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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岁月(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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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逗了,费曼先生!”

我在麻省理工学院那阵子,真是喜欢它。我觉得那是个了不起的地方。我当然也想在那儿读研究生。可我去看了斯莱特(slater)教授,把我的想法跟他说了,他说:“我们可不想把你留这儿。”

我说:“什么?”

斯莱特问:“你为什么认为你应该在麻省理工学院读研究生?”

“因为,论科学,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生院全国最棒。”

“你是这么认为的?”

“是啊。”

“那就是你为什么应该另外找个学校的原因。你应该去发现这世界别的地方怎么样。”

我于是决定去普林斯顿大学。普林斯顿大学有高雅的一面。它部分的是仿效英国的学校。兄弟会那帮家伙,都知道我举止不雅驯,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就开始发表评论了,说:“让他们瞧好吧,他们让谁到了普林斯顿大学!让他们瞧瞧自己犯的错误!”因此,我到普林斯顿大学的时候,就尽量乖一点儿。

我父亲开车把我送到了普林斯顿大学,我找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就走了。还不到一小时,我就遇到了一个人:“鄙人乃本舍主事,请容禀告,院长午后专设茶会,希望各位光临。或许您可以通知您的室友瑟瑞特先生。”

我就这么进了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生“院”,全体学生都住这儿。这好像是模仿牛津或者剑桥——连说话都是英国味儿(这位主事是个“法国文学”教授)。楼下有位门房,各人的房间都挺雅致。我们还穿着学位服,在装了彩绘玻璃窗的大餐厅里,一块儿吃饭。

就这样,到了普大的当天下午,我就赶赴院长的茶会,而我连“茶会”是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再说,茶什么会啊!我什么社交能力都没有;对那路事儿,我没什么经验。

于是,我就走到那门口,院长艾森哈特(eisenhart)在那里向新生致意:“啊,您是费曼先生,”他说,“我们很高兴您来。”这多少让我放松了些,不知道他怎么认得我。

我进了门,还有些女士呢,女孩儿也有。这整个都太正式了,我心里盘算着坐哪儿好,我该不该挨着这女孩儿坐,我举止应该如何,正在这时,我听见背后有个声音。

“您的茶,是加奶油,还是柠檬汁儿,费曼先生?”是艾森哈特夫人,在倒茶呢。

“两样儿都要吧,谢了啊。”我说着,还在张望着找坐的地方,其时我突然听到:“呵、呵、呵、呵、呵,别逗了,费曼先生!”

逗?逗什么逗?我没说过什么话呀?过后,我才意识到我干了什么。这就是我第一次参加茶会这玩意儿的经历了。

后来,那是我在普林斯顿大学待了很长时间之后的事儿,我才明白了这种“呵、呵、呵、呵、呵”是个什么意思。实际上,我是在离开那个首次茶会的时候,意识到了那意思是“你犯了个社交错误”。因为下次我从艾森哈特夫人那里听到同样的嘎嘎笑,“呵、呵、呵、呵、呵”,其时有个家伙在离开的时候,亲吻了她的手。

另外一次,大概是一年之后吧,在另外一次茶会上,我告诉魏尔德(wildt)教授,有个天文学家,已经搞出了一个理论,来解释金星上的云彩。那些云彩被认为是甲醛(我们曾经对那些云彩很担忧,知道这一点儿,是很有意思的),现在,这个天文学家把这个搞明白了,甲醛是怎么形成的,诸如此类。这理论非常有意思。我们说着说着这事儿,一个小巧的夫人走过来,说:“费曼先生,艾森哈特夫人希望见见您。”

“好的,稍等……”我还在继续跟魏尔德聊。

小巧的夫人又来了,说:“费曼先生,艾森哈特夫人希望见见您。”

“好的,好的!”我走到艾森哈特夫人那儿,她正倒茶呢。

“您来点儿咖啡,还是茶,费曼先生?”

“那什么什么夫人说,你想跟我聊。”

“呵、呵、呵、呵、呵。您要来点儿咖啡还是茶,费曼先生?”

“茶,”我说,“谢谢。”

不多工夫,艾森哈特夫人的女儿和一个同学过来了,我们互相做了介绍。这种“呵、呵、呵”,整个意思是:艾森哈特夫人不想跟我聊;她女儿和朋友来了,她就想要我过去喝茶,两个女孩儿也好有个说话儿的啊。就这么个这名堂。当时,我听到“呵、呵、呵、呵、呵”的时候,还知道怎么办。我没说,你“呵、呵、呵、呵、呵”,什么意思啊,你?我知道“呵、呵、呵”意味着“错误”,我还是把这事儿弄清楚的好。

每天晚上我们都穿学位服去吃晚饭。第一天晚上,差点儿没把我魂吓掉了,因为我不喜欢场面。但我很快就发现,学位服有个好处。那些在外头打网球的家伙,冲进房间,抓起学位服就往身上套。他们不必费劲换衣服,或者冲个澡什么的。这么说,学位服下面,是光着膀子的或t恤衫什么的。除此之外,有规矩,你永远也不要洗学位服,因此你能分得清谁是一年级的,谁是二年级的,谁是三年级的,谁是猪!这个学位服,你用不着浆洗缝补,所以一年级的,学位服还是非常好看、相对干净的,可到了大约三年级那时候,这学位服就跟挂在你肩膀上的硬纸板儿似的,碎布条儿啷当着。

因此,我在普林斯顿上学的时候,星期天下午穿学位服去喝茶,当天晚上到“院里”去。但是在星期一,我头一件想做的事儿,是去找回旋加速器。

在我还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的时候,普林斯顿大学建造了一个新的回旋加速器,建得真叫漂亮!回旋加速器本身在一个房间里,控制台在另一个房间里。这工程,造得漂亮。通过管道,电线从控制间通到加速器上,控制台上满是按钮和仪表。我把这东西叫作镀金的回旋加速器。

那时我读了很多关于加速器实验的论文,麻省理工学院的人写得不多。也许他们才刚刚起步。但是好多实验结果,来自康奈尔大学(cornell)和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总校(berkeley);最突出的是普林斯顿大学。因此,我真想看到的东西,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就是普林斯顿的回旋加速器。那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东西!

因此,星期一的头一桩事儿,是我到了物理楼,问:“回旋加速器在哪儿——哪个楼?”

“楼下,地下室里——大厅尽头儿。”

在地下室?那是个老楼。地下室没足够的地方放回旋加速器啊。我走到大厅尽头,进了门儿,在10秒钟之内,我明白了为什么普林斯顿正是我该来的地方——我上学,这就是最好的去处了。这房间里,到处都拉着电线!开关在电线上吊着,冷却水从阀门上滴答着,满屋子都是东西,都晾在外头。到处都是桌子,上面堆着工具,这是你看到过的最凌乱不堪的地方。整个加速器占了一个屋子,那可真叫一个乱哪。

这让我想起了我家里的实验室。麻省理工学院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想起家里的实验室。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普林斯顿能出成果。他们是用这设备干活儿呢。他们建造的这设备,他们知道哪儿是哪儿,他们知道一切是怎么运作的,用不着麻烦工程师;有工程师的话,他也在那儿干活儿。它比麻省理工学院的那个回旋加速器小得多吗?它是“镀金的”吗?——恰恰相反,在他们想修理一个真空罐的时候,就在上面滴一点儿甘酞树脂。因此地板上就滴着甘酞树脂。这很好啊!因为他们用这东西干活儿。他们不必坐在另一个房间里按按钮!(意外的是,他们那房间里起了火,因为他们把房间折腾得那个乱劲儿——电线太多——结果把回旋加速器给毁了。但我最好别讲这事儿!)

(我到康奈尔大学去看过那里的一台回旋加速器。这台加速器,还用不了一个房间来放:它差不多1米宽——我是说这东西整个的直径。这是世界上最小的加速器,但他们取得了令人瞠目的成绩。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特别技巧和窍门。如果他们想修理“d”(粒子运行的d形环路)里面的什么东西,他们就动手用螺丝刀把d拆下来,修好了,再安上去。在普林斯顿,事情麻烦得多;在麻省理工,你必得用一架在天花板上滚动的起重机,把钩子垂下来,那真叫干活儿啊。)

从不同的学校,我学到了不少。麻省理工是个非常好的地方;我不会说它的坏话。我简直就是爱上了它。它为自己培养了一种精神,所以那整个地方的每一个人,都认为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地方——它不知怎么就是美国的(即使不是世界的)科技发展中心。这好像纽约人对纽约的看法:他们把这国家的别的地方给忘了。如果你没有一种很好的全局感,那么你跟它相伴,身在其中,有动力和愿望与它一道前进,这感觉就是不错——你是上天特别选上的,能在那儿是一种幸运。

这就是说,麻省理工是很好的,但斯莱特告诉我,到别的学校读研究生,是对的。我也经常给我的学生同样的建议。了解这世界的别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这种多样性,值。

我曾经在普林斯顿的加速器实验室里做了一个实验,取得了令人震惊的结果。在一本流体力学的书里,有一个问题,学物理的学生一直在讨论。问题是这样的:你有一个s形的草坪喷水器——装在转轴上的一个s形管子——水以合适的角度向轴线方向喷,这就使它朝某一方向转动。人人都知道它是怎么转的;它向与水喷出的方向相反的方向倒退。现在问题是这样:如果你有一个湖,或者游泳池——水有的是——你把这个喷水器整个放在水下,却让它往里吸水,而不是往外喷水,它朝哪个方向转?它还是会像它在向空中喷水的时候那样转吗?或者它会朝相反的方向转?

乍看起来,答案是很清楚的。麻烦的是,有些家伙很清楚,答案是这个方向;另外一些家伙也很清楚,答案却是另一个方向。因此,大家都在讨论这个问题。我记得,在一次特别的讨论会上,兴许是茶会,有人走到约翰·惠勒(johnwheeler)教授跟前,说:“您认为它朝哪个方向走?”

惠勒说:“昨天,费曼让我相信,它倒退着转。今天,他同样让我相信,它朝相反的方向转。我不知道明天他会让我相信它怎么个转法儿!”

我将告诉你一个论点,让你认为它是朝某个方向走的;我再告诉你另一个论点,让你认为它是朝另一个方向走的。好吧?

第一个论点是这样:当你往里吸水的时候,你是往管子口儿里吸水,因此管子是迎着往里进的水往前走的。

可是,另外一个家伙,过来说,“假如我们把管子抓牢,并且问问,我们需要多大的转矩才能把管子抓牢。如果水是往外喷的,我们大家都知道,你必须在曲线的外缘抓牢它,因为水流产生的离心力是绕着这条曲线走的。可现在,假定水以相反的方向绕着同一条曲线往里吸,它仍然产生朝这曲线外缘的相同的离心力。因此,这两种情况是一样的,喷水器将朝同一个方向转,无论你让它往外喷水,还是让它朝里吸水。”

我思考了一阵子,终于想清楚了答案是什么;为了演示这个答案,我想做个实验。

在普林斯顿的加速器实验室里,他们有一个用藤罩保护的大玻璃瓶子。我觉得这东西刚好可以用来做实验。我弄了一段黄铜管儿,把它弯成s形。然后,我在它中间钻了一个孔,塞进一段橡皮管,让这橡皮管从我塞在那个大玻璃瓶口上的软木塞中间穿过。软木塞上还有一个孔,我把另一段橡皮管插在这个孔里,把它接到实验室的空压机上。往这大瓶子里吹气,我可以强迫水进入黄铜管,正像我用嘴把水吸出来似的。现在,s形管儿是不会转的,但它会扭动(因为橡皮管软塌塌的),然后我会通过测量水流从大玻璃瓶口上射得多远,来测量水流的速度。

我把设备都安装好了,把空压机打开,“噗”地一声,气压把软木塞顶出了瓶子。我用铁丝把它好好绑在瓶口上,这样它就不会崩出来了。现在,这实验进行得相当好。水正在出来,橡皮软管扭动个不亦乐乎,于是我又增加了一点儿压力,因为速度快一点儿,测量会更准。我仔细地测量了角度,测量了距离,然后又增加压力。突然,这整个东西把瓶子压碎了,玻璃片和水在实验室里四下飞散。一个过来看热闹的家伙,被淋成了落汤鸡,不得不回家换衣服去(玻璃片没伤着他,倒是个奇迹)。用加速器耐心拍摄的大量云室照片,也被淋得一塌糊涂。但我当时不知怎么站的足够远,或者站的位置凑巧,我倒没淋得太厉害。但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负责加速器的德尔·萨索(delsassor)教授,是怎么走到我面前的,他声色俱厉地说:“新生的实验,应该在新生实验室做啊!”

我——!

在普林斯顿大学研究生院,每星期三,各路神仙都来演讲。讲话的经常很有趣儿。讲话后的讨论,通常非常好玩儿。比方说,我们学校有个坚定反对天主教的家伙,他提前为那些准备向宗教人物提问的人提供问题,把那些讲话的整得好惨。

另外一次,有人发表了一个关于诗歌的演讲。他讲了一首诗的结构,以及这诗所附带的感情。他把什么东西都分门别类。在其后的讨论中,他说:“艾森哈特博士,这和数学中的情形,是否相同呢?”

艾森哈特博士是研究生院的院长,一个大数学教授。他也非常聪明。他说:“我倒愿意知道,迪克·费曼怎么看这个问题和理论物理学之间的关系。”他经常把我置于这种境地中。

我站起来说:“是的,关系非常紧密。在理论物理学中,相当于词语的那个东西,就是数学公式。诗歌结构,相当于理论的这个这个和那个那个之间的相互关系。”——我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通,做了一个完美的类比。演讲者听得眼睛发亮,好不得意。

然后,我说:“在我看来,好像是这样:关于诗歌,随便你说什么,我都能找到个法子,把它和任何学科相提并论,正如刚才我把它和理论物理学相提并论一样。我并不认为这种类比有什么意思!”

在那个装了彩绘玻璃窗的大餐厅里,就是我们总在那儿穿着越发破烂不堪的学位服吃饭的那个,艾森哈特院长在开饭之前,总用拉丁语谢神。饭后,他经常站起来宣布几件事儿。有一天晚上,艾森哈特博士站起来说:“从现在起两个星期后,一位心理学教授,要来这里发表一个关于催眠术的演讲。这个这个,这位教授认为,如果我们真的演示一下催眠术,要比光说不练强得多。因此,他希望有人自告奋勇,接受催眠术……”

我心花怒放:这不成问题,我一直想了解催眠术。机会难得!

艾森哈特院长接着说,如果有三四个志愿者,那就好了。这位催眠师就能先试试他们,看谁能够被催眠,因此,他竭力敦促我们能够提供这么多的人选。(他总是这么浪费时间,我的个老天爷!)

艾森哈特坐在大厅那边儿,我呢,总坐在另一边儿靠后的地方。那里有好几百个家伙。我知道,人人都会争先恐后担当此任。因为我远远地坐在后头,他看不到我,我急得要上树。在这次演示当中,我必须当仁不让!

最后,艾森哈特说:“我愿意问问各位,有没有自告奋勇的……”

我举着手,在座位上高喊,尽我所能叫得山响,我得保证他能听到我:“我——!”

他听得见,因为没有别的主儿响应。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好尴尬啊。艾森哈特立刻答话:“好的,当然,我就知道你会当仁不让,费曼先生;但是,我倒想知道,还有别人吗?”

最后,另外几个家伙也报了名儿。一个星期以后,那人来这里拿我们做试验,看看我们几个当中,有没有适合于催眠术的。催眠术这东西,我知道;但被人家催眠了,是个什么感觉,我不知道。

他开始拿我操作,我一进入位置,他就说:“你没办法把眼睁开。”

我心里对自己说:“我敢打赌,我能把眼睁开,但我不想毁了这阵势,让俺见识一下,他还能搞出什么名堂来。”这境况蛮有趣儿,你仅仅有那么一丁点儿迷糊,尽管你有那么一点儿失去控制,你还是很能拿得准,你是能把眼睁开的。但是,你就是不睁眼,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也就当然睁不开眼了。

他折腾了好一阵子,蛮有把握我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当真正的演示来临的时候,他让我们走到台上来,当着普林斯顿大学研究生院全体师生的面,给我们实施催眠术。这次,效果强烈些;我猜我已经学会了怎么被催眠。这位催眠师搞的演示五花八门,让我做一些我通常做不来的事儿。到末了,他说,在我从催眠状态苏醒过来之后,我不是径直回到我的座位上(径直回去,本是当然的),而是在这房子里绕来绕去,从后面走回我的座位。

在整个演示过程中,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正在捣鼓的是什么,也照催眠师的吩咐,干这干那;但这一次,我拿定了主意:“去他的,够了够了!我就是要径直找座儿去。”

起身下台的时候到了,我开始直截了当地往我座位上走。可是,我有了一种气恼的感觉:我不能继续那样走了,这感觉太不舒服。我呢,在大厅里绕开了圈子。

在那之后,有一次,我被一个女人催眠了。在我进入催眠状态时,她说:“我要划一根火柴,吹灭它,然后马上放在你手背上,而你一点儿也不会觉得疼。”

我想:“扯淡!”她拿出一根火柴,划着,吹灭,放在我手背上。我觉得有点儿热乎乎的。在这过程中,我眼一直闭着,但我在想:“那容易。她划一根火柴,放在我手背上的却是另一根儿。偷梁换柱罢了;装神弄鬼呗!”

在我从催眠状态醒来的时候,我看了看手背,结果大吃一惊:我手背上有烧伤。很快起了一个水疱儿,可一点儿不疼,连破了的时候也不疼。

我因此发现催眠是一种非常有趣的体验。你一直在对自己说:“我能做那件事儿,但我不想做”——换句话说,你做不到。

猫地图?

在普林斯顿大学研究生院的餐厅里,人人都有自己的圈子。我和学物理的闲坐,但过了一阵子,我想:去看看这世界上别的地方搞些什么名堂,或许好玩儿吧。于是,我每一两个星期,就去别的圈子坐坐。

我和学哲学的坐一块儿的时候,我听他们相当严肃地讨论一本书,叫《过程与实在》(processandreality),怀特海写的。他们的措辞,好玩儿,我听不大明白他们说的啥。我现在不想打搅人家的谈话,不想没完没了地要求人家解释这个解释那个。倒有几次,我要他们解释,他们也乐意为我解释,可我还是摸不着头脑。最后,他们请我参加他们的讨论会。

他们的讨论会,像是上课。每周聚会一次,讨论几章《过程与现实》——某个家伙先发表一个关于这书的报告,接着是讨论。我来参加这个讨论会,对自己下了保证,把嘴闭上,时时提醒自己对这个学科一无所知;我到那儿,看景儿而已。

那儿发生的事儿,够典型的——典型到难以置信,却是真的。首先,我坐在那儿,一言不发,这就难以置信,但也是真的。一个学生做了个报告,说的是那周要讨论的那章书。在书里,怀特海不停地使用“本质对象”(“essentialobject”)这词儿,使用的方式很技术化,他想必是对这个词儿定义过,但我听不懂。

在讨论了一阵子之后,关于“本质对象”是个什么意思,主持讨论会的教授说了些什么话,意在澄清一些东西,还在黑板上画了一种像是闪电的玩意儿。“费曼先生,”他说,“你说,电子是‘本质对象’吗?”

哦,我麻烦来了。我承认,我没读过这书;怀特海用这个短语是个什么意思,我一点儿不明白。我到这儿来,仅仅是看看热闹。“但是,”我说,“如果教授先回答我的一个问题,我将努力回答教授的问题。砖头是本质对象吗?”

我想做的,是想发现他们认不认为理论构想是本质对象。电子是一种我们使用的理论;在理解自然运行的方式上,它太有用了,我们几乎可以说它是真实的。通过类比,我想把关于理论的一个看法讲清楚。说到砖头,我下一个问题将是:“砖头的里面是怎样的?”——我将指出,没有人曾经看到过砖头里面是怎样的。你每次把砖头打碎,你只能看到表面。砖头有一个里面,仅仅是一个理论,这个理论帮助我们理解事物理解得好一点儿。关于电子的理论,是类比性质的。因此,开始的时候,我问:“砖头是本质对象吗?”

几个回答于是就出来了。有个人站起来说:“一块砖头,作为一块个别的、特殊的砖头,那就是怀特海说的本质对象的意思。”

另一个人说:“不对啊,一块个别的砖头,可不是本质对象;所有砖头共同具有的那种一般特性——即它们的‘砖性’——才是本质对象。”

又有一个家伙站起来说:“不,‘本质对象’不在砖头自身。‘本质对象’,意思是心灵里的一个观念;当你思考砖头的时候,你就有这个观念。”

又一个家伙站起来,又是另外一个。我告诉你,看一块砖头,竟然有这么多别出心裁的不同方式,我以前可是闻所未闻。而且,正如在那些关于哲学家的故事里讲的那样,这讨论会在完全的混乱中结束。在他们以前的全部讨论中,他们甚至不曾问过自己,像砖头这么简单的对象,像电子这么更简单的对象,是不是“本质对象”。

在那之后,在晚饭时间,我就去了生物学那桌转悠。我一直对生物学有些兴趣,那些家伙谈的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他们中有几位邀请我来听听他们的细胞生理学。对生物学,我略知一二,但这是个研究生的课。“你认为我招架得住吗?教授让我进去吗?”我问。

我们问过那位讲师,牛顿·哈维(harvey),这人做了许多关于发光细菌的研究。哈维说,我可以参加这个特别的、高等的课程,但有一样——我要做全部的作业,要交书面报告,与别人一视同仁。

还没上第一节课之前,那些请我来上课的家伙,想给我看看显微镜下面的什么东西。他们在那里放了一些植物细胞,你可以看到一些小小的绿点子,那叫叶绿体(阳光照在上面,它就制造糖),在那里兜圈子。我看了看,抬起头问:“它是怎么兜圈子的?什么玩意儿推着它转?”

没人知道。后来我知道,在那个时候,这种兜圈子还没有被大家理解。因此,我立刻就发现了生物学的一件事儿:很容易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却没人知道它的答案。在物理学那里,你一定要走得深入一点儿,你才能发现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有意思的问题。

开课了,哈维开始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很棒的大画儿,画的是细胞,为细胞里全部东西都加了标签。然后他就开始讲这些东西,他讲的,大部分我都能懂。

画儿讲完了,那个请我来上课的家伙说:“喂,怎么样?”

“还行,”我说,“我唯一不明白的,是卵磷脂的那一部分。什么是卵磷脂?”

这家伙就开始用那种单调乏味的声音解释:“所有有生命的东西,植物和动物都一样,都是由跟小砖头似的东西构成的,那叫‘细胞’……”

“听着,”我不耐烦了,“那个,我知道;否则我不来上这课了。什么是卵磷脂?”

“我不知道。”

我必须和别人一样递交书面报告,布置给我的第一个报告,是关于作用于细胞上的压力效果——哈维给我选了这么个题目,是因为它和物理学有关。尽管我理解我做的事情,但我在读报告的时候,把术语都念错了。在我谈论“分裂蛋儿”而不是“分裂球儿”以及别的诸如此类的东西的时候,全班总是笑得前仰后合。

给我选的第二篇文章,是亚德里安和布朗克写的。他们表明,神经脉冲是一种尖锐的单脉冲现象。他们曾经拿猫做过试验,测量过神经上的电压。

我开始读这篇论文。这文章老是谈伸肌、屈肌、腓肠肌之类的东西。这块肌肉,那块肌肉,都是有名字的,但这些肌肉在神经的什么位置上,或者在猫的哪块,我整个是一头雾水。于是我就去找生物学部的图书馆员,问她能不能给我找一张猫地图。

“猫地图,先生?”她相当恐怖地问我,“您的意思是,一张动物园的导游图!”从此以后,就起了传言,说是有个学生物的傻瓜学生,在找一张“猫地图”。

到我讲这个题目的时候,我开始画了一幅猫的轮廓,把许多肌肉都标上名字。

班上别的学生打断了我:“那些东西我们都知道!”

“哦,”我说,“你们知道?怪不得我能这么快就赶上你们这些学了四年生物的。”15分钟能找得到的东西,他们却把时间都浪费在死记硬背这种东西上。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每个夏天我都可以开车到美国的什么地方旅游。有一年,在我到了加州理工学院以后,我想:“这个夏天,我不再到不同的地方了,我要到一个不同的领域。”

那时正是华生和克里克发现dna双螺旋结构之后不久。加州理工学院有一些很棒的生物学家,因为德尔布鲁克的实验室就在那儿,华生也来加州理工学院做dna密码系统的讲座。我听了他的讲座,也参加了生物系的讨论会,热情十足。那是生物学领域非常令人振奋的时代。待在加州理工学院,真是妙啊。

我不认为我会真的做一些生物学的研究,因此,我在夏天去访问生物学领域的时候,我不过是在生物学实验室里磨蹭,“洗洗盘子”而已,顺便也看看他们在搞些什么。我去了生物学实验室,把我这想法告诉了他们。罗伯特·埃德加(robertedgar),一个年轻的博士后,在那里负点儿什么责任,说他不会让我这么干。他说:“你必得真的做点儿研究才成,像研究生那样,我们就给你一个问题,让你干。”正中下怀。

我听了一门抗生素的课,告诉我们怎么怎么进行抗生素的研究(噬菌体是一种病毒,它有dna,攻击细菌)。我立刻发现,我免除了不少麻烦,因为我懂一些物理学和数学。我知道原子在液体里是怎么回事,因此离心机是怎么工作的,就没有什么神秘的了。我知道的统计学,足够让我在数培养皿上的小点点的时候,理解统计学上的偏差。正当生物学的家伙们在费劲理解这些“新”事物的时候,我可以把时间用于学习生物学的部分。

有一个有用的试验技巧,是我从那个课上学会的,今天我仍然用得上。他们教给我们怎么用一只手拿试管,还得把试管帽取下来(用中指和食指),把另一只手腾出来干别的(比方说用吸管来吸氰化物)。现在,我能用一只手拿牙刷,而用另一只手拿牙膏,把帽儿扭下来,扭上去。

已经发现,抗生素能够发生突变,这种突变能够影响它们对细菌的攻击力,我们的任务是研究那些突变。还有一些抗生素,会发生二次突变,能使它们重新组织起对细菌的攻击力。有些抗生素突变回去了,跟它们以前一模一样。另外一些不是这样:它们对细菌的作用,有一点儿轻微的改变——它们的行动,会比通常的快些或者慢些,细菌也比通常生长得慢些或者快些。换句话说,存在一些“后转突变”,但这些突变并不总是完美的;有时抗生素仅仅会部分地恢复它们失去的能力。

埃德加建议我做一个试验,发现这种后转突变,是否发生在dna螺旋体的同一个地方。小心翼翼,加上大量单调的工作,我发现了后转突变的三个例子,发生的地方非常靠近——比目前他们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更靠近——这三个突变也使抗生素的作用能力得到部分的恢复。这工作做得很慢,好像是守株待兔:你不得不等啊等啊,直等到你遇到个很稀奇的二次突变。

我一直在想方设法如何让抗生素更经常地突变,如何更快地侦察到突变;但是,我还没赶上掌握一种好技术,夏天完了,而我也不想继续研究这问题了。

可是,我的休假年来了,因此我打算继续在这个生物学实验室工作,但研究另外一个题目。我和马特·梅瑟尔森(mattmeselson)工作了一阵子,然后从英国来了个挺不错的伙计,叫史密斯(j.d.smith)。这课题和核糖体有关。核糖体是细胞里的“机器”,它用我们现在叫作信使rna的那种东西来制造蛋白质。用放射性物质,我们可以证明rna能够从核糖体中出来,也能回去。

我小心翼翼地测量和控制一切,但花费了我8个月的时间,我才意识到有一个步骤做得毛糙了。在准备细菌的时候,要把核糖体从细菌里弄出去,在那年头细菌是依附在氧化铝上在研钵里研磨的。除了研钵,别的东西都是化学的,都在控制之下;但是,在你研磨细菌的时候,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两次完全重复研杵的动作。因此,这种试验弄不出什么结果。

我想我一定要讲讲那次我和希尔迪噶德·兰姆弗罗姆(hildegardelamfrom),想发现豌豆是不是也和细菌一样能利用核糖体。问题是:细菌的核糖体,是否可以制造人类或者其他生物体的蛋白质。她刚刚搞出了一个方法,能从豌豆中提取出核糖体,并且给豌豆核糖体信使rna,这样豌豆核糖体就会制造豌豆的蛋白质。我们意识到了一个非常具有戏剧性和重要性的问题,即如果我们把豌豆的信使rna给细菌的核糖体,那么这个细菌的核糖体会制造豌豆蛋白质还是细菌蛋白质。那将是一个非常具有戏剧性和根本性的实验。

希尔迪噶德说:“我需要大量细菌核糖体。”

梅瑟尔森和我从大肠杆菌提取了大量核糖体,好用来做其他实验。我说:“该死,我会把我们弄到的核糖体给你的。我们有的是,在我实验室的冰箱里。”

如果我是一个很棒的生物学家,那将会是一个令人叫绝的大发现。但我不是个很棒的生物学家。我们想法很棒,实验很棒,设备合用,但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我给她的是被感染了的核糖体——在那种实验中,那是你可能犯的最低级的错误。我的核糖体在冰箱里放了差不多一个月,被某种别的生物体污染了。假如我重新赶紧准备好核糖体,交给她的时候,当心点儿、小心点儿,把什么事情都控制好,那个实验是会有结果的,我们也会第一个发现生命一致性(uniformity):制造蛋白质的机器,即核糖体,在每个生物中都是相同的。我们站的位置没错儿,我们做的事儿没错儿,但是我做事儿像个外行——愚蠢不堪、邋里邋遢。

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了什么事儿?福楼拜书里的包法利夫人的老公,一个蠢笨的乡村郎中,冒出个念头,要给人家治歪脚,他的搞法不过是拿着大伙儿穷折腾。我和这位缺乏训练的医生,差不多。

和抗生素有关的另外一个工作,我从来也没写下来——埃德加一直要求我写下来,可我就是没腾出工夫考虑。你不在自己的领域里,就有这毛病:你不把它当回事儿。

我倒也马马虎虎地写了个东西。我把它寄给了埃德加。他读的时候,笑得喷茶。那东西没按照生物学家的套路来写——首先是,程序,如此等等。我花费了大量时间来解释所有生物学家都知道的事情。埃德加搞了个缩写本,我却看不懂了。我想他们没把它发表。我可从来没直接那样发表。

华生认为我用抗生素搞的那些东西,有点儿意思,所以他邀请我到了哈佛。我给生物系讲了个话,谈的是二次突变发生得那么靠近。我告诉他们,我的猜测,是一个突变在蛋白质里造成了变化,比方说,改变了氨基酸的ph,而另外一个突变在同一个蛋白质分子里的氨基酸那里制造了一个相反的变化,因此它部分地平衡了第一个突变——平衡得不太完美,但足以使抗生素重新运作起来。我认为那是在同一个蛋白质分子里的两个变化,它们在化学上互相抵消了。

结果证明不是这么回事儿。几年后,毫无疑问,有人搞出了一种技术,能更快地制造突变和侦察到突变,他们发现,第一个突变是这样一个突变:其中的dna碱基全部丢失了。这样,“密码”移位了,再也不能被“识别”。在第二个突变当中,或者是一个额外的碱基被放回去了,或者是又有两个碱基给弄出去了。现在,密码又能识别了。第二个突变发生得离第一个突变越近,被这种二次突变改变的信息就越少,抗生素一度失去的能力就恢复得越完全。每个氨基酸分子,要由三个“字母”来编码,这个事实于是昭然若揭。

我在哈佛的那个星期,华生提起了个什么事情,我们就一起做了几天的实验。那实验没做完,但我从世界上最棒的人那里,学到了一些新的实验技巧。

但那可是我了不得的时刻:我给哈佛的生物系上了一课!我总是这么干,一头扎在什么东西里,看看我能走得多远。

我学到了许多生物学的东西,得到了许多经验。生物学术语的发音发得准了一点儿,知道在论文里和讨论会上不能什么都说,还察觉到了实验里的一个技巧上的弱点。但我爱物理学,我愿意重新投身到物理学当中去。

魔鬼头脑

我在普林斯顿大学读研究生的时候,在约翰·惠勒手下做研究助手。他要我解决个问题,这问题难了,我毫无进展。因此,我想起了我早先在麻省理工学院就有的一个想法。这想法是:电子不对自己发生作用,只对其他电子发生作用。

有这么个问题:在你振动一个电子的时候,它就辐射出能量,于是它就失去了一点儿能量。这意味着一定有一个力作用于它。当这个电子带电荷的时候,和它不带电荷的时候,那个力必定是不同的。(如果电子在带电荷和不带电荷的时候,力是严格一样的,在一个情形中它失去能量,而在另一个情形中不失去能量。你对同一个问题,不能有两个不同的答案。)

标准理论是这样:电子依靠自己活动,这才产生了那个力(所谓辐射反应力),但我看到的是,电子只有依靠别的电子才活动。因此,当时我意识到,我麻烦了。(我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时候,就有了这个想法,但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到我在普林斯顿的时候,我知道了这个问题。)

我想的东西是这样:我将振动这个电子。它将使附近的某个电子也振动,从附近某个电子返回来的效应,或许就是辐射反应力的来源吧。因此我做了一些计算,把结果送给了惠勒。

惠勒立刻就说,“呵,那不对,因为,你的意思是,它与其他电子之间的距离的平方成反比;然而,它完全不应该决定于这些变量中的任何变量。照你那么说,它还与其他电子的质量成反比呢;它还与其他电子的电荷成正比呢。”

让我闹心的是,我以为他想必一定做过这个计算。只是后来我才知道,像惠勒这样一个人,你一把那个问题给他,他一眼就能看明白所有的东西。我必得计算,可他看看就明白。

然后,他说,“它将会被延迟——波返回得晚——所以,你说的这些,不过是反射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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