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手中的玩具,直视吉尔的眼睛。我对他说我的人生从来没有哪一天是属于我自己的。我总是为别人活着,首先是我的父亲,然后是尼克。总之,一直都是关于网球。在遇到吉尔之前,就连我的身体也不属于我。吉尔做了一件所有父亲都应该去做的事,那就是让我变得更加强壮。“因此,在这里,吉尔,和你以及你的家人在一起,我第一次感到了归属感。”
我父母家离拉斯维加斯的内华达大学很近。这所大学各体育项目的校队曾经赢得过很多荣誉,其中篮球队尤其出色,是nba明星的后备军团;橄榄球队“奔跑的反叛者”在全美国也具有领先的水准,以速度和良好的体能而闻名。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反叛者——这很符合我的个性。帕特说,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或许可以在内华达大学找到帮我训练体能的人。
有一天,我们开着车去了校园,到那里的健身房逛了逛。那座建筑很雄伟,几乎跟西斯廷教堂一样令人心生敬畏。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很多身材完美且健壮的男人。我有5英尺11英寸高,148磅重,我的耐克运动服就像挂在我身上一样。我对自己说,这是个错误。除了可悲地发觉自己的身材相比之下小了一号之外,我在学校里还会变得易怒和敏感,无论是在哪一所学校。
“帕特,你在开玩笑吧?我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就是这儿了!”他说完,吐了口唾沫。
我们找到了学校健身教练的办公室。我让帕特等我一会儿,我要进去和那个家伙谈谈。在门口,我探了一下头,在办公室那一边一个很远的角落里,一张跟我的克尔维特差不多大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真正的巨人。他看起来就同我第一次参加美网公开赛时在洛克菲勒中心前面看到的大力神阿特拉斯塑像那样大,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位“阿特拉斯”有长长的黑发和如同健身房里堆得整整齐齐的杠铃片般又大又圆的眼睛。如果有谁打扰了他,他似乎会把那个人碾平。
我从门口跳了回来。
“你去吧,帕特。”
他走了进去。我听到他说了些什么,听到一个低沉的男中音的答复,那声音听起来很像卡车启动的声音。然后,帕特喊我进去。
我屏住呼吸,再一次穿过了那道门。
“你好。”我说。
“你好。”那个巨人答道。
“嗯……那个,我叫安德烈·阿加西,我是打网球的,嗯……我住在拉斯维加斯,我想……”
“我知道你是谁。”
他站了起来。他有6英尺高,胸围大概有56英寸。我一度认为他站起来可能是要推倒桌子,但他没有,而只是从后面走到了我面前,伸出了手——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手。他的肩膀和肱二头肌如此结实,他的腿如此粗壮,这都是我未曾见过的。
“我叫吉尔·雷耶斯。”他说。
“很高兴认识你,雷耶斯先生。”
“叫我吉尔吧。”
“好的,吉尔。我知道你肯定很忙,所以不想占用你太多的时间,我只是想知道,嗯,帕特和我想知道,我是否能跟你谈谈使用您这儿健身设备的事儿。我真的很想提升自己的体能。”
“当然可以了。”他说。他的声音就像是从海底或是地心发出来的一样深沉无比,但同时也很温和。
他带我逛了逛,给我介绍了几个学生运动员。我们谈论网球、篮球以及它们的异同。然后,橄榄球队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吉尔说,“我要跟这些男孩子谈一谈。你请自便,想用什么器械或是设备就自己用,但是要小心谨慎些。原则上来讲,你知道,这是违反规定的。”
“谢谢你。”
帕特和我做了几组杠铃推举、负重深蹲和仰卧起坐,但是我对吉尔更有兴趣。橄榄球队在他前面集合,敬畏地看着他。他就像一个西班牙将军一样,正对着被他征服的士兵喊话。他对他们发号施令:“你,坐在那个凳子上;你,用那个机器;你,去那个深蹲架。”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敢四处张望。他不是要求他们这样做,而是他强大的气势自然而然地给他们以压迫感。最后,吉尔告诉他们到他周围集合,靠近一些,提醒他们努力是成功的唯一路径。每个人都深表认同,紧握拳头,大喊:“一、二、三,反叛者!”
休息时间到了,他们成扇形散开,各自去锻炼了。我不禁在想:如果我能够在一个团队中,那该是多么好的事情啊!
帕特和我每天都会去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的健身房锻炼。在做举重训练和仰卧推举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吉尔在留意着我们。我能感觉到他已经注意到我糟糕的身材了,其他的运动员也注意到了。我觉得自己真的很不专业,羞愧得想要离开,但是帕特总是阻止我。
几星期后,帕特家里有急事,需要飞回东部去。我敲开了吉尔办公室的门,告诉他帕特有事会离开一段时间,但是走之前他已经给我制订好了训练计划。我将帕特的训练计划表递给吉尔,问他可不可以指导我完成这个计划。
“当然可以了。”吉尔说,但是他的声音流露出一种被利用了的情绪。
每看一项训练项目,吉尔的眉毛都会挑一下。他浏览了一遍帕特的训练计划,将那张纸握在手里,皱了皱眉头。我鼓励他告诉我他的真实想法,但是他只是紧锁眉头。
“这些训练是针对什么的?”吉尔问。
“我不大清楚。”
“那么请再告诉我,你做这样的训练多长时间了?”
“很长时间了。”
我请他告诉我他的想法。
“我不想诋毁别人,”他说,“我不想多嘴,但是我不能对你说谎。如果有人能够将你每天要做什么都写在一张纸上的话,那么其实这张纸一文不值。你现在是要求我督促你完成一项完全不给自己留空间和余地的计划,你完全无法考虑你在哪儿、你自己的感觉、你需要注意哪些方面……你甚至不被允许做些微小的改变。”
“你说得很有道理。你能帮助我吗?或许给我一些提示?”
“嗯……你看,你的目标是什么?”
我告诉他我最近输给了阿根廷选手阿尔贝托·曼奇尼,他耗尽了我的体力,将我耍得团团转。我就要赢得比赛胜利了,但是却不能够彻底击垮他。当我拿到发球制胜局时,他破发成功,随后在抢七局中胜出;然后在第五盘的时候,他三次破发成功。我当时已经筋疲力尽了。我需要变得更加强壮,这样才能够避免悲剧重演。输了比赛是一回事,但被对手拖垮则是另外一回事,我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吉尔一直在听,没有动,也没有打断我,只是耐心倾听我的话。
“网球的运动路线有时是很难掌握的,”我跟他说,“我不能够一直掌控网球,但是我想我可以掌控我的身体。如果能得到正确的指导的话,或许我至少能够……”
吉尔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呼出来。他问道:“你的赛程是什么?”
“在接下来的五个星期,我会去参加夏季的硬地赛。但当我回来以后,如果我们能够一起工作,我将荣幸之至。”
“好的,”吉尔说,“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的。祝你的比赛一切顺利。等你回来时再见吧。”
1989年美国网球公开赛,我在四分之一决赛再度和康纳斯对决。在连输了五场五盘战之后,我赢得了职业生涯的首个五盘战胜利。但是不知为什么,这次的胜利仅仅为我赢来了新一轮的批评:我本应该直落三盘击败康纳斯的。有人宣称听到我对着包厢里的菲利喊道:我要将他拖进第五盘,我要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
《纽约日报》专栏记者迈克·卢皮卡指出我在第三盘比赛中有19次非受迫性失误,说我拖着康纳斯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够赢得一场超长的恶战。他们就是这样——不是诽谤我故意输,就是嘲讽我如何赢。
当我再次走进内华达大学的健身房时,我可以从吉尔的表情里看出他在等我。我们握了握手,一切就这样开始了。
他领我走到哑铃架旁边,告诉我一直以来我做的很多运动都是错误的,完全错误。我进行这些运动的方式则更糟。我是在制造悲剧,我会伤到自己的。
他给我上了一节有关人体构造的初级课程,用物理学、水力学和建筑学的知识剖析了整个人体。“去了解你自己的身体想要什么,”他说,“要明白它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你要有工程师的知识、数学家的逻辑、艺术家的创意,当然还要有几分直觉。”
我真不喜欢听讲,但是如果所有老师都像吉尔这样讲课的话,我宁愿一直待在学校里。我默记着他说的每一个事实、每一份深刻的见解,我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在这里听到的每一个字。
“真的很神奇,”吉尔说,“人们对人的身体有这么多错误的认识,我们对自己的身体了解得那么少。比如说,人们用斜板卧推来锻炼上部胸大肌,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我30年都没有做过斜板卧推。你觉得如果我做斜板卧推的话,我的胸肌会比现在大吗?”
“不会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