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何不带吴钩
南宋绍兴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也就是金正隆六年夏末的一个黄昏,两骑身影正疾驰于旷野之中,绝尘而去,任由身后的夕阳在他们前方斜着投下长长的影子。
突然,其中一骑猛地勒住马头,停了下来,马上之人久久地回望着天边翻滚的红云。那彩云看上去宛若万千旌旗招展,绵延不绝。半晌,他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声。
“哀哉!”
“少爷何故叹息?可是想起太老爷了吗?”
身后一骑纵马赶上,在距一个马头远的地方勒住缰绳。这人青衫小帽,一副家仆打扮,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身材瘦削,一看就是忠厚老实之人。他这会儿正恭敬地看着自家少爷。
被唤作少爷之人一身书生打扮,却是剑眉虎目、肩宽背阔,腰间还系着一柄长剑,颇有青年将领气势。他,正是辛弃疾。
辛弃疾摇摇头,以手中马鞭指了指天边的晚霞:“虎奴,过去常听老人说,此种天象主人间有大刀兵、大劫难。那时我还不以为然,如今看来,真不知何时才是太平年月!”
辛虎奴应了一声,顺着辛弃疾所指方向看去。在晚霞之下,几间被火焚毁的草庐还冒着缕缕白烟。道旁田畴早已荒芜不堪,杂草丛生,其间不时露出散落的骨骸,也不知道是牛羊的,还是人的。
虎奴不敢细看,连忙收回目光:“少爷,这天象什么的,虎奴不懂;天下大事嘛,虎奴也说不出个头头道道来。不过看这一路上的惨象,怕是金人的游哨不久前还在这一带出没,我们得小心提防。”
辛弃疾笑笑道:“前去十里远,就是耿京义军的大本营。金人三天前才在他们手里吃过苦头,不会这么快卷土重来的……”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这沿路尸骨和被焚掠一空的田庐,只不过是他们的泄愤之举而已。只可惜,苦了我大宋百姓啊!”
辛虎奴摇摇头,道:“少爷,金狗无道,滥杀无辜,大家都恨得咬牙切齿。您在家乡召集了两千多义兵跟他们拼命,这可是大快人心的事儿。咱们全族上下,包括十里八乡的乡里乡亲,都铁了心跟您干。可虎奴我就是想不明白,您何苦要跟耿京这种草寇合伙?”
“虎奴啊虎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辛弃疾兴举义兵,不光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国家社稷……”他一踢马腹,边走边道,“金主完颜亮刚愎自用,兴兵南侵我大宋。为了打这一仗,他四处横征暴敛,这才激起今天的民变。或许这正是光复我大宋河北土地的大好良机呢!我们现在虽然已招募了两千多乡兵,但大多是老弱病残,精壮男丁并不多。再加上粮草有限,怕是所为有限……”
看着辛虎奴迷惑的眼神,辛弃疾继续说道:“而那耿京虽然出身乡野,但他竟能以百余义士攻陷莱芜,又占了泰安,可见也是个豪杰。如今耿家军已有数万之众,据名城,克大邑。若能与这样的人联手举义抗金,自然能成就一番事业!”
“原来如此!”辛虎奴连连点头,“虎奴是个粗人,这些军国大事可插不上嘴。虎奴只知道照顾好少爷,少爷要虎奴往东,虎奴决不往西,就算是要虎奴的脑袋,也绝无二话!”
辛弃疾点点头。见天色不早,主仆二人不再说话,策马向义军大营疾奔,终于在天即将完全黑下来之时赶到了营门之外。只见营垒内外灯火通明,刀枪林立;巡哨义兵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全神贯注地来回巡视,倒颇有几分兴盛景象。辛弃疾看在眼里,忍不住连连点头。
“站住!谁?”两个守寨义兵挺着长矛迎了上来,满脸警惕的神情。
“在下辛弃疾,字幼安。此前在历城起事的便是在下。前几日已派人前来向你们耿将军致以共谋大业之意,还要烦几位小哥进去通禀一声。”
“你就是辛弃疾?听说你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干得了刀头舔血的活儿?”从两个义兵身后慢慢踱过来一个头领模样的人,用一副不相信的神情上下打量着辛弃疾。义兵们赶紧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管领大人”,退到一边。
“我家公子跟你们客气,你们竟然如此怠慢,真是岂有此理!”辛虎奴当场就要发火,却被辛弃疾拦下。辛弃疾语气平静地回答:“读书人不但能运筹帷幄之中,更能纵横疆场,断人头颅!这位管领切莫小看了读书人。”
“断人头颅?莫吹牛,我倒要看看你这公子哥儿有什么本事敢说这样的大话!”管领撸起袖子,抢上前来,想使出一招“倒拔杨柳”,将辛弃疾摔倒在地。没想到辛弃疾不急不忙,侧身闪过,随即又轻舒猿臂,一把将管领拦腰提起,在空中转了两圈。
“好身手!”旁边看呆了的义兵们不由自主地叫起好来。这位管领大人在他们之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如今只一个照面的工夫,便被这位辛公子像逮鸡似的提将起来。这可是实打实的真本事!
见煞了管领的威风,辛弃疾这才轻轻将他放到地上,退开两步,朗声道:“如今可领教读书人的厉害了吗?”他自幼随祖父辛赞习武,能走飞马、开强弓。区区一个乡间的草莽匹夫,又岂在话下!
管领又羞又怒,爬起来还想动手,却被身后一人喝住:“不得无礼!”
来人名叫贾瑞,是耿京义军中的副统领。他本是蔡州人,耿京攻克泰安军后,贾瑞率数十人归附耿京,并向耿京献计:将义军划分为相对独立的各军,四处招纳起义士众。由此一来,耿京义军才快速发展起来。也正因如此,耿京才将贾瑞视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对他言听计从。
这一回,听说辛弃疾前来投效,贾瑞心中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他知道耿京自起兵以来就希望能延揽几位读书人到自己的帐下,帮忙出个主意、起草点文书告示什么的。可虽然耿京求贤若渴,但这附近十里八乡的穷酸秀才都嫌耿京是个粗人,不愿自贬身价前来入伙。如今辛弃疾能主动前来,对耿京来说,相当于刘皇叔还没三顾茅庐便遇上了卧龙凤雏,能不喜出望外吗?
再说了,这辛弃疾跟那些穷酸秀才可大大的不同。辛氏家族在济南府一带也算小有名气的世家望族,其祖父辛赞曾历任三地知州。辛弃疾也是少负才名,如今虽然才二十二岁,却颇有见识和胆略,若真来到了耿京军中,岂不把自己生生地比下去了?
正因如此,贾瑞特地安排了一管领给辛弃疾来个下马威。如今见这招无效,不得不赶紧出来打圆场,客客气气地将辛弃疾主仆二人请入军中大帐。耿京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一见辛弃疾,赶紧迎上前来。
“幼安兄,久仰久仰!今日一见,终慰在下渴慕之心……那个、那个……嗐,我说兄弟,俺也不跟你客套了,承你看得起我这个做大哥的,哥哥我也绝不会亏待于你!从今往后,咱们打虎不离亲兄弟,一起好好干一番大事业!”
耿京是粗人,前面几句文绉绉的说辞还是贾瑞刚刚教他的。紧张之下,三停里忘记了两停,干脆说起了平日里的大白话,这才又找回了作为义军领袖的感觉。
辛弃疾微微一笑。耿京这番话要是说给当时寻常读书人听,恐怕会觉得实在是粗鲁无礼至极,可在豪气干云的辛弃疾听来,倒是十分对他的脾气。双方又寒暄了一阵,然后分宾主坐下。耿京连忙命备酒菜,要好好款待这位远道来归的辛公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耿京便迫不及待地俯身探向辛弃疾,开口问道:“我这里的情形,公子应该也略有耳闻,不知有什么可以教给我的?”
辛弃疾略一沉思,开口问道:“不知将军眼下可有什么打算?”
耿京还没来得及答话,贾瑞在一边代为答道:“泰安形势险固,北靠泰山,南阻汶水,据山东之中,可谓四通八达,易守难攻。金人几次前来攻打我们,都吃了大苦头。如今天下大乱,义军蜂起,南有魏胜、开赵,西有王友直。我们的打算是先让他们慢慢跟金人耗着,等金人被拖得疲于奔命的时候,咱们再伺机而动!”
贾瑞的这番话,其实就是他向耿京献上的妙计。他此前劝耿京四处联络招纳各路义军,也正是出于这个盘算。眼看耿京举棋不定,还向辛弃疾请教日后义军的出路问题,贾瑞赶紧把自己的主张重新谈了一番。按他的想法,辛弃疾初来乍到,碍于面子,自然不好多说什么,那么这个计划在耿京那里也就算正式得到了认可。
可想不到的是,辛弃疾听完这番话后竟然连连摇头。贾瑞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耿京也疑惑不已:“公子难道认为有什么不妥之处?但说无妨!”
看耿京一脸焦急而又诚恳的样子,辛弃疾顿了一顿,道:“既如此,那我就直说了!方才贾副统领所言,看似周到妥帖,却也有见不到的地方!”
“啊?”听了辛弃疾这番话,耿京和贾瑞都目瞪口呆。辛弃疾却不管不顾,挽起衣袖,以食指蘸酒在桌上勾画起来:“贾副统领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泰安是山东形胜,泰山之腰背,山东之腹心。若据此地,进可攻,退可守,实在是难得的宝地。辛弃疾实在是要好好地恭贺耿将军和贾副统领——若不是你们雄才大略,提前拿下泰安军,便成不了日后的大业啊!”
“那……那公子何以说我有见不到的地方呢?”贾瑞听辛弃疾夸他雄才大略,面色略微好看了些,可还是满腹疑惑不解。
辛弃疾看了贾瑞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继续说道:“古往今来,每当天下大乱之际,都有豪杰割据山东,称霸一方。秦末的田儋,楚汉之际的田荣、田横,王莽时期的张步、董宪,东汉末的刘岱,以及十六国时期的慕容德……可惜,这些人最多也就是风光一时而已。一旦山东周围局势平定,那他们就很快灰飞烟灭。可知这是何故?”
耿京与贾瑞一起摇头。说到兴亡旧事、前朝掌故,他俩自然是如听天书。
“很简单,山东三面受敌,缺乏回旋余地。只要一处不守,便会处处尽失,成了瓮中之鳖,更何况是小小的泰安!如今河北金人的兵力十分薄弱,那是因为完颜亮无故犯我大宋,精兵强将尽数随他南下。一旦回师北上,我们仅凭区区几个城池、数万义军又岂能抵挡得住?”
“这……”耿京恍然大悟,“这可如何是好?”他看了一眼贾瑞,贾瑞也答不上话来。老实说,此前贾瑞所打的算盘,就是在泰安关起门来做小皇帝而已。至于以后会怎样,他还真没考虑到。
“取地图来!”辛弃疾霍然而起,长身虎立。他的气势把耿京和贾瑞都吓了一跳。
“诸公请看,泰安之西南,有兖州、亢父,依山临河,雄踞一方。苏秦有云:‘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若能取此二地,进可西联大名义军王友直部,南通淮泗水道,扰袭金军之后;退也可凭黄河之险,扼守泰安西南门户。”
耿京和贾瑞连连点头。辛弃疾继续说道:“再看这里,泰安北有济南,为我屏障。若我不得济南,则无以进取河北。若我不守济南,则金人可越河而渡,泰安危夫哉也!因此,若有志天下,则必取济南;若坐守泰安,也非取济南不可!”
辛弃疾又指向地图中泰安的东北角:“再看这里——淄川乃古之齐都,右有山河之固,左有负海之险,可以说是山东的关中、河内!不取淄川,就无以立足于山东!”
看着耿京和贾瑞,辛弃疾卷起地图,朗声道:“立足泰安,西取兖州,北克济南,东连淄川,南通淮泗。进,可以出河北以窥天下。退,不失归依大宋而自守。这才是如今的上上之策!”
一席话惊醒梦中人,耿京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一把握住辛弃疾的手:“高见,高见!我军中缺的就是公子这样经天纬地的大才啊!”
自此以后,辛弃疾便成了耿京义军中的一员,手下的两千人也尽数投入耿京军中,义军声势又为之一振。
耿京将辛弃疾视为自己的左膀右臂,任命他担任掌书记一职。可别小看这个职务,要知道,当年北宋开国皇帝赵匡胤自领宋州节度使之时,其元勋赵普即为掌书记。可见,能担任这一职的人不啻军中谋主,就好比刘邦身边的张良、刘备身边的诸葛亮那样举足轻重!
举凡军中大小事务,耿京都要与辛弃疾商量定夺,同时还将一应机密文书,甚至自己的印信都交由他保管,真可谓倚重有加。耿京知道,自己胸无点墨,不过是仗着血气之勇才有了今天的小小局面,光是目前对泰安和莱芜两地的管理就够让自己头疼的了;如今有了满腹经纶的辛弃疾相助,还愁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吗?他对辛弃疾那真是推心置腹的敬重。
而辛弃疾也是一力辅佐耿京恢复山东局面。他自担任掌书记以来,一方面协助耿京将义军内部和新攻克的泰安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另一方面,按照自己的计划四处攻城略地,南平兖州、西取东平、北克济南。东平府被攻克后,耿京随即自任知府,又自称天平军节度使。一时间,耿京部义军可谓威名远震,声势浩大。就连山东、河北诸路起义军如王友直、开赵等部也纷纷表示愿受其节制。
不过,在辛弃疾的既定部署中,唯有淄州城久攻不下。前线义军接连损兵折将,告急文书雪片一般飞来。辛弃疾和耿京都急了!
“我看,既然辛公子的战略计划大半皆已实现,不如放弃淄州为好!”贾瑞捻着胡须摇头道。
“万万不可,淄州乃我之关中、河内,绝非其他城邑可比,怎能说放弃就放弃呢!”辛弃疾急忙反对。
“公子言之有理,可是前去攻打淄州的王离乃我军中有名猛将,他都没有办法,怕这块硬骨头不好啃啊!”耿京犯难道,“现在咱们是发展得不错,可家业大了,手头也紧张了。那么多的地界都需要分兵把守,部队也急需休养生息,再拖下去,怕是胜负难料。我看不如缓一缓?”
耿京的口气听似商量,实则是最后的决定。
“节度使所言甚是,师老兵疲乃兵家大忌!”贾瑞也连忙附和,“此事还需慎重才是。”
辛弃疾拍案而起:“淄州要地,怎可轻弃!辛某不才,愿亲身前往淄州军中。不出十日,定当夺旗斩将。若有迟误,甘受军法处置!”
“这……”耿京犯难了。他向来把辛弃疾看作读书人,倚重他的才学和谋略。要说排兵布阵、上阵杀敌,又怎么能与常在刀头舔血的武夫们相提并论呢?
没想到,反而是贾瑞站出来支持辛弃疾:“辛公子的这份担当,贾某实在佩服!节度使大人,我看不妨让辛公子前去一试,莫冷了他的心肠!”
见二人都一力坚持,耿京无可奈何,只好同意了辛弃疾的主张。
其实,贾瑞自有一把小算盘——自从辛弃疾来后,他在耿京心中的地位就直线下降。这一次天赐良机,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去触触霉头也好。先别说军法处置,等他铩羽而归,看还能这么嚣张不?
贾瑞的小心眼,辛弃疾可全然不知。这还是他投效耿京以来,首次上阵杀敌呢!对于耿京让他多带兵马钱粮的好意,辛弃疾也谢绝了:“兵贵精而不贵多,更何况其他地方也需要人手。大人,您就坐等我的好消息吧!”
他点选了两百精锐士兵,带上忠心耿耿的家仆辛虎奴,昼夜兼程向淄州赶去。等待他的,将是人生中的第一场恶战!
血战淄州城
淄州城的战局,似乎比辛弃疾的预想糟糕得多。
这里的金人守军不过一千来人,其中还有五百马军。然而,义军却在城下碰了前所未有的大钉子。
淄州城城高池深,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守将完颜拔速也称得上是山东一带有名的悍将,他镇守淄州数十日以来,多次随机应变挫败义军的攻势,万余精锐义军硬是无可奈何。
“可惜,可惜,如此虎将竟然是出自敌军之中!”
辛弃疾与义军将领王离一同策马侦察地形,遥望旌旗林立的淄州城头,他摇首叹息。
王离听了这话心里老大不是滋味:“掌书记,不是末将不用命,实在是这完颜拔速狡猾得紧,守城不出。俺们整日里强攻不休,伤亡实在太大,这个仗怕是没法打下去了。”
辛弃疾心知王离说得有理。先前他视察大营,许多义军都带了伤,呻吟的、叹息的、叫骂的,此起彼伏;后勤粮草也接济不上了。再围攻下去,恐怕还不等敌人反击便要溃散。
“王将军说的是,仗再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辛弃疾镇定自若,“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将军觉得如何……”
他侧身在王离耳边低语一番。听完,王离连连摇头:“书生之见,书生之见!这完颜拔速久经沙场,怎么可能看不出掌书记您的计策?”
辛弃疾微微一笑,按剑道:“王将军不必多虑,节度使大人已将这里的指挥权全权托付与辛某,在下心中已有成算。总之,辛某决不负王将军,决不负淄州城下的万余将士!你依我的计策行事便是!”
见面前这个年轻书生口气强硬,又是义军首领耿京面前的红人,王离不敢再多说什么,叹了口气,点头道:“一切全凭掌书记吩咐便是!”
当晚,辛弃疾便按自己的主张大张旗鼓地干将起来。在他的调遣之下,义军开始井然有序地从大营撤出,向后方退去。紧接着,辛弃疾又找来虎奴,对他耳语一番后,虎奴连连点头,带着人马领命而去。
一直到天色将曙,等城头巡哨的守将发现异动时,淄州城下的义军营垒早已是空空如也。
守将不敢怠慢,连忙禀报主帅完颜拔速。拔速听说此事后也是一惊,马上带了七八员官佐前去查看义军营地。查看片刻,拔速突然大笑道:“南蛮子久攻不克,连夜逃去了。我看他们炉灶中的灰烬还带余温,想必还没有逃出多远。若立刻起兵追击,定能全歼这伙贼人!”
旁边一员副将质疑道:“将军留心,别是南蛮子的诱敌之计!”
完颜拔速哂笑道:“敌军乃是乌合之众、强弩之末,哪里还有诱敌深入的胆量!退一万步讲,对方多为步卒,而我方却有五百精甲,正利于平原驰骋追击,就算他们设下圈套,也正好一举踏杀这股贼人,显显我大金铁骑的威风!”
见主将如此说,其他官佐自然不敢多言。完颜拔速赶紧回到城中,点起兵将,开城沿着义军留下的痕迹追击而去。
其实,那员金朝将佐的担心不无道理,辛弃疾早已在离城三十里远的地方扎下营垒,埋下伏兵,就等完颜拔速前来追击了。
他所选择的这片伏击阵地乃是一片荒芜的原野。义军在原野上摆开阵势,左右两翼分别依托着土山和一座废弃的村庄。而正前方,就是毫无遮拦的平野,通往淄州城的官道就在数里外延伸开去。
见辛弃疾如此排兵布阵,王离急得直跺脚:“掌书记,不怪俺老粗多嘴,完颜拔速手下可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骑,这步卒虽多,可挡不住骑兵冲锋啊!”
王离从过军,多少次出生入死,深知在铁甲骑兵的集群冲锋面前,缺乏组织和训练的步兵往往只有死路一条。要靠步兵挡住骑兵的攻势,全凭训练有素、经验丰富,再加上精良的装备和有利的地形。而手下这帮人呢,大多是从十里八乡征募来的乡民,凭一时的血气之勇冲锋陷阵还行,真要在平地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抵挡敌人的铁骑,那简直是集体送死!
辛弃疾倒是胸有成竹:“王将军少安毋躁,这阵地还没有布置完成呢……啊,虎奴,你回来了!”
辛虎奴翻身下马,一把抹去脸上的汗水,说道:“少爷,您要的东西到了!”
原来,辛弃疾吩咐虎奴带上一队士卒,拖回了不少木头椽子。
“这、这是要派什么用场啊?”王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辛弃疾顾不上解释,忙命人将木头椽子削成一丈来长、尖头锋利的尖桩。
“来,大家听我号令!”
辛弃疾命站在阵线最前列的一排士兵紧挨着站直,一手扶着各式各样的木盾甚至门板作为屏障,一边将尖桩扛在肩上。木桩的尖头从盾牌上方长长地伸了出去。
紧接着,辛弃疾又命第二排士兵站在前排士卒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弯腰扎马步,牢牢地扶住尖桩支在地面上的一头。而后面的士卒则手持板斧、阔刀,严阵以待。
“我明白了,你是用削尖的木桩来代替长枪,摆一个长枪阵!”王离恍然大悟——盾牌、密集阵形加长枪是克制铁骑的标准战术。
“如何?”辛弃疾微笑道。
“胡来,胡来!”王离不喜反怒,“你上过战场吗?你见过厮杀吗?要知道,他们前些日子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这辈子都没有和骑兵交过手!”
王离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等看到乌压压的铁骑迎面冲过来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害怕了,腿软了,向后跑了,敌人的骑兵就会毫不留情地从那个缺口砍杀进来,像砍瓜切菜一样。你以为你这几根破木头桩子真挡得住金人吗?纸上谈兵,真是纸上谈兵!”
辛弃疾没有为王离的冒犯而动气,他冷静地说道:“王将军的顾虑,辛某不是没有想过——来呀,埋上!”
一声令下,立刻有后排的士卒动手挖坑,将前两排士兵从脚踝一直埋到了小腿肚子。王离恍然大悟——这样一来,即便是有人在骑兵的冲锋面前吓得失去战意,也很难扭头逃走!
对缺乏实战经验的战士来说,这或者是最有效的办法。但,同时也是最残酷的办法。
王离扫了眼面前的士卒,许多人还面带惶恐。他心有不忍——这里面许多人都是自己带出来的子弟兵啊。王离又冷冷地横了辛弃疾一眼,话里带话地说道:“果然妙计,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辛弃疾没有搭腔,而是径直走到队列前面,俯身扛起一根尖桩顶在肩头,回头对虎奴道:“照样把我也埋上,快!”
“少爷,这……”虎奴犹豫了。
“别多话,这是军令!”辛弃疾厉声道。
众目睽睽之下,虎奴无奈地将辛弃疾的双脚也埋在了土中。
“今日之战,有进无退!辛某人一定和各位兄弟同生共死到底!”
这番话掷地有声,当场气氛一派肃杀。虽没有人答话,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眼前这位白面书生是铁了心要和大家死守这里了。先前许多人心里还打着小鼓,抱怨辛弃疾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战功,现在,所有的人都横下了一条心——死战不退!
王离也为辛弃疾所感动:“奶奶的,大家都给我瞧好了。是男儿汉的,决不后退半步。要有人临阵脱逃,俺这口钢刀可认不得他!”
哐啷啷一声,佩刀出鞘。传令官和旗鼓迅速将这一幕传遍开去。万余义军齐声高呼:“誓死不退!”这喊声震天动地,一支先前还垂头丧气的疲敝之师瞬间变得斗志高昂。
突然,数骑探马从前面疾驰而来,扬起一阵烟尘:“禀将军,那金人的追兵马上就到!”
“来得好!”辛弃疾朗声道。他运足中气,刻意让身边更多的人感受到自己的自信。随即,辛弃疾又将王离和多名义军将领召集到自己身边,面授机宜。
光靠死战不退还不足以制敌,但辛弃疾心中早已胸有成竹。只不过,这是他第一次真刀实枪地指挥战斗。一切真能如自己所料吗?
来不及犹豫,来不及怀疑,上了战场,他辛弃疾就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书生,而是刚毅如铁的统帅。万余人的性命全在自己掌中!
片刻之后,前方尘土大作。金将完颜拔速亲率五百铁骑和数百步卒出现在义军面前,两军阵线相去不过一里左右。双方射住阵脚,完颜拔速仔细观察起义军阵形来。
“唔,想不到贼人中也有略懂兵法的,竟能想到用这一招来克制我的骑兵……”完颜拔速连连点头。
边上一员将领道:“将军还是慎重为好,看这阵势,他们多半是有备而来!”
另一员将领道:“不如避其中坚不攻,由左右两翼迂回?”
完颜拔速一摆手:“我观敌人阵势,左右两翼都有所依托,难以发挥骑兵所长。不过你们大可放心,虽说眼下摸不准敌方是否换了得力的主将,可他们的士卒咱们却心里有数啊!”
看着众人不解的目光,完颜拔速解释道:“对方都是些平日里毫无训练的乌合之众,前些日子仗着人多势众,再加上在淄州城外搞深沟高垒来围困我们,即便咱们的铁骑再厉害,也难以一展所长。我几次想出城与他们野战,都不能如愿。现在他们放弃营寨,主动求战,这正是以短击长、以卵击石啊!”
一员副将点头道:“没真刀真枪的跟咱们的铁骑对仗,是扛不住咱们用铁骑突阵的。别看他们排得还算齐整,那只不过是方便咱们一路砍杀过去罢了。哈哈哈!”
完颜拔速冷笑道:“正是此意,诸君且看,待我等铁骑冲杀到百步之内,敌阵必动;十步之内,敌阵必乱!阵线一溃散,就算他们再多上两三倍兵力,也不过是我等刀下亡魂而已!”
言毕,完颜拔速右手高高扬起,又迅疾落下:“传我号令——突阵!”
鼙鼓大动,五百铁骑在旗鼓的指挥下转换成突阵队形,向义军战线猛冲而来。马蹄蹬踏得地面都随之抖动。最前面几列的许多义军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心慌意乱起来,手心开始冒汗,两腿也开始发软。要不是双腿埋在土里,说不定早已经有人丢下尖桩和木盾掉头逃命去了。
“传我号令!仰头视敌者,斩!脚步移动者,斩!未能尽死力抵住尖桩木盾者,斩!”辛弃疾厉声大呼,传令官们赶紧将他的号令传遍整条阵线。
排在前列的士卒们赶紧眼一闭、心一横,用肩膀死死顶住木盾和尖桩。左右都是个死,干脆豁出去了!
顷刻之间,金军铁骑已冲到了百步之内。
“再传我号令——弓箭手,放!”
从义军两翼的阵地内射出了密集的箭矢,朝敌阵内飞去。然而,由于义军缺少强弓硬弩,箭矢的质量也是参差不齐,因而对身着铁甲的金军并没有造成多大的杀伤效果。
不过,这一阵齐射或多或少打乱了金军的攻势,扰乱了对方的阵线。而此刻完颜拔速心中也是直犯嘀咕——已经突进到如此近的距离,何以对方阵线竟然还没有溃散松动的迹象?
但此刻也管不了许多了,狭路相逢勇者胜,完颜拔速深信这道理,他起身从马上站起,将长枪挟在腋下,声嘶力竭地大吼:“给我杀,杀光这群蛮子!”
话音刚落,金军已突杀到十步之内。面前的盾墙尖桩依旧岿然不动,许多战马仓促间直立起来,将骑手都掀到了地上。还有许多骑兵急切中没勒住马匹,一头朝尖锐的木桩上撞了上去。更有人匆匆拨转马头,向后退去。
“后退者斩!”完颜拔速大吼。在他的督战下,排在后列的骑兵不得已继续向前突杀。有少数人依靠马匹的冲撞突破了木盾组成的防线,但在如林的尖桩前一筹莫展,徒劳地用手中佩刀左劈右砍,却仍旧杀不出一条血路来。
“下马,死战!”完颜拔速率先跳下马来,扔掉长枪,拔出佩刀砍杀进去。他手起刀落,一连劈倒了两名木盾手,又朝后面的义军逼去。前两列的义军双脚都埋在土里,分毫也移动不得,加上还要紧紧顶住木盾和尖桩,如此再应付下马骑兵的砍杀,顷刻间方寸大乱。
几乎与之同时,辛弃疾也下达了命令:“全线反击,上马者砍马脚,下马者砍人腿!”
义军第三、四线阵列之后,一群手持板斧阔刀的汉子越阵而出。他们抡圆了手中兵刃,专门向敌军的马腿乱砍。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这一头,辛弃疾也拔出佩剑,奋力与想要突杀进来的金人骑兵格斗。在金军的拼死进攻下,身边的义军正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身边,虎奴正手忙脚乱地刨着土,想要把自己的少主人从土坑中挖出来。
就在此时,杀红了眼的完颜拔速也冲杀到了离辛弃疾十步开外的地方。眼前的战况实在是出乎他的预料之外。怒不可遏的完颜拔速使出了浑身力气,想要在战阵中杀出一条血路。突然,一个偶然的转身,他和辛弃疾两人竟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但这一个照面就立刻使两人明白过来——对方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敌手!
完颜拔速大喝一声,提着战刀便朝辛弃疾冲来。
辛弃疾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想要挪动脚步,却发现双脚依然动弹不得——虎奴为完颜拔速的杀气所震慑,手上的动作更加慌乱,还在徒劳地刨着泥土。
此刻,完颜拔速早已近身上前。辛弃疾心一沉,佩剑一横,接下了完颜拔速这一刀,随即脚下重心不稳,眼看便要向后倒去。辛弃疾急中生智,一把扯住完颜拔速的甲胄,两个人同时滚倒在地上。完颜拔速怪叫起来,右手丢下佩刀,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便要朝辛弃疾面门刺去。辛弃疾赶紧一把架住,无奈这完颜拔速实在是臂力惊人,眼瞅着刀尖一寸寸地朝自己逼来。突然,对方手一软,整个身子竟软绵绵地朝一边歪了下去。
辛弃疾大惊,赶紧推开尸体坐将起来,这才发现虎奴从背后捅了完颜拔速一刀。虎奴哆哆嗦嗦地握着带血的钢刀,哭丧着脸大喊:“少主人,您没事吧?”
辛弃疾顾不上搭理虎奴,赶紧用刀尖将自己刨了出来,又三下五除二割下完颜拔速的头颅,跑向一个小土包,奋力大喊:“你们的主将已死,还不快快逃命!”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立刻在金军中引起了一阵大哗。有少数人还想负隅顽抗,但更多的人是乱哄哄地向后退去。突然,阵线的一翼尘土大作,那里的金军如同炸窝的蚂蚁一般纷纷溃散,辛弃疾不由得大为纳闷:“这是何故?”
有传令官回禀道:“从敌人阵后突然杀出了一彪来历不明的人马!”
辛弃疾疑惑归疑惑,此刻却也顾不得追根究底。他立刻下令义军全线反击,当即杀得金军尸横遍野,溃不成军。
“幼安兄,别来无恙!”
正当辛弃疾指挥追击敌军的时候,一人一骑从烟尘中闪出,老远就朝辛弃疾打起了招呼。定睛细看,这人光头圆脸,一副僧人打扮,可僧袍之外又披着甲胄,提着两口戒刀,实在是不僧不俗,不文不武。
“啊,这不是义端师父嘛!”见到熟人,辛弃疾大喜过望,连忙策马上前叙旧。
面前来人叫作义端,虽说是个出家人,实际上却是不甘寂寞的草莽豪杰。要说起天文地理、兵法韬略,还真没几个人是义端的对手。几年前,辛弃疾在上京赶考途中和义端有过一面之缘,两人一见如故,当下便结为知交。分别之际,辛弃疾和义端约定日后一旦中原有事,定当相互援引。山东义军起兵后,这义端和尚也招募了一千来号人马,以举义反金为号召。他听说耿京所部的义军围攻淄州城不克,便亲率部众前来接应,没想到却在这里遇上了好友辛弃疾。
两人叙旧完毕,义端赶紧建议利用金兵溃败的大好时机,直捣淄州城下。这正中辛弃疾下怀。当即两人合兵一处,向淄州城进发。
淄州守军本来不多,其中半数又被完颜拔速带出城去,大部为义军所歼灭。剩下的守军见义军声势浩大,主将又丢了性命,哪里还敢再守下去?当即开了城门四散逃命。久攻不克的淄州城就这样落到了义军手中。
前身曾是青兕
初次以统帅的身份出征便大获全胜,老实说辛弃疾之前也想不到能取得这样的战绩。在凯旋的义军簇拥下,他和好友义端重新回到了泰安城中。城中无分老幼,都竞相要一睹这位少年英雄的风采。辛弃疾亲冒危险大破敌军猛将的事迹早已传遍了整个泰安城。
再次见到辛弃疾,耿京的兴奋之情自然是难以言喻,此前他还为自己这位军师捏了一把汗呢。而贾瑞却是羞愧不已——面前这位年轻人不仅见识过人,更是智勇兼备的将相之才。自己跟他相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他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可要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辛弃疾兴奋地向耿京和众位将领介绍起了义端和尚。听说这位和尚是辛弃疾的好友,又文韬武略,十分了得,还在淄州之战中帮了大忙,耿京当然十分高兴:“辛公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承蒙义端师父看得起在下,大家一起同心协力,好好干出一番事业来!”
他当即委任义端和辛弃疾一道,参与义军的机密事务,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之一。
拿下淄州之后,义军的实力也飞速扩张。加上开赵等诸部义军的兵力,身为盟主的耿京实际上已经指挥着一支三十多万人的庞大力量,同时更占据了东平府、齐州、兖州、淄州和泰安军等五州之地,再加上其他诸部义军所占领的密州等地,山东义军迎来了一个全盛局面。
不过,在快速发展的背后,也潜藏着不安的种子。
被辛弃疾视为知己、引荐到义军之中的义端和尚,实际上更像是一位乱世枭雄般的人物。他素来自视甚高,早就立志要在乱世中闯荡出一番自己的事业。当初起兵反金,实际上也是为了能拥兵自雄、伺机而动。在投效到耿京军中之后,义端自认为找到了这样的良机。
借着单独同耿京商议机密事务的机会,义端和尚刻意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劝说耿京拥兵自立:“如今将军已经虎踞山东,手握控弦之士数十万,而金主完颜亮南征未归,这正是将军收取中原、成就霸王之业的大好时机啊!”
耿京有些动心:“可……我等毕竟打的还是大宋的旗号,做的是大宋的子民啊,自立为王似乎不太妥当吧。”
义端急忙道:“古语有云,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河北的天下是赵官家丢掉的,将军现在不过是从金人手中夺回来而已,跟大宋又有什么关系呢?请将军三思!”
耿京犹豫半晌,缓缓道:“师父的一番苦心我全明白,不过,这件事情还得容我再想想。今日的谈话,可千万不要跟外人说才是。”
义端见状,也不好坚持己见,只得暂时退了出去。
其实,要说非分之想,耿京心里还是有的。然而,他从一介农夫到今天,总觉得一切来得太快,心里也相当的不踏实。对于义端的提议,耿京还想问问另一个人的意见。那就是辛弃疾。
听了耿京的想法,辛弃疾急忙道:“将军,万万不可!”
平心而论,辛弃疾倒并非执着地效忠于一家一姓。他举兵反金,一方面源于在爷爷辛赞身边长期以来的耳濡目染;另一方面,也是金人欺压中原百姓的暴行激起了辛弃疾胸中的血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只要能将金人赶出中原,到底是姓赵的来做皇帝,还是换别人来做,辛弃疾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见。
然而,辛弃疾实在是太了解耿京了。割据三五个城池还可以,真要自立为王,那就超出了耿京的能力范围之外,更别提入主中原了。在辛弃疾的一腔雄心之下,从来不缺谋定而后动的深思熟虑。正因如此,他宁愿带着自己的两千人马为耿京效力。也正是出于现实的考虑,辛弃疾认为在目前的情势下,抛开大宋自立为王,实在是急功近利、自取灭亡的下下策!
耿京一向对自己这位掌书记言听计从,在辛弃疾一五一十陈述利害之后,他便打消了据地自雄的念头,转而一心一意尊奉南宋的号令。
然而,耿京的决定,却使得义端心灰意冷了。义端本打算说服耿京自立为王,自己也好从中获取功名富贵,这个计划化为泡影之后,自然感到十分失望。再加上他在义军军中虽然名为谋士,受人尊敬,可实际上既无兵权,又不像其他老资格的义军领袖那样坐镇一方,拥有地方上的行政大权。对不甘寂寞的义端来说,投效耿京实在是下错了赌注!
痛定思痛,义端又心生一计——凭借这些日子来他对义军内部的了解,盗取义军的官印作为见面礼,前去归降金人。到时金人定然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说干就干。义军的印信平常都由辛弃疾保管。凭借自己与辛弃疾的关系,义端略施小计便盗取了天平军节度使的金印,一人一骑朝金人的控制区域逃去。
等辛弃疾发现大印失窃、义端失踪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得知消息的耿京一反平时对辛弃疾的尊重和谦让,简直是暴跳如雷地大骂起来:“你们肚子里装了点墨水的读书人打的全是鬼主意!先是引荐这个狼心狗肺的义端来投奔我军,接下来又劝我造反。这下可好,连大印都丢了。用人不察,家里出了内贼,我这个主帅还有什么面目统帅三军?”
顿了顿,耿京还是怒气难消,干脆拔出宝剑,指向辛弃疾:“这个义端,既不仗义,又品行不端。我看你怕是也脱不了干系,我今天先杀了你,再去追杀那个贼子,替义军清理门户!”
贾瑞见状,急忙拦住:“掌书记向来忠心耿耿,大家有目共睹。岂可因为一时的失察而怪罪于他?千万莫做出这样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来啊!”自淄州一役后,贾瑞彻底服了辛弃疾。这会儿自然也挺身而出,替他求情。
辛弃疾的心里本也十分难受,此刻见耿京如此震怒,反而镇定下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今天的局面是我造成的,我来收拾!给我三天时间,一定会抓到这个叛徒。如果抓不到,辛某甘愿领死!”
耿京略一思索,同意了辛弃疾的主张。辛弃疾孤身一骑,拔马朝义端逃走的方向追去。人不解甲,马不卸鞍,经过近两天的辛苦跋涉,终于在离金军营地不到十里远的地方追上了义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