内的马匹,使得追兵不至于赶上自己。

到营门口,带进来的壮士们尽数前来会合,一个不少。此前埋伏在大营外的同伴们赶紧牵上准备接应的马匹。辛弃疾将张安国像粽子一样捆在马上,又对追出来的士兵们拱拱手:“人各有志,大家好自为之!”

言毕,五十骑勇士一起翻身上马,扬鞭朝南方疾驰而去,留下曹定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道:“这下可坑苦我了!”

在辛弃疾的感召下,原义军部下又有数千人相继反正,并陆续南渡到南宋境内,这是后话不提。

当夜,辛弃疾一行人衔枚束马,披星戴月,从山东济州直趋淮河。两昼夜疾驰六百余里,甚至连饭也顾不得吃上一口,终于摆脱了金人的追击,成功将叛将张安国押解回了南宋。

朝廷沸腾了,临安沸腾了,南宋的文武百姓都沸腾了!

以区区数十人直扑重兵把守的敌军大营,深入虎口,竟然还能在金人的眼皮子底下将贼将生擒活捉带回来。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虽多,有如此胆识的又有几人!

绍兴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闰二月,张安国被献于高宗行在,被斩于市。百姓皆拍手称快。

冤死在张安国之手的耿京也可以在九泉之下瞑目了吧,辛弃疾这样想。看着张安国受刑的样子,他并没有多少欣慰之情,反而有一丝失落。

毕竟,自己不能再为耿京做更多了。

或者,并不是为了耿京。也许是因为自己此刻也没有再多做些什么的能力。

当初举义山东,是因为对金人横征暴敛的义愤,是因为爷爷长久以来的鼓励和期待,更是因为自己扫清胡虏、光复汉家河山的雄心壮志。

然而现在,他只不过是南宋庞大官僚队伍中一个小小的文官而已。尽管现在自己成了满朝上下刮目相看的大英雄,然而辛弃疾心中有数,那也只不过是增添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可供自己驱驰指挥、一展抱负的数十万大军早已风流云散,而光复河北故土的大好时机也就这样蹉跎而过……

党兄,党怀英!难道真的被你不幸言中了吗?

在辛弃疾的心中,第一次泛起了难以言说的寂寞感。如同壮士迟暮,空对锈迹斑斑的铁枪。

万字平戎策

辛弃疾的担心并非多余。对朝廷来说,这些南渡来归的义军将士们只不过是装点门面、显示大宋声威的炫耀品而已。在一心想与金人言和的高宗看来,他们更像是食之无味、弃之又可惜的鸡肋。

跟自己共过患难的那些战友们,如开赵、王友直等所辖兵马一部溃散,成了等待安置的流民,一部被改编为南宋军队,然而同样过着缺衣少粮的困苦生活。他们备受歧视却又求告无门,就算间或有人发发牢骚,没人理会不说,搞不好还会招来朝廷的严惩呢。

对此,辛弃疾满腹愤懑,可他又毫无办法。南宋朝廷委给这位大英雄的新差遣,是从八品的江阴军签判,负责江阴军的日常行政事务。江阴军实际只管辖江阴区区一县。在官场上,江阴向来有“两浙道院”的说法,其实也就是养老的胜地。对才二十三岁的辛弃疾来说,这里却谈不上什么胜地,反而是一种煎熬和折磨。

不过,对于南宋朝堂来说,作出这样的人事安排或许还是出于照顾辛弃疾的考虑呢。他的妻子赵氏等家人在辛虎奴的接应下也辗转来到江南。这位赵氏原本就是江阴县人,在北方嫁给辛弃疾,这次也算是重归故里了。绍兴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正好是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的立春,辛弃疾携着夫人的手,写下了南渡后的第一首词《汉宫春.立春日》: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

却笑东风从此,便薰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遥望家乡的春光,应该跟江南大不一样吧?怕看花开花落,塞燕先还。怕在这不起眼的小小军州中蹉跎度日。辛弃疾决定要像战国时齐国太后砸碎秦国的玉连环那样,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

出路还是有的。凭借自身的名气和活动,辛弃疾在朝中结识了一些大人物,老将张浚就是其中之一。他早年因为坚持抗金得罪了秦桧,在官场上一直遭到排挤和冷落。如今高宗退位,刚刚登基的孝宗怀着一腔热血,要收复北方失地。先是为岳飞平反,接着又大力提拔重用那些因主张抗金而被排挤的大臣们。一时间,朝野上下气象为之一新,张浚也被起用为江淮宣抚使。他上任之后,广揽人才,对南渡的“归正人”更是器重有加。这对辛弃疾来说,无疑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那么,拿什么去打动张浚呢?辛弃疾根据自己起兵以来的经验和心得,撰写了一整套收复中原的用兵方略。他相信张浚对此一定会感兴趣的。

辛弃疾敏锐地看出金人由于内部矛盾纷纭,并没有足够的兵力对南宋实行全线防御战略。而南宋过去的主攻方向长期集中在关陕、中原和淮北地区,造成了金人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这些地域之上,山东已是防守最为薄弱的地区。假如能组织一支精锐力量,在其他各路兵马对敌展开佯攻之时,出其不意直捣山东,从关陕到淮北一带的重兵防线自然土崩瓦解,接下来要收复中原和燕京,也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说实话,这个方略凝聚着辛弃疾太多的心血。他所筹划的大计,并不仅限于恢复北宋的故土,而是要一举夺回燕云十六州等战略要地,重现汉唐盛景!

因此,当辛弃疾终于找到机会拜访张浚,并在对方面前侃侃而谈的时候,心里实际上是激动得很的。他想象着这样一幅画面——在听完自己的想法后,这位老将的双眸灼灼放光,仿佛遇到了难得的知音!

张大人,就让晚生协助您好好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吧!

然而,辛弃疾失望了。

听完他的主张,张浚只略微抬了抬眼皮,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幼安老弟少年雄才,佩服佩服。老朽是望尘莫及了。只是……老朽只不过受命一方,这么大的通盘计划,实在做不了主哇……”

稍通人情世故的人都听得出来,张浚只不过是借故推脱而已。辛弃疾叹了口气,只好告辞。他心里清楚,这位英名在外的大人物,并不是自己所要寻找的伯乐。

其实,对于辛弃疾建议的价值,张浚心里不是不清楚。直觉告诉他,这一计策很有可能彻底改写宋金两国战略相持的局面。这位老将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在对金战略方面毫无影响力。其实,他正和宋孝宗一起,策划发动一次针对金人的军事行动。这场还停留在纸面上的大战,规模将会是空前的。

只不过,张浚起了私心:他想把辛弃疾的建议据为己有。一旦获得大胜,那他将会成为万人景仰的英雄、宋孝宗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而且,张浚毕竟是久经官场的老人了,已沾染一种习气,那就是凡事四平八稳,力求各方面都照顾到。长期以来,南宋对金用兵方略并不统一,大体说来有川陕和两淮汴京这两个主攻方向。在辛弃疾献计之时,镇守川蜀的大将吴玠正深入关陕,与金兵相持数月而难分胜负。张浚乘势向宋孝宗献计:“关陕一带的敌军此时正为吴玠所牵制,圣上若能临幸建康,展示出北伐的决心,一面命两淮之师虎视河南,另一面派遣舟师沿海路袭取山东,同时号召中原豪杰于中起事,金人必定首尾不能相顾!”

看上去,张浚似乎采纳了辛弃疾的主张。不过他压根没能理解这一战略的精髓所在。辛弃疾所构想的,是声东击西,以敌人空虚的侧后为主攻方向。而张浚所计划的,则是三线同时出击,以山东方向作为牵制,重点还是为进攻关陕的吴玠部创造机会。又或者,当金军的两淮中原防线出现破绽时,则由淮河流域一带出师攻取河南故地。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平均分配兵力的方案,跟过去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甚至就连这样一个大打折扣的方案,也遭到了失败。还没等到东线起兵配合,吴玠便不得已退出了关陕战场,并在金兵的追击下大败。而朝臣们也对张浚提出的奇袭山东方案提出了怀疑,其中的代表人物便是史浩和陆游。在他们看来,张浚怎么能保证奇兵一进入山东境内,当地百姓就能箪食壶浆来迎,金人守军就会望风而逃呢?

史浩更是提出异议:“我们能想到出兵山东来牵制川陕方向的敌军,难道金人就想不到侵犯两淮荆襄之地,来一个围魏救赵吗?万一敌人突袭到都城附近,引起骚乱,又由谁来担起这个责任?”

最后的结果,是张浚再也不提攻略山东的计划了。但作为主战派代表人物,他若就此偃旗息鼓,那么肯定会失去宋孝宗的宠幸。张浚把心一横,决定绕过史浩等反对者的阻挠,直接在孝宗的支持下出兵北伐。

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四月,李显忠、邵宏渊二将率大军渡淮,决定由宿州直取汴京,与金军来一个硬碰硬的大战。在这一场战役中,宋金双方动用兵力达到十余万人。由于指挥笨拙、主将不和,宋军先胜后败,全线溃不成军。这就是世上有名的符离之战。

符离惨败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不但国家多年的蓄积为之消耗殆尽,朝野上下主战派的信心也遭到了沉重的打击。张浚在政敌的排挤下逐渐被赶出了决策中枢,一时间,主和的声音甚嚣尘上,就连一力主张恢复的孝宗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

当辛弃疾听到前线传来的败讯时,气得挥剑猛砍庭前的大树。然而冷静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所能做的也就是摇头叹息而已。

是啊,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签判。朝堂上的风风雨雨、疆场上的刀光剑影跟我又有何干呢?

抱着这样的心情,他挥毫泼墨,写就了这样一首《满江红.暮春》:

家住江南,又过了、清明寒食。花径里、一番风雨,一番狼藉。红粉暗随流水去,园林渐觉清阴密。算年年、落尽刺桐花,寒无力。

庭院静,空相忆。无处说,闲愁极。怕流莺乳燕,得知消息。尺素如今何处也,彩云依旧无踪迹。谩教人、羞去上层楼,平芜碧。

南宋的对金战事如今是一番风雨,一番狼藉。自己更是久等不到朝廷重用南渡将士的“尺素”和“彩云”。看上去是伤春迟暮,实际上更是辛弃疾对自己处境的叹息。

不过,短暂的消沉之后,辛弃疾又重新振作起来了。他仔细总结了一下此前的教训,觉得大家对出兵山东的方案疑虑重重,一方面是因为张浚并没有理解自己的想法,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知音太少、应和者寥寥的缘故。

这一回,辛弃疾决定不再走某位朝堂重臣的路子,而是把自己的恢复大计详详细细地写出来。上至皇帝,下至黎民,让所有人都听一听自己的意见。如此一来,总会收获一些支持的声音吧!

隆兴二年(公元1164年)的夏天,经过深思熟虑的辛弃疾终于完成了这组文章。他将之定名为《美芹十论》,取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中“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的典故。在辛弃疾看来,用这个典故作为篇名,恰好体现了自己位卑而忧国的一片赤诚。

《美芹十论》共包括十篇文章和一篇奏进札子。前三篇《审势》、《察情》、《观衅》主要分析了金国内部的军政形势,指出敌人虽然貌似强大,但内部充满矛盾,并非不可战胜。后六篇《自治》、《守淮》、《屯田》、《致勇》、《防微》、《久任》则详细论及针对南宋政局、边防后勤、军队训练、人事任免等方面的问题和建议。

最后一篇文章,也是辛弃疾的心血之作,叫作《详战》。其内容,主要是再一次阐述他两年前向张浚所提出的战略主张。只不过,这一次,辛弃疾的论证更加缜密,气势更加磅礴,从多个角度总结了过去用兵的成败得失,同时也回答了人们此前对这一战略构想的疑虑。

《美芹十论》呈上去了,辛弃疾焦急地等待着。可他等来的却是南宋迫不及待向金朝求和的消息。一心息事宁人的南宋君臣自然不可能对辛弃疾所献上的“美芹”有什么回应。不久,辛弃疾便被调任为广德军通判。这一职务同样是无所事事的闲职。差不多又苦等了两年,才又被调任为建康府通判,但在当地的职官序列中仅仅属于处理临时杂务的所谓添差通判而已。

祸不单行的是,妻子赵氏在其广德军通判任满之后,于江阴的寓所病故。在江南本就形单影只的辛弃疾更添孤寂。他南渡之初,曾天真地以为不久便可以随北伐大军一道返归故里,故而迟迟没有在江南为自己购置寓所。赵夫人去世后,辛弃疾才在家仆虎奴的劝慰下,计划选处地方,好好安顿下来。

“桓温说过,京口酒可饮、箕可使、兵可用。且过去向来就是朝廷北伐的必经之道。要住,我就住在京口吧!”

辛弃疾拒绝了虎奴将全家迁往建康或临安的建议,执意要在京口卜地而居。对此,辛虎奴也只能笑笑。他知道这位脾气执拗的少主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建康府的生活十分闲散,并不适合辛弃疾的脾性。不过,对他来说倒也有一些益处。首先,他的顶头上司建康府知府史正志以锐意恢复著称,正是孝宗面前的大红人。两人既然志同道合,自然惺惺相惜。辛弃疾就曾多次写词赞颂史正志的政绩,推崇之情溢于言表。在史正志府上,常常聚满了高谈阔论恢复大计之士。辛弃疾厕身其间,虽然心里清楚他们中的许多人不过是纸上谈兵、大言炎炎,然而或多或少还是能感受到一些激情。

另外,这里是江南仅次于临安的大都会,四方军政要员、文人墨客多会于此。辛弃疾自然有相当多的时间与他们周旋来往,诗词唱和。如叶衡、赵彦端、韩元吉、严焕等人,都相继成了辛弃疾日后的好友。

这一天,辛弃疾正在寓所中闲坐无事,辛虎奴突然风急火燎地冲进来通报:“少主人,叶大人来了!”

辛虎奴口中的叶大人就是叶衡。他年长辛弃疾二十六岁,两人算得上是忘年之交。辛弃疾敬仰叶衡的为人和才干,叶衡也十分看重辛弃疾的过人胆略。两人平日里几乎无话不谈,自然,最喜欢谈的还是经国方略和恢复大计。

“幼安兄,你写的好词,好词啊!在下实在是望尘莫及!”

叶衡一走进书房,就哈哈大笑起来。他口中的好词,指的是前不久辛弃疾呈给史正志的一阕《念奴娇》。词中云:

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虎踞龙蟠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柳外斜阳,水边归鸟,陇上吹乔木。

辛弃疾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是借题发挥,抒发心中块垒而已。梦锡兄赞誉太过了。老实说,写一百首这样的词,还不如到战场上去,真刀真枪地走上两个回合。”

叶衡微微一笑,闲聊了一会儿其他话题,突然神秘地说:“老兄可有耳闻?虞彬父最近怕是要大用了!”

虞彬父,就是在采石之战中大败金主完颜亮的虞允文。他以一介书生力挽狂澜,在主战派心中向来被看作精神领袖。

“此言当真?”辛弃疾为之一振,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这段时间以来,辛弃疾十分留意朝政的变化。与金人签订了屈辱的和议之后,孝宗并不甘心,总想寻找机会再次对北方用兵。无奈朝中主和派大臣的意见占了上风,孝宗空有雄心壮志,却无法实行。如今虞允文若真能被起用为宰相,朝中局面怕是要为之一新。

叶衡看了他一眼,呷了一口香茗,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也不可太乐观。虞彬父,我打过交道。才具是有的,当年也跟你一样,敢作敢当,有一股子横劲儿。不过现在,老啦!”

叶衡口中的虞允文似乎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伟岸,反而有许多缺点,冲动、急躁、小心眼、喜欢做表面文章……这是真的吗?还是说文人相轻,叶衡对虞允文有太多的成见?辛弃疾心里疑惑不已。

看着辛弃疾复杂的表情,叶衡乐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你还太年轻,多历练历练就明白了。虞允文若真能拜相,不管怎么说对你我都是好事一件!”

他解释道,宋孝宗是因为锐意恢复才决定重用虞允文。不管虞允文实际上推行什么政策,面子上都必须要依托主战派人士,这样做也是为了对抗主和派的压力。到时候,势必也是主战派出头的良机。

“虞允文已经试探过我的意向。他若能进入中枢,我怕也会前去助他一臂之力。幼安兄,好好等待,也许不出多久你就能有一显身手的机会了……”叶衡握住辛弃疾的双手,郑重地说道,“只是,老哥哥要提醒你一句话——官场上不是非黑即白,别对一个人寄予太多的期望。要不,会吃亏的。”

送走叶衡,辛弃疾仔细琢磨着他的话,却又想不太明白。难道朝中政局真有叶衡说的那么凶险复杂吗?他从来就不屑于去琢磨这些为官做人之道,怕是叶衡过于悲观敏感了吧!

不过,事实证明叶衡的内线消息是很准确的。不久之后,也就是乾道五年(公元1169年)的八月,虞允文被拜为尚书右仆射,正式成为宰相中的一员。而叶衡也在第二年调任户部侍郎、枢密院都承旨,身兼要职。在叶衡的大力推荐下,辛弃疾被召到行在,在延和殿上向皇帝当面陈述他对于恢复问题的看法。

这对于辛弃疾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经过精心准备,他向孝宗陈述了自己对训练民兵守备两淮的意见。孝宗大为满意,很快就下诏辛弃疾留朝任司农寺主簿。

这一年,辛弃疾正是三十而立、意气风发的年纪。虽然只是区区七品的小官,但总算是进入了庙堂之上。他期望着能在这个位置上,和自己的好友叶衡一道,共同辅佐孝宗和虞允文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然而,辛弃疾很快就发现自己的一腔热情落空了。正如叶衡所说,虞允文并不是他们所等待的人物。

在宰相任上,以恢复著称的虞允文都有哪些重要举措呢?

简单说来,一是面子活,一是里子活。

所谓面子活,其一是设立《材馆录》,将大批知名人士如朱熹、吕祖谦、汪应辰等人延揽到自己门下,辛弃疾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其二是以恢复为名在各地大兴土木,希望借此宣扬国威,同时也能增加自己的影响力。其三是派遣使臣前往金国,希望以卑辞厚礼来说服金人归还河南失地。虞允文的考虑是,若金人能应自己所请,那是再好不过;若是断然拒绝,那就是给了自己用兵的口实,正好可以兴兵恢复失地。

这一招真的奏效吗?不论主和还是主战,朝堂上许多大臣都暗暗摇头。金人又不是三岁小孩,哪有那么好打发的?不过,对于虞允文的这番布置,宋孝宗却很是相信。

若金人不允所请,爱卿又该如何应付?

相信归相信,宋孝宗也不傻。他认为遣使请地只不过是与虎谋皮,真正的问题还是要以武力为后盾来解决。

不怕,除了这些面子活,虞允文也有里子活的准备!

所谓里子活,就是一面在边境防线上增修防卫工事,一面拟定了以四川和两淮相互呼应、东西并举夺取河南的战略计划。

“如此,大事可定也!”虞允文对自己的构想胸有成竹。

宋孝宗似乎也吃了一颗定心丸。毕竟,虞允文是当年采石战场上的大英雄,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辛弃疾却十分忧心,他发现虞允文的举措潜藏着失败的种子。

别的不说,对于南宋的归还北宋皇帝陵寝之地的乞求,金人不仅严词拒绝,甚至宣称要出动三十万骑兵,把北宋诸位皇帝的陵寝给送回江南来!

金人也敏锐地嗅到了南宋的战略企图,开始大量征发士卒防守前线。在这样的情况下,虞允文的用兵方略遭到了巨大的挑战。

其实,这位老宰相压根就不准备真的用兵。在他看来,倡言北伐只不过是政治手段而已。真要主动与金国开战,凭借南宋之力是压根不可能的事。虞允文所真正关心的,还是南宋内部的政局。

不过,就连关起门来做个太平宰相似乎也越来越困难了。虞允文大力推行加强中央财权,剥夺地方财、赋的政策在群起反对下遭到了失败。就连其助手,辛弃疾的好友史正志也作为替罪羊被贬斥到地方。至于专门用以延揽人才的《材馆录》,也门庭冷落,许多士人都持冷眼旁观的态度。朱熹就曾直接批评道:“遣使求地,本末倒置,能有什么好结果!”

看着虞允文左支右绌的窘相,辛弃疾再也忍不住了。他不顾好友叶衡的劝告,想要再一次直言劝谏当国者一番。就在乾道七年(公元1171年),辛弃疾奋笔疾书,又写出了一篇可与《美芹十论》相媲美的政论文章——《九议》。

在《九议》中,辛弃疾苦口婆心地从用人、治国、用间、迁都等各方面分析了当时的政策,提出了自己的主张。其中再一次强调了自己突袭山东的战略构想。

因为心情急切,对虞允文这位自己心目中的长者和英雄,辛弃疾也不客气起来。在文章中,他甚至含蓄地将虞允文所推行的政策比作胡乱用药的庸医。可想而知,当虞允文看到辛弃疾的文章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因此,辛弃疾接下来的经历也是能够想象得到的。尽管他也是名列《材馆录》的士人之一,尽管虞允文表面上还对他十分客气,但内心并不喜欢这个看上去“冒冒失失”的年轻人。辛弃疾做了两年的司农寺主簿都没有得到进一步升迁,后来更是被调出了朝廷,派往地方为官。

在接到调令的那一天,辛弃疾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朋友叶衡是对的,以自己的脾性实在不适合立足于朝堂之上。

那么,自己的用武之地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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