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背感觉还好——当然还像往常一样僵硬,但是难忍的疼痛消失了。可的松发挥了药效。我感觉不错,尽管“不错”的定义在这些年来已经变了,但我现在仍然比今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好多了,那时我甚至想到了放弃。我大概可以做到。当然,明天我可能会全身酸痛,但是我不能总是担心将来,就像我总是回忆过去那样。
回到更衣室,我脱掉了汗津津的衣服,一头冲进了淋浴间。这是今天的第三次冲澡,时间很短,却很有效。没时间考虑或是哭泣。我迅速地穿上干净的短裤和t恤衫,在训练室里休息。我又喝了尽可能多的吉尔水,因为现在是6点半,离上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训练台上有一台电视,我试着去看新闻,但根本看不进去。我走到办公室,顺便去看看那些美网公开赛的秘书和官员。他们很忙,根本没有时间说话。我穿过一扇小小的门。施特芬妮和孩子们已经到了,他们待在更衣室外面的一个小游乐场里,杰登和杰姬在轮流玩着滑梯。我能看得出来,施特芬妮很感激有孩子们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她比我还要紧张,看起来几乎都有些不耐烦了。她蹙着眉头,仿佛在说:“应该已经开始了呀!快点儿!”我喜欢我妻子一心想着战斗的样子。
我和妻子、孩子们谈了几分钟,但是我却听不进去他们的话。我的思绪飘得很远,她知道这一点——如果没有高度灵敏的直觉,你是不可能赢得22个大满贯的。她在比赛前跟我是一样的。她把我送回到更衣室:“去吧,我们会去看比赛的。尽全力就好。”
她不会在底层的包厢里看比赛,那对她来说太近了。她会和孩子们一起待在球场上层的包厢里,焦虑地走来走去、祈祷或是偶尔因为不敢看而捂住自己的眼睛。
高级赛会医生佩雷走了进来。我能够分辨出他手中的哪个盘子是给我的——上面有两个巨大的海绵圈和两打特制带子的那个。我躺在一张训练台上面,佩雷坐在我的脚旁边。给脚作战前的准备是个脏活儿,因此他在身边放了一个垃圾筐。我喜欢佩雷的整洁、一丝不苟和手上的老茧。开始的时候,他会用一根长长的q牌棉棒给我涂抹一种可以使我的皮肤湿热和脚背发紫的黏湿物质,这些是免洗的。我的脚背自里根当了总统之后就没有脱离过这种物质。现在佩雷开始喷洒让我的皮肤韧性增强的物质,待这些液体变干之后,他又用海绵圈在每一个老茧上轻轻拍上几下。然后轮到那些像是米纸一样薄而透明的特制带子上场了。佩雷立即把它们包在了我的皮肤上,我的大脚趾被包得像火花塞那么大。最后他用带子包住了我的脚底。他对我每一次跳跃、每一次奔跑的脚底受力点都一清二楚,并会在那里多加几层防护。
我谢过他,然后穿上了鞋子,没有系鞋带。现在一切都慢了下来,同时周围变得喧闹起来。刚才这个运动场还很安静,现在却太吵闹了,到处充斥着嗡嗡的声音以及球迷们冲向他们的座位并急于安定下来的声音。他们不想错过即将到来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站起来,抖了抖双腿。
我不会再坐下了。
我试着在走廊里慢跑。还不错,我的背还能撑得住,全身机能都在正常运转。
路过更衣室的时候,我看到了巴格达蒂斯。他穿戴得很整齐,正对着镜子整理着自己的发型。哇噢,他的头发好多。现在他开始绑他的束发带了,一条白色的“可奇思”头巾,绑好后,他又最后拉了拉他的马尾辫——一个显然比护理脚趾更加迷人的赛前仪式。我记得在我职业生涯的前半段也曾面临过头发的问题。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感到很嫉妒。我怀念我的头发。然后我又摸了摸自己光光的头皮,暗自庆幸已经不用再为头发的事而担忧了。
巴格达蒂斯开始做拉伸运动,弯腰。他单脚站着,将另一条腿的膝盖抬到胸前。没有比看着你的对手做普拉提、瑜伽或太极而你自己却拉不开、压不下去更令你不安的事情了。他现在扭动着臀部——那种动作我7岁后就不敢再尝试了。
但是他做得太多了。他很烦躁,我几乎都能听到他中枢神经系统的声音了,那种声音就像球迷们发出的嗡嗡声。我看着他和他教练之间的互动,他们都很烦躁。他们的表情、他们的肢体语言、他们的脸色,一切都告诉我他们知道即将面临一场残酷的斗争,并且他们并不知道这是否是他们想要的。在看到对手和他的团队显露出紧张的一面时,我通常是很高兴的。这是一个好的前兆,但也是对对手敬重的表现。
巴格达蒂斯看到了我,冲我笑了笑。我记得他在高兴或是紧张的时候都会微笑,但你分不清楚他到底是紧张还是高兴。又一次,他的笑让我想起了某个人,但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人是谁。
我举起一只手:“祝你好运!”
他也举起了一只手:“我们今晚一决胜负吧!”
我进入通道,在上场前最后和吉尔说说话。吉尔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同时密切关注着一切。他抱了抱我,告诉我他爱我,并为我骄傲。我找到施特芬妮,吻了吻她。她不停地走动,紧张地跺着脚。如果可能,她愿意不顾一切地穿上网球裙、抓起球拍和我在场上共同奋战。我好斗的新娘。她努力微笑,却没能笑出来。从她的表情中,我可以看出一切她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我仿佛听到她在说:慢慢享受,细细体会,好好观察一切,注意一切转瞬即逝的细节,因为尽管你痛恨网球,但今后你可能会怀念今晚的一切。
我知道这是她想要说的,但是她却没有说。相反,她只是亲了亲我,说了她在上场前通常会跟我说的话,这些话对于我来说就像空气、睡眠和吉尔水一样不可或缺。
“去吧,一定要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一个身穿西装的美网公开赛官员拿着一个几乎和我前臂一样大小的无线电话走了进来,他似乎负责与今晚电视转播和场上安全相关的事宜。事实上,他那架势似乎自己正负责一切事宜,包括在拉瓜迪亚机场的迎送事宜。
“还有5分钟。”他说。
我转身问别人:“现在是什么时间?”
“该上场了。”他们说。
“不是,我要问的是几点了,是不是7点半了?还是8点了?”我要知道确切的时间,现在我突然感觉这个对我很重要,但是这里却没有时钟。
达伦和我面对面站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老兄,”他说,“你已经做足准备工作了。你已经准备好了。”
我点了点头。
他伸出拳头要跟我的撞一下。只撞一下,因为我这周早些时候赢得第一轮比赛前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我们都很迷信,所以我们以怎样的方式开始,就要以怎样的方式结束。我盯着达伦的拳头,跟他结实地撞了一下,但是却自始至终都不敢抬眼看他。我知道达伦的眼中盈满了泪水,也明白那样的神情会对我造成怎样的影响。
上场前的最后一件事:我系牢鞋带,用绷带包扎好手腕。自从1993年受伤以后,我总是用绷带包扎手腕。我绑紧了鞋带。
请让这一切结束吧。
但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阿加西先生,该上场了。”
“我准备好了。”
我走进通道,巴格达蒂斯在我前面两三米远的地方,詹姆斯还是在前面领路。在我四周充斥着嗡嗡的声音,并且越来越响。这个通道就像冷藏室一样冷。我对这个地方就像对家里的前厅一样熟悉,但是今晚,我仍然感到这里似乎比平时的气温低了50华氏度(约10摄氏度),这段短短的路程似乎有一个橄榄球场那么长。我看了看四周,两旁的图片很熟悉,是历届冠军们的照片:纳芙拉蒂诺娃、伦德尔、麦肯罗、施特芬妮和我。这些图片有3英尺高,整齐地排列着,就像郊区绿化带里的树一样。我默默告诉自己:别再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是该限制思绪的时候了,就像这条通道限制你的视线一样。
安保负责人喊道:“好的,上场!”
我们迈开了步子。
经过细心的安排,在我们朝着光明前进的时候,巴格达蒂斯跟我一直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突然,另外一道光,一道令人眩晕的缥缈的光束照了过来,直直地射在我的脸上——是媒体的摄影机灯。一个记者问巴格达蒂斯感觉怎么样,他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楚。
现在摄影机移到了我的面前,记者又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这可能是你最后一场比赛了,”记者说,“对此你有什么感觉?”
我回答了他,但是却完全搞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凭着多年的经验,我感觉到我说了他想要我说的话,也就是我应该说的话。然后,我继续毫无知觉,像个木偶般走下去。
当我们接近场地入口时,气温骤然升高了。那些嗡嗡的声响振聋发聩。巴格达蒂斯首先进场。他知道我退役的消息引起了多大的轰动,今晚他打算扮演恶人的角色。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我让他先走,让他去听嗡嗡的响声变成欢呼呐喊的声音。我要让他以为这些观众是为了我们两人欢呼的。然后我走了出去——现在的欢呼声是先前的三倍。巴格达蒂斯转过身,意识到先前的那次欢呼是给他的,这次欢呼才是为我的,而且只为我,这就迫使他要调整他的期待,并重新考虑即将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发出一球,我就已经在心理上给了对手重重的一击。这是一个职业诀窍,一个老手的诀窍。
当我们走向自己的座位时,观众的欢呼声越来越响,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响亮,甚至几乎比我在纽约听过的任何欢呼声都要响亮。我闭着眼,接受欢呼声的洗礼。他们爱这个瞬间,爱网球,我不知道他们如果知道了我的秘密会作何感想。我盯着赛场。那里通常是我生活中最不寻常的一部分,而今在所有的混乱中,赛场却成了唯一处于常态的空间。赛场通常是让我感到孤独和无助的地方,但今天,从这个瞬间开始,我却希望它能成为我的庇护所。
我轻而易举赢了第一盘,比分是6:4。球严格遵守着我的每一个指令,我的后背也是。我感觉周身暖烘烘的,很舒服。可的松和肾上腺素一起发挥作用了。我又赢了第二盘,还是6:4。我似乎看到了终点线。
到第三盘的时候,我开始感觉累了,我的身体不再听我的指令。同时,巴格达蒂斯改变了打法。他决定铤而走险,背水一战,那是比可的松更加有力的强心剂——他开始采取冒险的打法,而且每一次冒险都奏效了。球开始拒绝听我的命令,而成了他的同谋。他准确把握击球线路,这也给了他很大的信心,我能看到他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绝望已经演变成了自信,不,是怒火。这个时候他不再崇拜我。事实上他恨我,我恨他,我们冷笑着,咆哮着,试图从对方手里攫取对整个局面的控制权。观众们助长了我们的怒火,每一球落地都能听到他们的尖叫声和跺脚声。现在他们更为用力地鼓着掌,那声音听起来是原始的、野蛮的。
第三盘他赢了,6:3。
我对巴格达蒂斯的猛攻毫无反击之力,情况变得越来越糟。他毕竟才21岁,只是刚刚热身而已。他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找到了来到场上的原因,找到了站在这里的权利,而我却已是气喘吁吁了。我痛苦地意识到自己体内的生物钟正在“滴答、滴答”地响着。我不想打第五盘,我应付不了一场五盘的比赛。死亡迫在眉睫,于是我开始冒险。我获得了4:0的领先优势。两次破发成功,让我又一次感到胜利就在眼前了。我感到了一股神奇的力量在牵引着我向前。
然后,我感到了另外一种力量的拉扯。巴格达蒂斯开始发挥他有史以来的最高水平,他好像刚刚记起自己是世界排名第八的选手。他的水平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已经遥遥领先,占据了绝对优势,但是他现在却在落后的形势下,开始赶超我。他破发成功,将比分变成了4:1;他又发球得分,将比分扳回到4:2。
现在到了生死关头:如果赢了这一局,我就重新掌控了这场比赛,我和他都会觉得刚才他只是侥幸才获得了一次破发;而如果我输了,比分就会变成4:3,一切就将重新开始,今晚就会重新开始。尽管我们已经纠缠了整整10个回合,如果我失掉这一局,这场战斗就要重新开始。我们以疯狂的节奏对打着。他全力以赴,尽其所能,赢了这一局。
他要拿下这一盘了。如果他失掉这一盘,他就彻底失败了。我知道,他知道,体育场里的每个人都知道。20分钟之前,胜利晋级离我只有两局之遥,而现在我却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赢了这一盘,7:5。
第五盘开始了。我先发球,颤抖着,甚至不确信自己是否能够再坚持10分钟,而对手却是一个似乎越打越有力、越打越年轻的小伙子。我告诉自己:不要就这样结束。在所有可能的结果中,不应该是这一种,不要在已经领先两盘的情况下就这样放弃。巴格达蒂斯也在鼓励自己,鼓励自己一定要坚持。我们进入了耗费体力的拉锯战。他犯了一个错误,我也还给他一个;他全力弥补,我更用力地回击。平分后,我发球。我们打出了极为疯狂的一分。他用反手放出一记网前小球,我回球落网。我朝自己尖叫着。巴格达蒂斯领先,整晚我第一次处于下风。
放轻松,控制你所能控制的,安德烈。
我赢了一分。又是平分。欢欣鼓舞。
他赢了下一分,反手击球落网。巴格达蒂斯暂时领先。令人沮丧。
他又赢了一分,拿下了这一局比赛,1:0领先。
我们走到各自的座位处。我听到观众们开始在那边小声地为我的失利而叹息。我喝了一口吉尔水,颇有些暗自神伤,感觉自己老了。我看了眼巴格达蒂斯,不禁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很得意。但事情并非我想象的那样,他在叫一位赛会医生替他按摩腿部。他叫了医疗暂停,因为他左腿的四头肌拉伤了——他竟然是在四头肌拉伤的情况下拿下这一局的?
观众们很合时宜地为我欢呼打气:“加油,安德烈!加油,安德烈!”他们开始挥手,将写有我名字的横幅高高举起。
“今晚我们会永生难忘的,安德烈!”
“今晚这里属于你,安德烈!”
最后,巴格达蒂斯终于准备好上场了。他发球。刚刚破了我的发球局而在比赛中处于领先地位的他,此时应该是劲头十足才对,但是刚刚的暂停似乎打乱了他的节奏。我破了他的发球局。我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决斗。
下面的六局比赛我们都没有破发成功。然后,比分战成4:4平,这一局轮到我发球。我们开始了旷日持久的纠缠。这局比赛似乎打了一个星期那么久,这也是我打过的最耗体力、最不真实的一局比赛。我们像野兽一般低吼,像角斗士一般对打,他的正手,我的反手。运动场里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空气似乎都静止了,旗子耷拉在旗杆上。在40:30的时候,巴格达蒂斯迅猛的正手击球使我乱了阵脚。我勉强赶过去挥出一拍,将球击打过网——因痛苦而号叫着——然后他又朝我的反手位快速回击了一球。我往相反的方向疾行——啊,我的后背!我刚好救起这一球,但却扭到了脊柱。我的脊柱现在僵直着,里面的神经痛苦地呻吟着。再见了,可的松。巴格达蒂斯回球直接得分。当我看到球从我身边飞过,我知道今天晚上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必须破釜沉舟了。从这一分开始,我的一切努力都将受到限制,大打折扣,并以我将来的健康和行动能力为代价。
我透过球网看过去,想知道巴格达蒂斯是否注意到了我的疼痛,但是他在一瘸一拐地走着。一瘸一拐?他抽筋了。他跌倒在地上,抱着腿。他承受着比我更大的痛苦。我想我宁可承受将来背部的伤痛,也不想某天突然腿抽筋。看着他痛苦地在地上扭动,我意识到:我今天要做的就是保持站着不倒下,使这个该死的球再“运动”一小会儿,让他的抽筋来解决一切问题吧。
我放弃了所有的战术,跟自己说:用最基本的打法。当你和一个受伤的人对打的时候,本能和反应决定一切。这不再是网球比赛,而是意志的比拼。不再猛攻,不再佯攻,不再强调步法,只要大力地挥拍。
重新站起来后,巴格达蒂斯也放弃了所有的战术,停止了思考。这让他变得更加危险了——我不能预测他的下一步会怎样。他已经痛得发疯,没有人能预测发疯的人会做些什么,起码在网球场上是这样的。这一局战至平分后,我一发失误,然后赠与了他一记“强有力”的二发,速度大概只有70英里/小时,他也果然接得很好。制胜球,巴格达蒂斯领先。
妈的,我焦躁不安起来。这个人不能移动,但是他竟然击垮了我的发球?
现在,我差一分就要以4:5的劣势落后于巴格达蒂斯了。那样的话,巴格达蒂斯就会拥有发球制胜局了。我闭上眼睛。一发又失误了。我试着挥出第二拍,想要放弃这一分了,但是他不知怎的竟然搞砸了一记简单的正手回球。又是平分。
当一个人身体和心理都处于崩溃边缘的时候,简单的一分就会让你感觉你得到了上天的眷顾。但是,我似乎辜负了这份眷顾——我一发又失误了。第二发的时候我成功了,巴格达蒂斯回球出界——又是上天的一份礼物。阿加西领先。
我只差一分就可以夺得5:4的领先地位了。巴格达蒂斯面部扭曲地坚持了下来,他不肯就此放弃。他赢了一分。第三次平分。
我向自己保证,如果我再次领先的话,绝不会放弃拿下这一局的机会。
到现在为止,巴格达蒂斯不只是抽筋——他已经变成了瘸子。等待我发球的时候,他深深地弯下腰来。我不敢相信他竟然还能坚持站在球场上,更别说在赛场上与我进行如此激烈的争夺了。我很明白他此时的感受,同时我对自己说不要对他仁慈。我发球,他回球,我想要将球打到离他较远的空场,但是却打得太用力了。出界。失误,很明显,是个低级失误。巴格达蒂斯领先。
然而,他没有很好地利用这一优势。下一分的时候,他的球落在了底线外几英尺远的地方。第四次平分。
接下来我们连续对打了很长时间,最后我打向他正手位的很深的一记回球结束了双方的僵持。他失误了。又一次,阿加西领先。我曾许下承诺,我绝不会再让机会从手中溜走,但是巴格达蒂斯却不让我如愿。他很快地赢了下一分。第五次平分。
接下来是长时间地对抽。他击出的每一记球都呻吟着、挣扎着落在了界内,而我击出的每一记球都尖叫着飞过了网。正手,反手,假动作,救球——然后他击出的一记球恰好压线,轻快地弹到一边。我在球上升期将它击出,球从他头顶20英寸的地方飞过,出界。巴格达蒂斯领先。
坚持最基本的,安德烈,让他跑动起来,让他跑动起来。他现在一瘸一拐的,只要让他跑动就好了。我发球,他的回球威胁不大。我让他在球场上跑来跑去,直到他发出了痛苦的号叫,并击球落网。第六次平分。
在等待我下一记发球的时候,巴格达蒂斯斜倚在球拍上,就像是老人拄着拐棍。我一发失误,然而他却迎上前来,像螃蟹一样,用他的拐棍重重回球,球刚好超出我正手所及的范围。巴格达蒂斯领先。
他在这局比赛的第四个破发点。我发出了毫无威力的一球,那么软弱,那么无力,我7岁的时候都会因击出这样的球而感到羞愧,但是巴格达蒂斯还是采取了保守的回击。我朝他的正手位打去,他击球落网。第七次平分。
我一发成功。他挥动了球拍,但是却不能击球过网。阿加西领先。
我又面临发球制胜分。我想起自己那个两次均未实现的诺言。现在,最后一次机会。然而,我的背却突然一阵抽搐,我几乎不能转身,更别说抛起球以120英里的时速将其击出了。自然,我一发失误了。我想要发出一记迅猛的二发,展开猛烈的攻势,但是我不能。我的身体不允许。我跟自己说,高跳式发球,将球打到高于他肩膀的位置,让他从一边跑到另一边,直到累得他吐血。千万不要双误。
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发球有效区在我眼里变了形,我看到它在慢慢地缩小。其他人能看到我看到的吗?现在那块区域看起来就只有扑克牌那么大,我不确信如果我将球打过去,那里是否装得下它。我将球抛起,重重击出。当然,出界了。双误。第八次平分。
观众们不敢相信眼前的这种状况,尖叫了起来。
我一发成功,巴格达蒂斯巧妙地回球。面对着场地内四分之三他无力防御的范围,我朝他的反手位击出一记很有力的球,距离他大概有10英尺远。他飞奔过去,毫无力气地一挥,没有碰到球。阿加西领先。
在争夺本局第22分的时候,一段短暂的连续对打后,巴格达蒂斯终于回球落网。本局,阿加西赢。
在交换场地的时候,我看到巴格达蒂斯坐了下来。巨大的错误!一个年轻人的错误!千万不要在抽筋的时候坐下。千万不要跟你的身体说,可以休息了,然后再跟它说,刚刚是开玩笑的!你的身体就像是联邦政府,它会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你被抓住的时候,不要对我撒谎。他不可能再发球了。他会再也站不起来的。
但是一会儿,他站了起来,摆好发球的姿势。
是什么力量让这个男人一直没有倒下?
哦,是的,年轻的力量。
在5:5平的时候,我们打得很不自然。他犯了个错误——总是试图拍拍致命。我放手反击,并赢得了这一局,以6:5领先。
他发球。现在是40:15,只差一分,他就可以使比赛进入抢七局。
我英勇战斗,将比分追平。
然后,我赢了下一分。现在我拥有了赛点。
又是一轮迅猛地、恶狠狠地对打。他击出了一记狂野的正手球,当球一脱离球拍,我就知道它出界了。我知道我赢得了这场比赛,同时我也知道自己已经达到了极限,甚至再挥一次拍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走到网前和巴格达蒂斯握手后,就匆匆离开了球场。我不敢停留,强迫自己一直往前走。我踉跄地走过通道,包耷拉在我的左肩上,感觉却像压在我的右肩上一样,因为我的全身已经扭曲了。我到更衣室的时候,已经一步也迈不动了。我再也站不住了,瘫倒在地板上,蜷缩在那里。达伦到了,他和一位赛会医生把包从我的肩上拿了下来,把我搬到一张台子上。
“达伦,我怎么办?”
“躺下,老兄,伸展开。”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哪里痛?是不是抽筋了?”
“不是,我胸口闷,喘不过气来。”
“什么?”
“我不能——达伦,我喘不过气来。”
达伦和其他人一起将冰块放在我的身体上面,一边弯我的胳膊,一边给医生打电话。他求我伸展、伸展、伸展。
“只要放松就好,老兄,伸展开。你的身体是紧绷的,只要松弛下来就好,老兄,放松。”
但是我却做不到,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我放松不下来。
无数重叠的人影在我的上方晃动。吉尔揉捏着我的胳膊并递给我一杯能量饮料。我爱你,吉尔。施特芬妮微笑着亲吻我的前额,是高兴还是紧张,我分辨不出来。哦,是的,当然,那就是我一直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那种微笑。一位赛会医生告诉我,医生已经在路上了。他打开桌子上的电视,对我说等待的时候可以看看电视。
我尝试着去看电视,这时我听到左边有呻吟声。我慢慢转过头,看到巴格达蒂斯躺在隔壁的台子上,他的团队正围着他,帮他恢复体力。他们伸展他的四头肌,他的后腿肌腱就抽筋;他们伸展他的后腿肌腱,他的四头肌就会抽筋;他试着平躺,他的大腿根却又抽筋了。他蜷成一个球形,求他们不要再管他了。于是,除了我们俩,剩下的人都离开了更衣室。我又将头转向了电视。
一会儿,我又转头看了看巴格达蒂斯,他正朝我微笑。高兴还是紧张?或许两种情绪都有吧。我也朝他笑了笑。
我在电视上听到我的名字。我转过头,电视在播放刚刚比赛的精彩片段。前两盘比赛让人误以为这将是一场容易的比赛。第三盘,巴格达蒂斯开始反击。第四盘,一场针锋相对的较量。第五盘,漫长的9局比赛。这是我所打过的最精彩的比赛之一,甚至可谓是我所见过的最精彩的比赛。评论员称,这是一场经典战役。
我察觉身边的巴格达蒂斯微微动了一下。我转过头看见巴格达蒂斯伸出了手,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我们做到了。我也伸出了手,握住他的手,然后我们就这样握着,看着电视屏幕上不断闪现出我们刚刚那场残酷比赛的画面。
最后,我让我的思绪自由地游走。我再也控制不住它了。它不再礼貌地询问我,而是直接强制我回到了过去——过往的一幕幕,过去29年每一个重要的瞬间,还有很多不重要的瞬间。因为我的脑袋就连微小的细节都可以记录下来,所以每一次挫折、胜利、对抗、发脾气、回报、女朋友、背叛、记者、妻子、孩子、服装、球迷们的信、势不两立的比赛——一切的一切都异常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仿佛有另外一台电视在回放着我这29年的精彩片段,一切都在我的脑海里高速地旋转着。
人们经常问我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从来不清楚该怎样描述这种感觉,但是有一句话是比较贴切的——那是一种扭曲的、刺激的、可怕的、美妙的旋转。那种力量甚至超过了我斗争了接近30年的那种令我头晕眼花的离心力。现在,我在阿瑟·阿什球场平躺着,和被我击败的对手握着手,等待着来帮助我们的人。我做了我唯一可以做的事,那就是不再抗拒这种感觉,而是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这一切。
一种止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