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儿的小伙子们说,安息日是不可以按电钮的,因此我一定要为他们按电钮。您知道,我不是犹太人,所以我按电钮没关系。我站在电梯边儿,他们告诉我几楼几楼,我就为他们按电钮。”
唉,这真是让我闹心,于是我决定在一场逻辑讨论中把这些学生置于尴尬境地。我是在一个犹太家庭长大的,因此我知道他们用的那种吹毛求疵的逻辑,我想:“这是个乐子!”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一开始就会问:“犹太观点是任何人都可以采纳的观点吗?因为,如果不是,那么这种观点肯定就不是对人类真有价值的东西……”于是,他们会说:“是的,犹太观点任何人都可以采纳。”
然后,我会牵着他们的鼻子再走上一圈儿,我问:“一个人雇另一个人来做对自己来说是不道德的某事,是道德的吗?比方说,你们会雇一个人来为你们抢劫吗?”慢慢地,非常小心地,我不停地把他们往套子里引,直到我把他们——逮住!
你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们都是犹太教学生,是吧?他们比我强十倍!他们一看出我能把他们赶到窟窿里,就挣扎、扭动、挣扎——我记不得他们是怎么挣扎、怎么扭动的——挣脱了!我还以为我遇到了个原创的观点呢——呸!他们的观点,在犹太法典里,已经讨论了好几个时代了!他们收拾我,就跟吃馅儿饼那么容易——他们完全挣脱了困境。
最后,我想让这些犹太教学生确信,他们在按电梯按钮时出现的那种让他们不安的电火花,不是火。我说:“电不是火。电不是化学过程,火是。”
“哦?”
“当然,在火中的原子之间,是有电的。”
“啊哈!”他们说。
“世界上发生的任何其他现象里,都有电。”
我甚至还建议了一个消除火花的可行办法。“如果那个东西让你闹心,你可以在开关上加一个电容器,那样的话,电断开、接上,都不会有任何火花——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也不喜欢这个主意。
这实在叫人失望。他们待在我这儿,慢慢缓过神来,仅仅是为了更好地解释犹太法典。你想想啊!身在这么一个现代化的时代,那些家伙在研究,以便走向社会,去干点事儿——去当个拉比——他们想到科学或许有意思的唯一方式,是他们那些古老的、狭隘的、中世纪的问题,稍稍受到了某种新现象的骚扰。
当时还发生了另一件事儿,也值得在这里提一提。犹太教学生和我仔细讨论过的问题,有一个是为什么在某些学术的事情上,比方说理论物理学方面,犹太孩子在其中所占的比例,高于一般人口在其中所占的比例。犹太教学生认为,其原因在于,犹太人有着尊重学习的历史:他们尊重他们的拉比,拉比实际上是教师,他们也尊重教育。犹太人一直在家庭里把这种传统传承了下来,因此,如果一个小伙子是个好学生,那他就和好的足球队员一样好,即使不更好。
就在当天下午,他们提醒我这种说法有多么真实。我应邀到了一个犹太教学生的家里,他把我介绍给他妈妈,她刚从华盛顿回来。她两手一击,喜出望外,说:“哎哟喂!我这一天,算是功德圆满了。今天,我见到了一位将军,还有一位教授!”
我心知肚明:没有多少人认为见到一位教授,和见到一位将军一样重要、一样好。因此,我猜,学生的那种说法,真有道理哟。
书好书坏,看看封面
战争之后,物理学家常常被召到华盛顿,给各政府部门,特别是军事部门,献计献策。何以如此?我猜是这样:由于科学家已经制造了那些如此重要的原子弹,军方就觉得,我们这些人,在某些事情上,还可以派派用处。
有一次,有人要求我在一个委员会里当差,这个委员会要为军方评估各种各样的武器,我写了封回信,解释说,我只是个理论物理学家,我不知道任何关于军队用的武器的事儿。
军队的反应是,根据他们的经验,他们已经发现理论物理学家在他们决策的时候,是非常有用的,因此,我可否再做考虑?
我又回了封信,说我实在一无所知,我怀疑我能帮他们什么忙。
最后,我收到了陆军部长的一封信,信中建议了一个折中方案:我去参加第一次会议,我可以听听,看我能不能有所贡献。然后呢,我再决定我是否继续干下去。
我说,我去,当然。我还能怎么办啊?
我去了华盛顿,我参加的第一个玩意儿,是一个鸡尾酒会,好认识各位。那儿有将军和陆军来的其他重要人物,大家都在聊着。这很令人愉快。
一个穿军服的家伙朝我走来,告诉我,物理学家给军方献计献策,军队是很高兴的,因为军方问题很多。其中的一个问题,是坦克耗油太快,所以跑不远。因此,问题就是:怎么在坦克跑着的时候给它加油?这个家伙,当时脑袋里有个主意:既然物理学家能从铀里捣鼓出能量,那么我能不能搞出一个办法,把二氧化硅——沙子,泥土——用作燃料?假如此事可行,那么只需要在坦克下面装个小铲子,它一往前走,铲子就挖土,把土当燃料!他觉得这主意相当伟大,我需要做的事儿,不过是搞出具体的细节而已。我想,这就是我们次日开会讨论的那类问题了。
我去开会,注意到在鸡尾酒会上把我介绍给大家的那主儿,就挨着我坐着。他显然就是一个受命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奴才。我的另一边,是一个高级的将军,我以前听说过。
在第一次会上,他们谈了些技术上的事儿,我稍微评论了几句。但后来,快到会议结束的时候,他们开始讨论后勤方面的某个问题,这我就一无所知了。这问题是要琢磨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你应该有多少东西。尽管我努力想闭紧自己的嘴,但人处在那种情况中,你跟这些“重要人物”围坐一张桌子,讨论这些“重要的军国大计”,你就是不能把嘴闭上,尽管你啥也不知!因此,我在那次讨论中,也发表了一些评论。
下次咖啡时间,那个跟牧羊犬似的受命不离我左右的家伙说:“您在讨论时说的那些事情,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那确实是一个重要的贡献。”
我沉吟片刻,思忖我对后勤工作的“贡献”,意识到,一个在商店里负责为圣诞节订货的家伙,在琢磨那种问题的时候,会比我更在行。因此,我的结论:a)如果我确实有所贡献,那是瞎猫撞到了死耗子;b)这种事儿,任何别人都做得来,但大多数比我都做得好;c)这种恭维应该让我清醒一下了,实际上我贡献不了多少。
他们迅即在会上决定,他们最好是讨论一下科学研究的组织方式,(比方说,科学发展应该归工兵团管还是归军需处管?)而不是讨论具体的技术问题。我知道,如果我有希望做出任何真正的贡献,那也只能是在某些具体的技术问题上,我实在不知道怎么组织军队中的研究。
直到那时,我也没让这次会议的主席——就是那个邀请我来参加会议的大腕儿——知道我对这种情况的感觉。在我们收拾行囊要走的时候,他满面微笑地对我说:“你这就跟我们同舟共济了,那么,下次会议……”
“不,我不来了。”他脸色顿时为之一变,这我看得出来。他很吃惊我在做出了那些“贡献”之后,竟然会说不。
60年代初,我的许多朋友仍然在向政府献计献策。与此同时,我没什么社会责任感,尽可能拒绝到华盛顿去;在那年头,这是需要一定勇气的。
那时我为大学新生开了一系列物理课,在其中的一门课讲完之后,帮助我在上课时做演示的汤姆·哈维(tomharvey)说:“你可得看看课本里的数学是怎么回事儿!我女儿带回家好多发疯的玩意儿!”
我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
但第二天我接到个电话,是帕萨迪纳一位颇有名气的律师诺瑞斯(norris)打来的,当时他是“州教育委员会”的人。他问我愿不愿意为“州课程编制委员会”服务,这个委员会得为加利福尼亚州选择一些新课本。你知道,这个州有一项法律,全部公立学校的所有孩子用的课本,都必须是州教委选择的,因此他们设立了委员会来检查课本,向他们提出建议应该选哪些书。
原来,许多课本都是根据教算术的新教学法(他们称之为“新数学”)来编写的。因为通常看这些书的人,只是老师和主管教育的官员,他们认为,让一个在科学上运用数学的人帮忙评价课本,会是个好主意,这样的人知道最终产品是什么,也知道我们教数学是为了什么。
我当时若不跟政府合作,一定有负疚感,因为我同意参加这个委员会。
立刻,我就开始接到出版社的信和电话。他们说的是这么些话,“我们很高兴获悉您在委员会里,因为我们确实需要一位懂科学的人……”还有,“委员会有一位科学家是很好的,因为我们的课本就是以科学为指针……”但他们还说这样的话,“我们愿意向您解释我们的课本……”以及“我们很乐意以任何力所能及的方式帮助您来评估我们的课本……”这在我看来是发疯。我是个客观的科学家,在我看来,孩子们在学校里得到的唯一东西就是课本(教师有教学指南,我也得看)。出版公司多余的解释是捣乱。因此,我不想和任何出版社说话,我总是这么回答:“你们不必解释,我相信书会自己说话。”
我代表一个区,这包括洛杉矶的大部分地区,只是洛杉矶市区除外。洛杉矶市区的代表是一位很好的女士,在洛杉矶学校系统工作,名字叫怀特豪斯(whitehouse)夫人。诺瑞斯先生建议我应该跟她见见面,看看委员会干的是什么,怎么干。
怀特豪斯夫人开始告诉我他们下次会议要谈的事儿(他们已经开过一次会,我任命得晚)。“他们要讨论数字计算的问题。”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后来知道那是他们称之为整数的东西。每种东西,他们都另有名称,所以我一开始就麻烦不少。
她告诉我,委员们通常是怎么来给课本打分的。每本书,他们会收到好些册,然后分给他们区里的许多老师和官员。然后,他们收报告,报告上有这些人对这些书的看法。因为我不认识很多老师和官员,还因为我觉得我得自己读那些书,我才能拿得准在我看来怎么样,所以我宁肯亲自读书。(我区里有些人,早就希望看这些书呢,希望有机会发表自己的意见。怀特豪斯夫人建议把这些人的报告,和她的报告放在一起,那样他们会感觉舒服点儿,我也不必担心他们发牢骚了。他们满意,我也没惹很多的乱子。)
几天后,书库的一个家伙打电话给我,说:“我们准备给您寄书了,费曼先生;总共有300磅。”
我犯晕了。
“没关系,费曼先生;我们会找个人帮你看书。”
我琢磨不出你怎么帮我看书:你或者是自己看,或者是不看。我专设了一个特别的书架,放在楼下我的书房里(那些书摞起来有5米高),然后就开始读所有这些在下次会上要讨论的书。我们先从小学课本开始讨论。
这是个相当大的活儿啊,我一天到晚在地下室里工作。我妻子说,那段时间,她好像住在一座火山上。这火山会安静一阵子,可突然之间,“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下面的火山就会有一个大爆发。这原因是那些课本太稀松。满纸荒唐言,都是急就章。那些书倒是想严格一些,但用的那些例子(如用街上的汽车来阐述“集”的概念)是牵强的,总有些词不达意。定义不严格。一切都有那么点儿含糊其词——写书的人不够聪明,不理解“严格”是什么意思。他们胡乱编造。他们在教某种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而且,事实上,在那个时候,那些东西对孩子们也没用处。
我明白他们意欲何为。在苏联放了卫星之后,许多人认为我们落后于他们,有人就让一些数学家出谋划策,怎么运用非常有趣的现代数学概念来教数学。这个目的是想提高那些觉得数学很乏味的孩子们的数学水平。
我给你一个例子:他们要讨论不同的进位制——五进制,六进制,等等——来表明不同的进位制是可能的。这对那些能够理解十进制的孩子来说,或许是有趣的——一种娱乐大脑的东西。但在这些书里,他们搞的那一套,结果是让每一个孩子必须学会另外一种进位制!紧接着,通常会有的那种恐怖就来了:“将下列七进制的数字,翻成五进制的数字。”把一种进位制的数,翻成另一种进位制的数,是吃饱了撑的。要是你会做,或许是个乐趣;要是你不会,就别理会它。这事儿没意义。
无论如何,我看所有的书,没有一本说过在科学中运用数学的事儿。如果有什么关于算术的用处的例子的话(大多数时候,那例子都是这种抽象的、新鲜的、现代的胡说八道),却是说的买邮票的事儿。
最后,我看到的一本书,说:“数学以许多方式运用在科学当中。我们将给你一个天文学的例子。天文学是关于星体的科学。”我翻过这一页,它说:“红色的星温度有4000度,黄色的星温度有5000度……”——到目前为止,还好。它继续说:“绿色的星温度有7000度,蓝色的星温度有10000度,紫色的星温度有——(一个很大的数)。”没什么绿色的或者紫色的星啊,但和其余的星相关的数字,大体算对。那是马马虎虎地对——但是,麻烦已经出现了!满篇都是这么搞法:一切都是由某个并不知道他自己在讲些什么的主儿写的,因此总是有一些小错误!用这种课本,写课本的人又不十分知道他们在讲什么,我们怎么可能教得好啊,我不能理解。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书是马虎的;普遍地差劲!
话说回来,这本书还是让我高兴的,因为把数学运用到科学上,这是第一本。等我读到星体的温度的时候,我有那么点儿不高兴,但我不是非常不高兴,因为它多少还算是对的——它只是例子错了。接着却出现了一串错误。它说:“约翰和他爸爸出去看星星。约翰看到了两颗蓝色的星和一颗红色的星。他爸爸看到了一颗绿色的星,一颗紫色的星和两颗黄色的星。约翰和他爸爸看到的星星的温度一共是多少度?”——我厌恶之极,要爆炸了。
我妻子该说起楼下的火山了。那只是一个例子:那样的东西太多了。多得荒唐啊!把两颗星的温度加起来,是吃饱了撑的。没人曾经干过这样的事儿,除非接着求两颗星的平均温度,或许是例外,但不是要发现所有星体的温度总和!可怕!它不过是个让你做加法的游戏,他们也不理解自己在讲什么。那就好像读一个有几个排版错误的句子,接着,突然一整句都印反了。这种数学与此相似。简直没指望了!
然后,我去参加我的第一次会议。别的委员已经给一些书打了某种分数,他们问我,我的分数是怎么打的。我的分数经常和他们的不同,他们就问:“您为什么给那本书打分打得那么低啊?”
我就说,那本书的毛病,是哪一页上的这个、这个——我做了笔记。
他们发现我是某种金矿:我详详细细告诉他们,在所有的书里,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我打的每一个分数,都有根据。
我问他们为什么给那本书打分打得那么高,他们就说:“让我们听听您对这本书的想法。”我从来也没发现他们是按照什么方式来打分的。他们倒不停地问我是怎么想的。
我们检查到某一本书,它是一个公司出版的三本一套的小学课本中的一本,他们问我对这本书的看法。
我说:“书库没给我寄这本书,但另外两本不错。”
有个人还要重复这个问题:“您对这本书有什么看法?”
“我说过,他们没给我寄那本,所以我对它没法判断。”
书库的人在那儿,他说:“对不起,我可以解释这件事儿。我没给您寄那本书,是因为它还没写完。有个规定,就是必须在某个时间之前把书都送来,那家出版社赶不及,因此他们只把封面发给我们,里头都是白纸。出版公司写了个条子来表示歉意,并希望他们那一套三本书能够列入考虑之中,虽然第三本要晚一些。”
我却发现,某个委员给那本无字之书也打了分!他们不相信那是本空白书,因为那本书有分数啊。事实上,那个分数比另外两本还高一点儿呢。书里空空如也,这个事实竟然和分数无关。
我相信,出这种事儿,其原因在于这个制度就是这么个方式。在你把书分发到这个地方的一些人手里的时候,他们忙;他们马虎;他们是这么想的,“哎呀,反正有那么多人都在读这本书嘛,打多少分无所谓。”他们就信手画上个分数——至少有些分数是这么打的,不是全部,但有些是这么打的。然后,你收到了报告,你不知道为什么这本特殊的书得到的报告比别的书少——于是你就把你得到的报告上的分数一平均,你没把没给你报告的那些人打的分平均在内——就是说,或许一种书发下去了十本,这本书有六个人写了报告——于是你就把写了报告的人打的分数一平均;你没有把没写报告的人的分数也平均了,于是你得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分数。这种一直在求平均数的过程,忽视了一个事实:在那本书的书皮之下,绝对是空空如也!
我之所以搞出了这么一个理论,是因为我看到了在课程编制委员会里发生的事儿:那本无字书,十个委员中有六个写了报告;可是,别的书,十个委员中有八九个写了报告。他们把六个分数平均一下得到的分数,和把八九个分数平均一下得到的分数,一样好。发现给那么一本书也打了分,他们非常尴尬,这事儿却给了我更多的自信。原来其他委员把大量工作花费在发书和收报告上,再就是去开会。在会上,出版社在他们看那些书之前,为他们解释那些书。委员会中,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看了全部的书,也没采纳从出版社那里来的任何信息,除了课本之外,而课本是最终进入学校的东西。
想搞清楚一本书是好是坏,是仔细地去读,还是从许多漫不经心的人那里收报告,这个问题和那个有名的古老问题有几分相似:没有人获准看到中国皇帝,问题是:中国皇帝的鼻子有多长?为了找到答案,你遍访全国人民,问他们认为中国皇帝的鼻子有多长,然后你把不同的长度平均一下。你以为那是非常“准确的”,因为你把那么多人的数据平均了。但是,要发现点儿东西,那不是个法子;你让范围那么广大的人来贡献数据,可他们全都漫不经心,通过求平均数,你是不能知道得更准确一点儿的。
起先,没人指望让我们讨论课本的价格。有人告诉我们,我们可以选多少种书,于是我们就设计了一个工作程序,允许许多补充课本,因为全部的新书都有这样那样的缺陷。最严重的缺陷,在“新数学”课本里:没有应用题;用文字表述的问题,不够多。连卖邮票的事儿也不谈,换算和抽象的东西倒说得太多,却没把这些东西转化为现实世界里的实际应用。你干的是什么:加、减、乘还是除?因此,我们建议把确有一些实际应用的书当作补充课本——每个班有一两种——作为学生课本的一个补充。花费了许多讨论时间,我们把一切都搞得平衡妥帖了。
等我们把推荐意见交给教委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们,钱没有他们预期的那么多,因此我们不得不返工重来,砍掉这个,砍掉那个,现在要把费用考虑进来,原先那个四平八稳的方案就给毁了,在毁了的那个方案中,教师有机会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的一些实例。
既然他们改变了我们可以推荐多少书的老规矩,我们就不可能把事情搞得平衡了,这是个相当平庸的方案。等参议院拨款委员会得到这个方案的时候,这个方案还在挨砍呢。现在,它可真是差劲了!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人让我去见州参议员,但我拒绝了:到那个时候,为这事儿争来争去的,我也累了。我们把提交给教委的推荐报告都预备好了,我也认为把这个推荐报告提交给州里,是他们的工作——这在法律上是没问题的,但在政治上不那么稳妥。我不该这么快就放弃,但是,为了那些书,花了那么大力气,费了那么多口舌,才搞出了那么一个相当平衡的方案,然后呢,把它从根儿上捣毁——这可不提情绪!这整个过程全是无用功,你本来应该反过来,从另一头儿做起:从课本费用为起点,你有多少钱,就买什么书。
第二年,我们要讨论科学课本,这事儿最后让我斩钉截铁,不干了。我以为科学课本或许不同,因此我就看了几本。
同样的事儿又发生了:事情乍看起来还不错,接着就让你恶心透顶。比方说,有一本书,开始是四张图片:第一张是个弹簧驱动的玩具,接着是一辆汽车,接着是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孩子,接着是别的什么东西。每张图片下面说:“什么让它动?”
我想:“我知道这是个什么用意:他们要谈机械,玩具里的弹簧是怎么工作的;要谈化学,汽车发动机是怎么工作的;要谈生物学,肌肉是怎么工作的。”
这种事情,我爸爸谈过:“什么让它动?一切运动,是因为太阳在照射。”我们接着讨论这事儿,就很有意思了:
“不对啊,玩具动,是因为里面的弹簧上紧了。”我说。
“弹簧是怎么上紧的?”他问。
“我把它扭紧了。”
“那么你怎么会动呢?”
“我吃饭有劲儿啊。”
“庄稼生长,仅仅是因为太阳在照射。因为太阳在照射,所有这些东西都在动”。那样我就得到了一个概念:运动仅仅是太阳能的转化。
我翻过这一页。关于那个玩具,答案是:“能量让它动”。关于那个骑自行车的男孩儿,“能量让它动”。关于任何事儿,“能量让它动”。
那毫无意思啊。假定你不说“能量”,你说“老毛猴子”。那样的话,那个普遍原则就是:“老毛猴子让它动。”这里面出不来什么知识。孩子理解不了任何东西,那不过是个词儿嘛!
他们应该做的,是看着这个玩具,看清楚它里面有弹簧,了解弹簧是什么东西,了解轮子是什么东西,别把“能量”当回事儿。过后呢,等着孩子们理解了这玩具实际上是怎么工作的时候,他们才能讨论关于能量的更普遍的原理。
再说,“能量让它动”,这也不对,因为等玩具停的时候,你也同样可以说,“能量让它停”。他们谈的那件事儿,是浓缩起来的能量,正在转化为稀释了的形式,这是关于能量的一个非常微妙的方面。在这些例子里,能量,既不增加,也不减少;它只是从一种形式变为另一种形式罢了。当东西停下来的时候,能量变成了热,变成了一般的无序状态。
但是,所有的课本都是那个写法:说的那些事儿,没用、混乱、含混、迷惑,以及部分地不正确。谁能从这种书里学到科学,鄙人不知,因为那不是科学。
因此,我看到这些令人作呕的课本,毛病和那些数学课本一样,这时我就看到我的火山形成过程又开始发动了。读那一堆数学课本,使我精疲力竭;全部努力付诸东流,使我情绪低落。再这么折腾一年,我闻之色变,我得辞职。过了一阵子,我听说,那本“能量让它动”的课本,即将被推荐给教委的课程编制委员会,于是我就做了最后一个努力。委员会的每次会议,都允许公众发表评论,于是我就站起来,说我为什么认为那本书坏。
那个在委员会取代了我的主儿说:“什么什么飞机公司的65位工程师,都认可了那本书。”
我不怀疑那个公司有一些相当不错的工程师,但采纳65个工程师的意见,就是相信大范围人的能力——这必然要把一些相当可怜的家伙的能力也包括在内!这又是那个求中国皇帝的鼻子平均有多长的问题,又是那个给无字之书打分的问题。先让那个公司来决定谁是比较好的工程师,然后让这些比较好的工程师来检阅这个课本,那就会好得多。我不敢自称我比65个家伙更聪明——但我比65个家伙的平均数更聪明,却是肯定无疑的!
我没办法把这个道理给他们讲明白,委员会认可了那个课本。
在我还在委员会里的时候,我不得不去了几趟旧金山开了几次会,等我第一次出差回到洛杉矶的时候,我在委员会办公室停了一下,报销我的费用。
“花销是多少,费曼先生?”
“那个,我坐飞机到旧金山,因此那就是机票,再加上我在离开以后把汽车留在机场那儿的停车费。”
“您带着机票?”
我碰巧带着机票。
“您有停车场的发票吗?”
“没有,但我把车停在那儿,花了2.45美元。”
“可我们必得要发票啊。”
“我告诉过你,那花了多少钱。如果你们信不过我,那么,关于那些课本,为什么还要让我来告诉你们什么叫好、什么叫坏呢?”
这事儿焖炖了不少时间。不幸的是,我以往都是为公司、大学或者普通人上课。我习惯于这么一种搞法:“您花销多少?”——“这么这么多。”——“这是您的钱,费曼先生。”
于是我决定:不管什么事儿,我是不打算给他们发票的。
第二次出差到旧金山之后,他们又要机票和发票。
“我啥票也没有。”
“这可不行啊,费曼先生。”
“在我接受为本委员会工作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你会为我支付开支。”
“但我们期望得到发票来证明开支啊。”
“我没什么东西来证明开支,但是你知道我住在洛杉矶,你知道我到了这些别的城市;你以为我究竟是怎么到了那些地方的?”
他们不肯通融,我也是。我觉得,当你身处此境的时候,你要真的跟这个“制度”较起真儿来,那你就必须愿意吃不了兜着走。因此,我心甘情愿,但我的出差费用始终没报销。
这是我玩儿的一种游戏。他们要发票?我偏不给他们发票。那么你就别要钱。那好,不要钱就不要钱。他们信不过我?见他的鬼去。他们用不着给我报销。当然,这事儿荒唐!那是政府的工作方式,这我知道;那好,去他的政府!我认为,人应该把人当人来对待。除非我能得到人的待遇,我就不想和他们有来往!他们感觉不良?我也感觉不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知道他们在“保护纳税人的利益”,但是,在下面这件事儿中,你看看,纳税人得到了什么样的保护。
在进行了很多讨论之后,有两本书,我们形成不了决定;这两本书极其相似。所以,我们就把这事儿留给教委裁决。因为委员会现在开始考虑费用了,又因为那两本书半斤对八两,委员会就决定招标,取价低的。
问题接着就来了,“学校是在正常时间得到书,还是或许在新学期之前早一点儿得到书?”
一个出版社的代表站起来说:“我们很高兴你们接受了我们的投标;我们能够在下学期把书提前送去。”
那个输了标的出版社的代表,也在那儿,他站起来说:“因为我们的标是根据较晚的期限投的,我认为,我们应该有按照较早期限重新竞标的机会,因为我们也可能早一点出书。”
诺瑞斯先生,在委员会里的帕萨迪纳的律师,问后面那个出版社的家伙:“你早一点儿出书,我们要出多少钱?”
那家伙出了个价:便宜了一点儿。
头一个家伙站起来:“如果他改变他的投标,我也有权力改变我的投标!”——他出价更低!
诺瑞斯问:“哦,是那样吗?——我们提前得到书,并且更便宜?”
“是的,”一个家伙说,“我们可以用一种特别的印刷方法,我们一般不用的……”——这是在解释为什么会便宜。
另一个家伙随声附和:“你做得越快,费用就越少!”
这可真是骇人听闻。最后是便宜了200万美元啊。这种突然的变化,真让诺瑞斯七窍生烟。
结果事情当然是这样:交货日期不定了,就开了口子让这些家伙重新投标。正常的情况是,当选书不考虑价格的话,那就没有理由降低价格;出版社想定什么价就定什么价。通过压价来竞争,没好处;他们那种竞争方式,是为了给课程编制委员会留下印象。
顺便提一下,只要委员会开会,出版社就招待课程制定委员会的人吃午饭,跟他们谈书的事儿。我从来没去。
事儿在今天看来,是一目了然的,但人在当时,遇到下面这种情况,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儿:我收到了一包干果,或者“西联公司”寄来的无论什么东西,里头还附带了一个纸条儿,“从我们家到你们家,感恩节快乐——帕米里奥一家。”
东西是从长滩(longbeach)这地方的一家人那里寄来的,但我不认识这家人。显然是有人想寄东西给他朋友一家,可把名字和地址搞错了,因此我想我还是把事情搞清楚的好。我打电话给“西联公司”,得到了那个寄东西的一家人的电话号码,然后给他们打电话。
“喂,我叫费曼先生。我收到了个包裹……”
“啊,哈喽,费曼先生,我是皮特·帕米里奥(petepamilio)。”他说得亲亲热热,我都认为我应该知道他是谁!我通常就是这么个傻瓜,记不住人。
于是我说:“我很抱歉,帕米里奥先生,我记不大准你是哪位了……”
原来他是一家出版社的代表,我呢,替课程编制委员会评估他们的书。
“我明白了。但这可能会引起误解。”
“只是咱们两家子之间的来往嘛。”
“是的,可我眼下正在评估你们出的书,或许有人会胡乱解释你的好意!”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事儿了,但我故意装疯卖傻。
与此类似的另一件事儿,是一家出版社寄给我一个真皮的公文包,还把我的名字用金字漂漂亮亮地烫在上边。我对他们说了同样的话:“我不能收;我在评估你们出的一些书。我觉得你不了解这事儿!”
有个委员,做的时间最长,说:“我从来没收东西;那让我心神不宁。可一直有人送东西。”
但我真的错过一次机会。假如我脑子转得快,那我在那个委员会里的时候,真可以花天酒地。我晚上住在旧金山一家旅馆,等第二天好参加我的第一次会议,我想在城里溜达溜达,吃点儿东西。我从电梯里出来,坐在旅馆大厅里的两个家伙,跳起来,说:“晚上好,费曼先生。您这是上哪儿去啊?洛杉矶这地方,有没有什么东西,我们带您去瞧瞧?”他们是一家出版公司的人,我不想和他们搀和事儿。
“我出去吃点儿饭。”
“我们可以带您去用晚餐。”
“别,我想一个人。”
“呃,无论您想怎么办,我们都帮得上忙。”
简直盛情难却了,我就说:“那好,我想出去找麻烦。”
“我们认为,那个我们也能帮得上忙。”
“不,我想我可以照顾自己。”我接着就想,“错了!我应该让一切运作起来,记个日记,那样加利福尼亚州的人,就可以发现出版社办事儿有多过分!”等我发现出入竟然有200万美元的时候,老天爷知道那好处有多大!
诺贝尔的另一个错误
在加拿大,他们有一个很大的物理学学生协会。他们主办会议;他们发表论文,等等。有一次,温哥华分会要我去给他们讲话。主事儿的女孩儿和我的秘书早就筹划好了,不跟我打声招呼,就径直飞到洛杉矶。她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进了我的办公室。她伶俐可爱,一个金发碧眼的妞儿。(这有作用的;不该这样,但这就是有作用。)这事儿的经费全是温哥华的学生出的,这给我留下了印象。在温哥华他们对我太好了,现在我知道了怎么接受人家的招待、怎么讲话的秘密了:等学生来请你。
有一次,我获得诺贝尔奖之后不几年,加利福尼亚大学欧文分校学生物理俱乐部的几个孩子,到我这儿来,想让我去讲话。我说:“我喜欢去干这个事儿。我想做的,是只想跟物理学俱乐部的人说话。但——不客气地说——我从经验中得知,有麻烦的。”
我告诉他们,以前每年我都到当地的一个高中去跟物理学俱乐部讲相对论,或者讲任何他们让我讲的东西。接着,等我得了诺贝尔奖之后,我还去那儿,跟以前一样,没做准备,他们呢,把我树在三百个孩子面前。
那可叫一个乱啊。
这种让我害怕的事儿,大约有三四次,我成了个白痴,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了。那次我应邀到伯克利大学去讲物理学的什么东西,我准备了一些非常专业的东西,指望像往常那样讲给物理系的人听。可等我到了那儿,是个巨大的大教室,人满为患!我知道,在伯克利大学,能明白我准备的这个水平的东西,人数没这么多。我的麻烦是,我喜欢取悦于来听我说话的这些人,如果每个人连他的哥哥都来听我说话,我取悦不了他们了:我就不了解我的听众了。
等这些学生理解了我不容易到这个地方给物理俱乐部讲话之后,我说:“让咱们杜撰一个听起来傻头傻脑的题目,再杜撰一个听起来傻头傻脑的教授的名字,那样的话,就只有真对物理学感兴趣的孩子们会不怕麻烦来听讲,那才是我们要的人,好不好?你们不必满世界张扬。”
有几张海报出现在欧文分校的校园里:来自华盛顿大学的亨利·沃伦教授,将于5月17日3点在d102室宣讲质子的结构。
然后,我就来了,说:“沃伦教授有点儿私人的麻烦事儿,今天不能来给诸位讲话了。他就打电话给我,能不能来给你们讲讲这个题目,因为我一直就在这个领域里做研究。因此呢,我就来了。”这办法,高。
但是后来,也不知怎么搞的,俱乐部的指导老师发现了这个诡计,对学生们好一个生气。他说:“你们知道,如果大家知道费曼教授要下来,许多人都会来听他讲话的。”
学生们解释说:“就是因为这个嘛!”可这位指导老师气急败坏了,因为炮制这个玩笑,竟然没有他的份儿。
听到学生们真有麻烦了,我决定给那个指导老师写封信,说明那都是我的错儿,说除非这么安排,我就不去讲话,说我已经告诉学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非常抱歉;请原谅我,啰里啰唆,啰里啰唆……因为那个鬼奖金,我不得不搞这一套!
就在去年,阿拉斯加大学费尔班克斯分校的学生请我去讲话,这次很好,除了当地电视台的采访之外。我不需要接受采访;采访没意义。我是来给学物理的学生讲话的,就这么回事儿。如果满城的人都想知道那个,那就让学校的报纸告诉他们得了。正是因为诺贝尔奖,我才不得不接受采访——我是个大腕儿,对吧?
我的一个朋友,有钱——他发明了一种简单的数字开关——给我讲了一些捐钱设奖或设讲座的人的事儿:“对他们,你要时时留心,看看他们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需要用这个来安慰良心。”
我的朋友马特·桑德斯(mattsands)一度想写一本书,叫《艾尔弗雷德·诺贝尔的另一个错误》。
许多年,到诺贝尔奖快颁发的时候,我也会看看是谁得了奖。但过了一阵子,我连诺贝尔“季节”是什么时候,都想不起来了。因此,为什么有人在凌晨三点半或者四点给我打电话,我是一点都不明白了。“费曼教授?”
“嗨!凌晨这个点儿,你给我打的哪门子电话!”
“我原以为您愿意知道您已经获得了诺贝尔奖。”
“是的,但我在睡觉!要是你在上午给我打电话,就好了。”——我把电话挂了。
我妻子说:“什么事儿啊?”
“他们告诉我,我得了诺贝尔奖。”
“哦,费曼,是谁?”我经常说话没正经,她也聪明得很,从来不上当,但这次,我逮着她了。
电话又响了:“费曼教授,您听到……”
(无可奈何的声音)“听到。”
然后我开始想:“我怎么能就此打住?我一点儿也不想要这个!”因此,头一件事儿,是把电话从叉簧上拿下来,因为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我想再去睡觉,但我发现睡不成了。
我下楼到书房去想这事儿。我怎么办?或许我不要接受这个奖。那会出什么事儿?或许那做不到的。
我把电话放回去,电话立刻响起。那是《时代》周刊的一个家伙。我对他说:“听着,我有了个麻烦,因此你别记录我下面的话。我不知道怎么摆脱这个事儿。有办法不接受这个奖吗?”
他说:“您恐怕拿这事儿没办法,先生,您不如将就着得了,免得弄出更多无谓的乱事儿。”事儿明白了。我们谈了不少,15~20分钟的样子,《时代》周刊的这个家伙从来也没发表这次谈话的任何东西。
我对《时代》周刊的这个家伙说,非常感谢你,就挂了电话。电话立即响了:报社打的。
“是的,您可以到报社来。是的,好的。对,对,对……”
其中一个电话,是瑞典领事馆的一个家伙打的。他将要到洛杉矶举行个招待会。我琢磨着,因为我决定接受这个奖,我就必得忍受这些事儿了。
这位领事说:“拟一个名单,是您想请的人,我们也拟一个名单,是我们想请的人。然后呢,我会到您办公室,我们比较一下两个名单,看有没有重复的,然后我们就写请柬……”
我就写了我的名单。大约八个人——我的街坊,我的艺术家朋友左提安,等等。
领事拿着他的名单到了我办公室:加利福尼亚州长,这个大员,那个大腕儿;石油大王格蒂;某个女演员——有三百人啊!不需要说,怎么也不可能有重复现象!
我就有点儿不安了。跟这么多达官贵人见面,这主意,吓坏我了。
领事看出我忧心忡忡。“啊,别担心,”他说,“大多数人不来。”
可好了,我不曾安排个聚会,邀请人家来,又明明知道人家不来!我不必向任何人磕头颠蒜,给他们那种可以拒绝的邀请,让他们有沾沾自喜的机会;这很蠢嘛!等我回家的时候,我真的为这整个的事儿坐立不安了。我给领事打回电话,说:“我仔细想过,我意识到我没办法去应付这个招待会。”他乐了。他说:“您太对了。”我以为他也跟我一样——为这个抽风的事儿,不得不搞这么个聚会,那还不跟犯了痔疮似的难受。事儿到最后,皆大欢喜。没人想来,连贵客也不来!主人也乐得轻松!
在那一段时间,我总有某种心理上的困难。你知道,我是我那位一贯睥睨王室和排场的父亲养大成人的(他干的是制服的买卖,因此他知道一个穿上制服的人和一个脱了制服的人之间的区别——是同一个人)。我实际上是学会了一辈子挖苦这类事儿,这种脾性如此强烈,深入骨髓,不带着点勉强,我都走不到一个国王的跟前去。这很孩子气,我知道,但我就是那么个教养,所以这是个问题。
人家告诉我,瑞典那儿有个规矩,在你接受了这个奖之后,你得倒退着离开国王,不可转身。你走下若干级台阶,受了奖,然后走回台阶上面。因此,我对自己说:“那好,等我去修理他们!”——我练习起了跳着上台阶,倒退着跳,表明他们的习俗有多么可笑。我这情绪太可怕了!那既蠢且傻,当然是。我发现那不再是个规矩了,你可以转身离开国王,你像个正常人类那样走路,朝你打算去的那个方向,把鼻子摆到前头。
我高兴地发现,并非全部的瑞典人,都像你认为的那样,把王室典礼当回事儿。等你到了那儿,你发现他们站在你这边儿。比方说,学生们为每一个诺贝尔奖得主举行特别的“青蛙授勋”典礼。在你得到这个小青蛙的时候,你必须学青蛙叫。
我在年轻的时候,反文化,但我父亲有些好书。有一本书,里头有古希腊的剧本《青蛙》,有一次,我在这个剧里瞥见了青蛙的叫声,字儿是这么写的:“brek,kek,kek”。我想:“没什么青蛙弄出那种动静;那样来描写青蛙叫声,是发疯!”于是我就自己试着那样叫,在练习了一阵子之后,我发现那确确实实就是青蛙的叫声。
因此,我偶尔一瞥阿里斯托芬的书,到后来证明是有用的:在学生的诺贝尔奖得主的典礼上。我学青蛙叫学得很出色!倒退着跳,也派上了用处。因此,我喜欢典礼的这一部分;那个典礼进行得很好。
在得到了许多乐子的同时,我自始至终确实仍然有这种心理上的困难。我最大的麻烦,是在国王晚宴上不得不发表的“感谢您”演讲。当他们给你那个奖的时候,他们也给几本装帧得很漂亮的书,写的是前些年的事儿,你得到了以前写的全部的“感谢您”演讲,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似的。因此,你就开始认为你在这种“感谢您”演讲中说的话,是具有某种重要性的,因为它是要出版的呀。我没有意识到的,是难得有什么人会仔细听这种演讲,而且没有什么人会去读它!我已经方寸大乱:我不可能说个非常感谢你就拉倒啊,叽里呱啦,叽里呱啦;说个感谢的话,不是很容易嘛,但不容易啊,我说话得实在。可事实是,我真的不想要这个奖,因此,当我不想要的时候,这谢谢你,我怎么说得出口啊?
我妻子说,我是个神经过敏的废物,竟然为演讲里说什么话慌里慌张,但我最后琢磨出一个办法,来搞出一个听起来完全令人满意却又是完全诚实的演讲。那些听过这个演讲的人,可一点儿也不知道,这家伙在准备它的时候,都受了什么苦。
我开始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在发现了我所做的事情时的那种欢乐当中,在别人运用我的研究工作这一事实当中,在什么什么当中,我已经得到了我的奖赏。我尽力解释了我已经得到了我期望得到的一切,与此相比,别的都无关紧要。我已经得到了我的奖赏。
但是,我接着说,突然之间,我收到了一大堆信——在演讲里,这个事儿说得比较好——这让我想起了我认识的所有的人:那些信,有的来自童年玩伴儿,当他们读早报的时候,跳了起来,叫着:“我认识他!他就是那个和我们一块儿玩的小孩儿!”等等;像那样的信,特别鼓舞人心,表达的是我理解为某种爱的东西。为了那个,我感谢他们。
演讲进行得顺利,但和王室打交道,我总是觉得有点儿难。在国王晚宴上,我挨着一个公主坐着,她在美国上过大学。我想当然地认为,她跟我的态度一样,但我想错了。我认为她只是个孩子,跟别人一样。我评论国王和王室全家不得不忍受这么长时间,在吃饭之前还得跟招待会上的全部客人握手。“在美国,”我说,“我们能把这事儿搞得更有效率。我们会设计一个握手的机器。”
“是的,但在此地,这机器或许不会有太大的市场,”她不甚自在地说,“皇室的人没那么多。”
“恰恰相反,市场会是很大的。首先,只有国王有这样的机器,我们会为他免费提供。接着呢,当然,别人也想要一个机器。现在,这问题变成这样:谁能被允许拥有一台机器?总理得到许可,可以买一台;然后参议院议长得到许可,可以买一台,然后是最重要的老资格议员。因此,一个很大的、不断扩展着的市场,是存在的,而且很快,你也不必去和一长串等着召见的机器握手了;你把你的机器派去就成!”
我也坐在那位负责组织这个晚宴的夫人旁边。一个女服务员过来,往我的酒杯里倒酒,我说:“不,谢谢你,我不喝。”
这位夫人说:“不,不。让她斟酒。”
“可我不喝的啊。”
她说:“没关系。您看,她有两个瓶子。我们知道八十八号不饮酒。”(八十八号在我的椅子背上。)“看起来完全一样,但有一种不含酒精。”
“但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叫起来。
她微微一笑。“现在看看皇上,”她说,“他也不饮酒。”
她告诉了我一些他们在特别的一年遇到的麻烦事儿。其中有一件,是俄国大使该坐哪儿?像在这样的宴会上,麻烦总是谁坐得离国王近些。诺贝尔奖得主,通常比外交使团,坐得离国王近些。外交官的座次,决定于他们在瑞典任职的时间长短。在当时,美国大使比俄国大使在瑞典待的时间长。但在那一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是肖洛霍夫先生,一个俄国人,而俄国大使想为肖洛霍夫先生当翻译——因此就坐在他旁边,因此,问题是如何让俄国大使坐得离国王近些,又不至于得罪美国大使以及其他外交使团。
她说:“在我得到许可把这位大使安排坐在肖洛霍夫先生旁边之前,您可不知道他们这一通闹腾——信件来往如梭,电话铃声不断,等等。最后,大家同意,那位大使,在那天晚上,将不是苏联大使馆的官方代表;他倒成了肖洛霍夫先生唯一的翻译。
晚宴之后,我们离座到了另外一个房间,大家在里面三五成群地谈着。有一个丹麦什么公主,不少人和她围坐在一张桌子上,我看到他们这桌子有一张空椅子,就坐了下去。
她转朝我说:“哦!您是诺贝尔奖得主之一。您在什么领域工作?”
“物理。”我说。
“噢。呃,没人知道那个,因此我猜我们没法子谈那个。”
“恰恰相反,”我回答,“正是因为有人还知道点儿物理,我们才没法子谈物理。没人知道的那种事儿,我们才可以讨论。我们可以谈天气,我们可以谈谈社会问题;我们可以谈谈心理学;我们可以谈谈国际金融——可是黄金买卖,我们谈不得,因为这个事儿,人人都明白——因此,没有人知道任何东西的那种题目,才是我们可以谈的!”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办到的。有一种方法,是在脸的表面上结冰,她就能够做到一脸冰霜!她转过脸,跟别人谈去了。
过了一阵子,我看得出来,我完全从谈话中给割了出去,于是我就站起来,要走开。日本大使,也坐在这桌子旁,跳起来,跟着我。“费曼教授,”他说,“我愿意告诉您一点儿外交上的事儿。”
他讲了一个好长的故事,说的是一个日本的年轻人,去上大学,研究国际关系,因为他以为自己能够为他的国家做出贡献。作为一个大二的学生,他开始对自己所学的东西,有一种由怀疑带来的隐痛。大学毕业后,他在一个大使馆得到了他的第一个职位,直到他意识到,没有人懂得国际关系的任何事儿。到了这份儿上,他就能够做大使了!“因此,费曼先生,”他说,“下次您再举例说明那些人人都在谈没人知道的事情的时候,请把国际关系包括进去!”
他这人很有意思,我们就谈开了。我一直对不同的国家和不同的人民,何以会有不同的发展这一问题感兴趣。我告诉这位大使,有一件事,在我看来,一直是值得注意的现象:日本是如何把自己迅速发展为一个在世界上如此现代而重要的国家的。“日本人民的什么方面和性格,才使日本有可能办成此事?”我问。
日本大使回答的方式,我喜欢听:“我不知道。”他说,“我倒可以假定某种原因,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对。日本人相信他们只有一条前进的道路:让他们的孩子比自己受到更多的教育;使他们抛开农夫的境地,而成为有教养的人,教育是很重要的。因此,在家庭里,大家下了大力气,来鼓励孩子们在学校里学习好,有出息。因为这种不断学习的趋势,外来思想可以非常容易地播撒到整个教育体系之中。或许那就是日本为什么发展得如此迅速的原因。”
总而言之,我必须说,瑞典之行最终是令人愉快的。我没有立刻回家,却去了在瑞士的“欧洲粒子物理研究所”(cern),去讲话。我出现在我的同事们面前的时候,穿的是那身出席国王晚宴时穿的西服——我以前从来没有穿着西服讲话。我是这么开讲的,“事儿很可笑,你们都知道;在瑞典,我们坐在那儿讨论,得了诺贝尔奖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实际上,我已经看到了一个变化:我还挺喜欢这身西服。”
人人都说“啊呸!”。维斯科普夫(weisskopf)跳起来,甩掉他的外套说:“在讲座上,别穿西服了!”
我把我的外套脱了,松了松领带,说:“我在瑞典过了这一阵子之后,我开始喜欢这玩意儿了。可是,现在,我回到了世上,一切事情又都顺了。谢谢各位把我弄妥帖了!”他们不想让我变。因此事儿搞得很快:在cern,他们把我在瑞典经历的事儿都消除一空了。
我得了钱,这不错——我买得起一所在海边的房子——但总的来说,我认为,不得奖金,好得多。——因为你再也不可能在公共场合率性而发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诺贝尔奖,从来都是一件恼人之事,尽管我起码有一段时间为此扬扬自得。我获得诺贝尔奖之后不久,格温妮丝和我收到了巴西政府的邀请,作为荣誉贵宾,参加里约的狂欢节庆典。我们欣然接受,玩儿得很开心。我们跳舞跳得不亦乐乎,看桑巴学校在盛大的游行中,演奏他们那种奇妙的节奏和音乐。报纸和杂志的摄影师不停地拍照片——“看哪,美国来的教授和巴西小姐跳舞哪。”
身为“名流”是一乐子啊,但把我们当名流,显然是错了。那一年,没人对荣誉贵宾大惊小怪的。我后来才发现,给我们的邀请是怎么弄出来的。本该当荣誉贵宾的,是吉娜·罗洛布丽吉达(gina ;lollobrigida);可就在狂欢节之前,她说不。负责组织狂欢节的旅游部长,在“物理研究中心”有些朋友,他们知道我以前在桑巴乐队里玩儿过,又因为我最近得了诺贝尔奖,这个事儿新闻上就有。在部长六神无主之际,他的朋友们就出了个馊主意:用物理学教授,代替吉娜·罗洛布丽吉达!
不用说,这位部长把狂欢节的工作搞得这么糟糕,后来丢了乌纱帽。
把文化带给物理学家
尼娜·拜尔(ninabyers),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的一个教授,在20世纪70年代早期的时候,负责物理讲座的事情。讲座通常是这么一个地方,从别的大学来的物理学家,到这儿来谈纯专业的东西。部分地是由于那年代特有的气氛,她认为物理学家需要更多的文化,因此她就想安排一些文化的东西:因为洛杉矶离墨西哥近,她就想搞一个讲座,要讲玛雅人的数学和天文学。玛雅是墨西哥的古老文明。
(得记住我对文化的态度:那种事情,要是在我的大学里,会把我逼疯!)
她开始物色一个教授来讲这个题目,可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她找不到一个堪为专家的人。她给好几个地方打电话,还是找不到什么人。
然后她记起了奥托·纽治保尔(ottoneugebauer)教授,他是布朗大学的,巴比伦数学方面的大家。她给在罗得岛的他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西海岸这儿有没有什么人,能讲讲玛雅人的数学和天文学。
“有的,”他说,“我知道有。他不是个专业的人类学家或者历史学家,他是个业余的。但他肯定知道得不少。他的名字叫理查德·费曼。”
她几乎要死过去!她努力要为物理学家们带来点儿文化,而唯一的办法,却是让一个物理学家来办这事儿!
我知道点儿玛雅数学,原因是在我和我的第二个妻子玛丽·娄在墨西哥度蜜月的时候,我精疲力竭了。她对艺术史,特别是墨西哥的艺术史,兴趣极大。于是,我们就到墨西哥度蜜月,在金字塔上爬上爬下;她到哪儿去,都让我陪着。她让我看许多有意思的东西,比方说,各种各样的形象设计之间的关系,但在炎热潮湿的丛林中这么爬上爬下了几天(和几晚上)之后,我精疲力竭了。
在危地马拉不知什么地方的一个小镇子里,我们走进了一个博物馆,里面展柜里有一份满是奇怪符号、图画和杠杠、点点的手稿。那是一份复制品[一个叫维拉科特(villacorta)的人制作的],原本是德累斯顿古本,在德累斯顿的一家博物馆里发现的一份玛雅人写的书。我小的时候,我爸爸曾经带我去看纽约世界博览会,在那儿他们复制了一个玛雅神庙。我记得他告诉我,玛雅人发明了零这个数,还做了许多有意思的事儿。
那个博物馆卖这个古本的复制品,我买了一份。在每一页书上,左边是古本拷贝,右边是介绍,以及部分的西班牙语译文。
我喜欢解难题和解密码,因此在看到那些杠杠和点点的时候,我想:“我这可有的玩儿了!”我用一页黄纸遮住西班牙语译文,开始坐在旅馆房间里,玩儿这种破译玛雅杠杠和点点的游戏,我妻子却整天去金字塔爬上爬下。
我很快琢磨出,一个杠等于五个点,表示零的,又是什么符号,等等。又过了不多一会儿,我琢磨出那些杠杠和点点,在第一次总是到二十就进位,可到第二次,逢十八进位(造成360的循环)。我还搞清楚了和各种各样的面具有关系的一些事儿:它们确实代表某些日子和星期。
我们回家之后,我继续搞这个东西。试着破译那种东西,整个太好玩儿了,因为你开始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你没有从哪儿开始的线索。但是,你接着就注意到某些数经常出现,这些数又加在别的数上,等等。
在古本上有个地方,584这个数非常显眼。584这个数被分为236、90、250和8这几个段。另外一个显眼的数是2920,或者584i5(365i8也是一样)。还有一个乘法表,是2920的倍数,一直到13i2920,接下来有一阵子是许多13i2920的倍数,然后——是一些滑稽的数!我当时以为那些数是错了。只是在许多年后,我才琢磨出那些滑稽数是怎么回事儿。
因为表示日子的一些数字和584是有关系的,可584又分为这么奇怪的另外几个数字,我就想,如果那不是某种神秘的周期之类的东西的话,那或许是天文学上的什么东西。最后,我去图书馆查了天文学的书,我发现,从地球上看,583.92天是金星的周期。那么,236、90、250和8就明显起来:那一定是金星经过的几个相位。它在早晨出现的时候,我们看不见它(它在太阳的那一边);然后,它又在晚上出现,最后又消失了(它在地球和太阳之间)。90和8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与金星走到地球和太阳之间的时候相比,当它在太阳那一边的时候,它在天上运行得比较慢些。239和250之差,或许表示玛雅土地东方和西方地平线之间的差别。
我还发现了另外一个表,上面的周期是11959天。这原来是一个预测日食的表。还有一个表,上面有降序排列的91的一些倍数。我从来没能把这个表弄明白(别人也没弄明白)。
等我把我能搞明白的都搞明白了之后,我最后决定看看那些西班牙语的注解,看看我搞明白了多少。西班牙语的注解完全是胡说八道。这个符号是土星,那个符号是神——简直是狗屁不通。因此,我也用不着把注解遮着盖着了;反正我从那里头什么东西也学不到。
此后,我开始读了不少关于玛雅人的东西,发现研究这东西的大腕儿是埃里克·汤普逊(ericthompson),我至今还保存着他的几本书。
等尼娜·拜尔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把德累斯顿古本的复制品弄丢了。[我把它借给了罗伯逊(robertson)夫人,她在巴黎的一个古董商的一个旧箱子里发现了一本玛雅古本。她把这东西带到了帕萨迪纳给我看——我仍然记得我开车回家的时候,把这东西放在汽车前座上,心里想:“我可得小心驾驶:我得到了一个新古本。”——但是,等我仔细看这东西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它完全是个冒牌货。我稍做研究,就发现这个新古本的每一幅图,都是从德累斯顿古本那里扒来的。于是,我就把我的书借给她,让她看看什么叫真货,我最后把书忘在她那儿了。]因此,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图书馆员,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了一份维拉科特制作的德累斯顿古本的复制品,把它借给了我。
我又重新把计算搞了一遍,实际上我比上次又有了一点发现:我琢磨出那些“滑稽的数”,实际上是接近于正确周期(583.923)的什么数的整数倍,而我以前以为那些数是错误的——玛雅人已经意识到584不怎么对劲!
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讲座之后,拜尔教授送给我一些彩色的德累斯顿古本的复制品。几个月后,加州理工学院希望我给帕萨迪纳的公众上同样的课。罗伯特·罗文(robertrowan),一个房地产商,借给了我一些非常有价值的玛雅神石刻像和陶俑,好在加州理工学院上课用。把那种东西带出墨西哥,多半是非常违法的。那些东西价值太高,我们雇了保镖善加保护。
在加州理工学院讲课的前几天,《纽约时报》大肆炒作,报道说,一个新古本已经被发现。当时,已知存世的古本只有三份(其余两个,很难弄明白)——成千上万的古本,都被西班牙牧师当作“魔鬼之书”付之一炬。我有个堂姐妹在美联社工作,为我搞到了一张《纽约时报》发表的新古本的一张照片,我把它做成幻灯片,也用在我的讲座中。
这个新古本,是个冒牌货。我在讲座中指出,其中的数字,在书法风格上,类似于马德里古本,但确实是236、90、250和8——这也巧合得离奇了!在成千上万的原书当中,我们又得到了另外一个片断,上面的东西却跟原来那个片断上的东西一模一样!很明显,又是那样,拼凑起来的破玩意儿,没有一点儿真东西。
那些制造赝品的家伙,从来没有胆量捏造某种真正不同的东西。如果你发现了某种确实是新的东西,它必得有点儿不同的东西。真能骗人的东西,应该打火星周期这种东西的主意,炮制一个神话,与之相辅相成,然后再画些和这个神话有关的图案,图案上有些正对火星合适的数字——不能搞得太明显;最好是弄一些周期倍数表,其中还得有一些神秘的“错误”,等等。数字需要花点儿力气才能搞出来。这样,大家就会说:“嚯!这玩意儿和火星有关系!”除此之外,里头还得有不少东西,没办法理解,跟以前看到的东西不完全一样。那样才能制造一个好的冒牌货。
我从“破解玛雅象形文字”的讲座中,得到好大的快乐。我又一次越俎代庖。大家鱼贯而入讲座大厅的时候,顺便浏览三个玻璃展柜,穿制服的武装保安看着呢,大家对德累斯顿古本彩色复制品和真正的玛雅古物啧啧称奇。他们听这个领域的一个业余爱好者讲玛雅人的数学和天文学,一听就是两小时(这个家伙甚至告诉他们怎么甄别伪造的古本),听完了,他们出去了,又欣赏玻璃展柜。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默里·盖尔曼讲了六次系列讲座,讲的是世界上所有语言之间的语言学关系,讲得天花乱坠。
巴黎见分晓
我讲了一个物理学的系列讲座,艾迪生-韦斯利出版公司(addison-wesleycompany)把它搞成了一本书。有一次,吃午饭的时候,我们讨论书的封面应该弄成什么样子。我认为,因为那个讲座是真实世界和数学之间的联系,那么弄一个鼓的图画儿,在鼓的上面再弄一些数学图形——圆圈儿、直线什么的,表示从震动的鼓膜上飞出的鼓点儿,书里讨论过鼓点儿,这或许是个好主意。
书出来的时候,封面是简单的红色,但不知什么原因,在前言那儿,有一幅我打鼓的照片。我认为,他们把那照片放那儿,是为了满足他们的一个想头:“作者本人希望书里什么地方有面鼓嘛。”无论如何,人人都会迷惑不解:为什么那幅我打鼓的照片出现在“费曼讲座”的前言里,因为这照片里没有什么数学图形,也没有别的点题的东西。(我喜欢打鼓,这不假,但那是另一档子事儿。)
在洛斯阿拉莫斯,工作压力很大,没什么法子自我娱乐;没电影什么的。但我在那个以前是男子中学的地方,发现了几个鼓,于是善而藏之。洛斯阿拉莫斯在新墨西哥州的中部,那儿有许多印第安人的村子。因此,我就自己找乐子——有的时候是我一个人,有的时候和别的家伙——只是想闹点儿动静出来,打那些鼓。我不知道什么特别的节奏,但是印第安人的鼓点儿相当简单,鼓却不错,我玩得挺高兴。
有的时候,我带着几个鼓,到远处的树林子里,免得烦扰别人。
我就用一根棍子,边打边唱。我记得,有个晚上,绕着一棵树转圈儿,一边打鼓,一边仰望月亮,假装自己是个印第安人。
有一天,一个家伙来对我说:“感恩节前后,你没去树林子打鼓,是吧?”
“去了,是我打的,”
“噢!这么说,我老婆说对了!”接着他给我讲了这么个故事:
一天晚上,他听到远处有鼓乐之声,就到了楼上去找另一个家伙,那个家伙也听到了。你该记得,这些家伙都是从西边来的。他们对印第安人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兴趣不小:印第安人一定在举行什么仪式,或者在做什么高兴的事儿,这两个主儿就决定过去看个究竟。
他们往前走的时候,走得越近,鼓声就越大,他们开始紧张了。他们想起印第安人多半在外围安排了放哨的,免得别人惊扰他们的仪式。于是他们匍匐在地,循迹前往,直到声音显然就在下一个山头的后面。他们爬到山顶,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有一个印第安人,自顾自地在那儿举行仪式——绕着树跳舞,还用棍子打鼓,还唱着颂神之歌。两个家伙悄悄地屈身而退,因为他们不想惊动他:他多半是在发某种咒语什么的。
他们把这事儿告诉了老婆,老婆们说:“哈,一定是费曼——他喜欢打鼓。”
“别胡扯了!”两个男人说,“即使是费曼,也不会疯到那个份儿上!”
因此下个星期,他们就着手把谁是那个印第安人这事儿弄清楚。附近的印第安保留地的几个印第安人,在洛斯阿拉莫斯工作,于是他们就问一个在技术区当技师的印第安人,那能是谁啊。这个印第安人问了一圈儿,但别的印第安人都不知道那可能是谁,但有个印第安人是例外,没人能跟他讲话。他是个了解自己民族的印第安人:他背后有两条大辫子,头高高地昂起;无论什么时候他走到哪儿,都是高视阔步,器宇轩昂,独自一人;没人可以和他说话。走到他跟前去问点儿事儿,你会害怕的;他太威严了。他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没人有胆量去跟这位印第安人打听事儿,他们断定树林子里的那位,必定是他了。(得知他们找到了这么一位典型的印第安人,这么一位魅力十足的印第安人,一位我可能是他的印第安人,我很高兴。被人错认成他,太光荣了。)
那个问过我的伙计,心有不甘——丈夫总是乐于证明妻子不对——正如丈夫经常发现的那样,他发现他老婆说得相当对啊。
我鼓打得相当好了,有聚会的时候,我就打。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只是打出点儿节奏——结果我打鼓打出了名声:在洛斯阿拉莫斯这地方,人人都知道我喜欢打鼓。
等战争结束,我们重返“文明”世界,在洛斯阿拉莫斯那儿的人,跟我逗乐儿说,我再也不会打鼓了,因为鼓的动静也太聒人了。还因为我想在伊萨卡的康奈尔大学那儿当个体面的教授,指不定在什么时候,我会把我待在洛斯阿拉莫斯时候买的鼓卖掉。
第二年夏天,我回到了新墨西哥州,去写报告,等我又看到了那些鼓的时候,我就技痒难耐了。我又买了个鼓,心里想:“这次我要把这鼓带回去,只是为了可以看看它。”
到康奈尔大学那年,我的那套小单元房是在一个大楼房里。我把鼓放在那儿,只是为了看看,但是,有一天,我确实忍不住了:我说:“也罢,我只是得小声点儿敲……”
我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把鼓夹在两腿之间,用手指头轻轻敲击:叭叭叭、叭嘟叭。然后,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儿——这也够诱惑我的了!我再大点儿声音,梆!——电话响了。
“哈喽?”
“俺是你的房东啊。是你在下面打鼓吗?”
“是;非常对不……”
“这也太好听了啊。俺能下去凑近点儿听听吗?”
从那次以后,我一打鼓,我的女房东就下楼来听。这样就无所顾忌了。从此以后,我有得玩儿了,打鼓。
大约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从比属刚果来的女士,她给了我几张为做人种学研究用的唱片。在那年头,那种唱片稀奇,上头是非洲牧牛人和其他部落的鼓乐。我真的非常非常佩服牧牛人鼓手,我也经常模仿他们——模仿得不十分像,但听起来像是那么个动静——我因此也搞出了不少节奏。
有一次,我在娱乐厅,深夜,没几个人,我拿了个垃圾桶,开始敲打桶底。楼底下的一个家伙跑上来,说:“嗨!你打鼓啊!”说来说去,他才是个真懂打鼓的,他教我怎么演奏古巴手鼓(bongo)。
音乐系有个家伙,收藏了一些非洲音乐唱片,我就到他家里打鼓。他还为我录了音,后来在他的晚会上,他玩儿一个游戏,名叫“非洲还是伊萨卡?”他放一些鼓乐,然后让大家猜,你听到的那个音乐,是在非洲大陆上弄出来的,还是本地的土产。这就是说,我那时候,相当擅长模仿非洲音乐。
等我去了加州理工学院,我经常到落日带那地方去。有一次,那儿有一群鼓手,领头的是从尼日利亚来的一个大块头伙计,名叫尤卡努(ukonu),在一个夜总会里奏的那个鼓乐,真叫妙——只有打击乐。那位副头,对我尤其好。邀请我上台和他们一起演奏点儿东西。于是我走到台上。和别的家伙们一起打了一阵子鼓。
我问副头,尤卡努可曾授课,他说,对。因此,我经常到尤卡努住处去,那地方离世纪大道(centuryboulevard)很近(那就是后来的瓦特骚乱发生的地方),去听打鼓的课。课上得不太有效:他四处乱转,跟别人说话,各种各样的事情时不时地来打岔儿。但等他们工作的时候,大家都非常兴奋,我跟他学了不少。
尤卡努住处附近的舞会,白人没几个,但和今天相比,舞会悠闲得多。有一次,我们搞了个打鼓比赛,我打得不太好。他们说我鼓打得太“书生气”,他们的冲劲儿足得多。
有一天,那是加州理工学院,有人给我打电话,语气严肃。
“我是技校的校长特劳布律治(trowbridge)先生。”这是个很小的私立技校,就在加州理工学院的斜对面。特劳布律治校长继续官腔十足地说:“我这儿有您的一位朋友,他想跟您说句话。”
“说吧。”
“哈喽,迪克!”是尤卡努啊!原来技校的校长,不像他把自己造作的那么官腔,他非常幽默。尤卡努到那个学校去为孩子们演奏,因此他请我过去,跟他同台演出。于是我们就一块儿为孩子们演奏了:我打古巴小鼓(放在我办公室的那个),来给他的大檀巴(tumba)鼓伴奏。
尤卡努定期做的一件事儿,是到许多学校谈非洲鼓,鼓点儿是什么意思,谈音乐。他性格很好,笑容如菊: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鼓打得摄人魂魄——他出过唱片——却在这儿学医。在尼日利亚爆发了战争的时候——或许是在战争之前——他回国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尤卡努离开之后,我鼓打得不多了,除了偶尔在晚会上打打,给大家助助兴而已。有一次,我在罗伯特·莱顿(leighton)家做客吃饭,他儿子拉尔夫和一个朋友,问我想不想打鼓。想到他们这是要我唱独角戏,我说不想。但他们接着就在几个小木头桌子上敲开了鼓点儿,这我就忍不住了:我也拉来张桌子,我们三个在这些小木头桌子上演奏,弄出好些非常有意思的声音。
拉尔夫和他的朋友汤姆·鲁提少瑟(tomrutishauser)都喜欢打鼓,我们开始每周聚会,即兴演奏,琢磨节奏,弄点儿玩意儿。这两个家伙是真正的音乐家:拉尔夫弹钢琴,汤姆拉大提琴。我干的,是节奏,音乐我是一窍不通,在我看来,我打的节奏不过是不同音高的鼓点儿而已。但我们搞出了许多很好的节奏,还在几个学校演奏来逗孩子们开心。我们还在当地一个学院的舞蹈班演奏节奏——我在布鲁克林工作的那一阵子,也这么寻开心——我们自称“三夸克乐队”,因此你可以琢磨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有一次我到温哥华给学生讲课,他们在地下室里举办了个晚会,一个真正火辣的摇滚风格的乐队在演奏。这个乐队蛮不错:他们有一副多余的颈铃放在那儿,他们怂恿我玩这个东西。我于是就玩了一会儿,因为他们的音乐节奏感太强(颈铃只是个陪衬——你不会把音乐搞乱),我还真玩得起劲了。
晚会结束后,组织晚会的那家伙告诉我,乐队长说:“嚯!那个过来玩颈铃的家伙是谁啊!他还真能用那么个玩意儿弄出个节奏来!顺便问一句,这个晚会是为一个大人物开的——你知道,他压根儿没来,我还没看见他是谁呢!”
加州理工学院有个剧团。有些演员是学院的学生;另外一些是从外边来的。每当有个小角色,比方说,一个警察,要来逮捕一个人,他们就让一个教授来演。这总是个很有效果的玩笑——教授上台了,抓走个人,又下台了。
几年前,这个剧团正在演《男生和女生》(guysanddolls),有一场戏,是男主角把个女孩儿带到了哈瓦那,他们在一个夜总会里。导演认为,让我来演戏台上的这个夜总会里的一个邦戈鼓手,这个主意不赖。
第一次排练,我去了,正在导演的那个女士,指着乐队指挥说:“杰克把乐谱拿给你看看。”
哎哟,我可傻眼了。我不会读乐谱;我还以为,我做的不过是到台子上弄出点动静而已。
杰克坐在钢琴跟前,他指了指乐谱,说:“好了,你从这儿开始,你看,你弄这个。然后呢,我弹卟啷、卟啷、卟啷。”——他在钢琴上弹了几个音符。他翻开这一页。“然后呢,你演奏这个,接着我们俩都停下来,让他们念台词儿,看到吧,就这儿。”——他又翻了几页,说:“最后,你演奏这个。”
他给我看的这种“音乐”,是某种发疯的小×,夹在竖线和横线之间。他一个劲儿跟我说这玩意儿,以为我是个音乐家呢;要我记住这个,完全不可能。
幸运的是,第二天我病了,不能参加下次排练了。我求我的朋友拉尔夫替我去,因为他是个音乐家,他该知道那都是什么玩意儿。拉尔夫回来说:“事情不是那么糟糕。首先,在开始的时候,你必须弄得准才行——因为是你为乐队其他人定节奏的,好让他们踩着点儿跟进来。但是,等乐队进来了,那就类似于即兴演奏了,再就是有的时候,我们得为台词停一停,但是,根据乐队指挥的手势,我觉得我们能琢磨出什么时候该停。”
可同时我已经让导演接受拉尔夫了,这么说,我们两个都得上台了。他打檀巴,我打手鼓——这使我觉得容易得太多了。
拉尔夫告诉我这个节奏是怎么个样子。那一定只敲二十或三十下,但不可多敲,也不可少敲。我从来也没像这样玩儿过,敲准了,还真不容易。拉尔夫耐着性子给我解释,“左手,再右手,再双手,然后右手……”我干得很卖力,最后,慢慢地,我开始能把节奏刚好敲得准。这花费了漫长的时间——好多天——才掌握了。
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去排练,发现了那儿有个新鼓手——一直在那儿的那个鼓手,干别的去了——我们向他做了自我介绍。
“嗨。在哈瓦那那场上台的,就是我们俩。”
“哦。嗨。让我在这儿找找那场……”他翻到那场戏在的那一页,摸出鼓槌,说:“哦,这一场,是由你们起头儿的,这么弄……”他拿鼓槌敲鼓边儿,乒梆、梆啊梆、乒啊乒、梆梆,快得不能再快了,他眼还看着乐谱呢!没治了!我忙活了四天啊,才搞准了那个鬼节奏,他却信手就打起来!
无论怎么说,经过一遍又一遍的练习,我最后也打得准了,而且真在剧里打呢。演出非常成功:人人都喜欢看这位教授在台上打手鼓,音乐也不那么坏;但是,开头那部分,不能乱改的:真是难。
在哈瓦那夜总会那场戏里,几个学生必须按照舞蹈设计来跳某种舞。因此,导演找到了加州理工学院一家伙的妻子,那个时候,她在“环球电影厂”(universalstudios)当编舞,来教小伙子们怎么跳。她喜欢我们的鼓乐。等戏演完了,她问我们愿不愿意为旧金山的一个芭蕾舞团打鼓。
“什么?”
是的。她即将到旧金山,为那儿的一个小芭蕾舞学校的一个芭蕾舞当编舞。她想创造这么一种芭蕾舞,音乐全是打击乐。她希望拉尔夫和我,在她启程之前,到她家一趟,去演奏一下我们知道的不同的节奏。根据我们打的节奏,她将编一个与节奏相配的故事。
拉尔夫有点儿担心,但我唆使他去冒这个险。然而,我强烈要求她不要告诉那儿的任何人,说我是物理学教授,诺贝尔奖的得主,或者什么其他的大腕儿。正如塞缪尔·约翰逊所言,如果你看到一条狗用两条后腿走路,了不起的不是它走得多么好,而是它竟然那么个走法。我愿意打鼓,但我打鼓仅仅是打而已。如果大家把我当成个喜欢打打鼓的物理学教授,我就不喜欢了;我们就是她在洛斯阿拉莫斯找到的音乐家嘛,到这儿来演奏他们作的这个鼓乐。
于是我们就去了她家,演奏了我们编的好多种节奏。她做了记录,很快地,就在当天晚上,她脑袋里捏造出了个故事,说:“得,这一段,我要求重复五十二次;那一段,四十小节长;还有这个、那个, ;这个、那个……”
我们回家了,第二天晚上在拉尔夫家里录了一盘磁带。我们花了几分钟,演奏了全部的节奏,然后拉尔夫用他的录音机剪剪接接,让每段长度合适。她动身的时候,带了一份我们的磁带,开始在旧金山训练她的舞蹈家们。
与此同时,我们不得不练习磁带上的那些东西:这一段,循环五十二次,那一段,循环四十次,等等。我们当时即兴演奏的东西(又经过剪辑),现在却不得不亦步亦趋地学会。我们不得不模仿我们自己的倒霉磁带!
节拍掐得准,是个大问题。我认为拉尔夫会知道怎么个弄法,因为他是个音乐家嘛,可我俩都发现这事儿滑稽。在我们的脑袋里,“演奏部门”也是管掐节拍的“说话部门”——我们不可能同时又演奏,又数节拍!
等我们到旧金山进行首次排练的时候,我们发现,看着舞蹈演员,我们就不必掐节拍了,因为舞蹈演员的动作是有章可循的。
因为人家把咱们当成了专业音乐家,而我不是,我们遭遇了许多事儿。比方说,有一场戏,说的是一个乞讨的妇女,在加勒比海的海滩上筛沙子,而那些上流社会的贵妇们就在那海滩上,她们在这个芭蕾舞剧一开始的时候就上场了。编舞用来创造这一场景的那个音乐,用的那个特别的鼓,是拉尔夫和他爸爸在好几年前以业余手法造的一个东西,我们怎么也不能让它弄出好听的声音来。但是,我们发现,如果我们坐着椅子面对面,把这个“神经错乱的鼓”夹在我们的膝盖中间,一个家伙打,哔嗒、哔嗒、哔嗒、哔嗒、哔嗒,用手指快快地打,不停地打,另一个伙计,用两只手在不同的地方挤压这个鼓,它就会变调儿。它现在就弄出这种怪有意思的动静:卟嗒、卟嗒、卟嗒、哔嗒、呗嗒、呗嗒、呗嗒、哔嗒、卟嗒、卟嗒、卟嗒、吧嗒。
好了,演丐妇的那个舞蹈演员,希望音乐有起有伏,来应和她的舞蹈(我们的磁带上的鼓乐,和这场不搭界),于是她就进一步为我们解释她要怎么跳:“首先,我这样做这四个动作;然后呢,我这样前倾,筛沙,筛八个数;然后呢,我站起来,再这么个转法。”孙子才跟得上这一大套,于是我打断她的话头。
“你只管去跳,我随着你演奏。”
“但你不想知道这个舞是怎么往下走的吗?你瞧,等我筛了第二下沙的时候,我就这么个样子来它八下。”这没用。我什么玩意儿也记不住,我又想打断她,但是接着就有这么个问题:我看起来不像个真正的音乐家啊!
很好,拉尔夫非常圆滑地给我打圆场,他解释说:“对这种情况,费曼先生有独特的处理技巧:在他看着你跳的时候,他宁愿把这个舞蹈的动力学原则,直接地、直觉地,发展出来。让咱们像那样试一把,要是你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再作修正。”
噢,她是个一流的舞蹈家,你可以预见她下面怎么个跳法。如果她要去挖沙,她会摆出个往沙里拱的架势;每一个动作,都是平滑的,都在你的预料之中,这我就非常容易用手弄出卟呲和卟啥啥和卟嗒嘶和哔嗒嘶这样的声音,和她正在弄的舞蹈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她对此很满意。我们就这么混过去了,差点儿露馅儿。
这个芭蕾舞,算是成功的。尽管观众不多,那些来看演出的人,非常喜欢它。
在我们到旧金山排练和演出之前,我们对这整个主意,把握不大。我的意思是,这位编舞愚不可及:首先,这个芭蕾舞只有打击乐;其次,我们还没好到能为芭蕾舞作曲的地步,无功受禄,实在是疯了!就我而言,我从来没有什么“文化”,到头来却为一个芭蕾舞当起了职业音乐家,这是一个巨大的成就,就是嘛。
我们原以为她找不到愿意随着我们的鼓乐跳舞的芭蕾舞演员。(事实上,就有一位是来自巴西的大明星,葡萄牙领事夫人,认为她跳这个舞,掉价儿。)但其他的舞蹈家好像非常喜欢它,当我们在第一次排练中为她们伴奏的时候,我心甚慰。当她们听到我们的节奏真正是怎么个动静的时候(此前,她们一直用一个小卡式录音机来听我们的磁带罢了),她们所感到的那种愉悦,是发自心底的;当我看到她们对我们的现场演奏是怎么样反应的时候,我信心大增。从看演出的人们的评论来看,我们意识到,我们大功告成了。
这位编舞想在第二年开春,还用我们的鼓乐搞另外一个芭蕾舞,于是我们又重复了一遍这个程序。我们录了个磁带,节奏更多,她也捏造了另外一个故事,这一次,背景是在非洲。我和加州理工学院的芒格(munger)教授谈过,学会了几个真正的非洲短语,好在开头儿时唱(噶哇—巴女吗—噶哇—喔,或者类似这么一种调子吧),我练习发音,练到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儿。
后来,我们到了旧金山排练了几场。我们刚到的时候,发现她们有个麻烦。她们不知道怎么把象牙弄在台子上好看。她们用纸糊的象牙太难看;在这种象牙面前跳舞,几个舞蹈演员都觉得尴尬。
我们没提供什么解决方案,只是静观表演家们下星期来排练的时候,会有什么事儿。与此同时,我安排好了去访问维尔纳·埃哈德(wernererhard)教授,我是在他主办的一个会上认识他的。我在他漂亮的家里坐着,听他给我解释什么哲学或者观念,突然之间,我一下子进入了催眠状态。
“你这是怎么了?”
我爆着眼珠子叫:“象牙!”就在他身后,在地板上,放着一些巨大、粗壮、漂亮的象牙!
他把象牙借给了我们。这些象牙,在戏台上漂亮极了(演员们松了一口气):真正的象牙,超大的象牙,谢谢维尔纳·埃哈德的好意。
我们的编舞转移到了东海岸,在那儿上演他的加勒比芭蕾舞。我们后来听说,她用那个芭蕾舞参加全美国的编舞大赛,得了第一名或者第二名。受了这一次成功的鼓舞,她参加了另一次比赛,这次是在巴黎,是全世界的编舞大赛啊。她带去了我们在旧金山录制的一盘高质量录音带,在法国那儿训练几个舞蹈演员,来演出那个芭蕾舞的一个小片断——她就是那么进入大赛的。
她干得真不赖。她进入了最后一轮,剩下的只有两个团——拉脱维亚的一个团,用正统的舞蹈演员,跳标准的芭蕾舞,伴以漂亮的古典音乐;一个美国的团,独行其是,只用两个演员,是她在巴黎训练的,跳的那个芭蕾舞,除了鼓乐,没有别的。
观众最喜欢她,可是那个比赛,不看谁最受欢迎,评委们判拉脱维亚人获胜。她后来去找评委,想知道她的芭蕾舞,弱点何在。
“哦,夫人,音乐不太令人满意,不够细腻。渐强音控制欠佳……”
如此说来,我们起码可以发现:等我们来到那些真有文化的巴黎人面前的时候,他们懂得鼓乐,我们就不及格了。
另类状态
我曾经每星期三到休斯飞机公司(hughesaircracompany)去讲一堂课,有一天,我去得稍微早了些,就和那个接待小姐打情骂俏,像往常一样,偏偏这个时候来了六七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还有另外几个。我以前没见过这些人。男的说:“费曼教授是在这儿开讲座吗?”
“找对地方了。”接待小姐回答。
男的问,他这帮人能不能来听听课。
“我觉得你们不会太喜欢,”我说,“讲的是某种专业的玩意儿。”
很快,那女的,她很聪明,咂摸出味儿了:“敢情你就是费曼教授!”
后来才知道,那男的就是约翰·力利(johnlilly),他早先研究过海豚。他和他妻子做过一些感觉缺失的研究,建造了一些箱子。
“在那种情况下,你会发生幻觉,确有此事?”我兴致勃勃地问。
“确有此事。”
我总是对梦境和其他闯到你心灵中的形象着迷,这些东西没有直接的感官来源,这东西在脑袋里是怎么搞的,我想看看幻觉。我一度想吃毒品,但我有点儿害怕这个:我喜欢思考,我不想把这个思考的机器报废了。但是,就那么躺在感觉缺失的大箱子里,在我看来,似乎不会有什么心理上的危险,因此,我急不可待地想尝试一下。
我很快就接受了力利两口子的邀请,要去试试大箱子。从他们那方面讲,这邀请是个好意,他们也和他们那帮子人来听我讲课嘛。
因此,下个星期,我就去尝试大箱子了。力利先生为我介绍大箱子,他对其他人也得这么解释。里头有许多灯泡,跟霓虹灯似的,里头有不同的气体。他给我看了元素周期表,还神秘兮兮、装腔作势地说了一些不同的灯有不同的作用的话。他告诉我,你怎么把鼻子顶着镜面看自己,这是准备着进入大箱子——装神弄鬼、怪里怪气的事儿,应有尽有。我没在意那些胡说八道,但我亦步亦趋地都照着做了,因为我想进大箱子,我也想,或许这样的准备工作,能使你比较容易地得到幻觉。因此,我照他说的,什么都做了。唯一困难的事儿,是选择我希望的颜色的灯,特别是想到这箱子里该是一片黑暗。
感觉缺失箱,像个大澡盆,但有盖儿盖着。里头伸手不见五指,因为盖子很厚,里头也没声音。有个小气泵,往里打空气;但是,我后来知道,你用不着担心空气的事儿,因为里头的空气体积很大,你在里头只待两三小时;在你呼吸如常的时候,你实际上消耗不了太多空气。力利先生说,在那儿弄了气泵,是安慰人心的,因此我琢磨出那仅仅是心理作用,就要他把气泵关了,因为它有点儿噪声。
箱子里的水里有泻盐,它就比普通的水密度大,因此你很容易漂着。温度控制得和体温一样——他都计算过了。里头应该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暖感,什么也没有!偶尔你或许会漂到边上,轻轻地触到箱壁,或者由于顶壁上的凝结作用,或许会落下一滴水来,但这种小小的扰乱是很稀罕的。
我一定去过十几次,每次在箱子里待大约2.5小时。第一次,我没什么幻觉;但是,既然我已经进过箱子,力利两口子就把我介绍给一个据说是医生的人,他告诉我一种药,叫克他命(ketamine),这是作麻醉剂的一种药。和在你入睡的时候发生的事有关系的问题,或者和你突然发生故障的时候发生的事有关系的问题,我一直很感兴趣,因此他们给我看了那种药的说明书,给了我正常剂量的十分之一。
我这种感觉透着怪;每当我想分辨出这是个什么作用的时候,我从来也不能搞得清楚。比方说,这种药,对我的视觉很有作用;我觉得我看不清楚东西,但是,当我努力看什么东西的时候,没问题。类似是这么回事儿:好像你不在乎看不看东西似的;你干干这个,干干那个,一种糊里糊涂的感觉;但是,你一看东西,你一集中精神,起码有那么一小会儿,一切正常。我拿过他们的一本书,有机化学的书,看一个表格,复杂的东西,写得满满当当,我很吃惊,我能读那些东西。
我还干了各种各样其他的事儿,比方说,把两只手从老远往一块儿靠,看能不能让手指头互相碰在一起,尽管我有一种全然失去方向感的感觉,一种无能为力地做事儿的感觉,但我从来也没有发现有一件事儿,我做不了。
前面说过,第一次,我全然没有幻觉;第二次,我全然没有幻觉。但是,力利两口子,是两个很有意思的人,跟他们在一块儿,我非常非常愉快。他们经常给我午饭吃,等等;过了一阵子,我们开始讨论另一个层次的事儿,不像开始那样谈灯的事儿。我发现,别人觉得感觉缺失箱子,不知怎么,可怕;但对我而言,那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发明。我不害怕,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那不过是一个装着泻盐水的大箱子罢了。
第三次,有个男人来访——我在那儿见到过许多有意思的人——他告诉大家,他叫巴巴·拉姆·达斯(babaramdas)。他这个伙计,是哈佛大学的,到过印度,写了本书,名叫《此时此地》(beherenow)。他讲述他的印度大师教他如何得到“魂魄出窍的体验”(这种字眼儿,我在布告栏里经常看到):凝神于气息,凝神于气息怎么样从你的鼻孔进进出出。
为了得到幻觉,我想,我是什么都会试的,于是我就进了箱子。在这个游戏进行到某个阶段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很难解释——我向旁边移了一英寸。换句话说,我不是在我正中间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我的自我往边上移动了一点儿,大约移动了几厘米。
我想:“现在,我的自我在什么部位?我知道,人人都认为,思想的宝座,在大脑里;但他们怎么知道是那样?”通过读书,我已经知道,在大量的心理学研究搞出来之前,自我在哪儿,大家不是那么清楚。比方说,希腊人认为,思想坐落在肝里。我百思不得其解:“孩子们看到人家摸着脑袋说,‘让我想想’,就了解到自我坐落在哪儿,可不可能是这样?因此,自我坐落在上头那儿,在眼睛背后,这么一个观念,就自然而成了!”我琢磨着,如果我能把我的自我往边上移动几厘米,我就能把它移得更远些。这就是我的幻觉的开始部分。
我努力尝试,过了一阵子,我顺着脖子,把我的自我弄到了胸膛正中间。在有一滴水落到我肩膀上的时候,我觉得这滴水是在“上方”,在“我”所在的地方的上方。每有一滴水滴下来,我都打一激灵,我的自我就顺着脖子跳回本来的地方。起先,每次要下去,得费不少事;但是,渐渐地,事儿容易了。我能把我的自我一路送到耻骨那儿,偏在一边;但有一阵子,我只能走得那么远了。
另有一次,我在箱子里,那次我决定看看我能不能把自己移到耻骨那儿,我应该能彻底到我的身体外头去。因此,我能“在我不在的另一边”。这很难解释——我动动两只手,拨拉水;尽管我看不见我的两只手,但我知道手在哪儿。但是,和真实生活里的不同,在真实生活里,手是一边一只,位置靠下,现在两只手却在同一边!我手指头上的感觉,其他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模一样,只是我的自我在我身外,“观察着”这一切。
从那以后,我几乎次次都有幻觉,还能把自己移动得越来越远,一直移到我身体之外。后来弄到这个地步:当我晃动手的时候,我把手看成了某种机械的东西,一上一下地动——手不是肉的了,是机械。但我仍然能感觉一切东西。感觉和动作完全协调一致,但我也有“他在那儿”这么一种感觉,“我”甚至到了屋子外,最后,我在游荡,走过了一段距离,到了我以前看到过发生什么事儿的一些地方。
我有许多种类的灵魂出窍的经历。有一次,比方说,我能“看到”我后脑勺,还把手放在后脑勺上。当我动手指头的时候,我看见手指头在动,但是在四个指头和大拇指之间,我看到了蓝天。当然,那是不对的;那是幻觉。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我动手指头的时候,手指头的动作和我想象的我正在看到的动作,是完全协调一致的。整个景象将出现,和你感觉到的、做的事情是一致的,这和你早晨慢慢起来的时候很相似,你碰到什么东西(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突然事情清楚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因此,这整个景象突然出现,只是它不同寻常,这意思是说,你通常是想象自我坐落在后脑勺的前头,可现在,你却把自我想象得在后脑勺的后头。
在我有了一个幻觉的时候,在心理上,有一件事儿,总让我闹心:我或许是睡着了,因此那就仅仅是做梦罢了。和梦有关的体验,我已经有了,我想要新的经验。那是一种傻呆呆的状态,因为,在你有了幻觉的时候,事情是那么个样子,你就不十分敏锐,因此你就让你的心灵去做这些傻事儿,比方说,去检查你是不是在做梦,因此,我总是检查我是不是在做梦——因为我的手经常在脑袋后头——我就互相摩擦两个大拇指,前前后后地摩擦,找到感觉。当然,我倒可能是梦见到了这些,但我没做梦:我知道那是真的。
在开头这段时间,你有了幻觉就兴奋,这一兴奋,幻觉就“跳出去了”,或者停止了;这段时间一过去,我就能放松下来,就能有长时间的幻觉。
一两个星期之后,对计算机是怎么工作——特别是信息是怎么储存的——对脑子是怎么工作,我想了很多。这个领域的有趣问题之一,是记忆是怎么储存在脑子里的:和机器相比,你能从如此多的不同方向把记忆调出来——要得到记忆,你不必用一个正确的地址直接奔它而去。如果我想得到“rent”(租借)这个词儿,比方说,我要用这个词儿来填拼字游戏,这个游戏有个词儿,开头儿是“r”,结尾是“t”;我可以想起各种各样的收入,或者想起像借入和借出这样的活动;想到了这些,那就可以导致各种各样的其他记忆或信息。我在琢磨怎么搞出个“会模仿的机器”,它将像小孩儿那样学语言:你可以和这个机器谈话。但是,我琢磨不出怎么把一些事情有条理地储存起来,以便这机器根据自己的需要,把它再调出来。
对这个发现,我一时扬扬自得,出了箱子,冲了澡,穿上衣服,开始驾车到休斯飞机公司上我每周一次的课。大约是在我从箱子里钻出来四十五分钟之后,我第一次突然意识到,关于记忆是怎么储存在脑子里这个问题,我是一丁点儿想法也没有;我的那些想法,全是幻觉,是关于怎么把记忆储存在脑子里这个问题的幻觉!我“发现”的东西,和记忆在脑子里的储存方式,风马牛不相及;它和我跟我自己玩儿的这些游戏,倒真有关系。
在我早先访问力利两口子的时候,在许许多多关于幻觉的讨论中,我一直竭力向力利和其他人解释:东西是真的,这么一种幻觉,并不反映真实的现实。如果你看到了些金球,或者看到了别的什么玩意儿,看到了好几次,而且,在你发生幻觉的过程中,这些金球还跟你谈话,告诉你,它们是另外一种智力生物,这不意味着它们真是另外一种智力生物,只意味着你得到了这么一种特别的幻觉而已。就是这个时候,我有了这么一种强烈的感觉,要发现记忆是怎么储存的;令人惊讶的是,花了四十五分钟,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向人家解释的那个玩意儿,是个错误。
我考虑的一个问题是,幻觉,是不是像梦那样,受到你心里已有的那些东西的影响?——那些东西,来自你当天或者以前的经历,或者来自你希望看到的那些东西。我相信,我有灵魂出窍的经验,其原因,就是在我要钻进箱子之前,我们讨论的,就是灵魂出窍。我有关于记忆怎么储存在脑子里的这样一个幻觉,我认为,其原因是,我整整一个星期一直在思考那个问题。
关于经验的真实性问题,在那儿,我和各种各样的人进行了大量讨论。他们争辩说,在经验科学中,如果关于某事的经验可被重复产生,那么某事就被认为是真的。因此,当许多人看到金球跟他们说话,多次都是这样,那么那些金球就是真的了。我的主张是:在这种情况下,在有人进入箱子之前,讨论到了那么一点儿关于金球的事儿,因此,这个人在进入箱子的时候,他那心灵已经在想着金球的事儿了,他在幻觉中的时候,就看到了近似于金球的某种东西——倒也可能是蓝色或者什么色的球——他就认为他在重新制造出这种经验。有些人,就有一种随声附和的趋势,他们之间的那种一致意见,和你在实验当中得到的那种一致意见,这两者在种类上的区别,我觉得,我是明白的。说出这种区别,何其容易——但给它个精确的定义,却是这么难,这事儿真让人忍俊不禁!
我相信,在幻觉当中,没有什么玩意儿,能够超过身在这个幻觉之中那一个人的内在心理状态。但是,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人经历了许多经验,他们相信,在幻觉中,有真实在。我的这个看法,或许能够解释,为什么释梦者能取得不小的成功。举个例子,有些精神分析学家,谈论各种各样的象征物的寓意,这就算是对梦的解释。然后呢,这些象征物果真接着就出现在梦境中,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啊。因此,我认为,也许是这样,对幻觉和梦的解释,是一种自体繁殖的过程:多多少少,你会一般性地成功解释它,特别是在你发生幻觉或梦境之前,跟人家仔细讨论过这种事儿。
一般说来,我花大约15分钟就能让一个幻觉运行起来;但是,有几次,我事先吸了一点儿大麻,幻觉就来得很快。但15分钟,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快了。
经常发生的一件事儿,是这样:正当幻觉在进行着的时候,会出来一些可以说是“垃圾”的玩意儿:有些直接就是乱七八糟的形象——纯粹的、随机的废物。我试图记住某些垃圾,以便能对它们再梳理一番,但要记住,可难了去了。我想,我能接近在我开始沉沉入睡的时候发生的事儿:清晰的逻辑联系是有的,但是,是什么东西让你想起了你正在思考的那个东西,你却记不得了。实际上,你很快就忘记了你正在努力要想起来的东西。我只记得和芝加哥的白色路标类似的东西,上头还有个小凸物,然后它紧接着就消失了。总有这类东西。
力利先生有多种不同的箱子,我们也做过许多不同的实验。从幻觉这一角度说,那些箱子,似乎没什么不同,而且,我开始确信,这种箱子,是不必要的。既然我看明白了怎么搞法,我就意识到,你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着就成——费事搞这些绝对超级的大骗术,有必要吗?
因此,等我回家的时候,我就把灯都关了,在客厅的一把舒服的椅子上坐着——试了又试——怎么也不灵。在感觉缺失箱子之外,我从来没能发生幻觉。我当然喜欢在家里体验幻觉,我不怀疑,如果你多多练习,你也可以陷入冥想和幻觉,但我不想练习。
野狐禅科学
中世纪,发疯的念头,五花八门,比方说,犀牛角能壮阳。然后就发现了一个办法,来把这些发疯的念头儿按种类分开——这方法是拿一个念头来试试,看它灵不灵;如果不灵,清除之。这种方法系统化了,当然,系统化为科学了。这方法发展得蛮不错,因此我们现在就处在科学的时代了。置身于这么一个科学时代,事实上,我们都很难理解巫医怎么可能曾经存在过,他们当时提出的那些玩意儿,确实没有灵的——或者说,灵的只有一丁点儿。
但是,即使在今天,我也能碰到不少人,说着说着,就把我扯进了飞碟、占星术、某种神秘、意识感应、另类知觉、超感官知觉,杂七杂八的。我的结论:现在还不是一个科学的世界。
大多数人相信这么多的奇妙事儿,我就决定调查一番他们为什么相信。一直有人说我有探究的好奇心,他们说的这种东西,使我身处困境:在这儿,我发现了这么多的垃圾,简直能把我陷入灭顶之灾。我首先开始调查各种各样的神秘观念,还有神秘体验。我钻进了封闭的箱子里,得到了若干小时的幻觉,因此我就知道了幻觉的一些事儿。然后,我到了伊萨伦(esalen),这个地方是这类思想的温床(那是个奇妙的地方,你该去一趟)。我又遭到了灭顶之灾。我没想到,那种玩意儿会有那么多。
在伊萨伦,那儿有一些大浴室,温泉供应热水,建在高于海平面10米的礁石上。我有一次最愉快的经历:我坐在一间浴室里,俯瞰海浪拍打那岩石嶙峋的海岸,仰视万里无云的碧蓝长天,研究那个美丽的裸体悄然无声的出现,把自己安顿在我身处其中的这个浴池里。
有一次,我坐在一个浴池里,其中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和一个家伙坐在一块儿,那家伙似乎并不认识她。我立刻就开始想:“嚯!我怎么跟这个漂亮的裸体宝贝儿搭讪搭讪?”
我正琢磨着说什么呢,那家伙对她说:“我呢,呃,正在研究按摩。能不能,在你身上做做练习?”
“当然。”她说。两个人出了浴池,她就近躺在一张按摩床上。
我心里想:“这台词儿说得真叫棒!我是琢磨不出那种话头的!”他开始摩擦她的大脚趾头。“我想我摸到了。”他说,“我摸到了类似一个坑儿的东西——那是脑垂体吗?”
我脱口而出:“伙计,你离脑垂体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们盯着我,惊骇莫名——我已经脱了浴衣——我说,“那叫足部反射疗法!”
我迅速闭眼,作冥思状。
那类让我头晕的事儿,这算是一例。我也考察过超感知觉和特异功能现象,最近的大热门,是尤里·盖勒(urigeller),据说这人用手指头搓搓钥匙,就能把它弄弯。于是我就接受他的邀请,去了他的旅馆房间,去看读心术和弯曲钥匙。他做的读心术,都不那么成功;我猜,没人能读得透我的心思。我的男孩儿拿着一把钥匙,盖勒就摩擦它,但什么事儿也没发生。然后,他告诉我们,在水下,比较灵验,因此你就看到我们全体都站在浴室里,水龙头打开了,钥匙在水下,他用手指头摩擦那个钥匙。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于是我没办法研究这个现象了。
但是,我开始想,我们还相信什么呢?(我接着就想到了巫医。要检查他们的真伪,何其容易,只要看看什么也不管用,就可以了。)我发现,甚至有更多人相信的一些事儿,比方说,我们有一些知识,说的是怎么教育。有些好大的学校,教阅读,教数学,等等,但是,如果你留心点儿,你会看到,阅读能力是一路下滑——或者说,很难提高——但我们还是用相同的人来改善这种方法。确实存在由巫医开的不管用的药方。这事儿应该调查清楚;他们怎么知道他们的方法灵验?另一个例子是怎么处理罪犯。使用我们处理罪犯的那种方法,我们显然是没有取得什么进步——一大堆理论,但没什么进步。
然而,这些玩意儿,却被说成是科学。大家都在研究这些东西。我认为,具有常识的一般人,被这种伪科学吓呆了。一个很知道怎么教孩子们阅读的老师,受了学校体制的胁迫,不得不用另外的方法教阅读——甚至会被学校体制愚弄到这么一种地步,认为自己的方法不见得好。再如,坏小子们的父母,用这样那样的方法管教过孩子之后,却终生负疚,因为按照专家们的说法,她那么做是“不对的”。
因此,我们实在应该检查一下那些不灵的理论,检查一下并非科学的科学。
我认为,我提到的这些教育和心理学方面的研究,是这么一种事例,我愿意称之为“野狐禅科学”。在南太平洋,有一伙儿崇拜运输机的人。在二战期间,他们看到飞机落到地上,带来了很多好东西,他们希望现在也发生这样的事儿。因此,他们捣鼓了类似飞机跑道的玩意儿,在跑道两边还点了火堆,还造了一个木屋子,让一个男人坐在里头,头上戴着两块类似耳机的东西,竹棍跟天线似的伸出来——他是个领航员——他们在等着飞机着陆呢。他们每件事儿做得都不错。形式是完美的。这看起来的确就是从前那样子。但这一套不灵。没什么飞机着陆。因此,我把我说的那些事儿叫作野狐禅科学,因为那些事儿亦步亦趋地照着看似科学研究的规则和形式来,但少了某种本质的东西,因为没有飞机着陆啊。
这就理所当然地迫使我告诉你,那少了的东西是什么。但是,这事儿解释起来,很难,和向南太平洋的岛民解释在他们的体制中必须怎么安排事儿才能得到一些财富,一样难。告诉他们怎么把耳机的形状弄得像回事儿,事儿不是这么简单啊。但是,我注意到,有一个特征,在野狐禅科学当中,通常是没有的。这个特征是这么一个观念,是我们都希望你在学校的科学研究中学到的那个观念——我们从来也不曾明明白白地说清楚这个观念是什么,我们只是希望通过科学研究的事例来让你把握它。因此,把这个特征说出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是有趣的。这个特征,是科学的正直品格,是科学思想的原则,是一种彻底的诚实——一种把脊梁骨向后挺得笔直的风度。比方说,如果你在做一个实验,你应该把所有你认为或许会使这个实验无效的事情都报告出来——不仅仅是把你认为正确的东西报告出来:或许也能够解释你的实验结果的另外一些原因,以及你想到的那些在你的另外一次实验中已经得到清除的因素,以及这些因素是怎么起作用的,这些都要报告出来——让别的伙计确信,那些因素都已经被清除掉了。
有些细节,可能致使别人怀疑你的解释,如果你知道都是什么细节,那你必须交代清楚。你必须尽你所能,把事情解释到最好的程度——如果你知道什么东西是错误的,或者可能是错误的话。比方说,如果你要搞出个理论,要推广它,或者要提出来,那么你也必须把那些不同意这个理论的事实摆出来,就好像把那些同意这个理论的事实摆出来一样。还有一个更微妙的问题。你把好些观念拢到一块儿,要搞出一个精制的理论,这时候,你想弄确实,在你解释什么事情符合这个理论的时候,那些符合这个理论的事情,并不是当初让你有心去搞这个理论的那些事情;可是,这个完成了的理论,额外地也使别的什么事情得到了令人信服的解释。
总的来说,这个观念是,要努力把所有信息都摆出来,以帮助别人来判断你的贡献的价值;不要单单摆出那些会把他们的判断引导到这个或那个特别方向上去的信息。
解释这个观念的最容易的办法,是拿它与(比方说)广告做个比较。昨天晚上,我听说“维森”牌的食用油,不会渗到食物里头。这不是不诚实;但我说的这个事儿,并不仅仅是一个不要不诚实的问题,而是一个科学的正直品格的问题,这层次更高。如果在一定的温度下操作,那么没有什么食用油能渗到食物里头去,这个事实是应该加到广告词中去的。如果在另一个温度下操作,那么所有的食用油——包括“维森”油——都会渗到食物里头去。因此,那个广告传达的,是蒙人的玩意儿,而非事实,事实才是真实的;这个区别,我们非得搞清楚不可。
我们从经验中知道,真理总会出来。其他实验家会重复你的实验,会发现你是错还是对。自然的现象,将同意或者不同意你的理论。另外,尽管你或许会得到昙花一现的名声和兴奋,如果你在这种或那种工作中不曾做到非常小心谨慎的话,你将得不到身为科学家的好声望。正是这种类型的正直,正是这种不把自己当傻瓜的审慎态度,才是那些野狐禅科学研究中在很大程度上缺少的东西。
他们的困境,有许多当然是主题上的困难,以及他们搞科学的方法不可能用到这个主题上去,然而,我们应该注意,这还不是唯一的困难。那就是飞机为什么不落地——但是飞机就是不落地嘛。
关于如何控制我们把自己当傻瓜的一些方式,我们已经从经验中学到了好多。举个例子:密立根用下落的油滴做实验,来测量一个电子的电荷,得到的答案,我们现在知道,不很正确。它有误差,因为他用的那个空气黏滞性数值是不正确的。看看密立根之后测量电子电荷的历史,是蛮有趣的。如果你把那些测量活动看成是一个随时间而变化的函数,你会发现,一个比密立根的数大一点儿的数,下一个数又比这个比密立根的数大一点儿的数还大一点儿的数,再下一个数又比这个比密立根的数大一点儿的数还大一点儿的数再大一点儿的数,直到最后,这些数都安顿下来了,答案是一个更大的数。
为什么那些人没有立刻就发现最后这个新的比较大的数呢?这事儿让科学家们为之汗颜——这个令人羞臊的历史——因为,人们显然是这样做事儿的:当他们得到了一个比密立根的数大得太多的数的时候,他们以为一定有什么东西出错了——他们就去找,结果找到了一个解释的理由,说为什么某个东西或许错了。当他们得到了一个接近于密立根的数的数的时候,他们就不费劲去找了。因此,他们就把那些相去太远的数,都消灭了,然后再去做那样的蠢事。如今,我们已经了解了那些特别诱惑人犯错误的情况,现在我们就不犯这种病了。
但是,这个学习如何才能不把自己当傻瓜的漫长历史——一个有着彻底的科学正直品格的历史——是,抱歉我这么说,是一个我们还没有把它特别列入任何我所知道的课程之中的东西。我们只好希望,通过潜移默化,你能理解它。
首要的原则,是你万不可把自己当傻瓜——而你就是那个最容易被当作傻瓜的家伙。因此,对这件事儿,你务必非常留神。在你没把自己当傻瓜之后,不把别的科学家当傻瓜,就容易了。在那之后,你只需要像传统的方式那样,做到诚实无欺就可以了。
我愿意再补充点儿东西,这个东西对科学来说,并不必要,却是我相信的一种东西,这东西是,在你身为科学家跟外行人谈话的时候,你也不应该把他们当傻瓜。我不想告诉你怎么骗你妻子,怎么愚弄你的女朋友,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儿,那个时候,你也不打算以科学家的身份行事,你只想以普通的人类身份行事。我将把那些问题,留给你自己和你的牧师。我现在谈的是一种特别的、额外类型的正直品格,这种正直不是躺着撒谎(lying),而是脊梁骨向后挺直,来表明你自己或许是错误的;在你身为科学家行事的时候,你非得有这种正直品格不可;你对其他科学家当然要如此正直,而我认为,对外行,亦复如是。
比方说,有一次我和一个朋友谈话,他要上广播电台说话,我有点儿吃惊。他是搞宇宙论和天文学的,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的工作有什么实用价值。“哦,”我说,“没什么实用价值。”他说:“对,但那样说,我们就得不到资金赞助来进行进一步的研究了。”我认为,那是一种不诚实。如果你以科学家的身份出现,那你就应该向外行人解释你正在干的事儿——如果他们在那些情况下不想给你资金赞助,那是他们的决定。
这个原则的一个例子是这样:如果你决意要检验一个理论,或者你想解释某个观念,那么你应该总是按照它出来时的那个样子发表。如果我们只发表某种结果,我们是能把这个论点搞得好看的。我们一定得把两种结果都发表了。
我得说,在给政府提某种类型的建议的时候,这也是重要的。假定有个参议员来征求你的意见,问你应不应该在他那个州钻个洞;你呢,看准了在别的州钻那个洞会比较好。如果你不发表这样的结果,在我看来,你没提出科学的建议。你是被利用了。如果你的回答,碰巧和政府或者政客喜欢的方向一致,他们就可以根据他们的好恶把你的回答用作一个论据;如果你的回答跟他们顶着,他们压根儿就不发表了。那也不是提出科学的建议。
另外几种谬误,则具有品质低劣的科学的特点。在康奈尔大学的时候,我经常和心理学系的人谈话。有一个学生告诉我,她想做这么个实验——别人已经发现,在某些情况x之下,老鼠做某事a。她很好奇,想知道,如果她把情况变为y,老鼠还会不会仍然做a。因此,她的建议,是在情况y之下做实验,来看老鼠是否仍然做a。
我对她解释说,在她的实验室里首先重复另外那个人的实验,是必要的——在条件x之下做这个实验,看她能不能也得到结果a,然后再变为y,并且看a变不变。那样她才会知道真正的差别是她认为的那个在她的控制之下的那个事儿。
得了这么一个主意,她很高兴,接着就去找她的教授。他的回答是,不,你不能那么做,因为那个实验已经做过了,你那是浪费时间。这事儿发生在1947年前后,不打算重复做心理学实验,只改变实验条件并看看发生什么事儿,似乎一直是那个时候的一般路数。
如今,发生同样事情的某种危险,也是存在的,甚至在这个口碑不错的物理学领域里,也是有的。有个人用“国家加速器实验室”的大型加速器来做重氢实验;我听到这事儿,大吃一惊。为了把他的重氢结果拿来和用轻氢做的实验可能有的结果做对比,他不得不利用别人在不同的设备上做的轻氢实验的数据。等有人问他怎么能这么搞,他说,那是因为这个项目没时间用轻氢在这个设备上做实验了(因为时间那么少,而设备那么贵),因为做也不见得会有新结果。于是,在“国家加速器实验室”负责这个项目的这个人,出于公关目的,急于要得到新数据,为的是得到更多的资金,以使这个事儿继续下去。他们或许是在毁掉这个实验本身的价值,在毁掉这个实验的目的。按照科学的正直品格的要求来完成工作,这对在那儿的实验科学家来说,常常不容易。
然而,心理学中的全部实验,都不属此类。比方说,一直有许多实验,让老鼠在各种各样的迷宫里跑,诸如此类——结果不甚了然。但是,在1937年,一个叫杨格(young)的人,做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实验。他搞了一个好长的走廊,沿着一边有许多门,老鼠就是从这些门进来的;沿着另一边也有许多门,食物放在那儿。他想看看他能不能训练老鼠从他把它们放开的地方往下数第三个门进去,无论他在什么地方放它们。不能。老鼠们立刻跑向前一次放了食物的那个门。
问题是:因为这个走廊造得这么漂亮,这么整齐一律,老鼠们怎么知道那就是以前的那同一个门?显然,那个门一定有什么东西,和其他的门不同。于是,他把那些门仔仔细细地上了漆,门面用的是质地完全相同的材料。老鼠仍然找得到是哪个门。于是,他认为,或许老鼠在嗅食物的气味儿,因此,在每次老鼠跑过之后,他都用化学药品把气味改变了。老鼠仍然找得到是哪个门。于是,他意识到,老鼠或许能借助看灯以及实验室的布置来找到是哪个门,就像任何懂常识的人做的那样。于是,他把走廊盖起来,老鼠仍然找得到是哪个门。
他最后发现,老鼠凭借在跑的时候地板发出的声音来找到是哪个门。他只需要把走廊放在沙里,就能确定此事。因此,他一个接着一个,把所有可能的线索都消除了,最终就能把老鼠愚弄住,它们也不得不学习从第三个门进去了。如果他对他的任何实验条件马虎了,老鼠都能知道。
从科学观点看,这是一个一流的实验。正是这个实验,才使遛老鼠的这种实验有意义,因为它揭示了老鼠真正使用的线索——而不是你以为它用的那些线索。正是这个实验,才说得准确你必须用什么实验条件,才能做到谨慎,才能把一个遛老鼠的实验中的一切置于控制之下。
我注意到这一研究的后续历史。下一个实验,以及下下个实验,都不曾提到杨格先生。他们都没有使用他把走廊放在沙里的这个标准,也不十分谨慎。他们不过是按照老办法遛老鼠罢了,对杨格先生的伟大发现毫不注意,他的论文,提也不提,因为他没有发现关于老鼠的任何事儿。实际上,他发现了你必得发现的关于老鼠的全部事情!但是,对那样的实验毫不注意,本来就是野狐禅科学的一个特点。
另一些例子,是莱因(rhine)先生和其他人的特异功能现象实验。正如许许多多人批评的那样——他们也对自己的实验进行批评——他们改善了实验技巧,因此实验效果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殆尽。所有研究超自然现象的心理学家,都在寻找某种可以重复的实验——那种他们可以重复做并得到相同结果的实验——即便有统计学的意义也好。他们遛了一百万只老鼠——说错了,这次遛的是人——他们干了大量的事儿,得到了某种统计学上的效果。下次他们再试,不灵了。现在,你发现有人说,希望一个可重复的实验,本来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要求嘛。这是科学?
这个人,在他宣布辞去“超心理学研究所”主任之职的讲话中,也在宣讲一种新的制度。他告诉人们在将来要做的事儿,他说,他们必须做的许多事情中有一件,是确保他们只培养这样一些学生:他们已经显示了他们的能耐,这种能耐是要把特异功能的结果提高到一种可被接受的程度——不打算把他们的时间浪费在那些野心勃勃、患得患失的学生身上,这些学生只是碰巧得到了结果而已。在教学中实行这样的政策,是非常危险的——只教学生怎么存心得到某些结果,而不是教他们本着科学的正直品格来做个实验。
因此,我对你们只有一个祝愿——祝你好运,到一个你能够自由地保持我刚才说的这种正直品格的地方去吧,在那个地方,你不觉得被迫需要维持你在一个组织中的地位或者财政支持,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儿,从而失去你的正直品格。祝愿你享有这样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