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她,想要用工作充实自己,想要置身微信团队之中,与微信另一端形形色色的人交流,在这个本该就虚伪的世界里麻痹自己对于背叛和欺骗的痛楚。
然而,石清砚却发现,她找不到可以做的工作,微信团队中的人也根本没有时间搭理她,毕竟,他们不会异想天开地认为自己可以把美砚的产品卖给石清砚这个公司老板。
她翻箱倒柜,翻出一盒招待客户用的烟,点燃一根,吸了一口,结果被呛得几乎眩晕,但第二口,却又身心舒畅,飘飘然的烟气,让整个人有一种飘起来的感觉,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绪荡然无存,第三口,第四口,第一根,第二根……
石清砚的周围被烟气缭绕着,这让她突然想起了李子赢,想当初她每次给李子赢出了难题,李子赢都会将自己包围在烟雾之中,而此刻,石清砚终于能够体会李子赢究竟是怎样一般心境了。
她翻看着微信朋友圈,没划两下,就看到了微信好友李子赢发布的一条心情:吸烟有害健康、拒绝吸二手烟。心情的下方是成条成条的香烟的图片。
石清砚不禁苦笑,顺手点了个赞。有的时候,人就是矛盾,明知对自己有害,但还是要伤害自己。
不过,这条朋友圈却引起了无聊中的石清砚的兴趣,她点开李子赢的微信头像,一条一条开始看着李子赢往日的朋友圈内容,其中竟有一条心情,倒出了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
佳美莲的今天离不开石清砚的付出与努力,有人问我,为何要针对石清砚,我只能说,在商言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只是不想亡罢了。
看着这些文字,石清砚感触良多,她突然想明白了,别人伤害自己可能并非他人的本意,若一定要再伤害回来,那到最后只能是互相伤害,直到遍体鳞伤、身心俱疲。
之前形形色色生意场上的人就算了,单说背叛自己的小美和欺骗自己的周建飞,也许他们只是因为爱才无意间伤害到敏感的自己。
她来到窗边,打开窗,呼扇着烟气涌出屋外,心想烟气散尽之时,就将今天的一切忘记,若无其事地面对新的一天以及小美还有周建飞。
但是,烟气可以散尽,但烟味却迟迟不肯消散,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再也没有看到周建飞的身影,她给小美打电话,却一直都无人接听,她像孤家寡人一般,突然间才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已经习惯了小美和周建飞的存在,所谓的背叛和欺骗只是自己编造的虚幻故事,待回归真实的生活,却发现生活已被那虚幻折腾得乱七八糟。
自那许久,石清砚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让烟雾环绕着自己,在烟雾中,她回想着10年来的一切,从徐嘉良送自己踏上奔赴上海火车的那一刻开始。
钟表的秒针永不停歇地移动着幼小的身躯,转着转着,将天气转得越来越潮湿、越来越阴冷。
石清砚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打开窗,站在窗口,任凭阴冷的空气钻进屋子,她微睁着眼,却仍然有一个刺眼的身影摄入眼帘,她怎么觉得这个身影、这件大衣,是那么的熟悉,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亲切。
不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来的人是小美,被屋内的烟气呛得不停咳嗽,而她身上,就穿着那件让石清砚备感亲切的大衣。
时隔多日,当两姐妹再次看到对方的时候,都恨不得冲上去紧紧地抱住对方,但两个人却谁都没有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这些天,你怎么消失了?”
在沉默了5分钟后,石清砚先开口了。
“疗伤!”
“过去的就让它随风过去吧……”
“有些过得去,有些过不去。还记得我身上这件大衣吗?”
“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你就穿的这件大衣,漂亮极了。”
“那我又为何要来上海,为何又要死皮赖脸的要吃你的、喝你的,与你相依为命呢?”
石清砚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她也无数次问过自己,小美无私地给予自己她的全部,这一切难道仅仅是缘分,仅仅是一次偶遇吗?
小美慢步走到石清砚面前,拉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她的腋下。
“这是什么?”
石清砚感觉大衣腋下鼓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小美泛红的眼底,石清砚意识到,这可能藏着一切为何开始的秘密。
她解开小美大衣的扣子,翻开大衣,一个缝合粗糙的补丁突兀地镶嵌在大衣内衬上,她想用手扒开,却扒不动,张嘴咬,几番努力后,补丁的一边终于露出了缝隙,石清砚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小纸包拿了出来,捧在手心里,那纸已微微泛黄,散发着旧纸币发霉的味道。
“这是什么?”
石清砚像是在问小美,又好像是在问自己,她急迫地想要一探究竟,又怕这10年的秘密自己无法承受,所以她犹豫着,颤抖着,像放慢动作一般,小心翼翼地将纸包打开,而几张褶皱的四版十元纸币和若干张五元、一元纸币张开了小嘴,除此之外,只有六个字:受伤时,请回家。
石清砚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想要哭泣,却流干了眼泪,她看向小美,从小美的泪水中,她读懂了一切,她读懂了一个真正男人的胸怀。
她从抽屉里找出来上海时徐嘉良给自己的信纸,多年来,她一直将它随身携带,这下,它终于不再孤单。
石清砚冲出办公室,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小美,你的婚礼我就不参加了,祝你幸福……”
小美眼泪如瀑布一般倾泻,却留给石清砚一个大大的、会心的微笑。
05
褶皱的、发霉了的纸币只够买到如蜗牛一般爬行的绿皮车票,而车厢内,依然是曾经那熟悉的旱烟味和臭汗味,以及身体好的男人汗脚丫子的味道。
车上人不多,但却十分嘈杂,这让难以平静的心跳动得更加肆意,就这样,像极了时光的倒流,石清砚坐上了通往回忆的列车。
她展开信纸,看着那陪伴了自己10余年的六个字,突然才意识到,家的意义。
家,就是一个随时随地为你敞开大门的地方,在这个不用多大的空间里,你可以倾诉、可以哭泣、可以疗伤,说够了,哭够了,伤好了,就可以继续上路,继续去世界的任意一个角落寻找伤害。
家,就是一个随时随地都有一个人在等候着你,在这个人的怀抱里,他会听你倾诉、会为你擦干眼泪、会为你涂抹药膏,等没话说了,眼泪干了,伤疗好了,就可以大踏步地离开,继续去世界上任意一个角落寻找未来。
透过这六个字,她仿佛看到了徐嘉良,他微佝着背,守候在站台上,眺望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的列车,期待着住在心里面的那个人的归来。他苍老了许多,再也不是刚刚大学毕业时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山坳的风,吹去了他脸上的水润,她给他擦着美砚最新一季的补水霜,他没有躲,傻笑着说味道真好闻。
她流泪,泪水一滴一滴滴落在那泛黄的信纸上,浸透每一个孩子的签名,每一滴泪痕上,渐渐出现这个孩子的笑脸,他们齐刷刷地冲着她笑,仿佛在说“受伤时,请回家”。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石清砚终于到家了。
10余年前的火车站还是保留着历史的容貌,可站台上,却不曾有徐嘉良的身影,其实,石清砚都不确定徐嘉良是否还在,她只是想回到这个他们拥有共同记忆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呼吸着他曾经呼吸的空气,手捧着他曾经踏过的沙土。
她走着,就像第一次来时,走过的乡间土路。
她拿出手机,想要记录逝去的记忆,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12月31日10:37。
她打开微信,给小美拍了一段小视频,边拍边说:“小美,新婚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结婚礼物,我和你哥哥并肩奋斗过的地方。”
石清砚继续拍着各处的记忆,很快,就收到了小美的回复:“清砚姐,快来学校操场!”
石清砚做梦也不会想到,此刻,小美的婚礼正在紧张地倒计时中,地点就是不远处,她曾经奋斗的学校操场上。
当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走进校门的时候,操场上已聚集了很多的学生,他们期待着、等候着,而后勤主任老王头,拄着一把铁锹站在校门口,慈祥地冲着石清砚笑,石清砚也跟着笑,笑得眼泪直流,模糊了整个世界,仿佛又回到了10余年前第一次到来,而徐嘉良正跟老王头说着话,逗得大家哈哈笑。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娇羞。”
是他,他在哪?石清砚环视着四周的世界,寻找着徐嘉良的身影,可,天地都跟着旋转起来,也不见徐嘉良的身影,因为,这声音,并不是来自徐嘉良,而是来自操场上的孩子们。
而几秒钟之后,小美的曼妙身姿映入了石清砚的眼帘,她穿着婚纱,漂亮极了,而她挽着的人,定是董琦。
石清砚不敢相信,这个地方,属于她回忆的地方,怎么会有小美和董琦的出现,怎么会有婚纱的陪衬,怎么会有鲜花和祝福声。
难道?这就是小美万般期待的婚礼现场?
没错!这就是小美万般期待的婚礼现场!
她手持话筒,深情地看着董琦:“感谢上天,让我的生命中存在两个优秀的男人,他们一个让我感受到了世界上最最深沉的亲情,一个让我感受到了世界上最最无私的爱情,我是幸运的,我是幸福的!”
她又转身看向孩子们:“老公说,要给我一场百万的婚礼,我想,那一定非常的浪漫,但我又想让我的婚礼更加有意义一些,所以我来到这里,一个我哥哥坚守10余年的学校,我想要得到他的学生们的祝福,我想,这才是最浪漫的事!”
孩子们疯狂了,他们也许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听这样的话,百万,对于这个偏远小山沟里的孩子来说,真的有些遥远。他们欢呼着,跳跃着,各自抒发着对于台上这位美丽姐姐的新婚祝福。
“感谢我的老公,给了我天下最棒的婚礼,而我,也要为你们做些什么……”
台下安静下来,都期待着,这位漂亮姐姐到底要为他们做些什么。
“今天,我的婚礼只花费了5万元,为了完成百万婚礼的计划,我决定……”小美与董琦的手紧紧地拉在一起,“剩余的95万元,我们要捐赠给你们!”
孩子们陷入了欢快的海洋,他们相互拥抱,相互击掌……
“为你们盖新的教学楼,为你们买新的书籍,为你们所需要的一切……”
石清砚被孩子们的欢呼声震得不知所措,她看着这些祖国未来的花朵,明白了当初徐嘉良的选择。
可是,他现在在哪里?在人群中吗?为何看不见他?
她想要冲进欢呼的人群,想要急迫地找到她挂念的徐嘉良。
可当她刚要迈开步子,身后却飘来带着东北大子味的声音:“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
“不胜娇羞。”石清砚确认,这一定是徐嘉良。
但她不敢回头,不知是否应该泪眼婆娑地面对他那苍老了许多的脸,苍老了许多,这是石清砚的想象,一切都只是想象。
06
欢呼的孩子们渐渐散去,他们返回了教室,而几个工人正在拆除临时搭建的简易舞台。
小美与董琦深情地拥吻着,这一刻,是属于他们的二人世界。
而石清砚,依然背对着徐嘉良,默默地感受着他沉稳的呼吸。
“小美是你的亲妹妹?”
“嗯,我12岁没了父母,从此我便跟小美相依为命。”
“所以,小美与我一趟火车去上海,不是巧合?”
“多个伴,相互多个照应。”
看着不远处与董琦深情热吻的小美,石清砚好生羡慕,她是幸运的,拥有一个爱她的男人,而她自己呢?她的爱情又在哪里呢?
“所以,这10来年,我的事情,你都知道?”
“嗯,小美会告诉我。”徐嘉良的答复越来越惜字。
“为什么要瞒着我?”
徐嘉良没有回复,他也想不明白,这么多年来,他究竟在逃避什么?
“为什么不来上海找小美,你是知道的,小美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家庭,她应该有一个完整的家。”
有太多的为什么,石清砚要问,对于徐嘉良默默地关怀,石清砚不知这是不是算作爱。但世间又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如果都如机器一般思考,没有情感,那谁又会关心一个千里之外的你过得好不好呢?
有太多的答案,也只好埋在心底,然后找来一些冠冕堂皇的回答麻痹你我的内心。
“孩子们需要我,我也离不开孩子们,他们得走出这片大山……”
石清砚不再问,拼命地点着头来掩盖自己的抽泣;徐嘉良不再答,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那便是爱。
“你是我们的骄傲,学校的骄傲,以后我可以指着电视上的你,告诉孩子们,这个人曾经也是学校里的一位人民教师……”
人民教师,一个多么神圣的称呼,一个多么让人动容的岗位,他们用自己无私的爱,无私的奉献,璀璨的一生,去哺育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健康快乐地成长。
石清砚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比小美还要幸运,她的周围充满了爱。
她转过身,想要看看自己想象中,那个苍老了许多的徐嘉良。
徐嘉良笑着,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清爽,就好像10余年前,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石清砚破涕而笑,捂着嘴,指着徐嘉良更加帅气的脸:“你比以前要好看许多……”
两个人对视着彼此,哈哈地笑,笑着笑着竟然泪水直流。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徐嘉良眨着泛着泪花的眼睛,而石清砚一脸期待,如同一个学生在听一个奇妙的故事。
“美砚新款的补水面膜,效果真的不错。”
徐嘉良幽默、自信地指着自己的脸,让石清砚的内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一下子,10余年来受到的所有挫折、痛苦、委屈、悲伤一扫而光。
石清砚擦干眼泪,展现出大大的微笑,深情地走向了徐嘉良伸开双臂的怀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