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承认,他替她打开了世界的另一扇窗。
还有,你现在是不是在心视野正式挂牌了?将相和很重要啊,妹妹!
岑蓝说:这个道理我懂,不过——
蓝蓝,肖桦走到她边上,俯下身,按住她的肩,说:你要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你是有夫之妇,他又离过婚,如果发生婚外情,你会为他放弃现在的家么?还是让他再度为你离婚?有没有想过,你俩的前景走向哪里?
这,岑蓝一时语塞,她用手蒙住脑袋,不耐烦地说:我不知道,我想到这些就头痛,怎么办啊?
邵丰虽说粗枝大叶的,可本质不坏,这些年你俩把家经营到这样也不容易啦。你要这个家,那么方德泽做得对,日志也好拥抱也好,不是让你陷入其中执迷不悟,说不定是他在考验你,帮助你。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心理治疗,反正以我的经验,较量使人强大。
肖桦拍拍她的肩,说:蓝蓝,你已经很幸福了,真的,不要太贪,否则手上的幸福也会溜走的。
我知道,我有缺口,我是一个残缺的人,与他人无关,岑蓝叹息着说:父亲最懂我,从小到大,我的事他全包办。在终身大事上,我拒绝他介绍的一个破桥梁专家,答应邵丰的求婚,我是赌气,而我终究要为自己当年的任性买单!
邵丰也不差,你俩性格互补,是夫妻拍档。不过你结婚后再没看到他的好,只盯着人家缺点不放,肖桦说。
当年父亲病重再三叮嘱,就怕我心有不甘,一辈子寻寻觅觅空烦恼。他说:男女欢爱如镜花水月,终是不长久的,要珍惜身边人。
是啊,伯父说得对啊。肖桦说:有些感情,不要拿到现实前去考验,它就像美丽的肥皂泡,方德泽理智,他守住这份幻想不去破坏。你们的爱,我感觉有各自的幻想在里头。
岑蓝仰靠椅背,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没答她的话。
不过人总是这样,别人的经验毕竟隔一层,要自己头撞南墙才懂得滋味,这不怪你,这是人性。我想,你的老师,他的内心也有缺口,所以需要美丽的肥皂泡来自我麻醉。这个世界是多么的乏味,热闹散尽是无尽的空虚,只有美好的情感让人忘记庸碌。
肖总,正的反的理全让你占了,你说我怎么办?
我问你,你要继续和他走下去,还是到此为止,一刀两断?
——告诉我,怎么可以好好走下去?
方德泽那句话说得对:人与人的关系,不是我影响你,就是你影响我,肖桦说:既然坐了同一艘船,听姐的,让他去掌舵吧。
岑蓝起身走到窗前,俯瞰遥遥的夜色中,城市灯火勾连,无数车辆在四通八达的马路上璀璨地闪动。
你近来怎么样?她岔开话题。
肖桦一时接不上口。
前几天,欧阳岭和她再上南山岙。南山岙的民宿工程已展开,承包商是他一个老同学。有间小杂院,楼上楼下200多平方,因为光线、朝向不好,他以极低的价格租赁给欧阳岭和几个老同学,做沙龙性质的茶室,这事和肖桦聊起,她挺有兴趣。
茶室的位置果然不太好,肖桦和欧阳岭围着小院转了好几转,肖桦出主意,建议把南墙改成落地玻璃,屋前高树适当修剪,这样,阳光和风景皆得。欧阳岭连连叫好,他趁热打铁说:肖总,给茶室取个名字吧?
这是您的地盘儿,我怎么可以喧宾夺主。
呵呵,供我参考嘛,怎么样?
望着欧阳岭投来的真诚的目光,肖桦不置可否地一笑。
他们沿着古道往山上走,一路上乔木葱茏,溪水潺湲,波光云影,松竹幽凉,到达山顶,肖桦已累得气喘不止。
山风习习,万籁俱静,此刻,她与他同登山顶。
站在松树下远望群山蜿蜒,云雾缥缈中,整个村落尽在眼底。脚步踩动落叶干草,发出“沙沙”声,欧阳岭轻轻来到她身后停住,又悄悄后退半步,肖桦转过头,已恢复镇定的神色,对他笑笑,说:我们下山吧。
路上,肖桦翻动欧阳岭相机里的照片,花、叶、草、木;溪涧、白石、云海、高山,大自然的肌理、骨骼、意态、光影甚至呼吸,都被捕捉到方寸中,摄影水平确实不凡。她想,只有真正热爱生命的人,才能捕捉到这种美吧。翻到最后是人物照,她一愣——她站在松树下仰望群山,半侧的脸,秀丽沉静,令人遐思。
那天上山,肖桦的心情是复杂的。她刚听说欧阳岭妻子的情况。他们夫妻俩都是志愿者协会成员,八年前一次走访山区活动,因为突降暴雨,山体滑坡,古道上洪流轰然倾泻,在那瞬间,妻子向他喊一声:放手啊,挣脱他的手,身体卷入水中转瞬不见,他撕心裂肝地喊她,声音淹没在泥石流巨大的轰鸣声。
她走在八月中秋前。
原来欧阳会长还有这样一段历史,岑蓝深深地叹口气,说:八年不容易啊,一个男人,怪不得他吃素。
八年,抗战八年也解放了,他还把自己囚在牢狱里。
是喔,这样的苦守,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他妻子把命留给了他,对他喊放手,可他一直没有放手。
放手,岑蓝说:说说容易,做起来哪有这么简单啊。
也是,肖桦自我解嘲地一笑说:否则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的痴男怨女。
7你对配偶有多大的仇恨,要把ta推到另外一个人的怀抱里去?
还没下班?在干什么呢?她趴在宾馆的床上,打开手提电脑,看到他还亮着qq头像,络腮胡子,眼光睿智,这外国老头的形象看上去像弗洛伊德嘛。
我在整理咨询记录,他问:你呢?
她发照片过去。海滩上,一个年轻女子穿白色蕾丝短袖,淡绿棕榈叶图案的开叉裙,草编楔形跟凉鞋,在海滩边散步。
哇,他发过来一张流口水的图。
这里空气好,早餐也不错,我要养得气色好好地来见你。
别,我是男人,会禁不住诱惑的,懂吗?
哼,你才不会呢,你不是人。
呵呵,好啊,你骂我。他发了个嘶牙咧嘴的表情。
——你是铜墙铁壁的神,男神!
又来了,他调转话题问:今天的课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不知道!她打出三个字,然后关掉qq,弗洛伊德立马消失不见了。她躺倒在床上,抱住枕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现在,怎么来界定他与她的关系呢?比学员更亲近,比朋友更亲密,又比亲人更疏远,这样的社交距离从心理学上讲是安全的也是危险的。一直以来,他们的关系处在比较平衡的状态,可自从“江南好”见面后,平衡打破了。
不,他在努力维护平衡。他就像个技艺娴熟的指挥家或者舞蹈教练,一推一拉,一收一放,引领她,带动她,既不让她靠近,也不让她远离,这看上去无比优美的双人舞。
这个变幻莫测的心理医生!这个让人神魂颠倒的家伙!她抱着枕头翻了个身。
门开,陶丽娟进来。这次来深圳参加焦点短期治疗课程培训,心视野就派了她们两个,其实,方德泽还是挺器重她的,当然她不是不知道。
你在干什么?有没有吃晚饭,晚上吃什么,毛衫有没换?服药没,有没按摩肚腹?
听说陶丽娟的丈夫是巡特警大队的大队长,可这口气,岑蓝暗暗撇了嘴,就算是模式夫妻,这样摆谱也太矫情了吧?
陶丽娟终于挂了温馨的亲情电话,俯身整理床铺,岑蓝托着下巴看她胖乎乎的脸,问:陶老师,您是婚姻咨询专家。您说,婚姻到底是什么,什么是婚姻长久的内核?
这个,说出来还是一句老话:理解,包容。
那就是:忍。好婚姻是忍出来的,对不对?
不,不是,我给女性上课,常会提到两个人:阿庆嫂和祥林嫂。祥林嫂很不幸,儿子阿毛给狼叼走了,她逢人诉苦,扮演着受害者,直到人人不理她。阿庆嫂是茶馆老板娘,开门笑脸迎客,什么人都能打交道,这样的女人,也会用心打理家。
我的朋友也是个例子,她与老公是大学同学。几年前,她老公在同学会上重逢初恋情人,跟她提出离婚。后来,单身几年的她,找到一位男士再度结婚,想不到婚后,第二任老公也是参加同学会后,与一个女同学搭上,现在面临离还是不离的问题。她来找我,说现在对同学会深恶痛绝,一听女同学就有愤怒情绪,问我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您的意思是,婚姻失败,自身也要找找原因?
婚姻咨询有一句行话:你对配偶有多大的仇恨,要把ta推到另外一个人的怀抱里去?
……这话太深刻了。
多做做内归因的功课。
我老公很聒噪,你说一个男人为啥聒噪个不停,讨人烦?
呵呵,聒噪后面有需求有诉求啊。
呃,您说,那爱,爱又是什么呢?
一种爱是:给,给予,是付出,成全,是希望对方快乐。还有一种爱是:要,我要快乐,要你照顾,要你给予我,满足我,我说这种爱像割肉补疮。
割肉补疮,岑蓝记住了这个词。
这一天没有他的短信,上课也变得索然无味,她有点后悔自己的任性。或许肖桦说的对,他在引导她俩的关系往上走,可她却拉扯他往下滑。她发觉自己在精神上对他有依赖,他有没有呢?他们的关系算不算割肉补疮呢?她的脑袋又开始胀痛。
飞机巨大的轰鸣声在窗外响起,候机厅人来人往,“叮”地一声,他来信息了!问她:登机了么?她回:没有,在候机厅。他发过来一个喝茶的图案,茶杯冒着热气,他的面貌在烟气中浮现。
给我讲讲你那篇听雨日志吧。
那天从“江南好”餐馆出来,她提到他的日志。凭着女性的直觉,她觉得这些文字一定和女人有关。
果然他告诉她,心视野原先叫:蒲公英心理诊所,是纪念一个小伙伴,她叫云英。很不幸她婚后患上抑郁症,28岁那年跳河自杀,都没来得及当妈妈。
他说,现在回头来看这篇日志,其实也不是怀念她,更多是自己内心对美的一种向往吧。
他说,人总是向往美好的。
相遇难得。或者人与人的缘分,不在于长久或占有,能并肩走一程也是好的。她发出这条短信后,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他回复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的眼里涌上眼泪。
机身震动,一阵低低的滑翔后,以不容思考的速度腾空而起,飞跃上天,那呼啸而过的巨大轰鸣声荡击云霄。
8这世道,活着谁没有病?各有各的病,各有各的痴。
中秋夜。一轮圆月当空。
肖桦披着外套站在阳台,这个中秋节,她又没有回家。
各式各样的理由。一件事,只要心里不愿意,自然可以找出无数看上去正当的理由。不过,她人没去礼物是不少的。今年寄过去一只紫砂锅,因为妈妈近来喜欢上煲粥。羽绒服是给爸的,他的旧棉衣该换新了。
远在新西兰的琳儿,早早在视频里对她说:妈妈中秋节快乐!这孩子,在国内表现平平,去了国外大不一样,像条快乐的小鱼畅游在大海,琳儿身上有许多像她的地方,她就是一个小小版的肖桦。现在,女儿在属于她的世界飞翔,那么她自己的世界呢?
阳台外,白杨树的枝杈“簌簌”地晃动,寒意渐重,她转身回房,手机上有欧阳岭的微信,寥寥几句话:寒鸦惊别枝,对月起秋思,一苇人间渡,风华万古痴。这个夜晚,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
她“嗤”地一笑。她知道有些病会在特定的节气发作,比如风湿病,关节炎一般在早春,冠心病,脑梗之类的在大寒或冬至。嗬,她这样的人也有病,比如情人节、春节、七夕节、中秋节,这世道,活着谁没有病?欧阳岭也不例外,唉,各有各的病,各有各的痴。
平时的孤单与清冷,到了这种过节的时候被加倍放大,就好像身后尾随着一条利落的鞭子,你四处躲闪也躲不开,无从遁形,任凭灵魂的外衣被精赤剥光,必须强打精神,以无限勇气与胆量去面对。她坚信人的坚韧品质,就是在不断地被鞭打和被驱逐中形成的。
快11点,她从浴间出来,发现欧阳岭又发微信:于人于物,于是于非,于内于外,于心于形——留白。
她对着这行文字再次“嗤”地笑出声,随即关机上床。
明天一早要下乡,该睡了。她已经过了风花雪月的年龄,也没有玩文字游戏的心情,她必须务实,必须从幻想中抽离,她对自己的情感走向时刻保持着警醒。这个世界是冷酷的,任何幻觉都不利于生存,除非是岑蓝那样的小女人,衣食无忧,工作清闲,可以做做春梦,发发花痴,她没有这个福气。高地位、高收入意味着高压力、高付出,她是犁地的老牛,拉磨的骡驴,千斤重担一人挑。
深圳回观城的航班准时抵达,到家七点多了。桌上三菜一汤盖着保鲜膜保着温,有岑蓝爱吃的芦笋菌菇老鸭煲。
她闷头吃饭的时候,邵丰告诉她,补习老师来过了,小姑娘叫欣欣。啊呀,要不是邵丰的提醒,她真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她出差前小杰说过,周末英语课代表来家里给他补习英语。
怎么样?她问邵丰。
很好啊,小姑娘长一副模特身架又落落大方,我儿子的眼光,嘿,像他爸。
岑蓝白他一眼:我是问补习效果怎么样?
人家小孩子讲课,我凑啥热闹?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肯定有效的啦。
那要看干什么活,岑蓝“咕”地喝口汤。
哈哈哈哈,这话利索,邵丰凑近她:出门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想老公,要来,晚上我俩干干活?
不正经,她收拾碗筷,自顾自去厨房。
有什么不正经,邵丰说:要知道,全天下的人都在干活,大不列颠英国女王再风光,晚上照样跟她老公干活。我说过,人活一世,除了吃饭干活,其他都不是新鲜事。
嗳,你进来一下,邵丰在书房招呼她。
她凑近电脑一看,是心视野的网站,邵丰没发现她异样,得意地说:你不知道吧?这个方德泽,居然是方寿松的后代,他爸是方桐康主任。
你,你怎么想到搜索这个?
摸底啊,你跟他们都签了约,我得给你把把关嘛,否则给别人卖了都不知道。哈,我知道他为啥转行当心理医生了。
为啥?岑蓝问。
他爷爷辈父亲辈上一代全是医学专家,他再干这行,干死干活也超不过他们嘛,所以他改行当心理医生,这叫剑走偏锋,曲线救国。
真没想到,他居然出自医学世家——方家!方寿松方老先生号称“观城伤科一把针”,擅用针灸,对跌打损伤针到病除,年近九旬还在中药馆坐诊。方桐康主任,原综合医院中医科主任,退休后医院特批成立方氏伤科工作室,是中医临床钻研基地领头人。这么一连接,他的气度,才学,似乎都有了答案。她定定地看着照片里的方德泽,似乎重新认识了他。
又一个夜晚。黑暗中,一双手像条不安分的蛇,东探西摸,咝咝吐着热辣辣的欲念。不,这是另一双手,一双干净有力的手,滑过肩胛、腰背、臀部滑下去……她的身体至今留有他手掌的烙影,好像刻下一条标记,由此来确认他们的相识。
白天,他的身影布满她的视线;他的语调充盈耳根;黑夜,他的气息把她环抱围绕;他的眼神入骨欲化。思念像空气涨满身边的每一寸空间,他如太极高手封住穴位,关闭她对外界的所有感知觉。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已被悄悄摘走,在这个看上去温馨如常的家里,她实际上成了一个盲人,一个聋子,一个哑巴,一个无心的玻璃人。
9或许,在世间男子的心里,都有一把秤杆。一头住着法海,一头住着许仙。
岑蓝郁闷地从馆长室出来,这次组展全国美术馆馆藏精品活动,馆里非常重视,可设计公司拿出的宣传册,史馆长并不满意,今天已是第三次改稿,又被他退回,要求再改。
简直是不可理喻的完美主义者,改,改,改到什么时候,她嘀咕着,差点和文印室小姑娘撞到,她说,岑老师,你写的《秋冬季老年养生讲座》通知把日期打错了。不是6月20日,是11月20日。哎呀这记性,她连连道歉,正心烦意乱,手机响,是心视野的小郑,问她这个周五是否有时间带新学员去文化广场做公益咨询,她客气地回绝了。
话说这个姓史的新馆长上任后,第一步就是整顿考勤制度,现在上下班必须按指纹考勤机,她再不能像以前自由进出了。
再说到心视野,自深圳回来后,她还没联系过方德泽,他也没找她,他俩好像在平衡木的两端对峙着,谁也不迈出一步。
她以为她回绝了小郑,他会来个电话慰问,可是没有,手机在袋里安静得像只小宠物睡着了。她无聊地在阅览室外面的廊道走动,看空地小庭院,几只麻雀在女贞树上无忧无虑地跳上跳下。
一天,两天,三天……没有消息,没有讯息是最强大的表达。不,她不甘心,又发去一封长长的邮件,像石头投入深湖,仍旧没有激起涟漪,在几乎绝望的等待中,她心冷如灰。
“玛吉阿米”是家商务咖啡馆。二楼包厢,实木方桌,靛蓝布靠垫,窗帘低垂,临窗是棵老槐树,落叶已吹尽,枝条稀疏。岑蓝点了一壶浓浓的西藏甜茶和几样小菜。
这个店名据说是一代情僧苍央嘉措情人的芳名。店内布置也很西藏,哈达、唐卡、牦牛头骨、藏银饰品,最醒目的是墙上一首龙飞凤舞的诗: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或许,在世间男子的心里,都有一把秤杆。一头住着法海,一头住着许仙。
迟到了,不好意思,一阵风,方德泽掀开门帘进来,冲她打个哈哈说:今天是你生日吗?我可没带来礼物哈。
知道你早忘了,她说:是你去年到省城看我一周年。
哦,他在她对面坐下,说:小事一桩,不要太在意这些。
她摇头说:早应该回请的,已经迟了一年。今天这顿饭后,我俩就算两清了。
这算什么话,你啊,我们是朋友,他挟了块青椒牛柳放到她的骨瓷餐碟里,说,这些天我在忙明年的培训招生工作,上周去省城开了两堂心理危机干预课,咨询又多,真忙不过来。
她抬眼看他,他看上去确实憔悴了些,精神没有以前振作。她本想问为什么不回我邮件,听他这样一解释,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词不达意地说:我们馆里现在考勤很严,以后我不能常来了。
没关系,这是业余爱好,工作第一。你复查都好吧?他问:说起来,彭求是的情况真不妙,人现在瘦得脱了型。一米八的个子,缩到一米五六,全身皮包骨头只剩下一副骨架了。
这真是不可想象,太奇异,太可怕!
奇异的事还在后头,方德泽喝口甜茶,说,他家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有一尊活菩萨,算了卦,说老爷子病不至死,至少还有十年寿命。扫了堆香灰来,说每天一勺放粥里,能起死回生。老爷子很听话,现在每天一碗香灰拌粥,比吃药还勤快。
香灰拌粥,这个也信啊!
人到这个地步,求生是本能,和蝼蚁没什么区别了。
这样东一搭西一搭闲聊,彼此都小心翼翼地在外围打转,不敢越雷池一步。曾经孤单地荡秋千、亲着玫瑰花的小男孩不见了,面对面坐的是两具体面的成人躯壳。
晚餐草草地结束,方德泽执意付账,然后送她回家。
冬日的夜晚,寒意沁骨,大街两端仍旧是灯火通明,热闹着很。商厦、超市、24小时便利店、餐馆、酒吧、歌舞厅,洗浴中心,宾馆,人群的喧哗没有停止,城市是一锅柴火烧得透旺的大杂烩。
路边飘荡一首流行歌曲:我想收集每一刻我想看到你眼里的世界到你到过的地方和你曾度过的时光不想错过每一刻多希望我一直在你身旁;我能习惯远距离爱总是身不由己宁愿换个方式至少还能遥远爱着你爱能克服远距离多远都要在一起你已经不再存在我世界里请不要离开我的回忆。
她的身体软绵绵地倚向他的臂膀,呢喃说:还早呢,我不要回去。
他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眼睛盯住前方说:明天一早我还有课,得回去准备准备。周末要去上海开会,学员培训这块交陶丽娟,你帮我整理个案记录好不好?
不好,她固执地说:我不要。
他屏息止语,她像温柔的小猫更紧地贴住他的外衣。
咳,他轻轻咳嗽一声说:你看,前面路口有摄像头监控呢。
她闷闷地坐直身子。
对了,下个月我带新学员去走访敬老院,你也一块去吧。
这些话像打印机里出来的一片片纸,规整方正,她自然是听不进的,肖桦说她是闷骚包,是啊,她有满腹的话要说,可嘴巴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掌封杀。
手好冷,她取出手套戴上。刚才进门时,她是多么希望他能靠近它、握住它,像上次那样接住她的手。但他连这样一点点的温暖都不肯给予,他们之间忽然变得相敬如宾。
相见怎如不见。她想到镜月法师的话:男女爱欲是五浊恶世一场最大的劫。
蓝姐,你近来在干什么,忙吗?乔麦来电,声音大得很,透出一股精神。
苏乔麦与镜月法师有缘。这段时间,万慈庵的后院在造两层高的小楼,这是镜月师父的一个心愿,她想把附近老弱病残的尼姑接来养老。因为经费不足一次次停工,法师为筹资金,奔波在外讲经说法,乔麦的寒假基本上跟随法师泡在外面了。
我能干什么,老样子呗。岑蓝闷闷不乐地回答。从万慈庵带来的《金刚经》翻了翻,看到阿难问佛:何以降服此心?真是替天下人之一大问啊,她想肯定是自己业障太重,佛也解救不了。
千转百折,每一次,当她鼓起勇气迎向他,他却巧妙地避开;每一次,她只是与虚冷的空气抱个满怀。
她说:男人的世界很大,女人的世界很小。男人永远不懂女人的心,不懂分分秒秒相思的痛苦。
他说:春风不能化雨,我给不了你什么。
是什么时候开始,让这个男人走进内心?是初见面的四目对视,那一刻心中震动,听见体内哪个部位“叭嗒”一声,现在恍然,那是心灵解锁的声音哪。他不费吹灰之力,健步登堂入室,从此安住其中,像一棵树在庭院生长,直到根蒂深固。
她到哪里去借助力量来拔除它?它与她的生命紧密相连,那天,当他婉绝她的要求,当他开车疾驶离去,她的心竟有生生的撕裂感,寒风中抱紧双肩,那望不到边的无明的十二月夜!
放任自己太久了,心走得太远了。悚然惊起,一切还收得回么?
她决定再去万慈庵。
10“为什么我在热闹与狂欢中听到的是忧伤?”
阿姨,我想见欧阳伯伯,才啃两口鸡腿,秋燕忽地抬头说。
肖桦一愣,这孩子,今天生日,好容易带来城里玩,想不到坐下几分钟,小屁股还没捂热,就提出这么个难题。
肖桦喝着热乎乎的可可奶茶,懒懒地说:他可是大忙人,不一定有空的。
喔,秋燕不吭声了,低头继续吃她的鸡腿汉堡。
肖桦看看她,问:怎么想到要见伯伯,有事?
是的,我要把《小王子》还给欧阳伯伯,她说着往书包里掏书。
先吃你的饭,着什么急。
肖桦放下奶茶,盯着手机上欧阳岭的号码,抬头看了看窗外。
银杏树的躯干泛着银霜白,树杈上叶子不多,零星的几片却依旧金黄。难得今天阳光明亮,天气暖和,街上的年轻人脱了棉衣在轻快地走动。这样的天气,不出来岂不可惜?
其实前不久,他们刚联系过。
那天她很晚到家,远远看见房间亮着灯,心里“咯噔”一下,钟点工刚来打扫过,除了她没人有第三把钥匙,难道家里进贼了?她的心一下悬了起来。
拧锁开门,屋子里像平时一样寂静,空旷,家具静静地伫立,各式摆饰纹丝不动,床头小闹钟发出机械的“嘀答”声。她换上软底拖鞋,慢慢地扶住扶手上二楼,东张西望,确定家里没有异样,没有贼,才长吁一口气,松开拳头,手心渗出了汗。
黑暗中坐倒在楼梯口,对面楼道的灯亮了一下,响起几声咳嗽,又倏地灭了。夜更深,梦更长,这楼上楼下200平米,孤寂像堆垒高高的沙堆向她倾圮。
她在微信里说了这事,欧阳岭马上发来问候,她没理他也不答复,放水泡浴,刚把身子浸没,他的电话来了,她客气地说没事,可能早上出门忘记关灯,天下无贼,谢谢会长关心。
不,他纠正她说:天下无贼的时代还没到,特别现在临近年关,你一个人住着,安全第一,还是小心为好。
您说得是,她脱口说:于事于人,留白为好。会长,我不懂世故,以后多多向你请教。
哈哈哈,他朗朗一笑,听出她话里的意味,说:好,好,肖总批评得对,老夫一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挂了电话,肖桦立马后悔了。这种小女人式的较劲不是她的性格,要再打过去解释更惹人笑话。好在他为人坦荡,不会计较,后来工作忙也没再联系,今天,算是秋燕牵线的一个机会吧?
你好,肖总,手机很快接通,他像是专门等在那里,倒把肖桦唬一跳,欧阳岭声音洪亮,语调热情,毫无之前的芥蒂。
呃,欧阳会长,打扰了。今天是秋燕生日,我接她来玩玩。
好啊,你们现在哪里?
我们在麦当劳,她说要见您,说要把《小王子》还您,她说着把手机递给秋燕。
欧阳伯伯,是我!秋燕眼睛发亮,神情像鸟雀一样开心。
十几分钟后,欧阳岭的翼虎越野车停在门前。今天他穿了一件赭石与墨绿相间的厚外套,头发梳理整齐,突出前额,显得人格外精神。他看向她的眼神,不知怎么让她心跳。
她们先去书店给秋燕买辅导书,在门口欧阳岭遇到了单位女同事,女同事带儿子也来买书,她看看他们三个人,笑得那个诡秘。欧阳岭非常尴尬,一迭声地说: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呃,这是,这是她的女儿,不是,是。对方笑得眼睛也弯了,欧阳在心里叹口气,估计明天一上班,要满城皆传欧阳岭了。
从书店出来才两点多,肖桦看向欧阳岭。
他想想说:这样吧,我要去西郊街道办点事,那里有个爱心车间,带秋燕去看看。
爱心车间又叫“工疗车间”,残障人士在这里进行简单的手工劳动领取报酬,这些工人们有的歪着脑袋,眼睛斜视,有的流诞水,走路跛脚,也有说话结巴,脑袋摇摆。
看到他们,肖桦感到全身的皮肤发痒,强忍着展出一个礼仪性的微笑,从他们的眼里,她看到自己成了个耀眼的大明星。
欧阳岭领秋燕到一个小女孩身边,两人一起折纸盒。
这女孩叫小芳,15岁,天生小儿麻痹症。她爸先天性近视也是残疾人,妈妈早年得病死了。
可怜的孩子,肖桦叹口气。
有人捧着大泡沫箱进来,工人们一阵轻微的骚动,涌过去,嘟囔说:爸爸妈妈来啦,吃点心喽。
肖桦疑惑地看看欧阳岭。
呵呵,在爱心车间,他们管厂长叫爸爸,社工叫妈妈,还有叔叔阿姨伯伯什么的。
往街道办公室去的路上,远远听到一阵阵笑声,有个矮个子的女人在挥手喊:欧阳叔叔!
童花式的发型,两鬓白发,外套肥大罩着矮小的身体,像个没发育的孩子,脸上笑得天真无邪。
这是什么怪物?肖桦倒退一步到欧阳岭身后。
欧阳叔叔,您送我的多肉植物养得可好啦,您下次来看看它啊!
好啊,爸妈都好吧?这星期你为他们做什么事啦?
我帮妈妈做大扫除,洗菜,倒垃圾。外婆叫我们晚上去吃饭,我说外面黑黑的怕,爸爸说没事,他会保护我和妈妈的。
太棒了。还在坚持写字吗?
写,天天写,妈妈说写满一本,带我去游乐场玩。
在送走秋燕返回的路上,肖桦忍不住问:那个矮女人是什么情况,怪怪的,也是智力有问题?
是的,也是智障,智力二级,刚过40岁生日,等于是个长不大的老小孩。
啊,和我同岁啊!肖桦脱口而出。
爱心车间像个大家庭,他们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生活很简单。你这个同龄人,她说每天醒来看见妈妈在做饭爸爸在听评书,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是啊,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没有比这更大的幸福了!
他看她有点激动,笑而不语。车拐入林荫路,他扭开车载音乐,响起激烈的乡村摇滚,肖桦笑了说:这是你儿子的菜吧?
是啊,上星期刚回来过,估计是他塞的,你想听什么?
雅尼的《夜莺》。
呵呵,也喜欢上了?
西洋箫、提琴、钢琴交织的旋律再次响起——黑暗中凌空起舞的夜莺轻灵、华美,它的啼唱唤醒了昏睡的国王。大提琴拉出迟疑、忐忑、羞赧,小提琴回应慰藉、关爱与坚定,继而提琴合奏,音域流向宽广,如一条大河平和,舒缓,宽阔,隽远。国王跟随他生命中的精灵一起飞翔,飞出病房,飞出王宫,从狂欢的人群头顶滑过,越过高山湖泊,丛林峡谷,超越自然时空与无限。
为什么我在热闹与狂欢中听到的是忧伤?肖桦心潮起伏,眼里凝泪,转头向窗外。
这首曲子的基调是忧伤。欧阳岭的声音平静如常。
不,它说它很快乐。她说。
那或许触动了你的忧伤。他说。
我没有悲伤,是它把悲伤带给了我。她再度转头向窗外。
一个人悲伤久了也会麻木的,就像幸福。
……我想,我们是幸福的。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