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蹬台阶运动的时候,在你向上迈台阶时背部是不是承受着很大的压力?这样做迟早会严重受伤的。你应该庆幸你还没有伤到自己的膝盖。”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都是角度的问题,安德烈。从这个角度来看,你是在拉伸你的四头肌,这没问题,很好。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你却是在磨损你的膝盖,你一直在给膝盖施加压力。屈膝太多次就会造成对膝盖的损伤。”
他接着说道:“最好的锻炼是需要利用重力的。”他告诉我怎么利用重力和阻力去分解肌肉,然后再重组使其变得更加强壮,并向我展示了怎么才能够做一个正确的、安全的二头肌弯举动作。他把我带到了一块写字板旁边,用图示分析了我的肌肉、胳膊、关节和肌腱。他谈到弓箭,给我展示当拉满弓的时候,弓上的各个受力点,然后又用这个模型分析了我的背部及其为什么在比赛和训练后会疼痛。
我跟他说了我的脊柱状况,我的脊柱前移,有块突出的椎骨。他草草记下了我说的内容,说他会查找医书来了解需要的相关知识。
他说:“基本的意思就是,如果你按照现在的方法继续锻炼下去,你的职业生涯会变短。主要是后背问题和膝盖问题,而且如果你继续用以前的方式去做屈臂锻炼,你将来还会有肘关节的问题。”
吉尔讲解的时候,有时会“说文解字”。他喜欢通过解释关键词来强调重点;他喜欢将一个词分解,破解这些词的密码,展现其内在含义,就像是剥开果壳看见里面的果肉一样。拿“卡路里”这个词来说。他说这个词是从拉丁单词“液态丁烷”演变而来的,液态丁烷是一种燃料。“人们认为卡路里不好,但实际上卡路里只是计算热量的一种单位,而我们需要热量。我们吃饭,就像是给我们人体这个天然大火炉添燃料一样,那有什么不好的?你什么时候吃、你吃多少、你选择吃什么——这些才是导致最后结果的原因。”
他说,人们认为吃东西不好,但是事实上我们必须添加燃料拨旺我们身体这一火炉。
“是的,我认为我身体内部的火炉就需要添加燃料。”
谈到热量,吉尔经常说他很讨厌大热天,他忍受不了那种天气。他对高温极为敏感,哪怕只是想象着坐在阳光下,他也觉得是一种折磨。说着,他又将空调的气温调低了一些。
我记住了这一点。
我告诉他我曾经跟帕特在响尾蛇山上跑步,当时觉得自己就像到了高原上一样。他问:“你每天跑多少?”
“5公里。”
“为什么呀?”
“我不知道。”
“那你曾经在比赛中跑过5公里吗?”
“没有。”
“你在比赛中经常会遇到往一个方向跑超过5步的情况吗?”
“不经常。”
“我对网球一无所知,但是在我看来,在打网球的过程中,你向一个方向跑三步后,你就最好考虑停下来,否则在你击球之后,脚步就停不下来,那也就意味着你可能会因此而错过下一击。诀窍就是要降低速度,然后击球,再紧急刹车,迅速跑回。在我看来,你从事的这项运动关键不在于奔跑的过程,而在于起步和止步。你需要集中精力为‘启动’和‘紧急刹车’构建肌肉。”
我笑着对他说,那是我听过的关于网球的最精辟的论述。
夜幕降临,到了健身房关门的时间了。我帮助吉尔打扫了房间,然后关灯离开。我们坐在我的车里,继续聊天。后来,他注意到我的牙齿在打战。
“这么拉风的车难道没有空调吗?”
“有啊。”
“那你为什么不开空调?”
“因为你说你对热很敏感。”
吉尔一时有些语塞。他说他不敢相信我竟然记得这件事,他不忍去想我因为他竟然冻了这么长时间。他将车里的空调开到了最大。我们继续聊天,很快我就注意到汗珠在他的眉毛和唇边集结,于是我关上了空调,打开窗户。我们又谈了半个小时,直到他发现我已经冻得脸色发青,他又将空调开到了最大。就这样,反反复复,我们一直聊着,倾诉着对对方的敬慕之情,直到天色破晓。
我跟吉尔说了一些我自己的故事:我的父亲、“大龙”、菲利还有佩里;我还向他讲了自己被驱逐到波利泰尼网球学校的事情。然后他讲了他的故事。他讲到自己是在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鲁塞斯市周边的农村长大的,那里的人们以种田为生,主要种植胡桃和棉花。他们在那儿过着很辛苦的日子,冬天的时候采胡桃,夏天的时候摘棉花。后来,他们家搬到了洛杉矶的东部,吉尔在鱼龙混杂的街头迅速成长。
“就跟在战场上一样,”他说,“我中过枪,现在还可以在腿上看到清晰的伤疤。而且,我不会说英语,只会讲西班牙语,因此在学校的时候,我很自闭,从来不讲话。我是通过阅读《洛杉矶时报》上吉姆·默里的文章和听收音机里维恩·斯库利对棒球比赛的解说词自学英语的。我有一个小收音机,每晚调到kabc台。维恩·斯库利就是我的英文老师。”
掌握了英语之后,吉尔决定去掌控上帝赐予他的身体。
他说:“只有强者才能够生存,对吧?嗯,我们用不起我们社区中那些举重器械,于是我们就自己造。那些曾经在娱乐场所打过工的人给我们演示了制作这些东西的过程,比如说,我们用水泥填满咖啡罐,然后再固定在一根杆子上,这就是我们的推举训练器;我们用牛奶箱作休息时用的长凳。”
他告诉我他是如何成为空手道黑带选手的。他对我讲了他的22场专业搏斗,在其中一场他的下巴都被对方击碎了。“但是我并没有被打倒。”他很自豪地说。
不得不说再见了,因为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我依依不舍地握了握吉尔的手,跟他说:“我明天会再来的。”
“我知道。”他说。
整个1989年秋天,我都在与吉尔合作。收获是巨大的,而且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牢不可破。吉尔比我大18岁,在他看来他扮演的是父亲的角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觉得自己就是他从未有过的那个儿子(吉尔有3个孩子,都是女儿)——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仅有的没有说破的几件事之一。我们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向对方隐瞒。
吉尔和他的妻子盖伊有一个很温馨的家庭传统——每个周四的晚上,家里的每个人都可以自由点餐,然后盖伊去做。一个女儿想要吃热狗?没问题。另外一个想要吃巧克力夹心饼干?没问题。我养成了每周四拜访吉尔家的习惯,顺便尝尝每个人的晚餐。不久以后,我几乎是每隔一天就会在吉尔家吃顿饭。有时候我会待到很晚,这时,如果我不想开车回家的话,我就会在他家打地铺。
吉尔还有一个理论,就是无论一个人看起来有多么不舒服,只要他睡着了,就可能会舒服些,所以其他人就不应当打搅他们。所以一旦我在他家睡着了,他就不会把我叫醒,仅仅是替我盖一条轻便的阿富汗毛毯,然后让我一觉睡到天明。
“听着,”吉尔终有一天于忍不住说,“我们很乐意让你来,这你知道的。但是我不得不问:长得这么帅的孩子,这么有钱的孩子,一个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孩子却每周四来我家吃热狗?蜷在我家地板上睡觉?”
“我喜欢睡在地板上,这会让我的背感觉好受些。”
“我不是在说地板,我的意思是说,你确定你想要待在这里?你肯定有更好的去处。”
“我想不出什么其他更想去的地方,吉尔。”
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以为我知道什么是拥抱,但是直到被一个胸围56英寸的人抱过你才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拥抱。
1989年的圣诞夜,吉尔问我想不想到他家,和他的家人一起过节。
我说:“我还以为你从来都不会问呢。”
当盖伊烤曲奇的时候,他们的女儿在楼上睡觉,我和吉尔一起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组装来自圣诞老人的玩具和火车套装。我跟吉尔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内心会感到如此的平静。
“如果你参加一个聚会或是和朋友在一起不是会更开心吗?”
“我就想待在这里。”
我放下手中的玩具,直视吉尔的眼睛。我对他说我的人生从来没有哪一天是属于我自己的。我总是为别人活着,首先是我的父亲,然后是尼克。总之,一直都是关于网球。在遇到吉尔之前,就连我的身体也不属于我。吉尔做了一件所有父亲都应该去做的事,那就是让我变得更加强壮。
“因此,在这里,吉尔,和你以及你的家人在一起,我第一次有了归属感。”
“理由很充分,我以后都不会再问了。孩子,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