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上海复旦大学附属华东医院顶层的vip病房里，小美透过玻璃窗俯视着包围在雪花中的居民楼和如蚂蚁一般的行人。
在远离上海最繁华的外滩、陆家嘴冰冷冷的病房里，虽然空调暖气开到了最大，但依然无法驱散上海12月的阴冷和潮湿。
上海漫长的冬天，就在石清砚哭哭闹闹、死去活来、絮叨如祥林嫂中，悄然来到了，而石清砚的心情早已经是雪花飞舞，滴水成冰了。似乎不是序幕，整个夏天都被石清砚过得如同寒冬，又似乎去年的冬天根本就没有走。
小美思考着什么是爱？
可越是思考，脑袋越是像被勾了芡一般，浆成了一坨糨糊。她努力甩甩头，想让自己恢复思考的能力。
你爱我，我爱你，这种王八看绿豆对上眼的爱情在不掺杂任何物质和欲望的情况下，是人们熟悉和向往的终极爱情，但人世间的爱情，更多的是开头如神仙般圣洁无瑕，结尾如狗血般的俗气。这些看似虚无、看似无聊、看似扯淡的爱情，却又比那种终极爱情更加丰富，更加动人，更加真实地充斥着这个世界。
小美眺望着东方，仿佛能够看到一年中最热闹、最温暖的上海外滩。那里所有的灯都开了，每一栋摩天大楼都在飘满雪花的天空里闪闪发光。
所有的商场都在打折，每一间餐厅都挤满了人，暖洋洋的暖气从窗口蔓延到街上。无论是穿着牛仔裤，染着金黄头发的年轻学生，还是穿着prada的贵族们，都从车上下来，在欢乐的街上漫步，整个城市像被撒满了金粉一样发光。
圣诞的钟声不时在外滩响起来，飘荡在浩浩荡荡的黄浦江面上。
小美不争气地滚落着眼泪，因为去年的今天，她和董琦就拥挤在欢乐的街上，而那也是她与董琦最后一次在国内见面。可惜，当时她和董琦谁也没意识到是最后一面。人生有许多这样的最后一面，因此给诗人提供了可以歌颂的悲欢离合。
小美用手背擦拭着泪痕，打开窗，伸手欲接如米粒大小的雪花，可雪花在落到小美手上的瞬间，就化成了眼泪。
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小美一哆嗦，才想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石清砚，赶紧关上了窗户，走到病床旁，为石清砚掖着被子。
石清砚消瘦的脸，毫无血色，若不是微弱的呼吸带动着被子轻轻浮动，小美真的以为，石清砚就会这样逃离人世的痛苦和忧愁。手机在病床旁的小桌上拼命地震动着，似乎在宣誓着什么、抗议着什么。
小美激动地捧起手机，她多么希望在圣诞夜，能够收到一通来自董琦的电话，她不奢望他能陪着她，她就希望能够听到他的声音，可，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让小美瞬间泪崩的字“哥”。
小美流着泪，跑出病房，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放声痛哭。
电话的另一端没有声音，或许根本不需要声音吧。
“哥，你到底要怎样？你这样的爱，到底图什么？”小美咆哮着，她已经被各种各样的爱搞得疲惫不堪，终将她一直压在心底，从她登上来上海的火车起的疑问，一股脑儿地抛了出来。
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许久，在一句“你们好好的”之后，就是“嘟嘟嘟”的挂断声。
当石清砚倒吊在空中的时候，白云山蹦极塔的工作人员吓傻了。这是他们第一次遇见没有尖叫、没有挣扎的蹦极者，在那一瞬间，他们都以为石清砚死了。
救生员迅速向石清砚聚拢，救护车尖叫着从远处呼啸而来。
可当围观群众想要一睹被吓死的蹦极者的风采时，石清砚却自己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着，留下救护员和医护人员呆若木鸡的扭曲的脸。
石清砚走着，一摇一晃地走着，没人敢来搀扶她，因为人们根本无法断定，她是人还是鬼，直到她的面前出现了小美。
石清砚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小美，似乎是在内心中传递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彼此接收的电波，诉说着她所经历的狗血剧情。
石清砚不想说，因为她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张骏的恶心；小美不用听，因为她已把电波转化成千言万语，也因为这一切，小美知道的要比石清砚更早一些。
石清砚晕死在小美的怀中，在返回上海的途中，石清砚除了记得交代小美给她买块墓地之外，其余的均已成了一场梦，无论多么真实，醒来的时候，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当小美收拾好心情，走进病房的时候，发现石清砚已挣扎着坐了起来。
小美跑过去，紧紧地抱着石清砚，除了哭泣，她实在想不起来还能做点什么。因为她目睹着石清砚的爱情、经营着自己的爱情、品味着哥哥的爱情，这一切的所谓的爱情，眼泪是让小美迷失在现实之中的最好注解。
石清砚反倒哭尽了眼泪，只是像死人一般询问着墓地是否已经买好。
下一个镜头，石清砚和小美便出现在了上海清竹园公墓里。
此刻的上海，依旧飘着雪，身穿一身黑衣的石清砚和小美孤独地站在风雪中，身前是一块刻有“爱情”的墓碑。石清砚幻想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初恋就这么埋葬了。
太阳知趣地不见了踪影，天空一片阴郁的灰色，世间仿佛停止了运转，除了那细小到可以忽略的雪花肆意地拍打着墓碑，连同墓碑一般石清砚死一般的脸。
“我的爱情已死。”石清砚咬着嘴唇看着墓碑上的“爱情”二字，给自己的人生武断地下着定义。
当你认定你的世界不会再有阳光的时候，你却忽略了有些人正捧着太阳直射着要温暖你，我们每个人就是喜欢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吝惜到不愿回头再看一眼，自私到不管那些人是否要被太阳吞噬。
石清砚的爱情已死，小美的爱情是不是也在苟延残喘呢？
石清砚转身离开，是如此的坚决，就这么亲手埋葬了自己的爱情，她寒凉的心里再也没有了温情，仿佛在转身的那一刻，已经变成了武装到牙齿、百毒不侵的女战士，只留下依旧迷茫的小美。
揣着透支额度50万元的信用卡副卡，可以随意刷刷刷而根本不用考虑还的小美，她的爱情还活着，但跟已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爱情，也许千千万万的你我，还根本不知道自己所要的爱情长成什么样子。
02
上海的雪终于停了，但阴冷和潮湿依然是空气里的主旋律。
在小美新租的公寓里，石清砚化好了精致的妆，披上了burberry最新款的女士风衣，换上了versace新款长靴——10寸高的跟，准备出发前往佳美莲，开启自己崭新的人生。
在上海清竹园公墓亲手埋葬了自己的爱情之后，石清砚就如同换了一个人，她疯狂消费，购买着各式各样能够掩盖她内心伤痛的服装、鞋子以及化妆品，一向节省的她几天就花了3万元（尽管小美不理解，她身在佳美莲，为何还要购买其他品牌的化妆品）。
看到石清砚的转变或者说是重生，小美备感欣慰，至少有人给她做出了正确的榜样，一个女人除了男人，还应该有更加广阔的天地。
此刻的小美正在画着她心目中完美女鞋的草图，在莫名其妙地被拥抱了一下之后，才发现石清砚已整装完毕，推门离开了。
而在石清砚离开的这些日子里，佳美莲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清仓大甩卖不但变废为宝，为佳美莲换回了流动资金，更因其优质的品质，迅速占领了上海郊区市场。李子赢迅速改变运营思路，将只做高端的佳美莲，调整成为中端亲民的民族化妆品品牌，在洋品牌丛生中打出“国货”的旗号。
这一重大的改变，也吸引了众多投资者的目光，佳美莲竟迎来了自己的春天，虽然，如何进一步提高销售额，依然是令新任市场部经理郝梦头痛不已的一大难题。
石清砚寒心地看着李子赢，紧紧握着的双手不停颤抖着，而李子赢身边的孟艳颖却是一脸的不屑，面对这个没她年轻漂亮，却救佳美莲于水火的女人，孟艳颖的心中只有羡慕嫉妒恨。
“公司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公司的其他职位任你选！”李子赢吸着烟，烟气熏得他眼睛只能微微睁开一条缝。
“放屁！”石清砚爆了粗口，“你别忘了，是谁在佳美莲最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
“我当然不会忘记你的功劳，但你离开的日子，公司总要正常运转的嘛，希望你能理解！”李子赢不急不恼，他完全清楚石清砚对于公司的重要性，但他又迫于无奈，怎奈何这个郝梦就盯上了石清砚的职位呢。
“我理解你，谁tm理解我……”石清砚对于目前的境况很是冷静，但却不知，为何每句话都爆着粗口。
在一旁看着自己的男人如此唯唯诺诺，孟艳颖终于忍不住了。
“石清砚，你怎么能这样说李总？！别在这撒野，佳美莲姓李还不姓石。”孟艳颖伸手指着石清砚的鼻子，“佳美莲的今天，跟你有什么关系，靠的是李总的能力！你去广州找男人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被甩了，没人要了，你回佳美莲撒什么野？一走一个月，难道我们李总就该等着你回来再考虑佳美莲的未来不成？穿一件burberry，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吧！”
孟艳颖一句一字地戳着石清砚的心窝子，幸好，石清砚的心已死。
“我劝你，有工夫还是多满足一下你的男人，免得不够吃，去外面偷食儿！”石清砚转身就走，留下说不出话的孟艳颖和揉着太阳穴的李子赢。
石清砚拉开李子赢办公室的门，看着还没有缓过神的孟艳颖。
阴冷潮湿的大街上，石清砚被过往的行人撞得东倒西歪，但她始终没有倒下，因为她知道一旦倒下，便会被人踩在脚下，再也站不起来。
她不知道她该去哪儿？除了小美的公寓，偌大的上海没有一处她能落脚的地方，但，又要再一次将失意的自己，赤裸裸地展现在小美面前吗？她没有答案地反问着自己，如同迷茫于上海繁华街道上的自己。
她路过浑身恶臭、趴在地上乞讨的“残疾人”；她走过捧着鲜花，只有七八岁、穿着单薄但很美的小女孩；她走过形形色色的人，但所有人，只有一个目的——为不离开上海而活。
此刻，她觉得自己还不如卖花的小女孩，她好想回到怀揣1200元闯上海的自己，再一次重新来过，也许，她就能躲避掉姜昕、张总、张骏、李子赢、孟艳颖、郝梦这些一个个令自己想到就作呕，呕吐到自己也一同发臭的人们，直到她在天桥上遇见一个摆摊叫卖10元一本图书的女孩的时候，她才清醒过来，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她给了女孩100元，随意选择了10本书，这样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尽管有些不畅快。她抱着沉甸甸的书，走下天桥的台阶，她似乎听到了小美欢快的笑声。
就这样，分不清过往还是现实的石清砚，还是回到了小美的公寓，顺便隐藏起了自己的情绪。
“呀，清砚姐，你怎么这点回来了？”小美接过石清砚手中的书，“我还以为是快递呢，白激动了。”
石清砚看着满屋子各式各样的女式鞋子，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又一次进入了梦境。
“小美，你确定只长了两只脚吗？”
小美耸了耸肩，不停地将一双双鞋试着穿，走两步又脱下来：“还有心思开我玩笑，看来心情不错嘛，来，清砚姐，你也帮我试试，跟我说说感觉。”
石清砚敷衍着，脱下自己的versace长靴，蹬上一双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短靴：“天啊，小美，这鞋，穿着太不舒服了。”
小美如同找到了知己，抱着石清砚的小脚丫：“是不舒服吧，我就是觉得，这些鞋样式都跟大品牌差不多，但这穿在脚上的感觉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在小美的帮助下，石清砚的小脚丫艰难地挣脱了短靴的束缚。
“那你说你是不是有病，明明不舒服，你还买这些干啥？花钱能治病的吗？”
小美白着石清砚：“清砚姐，你吃枪药啦！这些都是我在电视购物上买的，这不快递刚送到家里，我才知道穿在脚上不舒服嘛。”
“电视购物？”石清砚对于电视购物一无所知，甚至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专有名词。
而小美，则关注电视购物很久了，但她关注的重点并不是电视购物的形式，而是电视购物中，漂亮腿模脚上穿的一双双爆款女鞋，它们不仅价格便宜，还拥有最流行的款式，这对于一心想要创建自己的品牌女鞋的小美来说，实在是觉得不可思议，这才疯狂地在电视购物中购买各式爆款女鞋，想找到既便宜又时尚的根本原因。
当然，此刻的小美清楚地了解到，便宜的原因就是质量的低劣，徒有美丽的外表，只能折磨着无知女孩们的小脚丫了。
03
电视一直开着，电购主持人激昂地宣传着售卖的产品，不断提示着“只剩3分钟”、“只有最后10组产品”、“比商场便宜200元”，催促着电视机前千千万万如同小美一样的购买者赶快拨打抢购电话。
小美只关心女鞋，等到了其他产品的时候，她就默默地走开，继续研究新购买的鞋子了，而石清砚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仿佛电视里每卖出一件商品，都跟石清砚有关系一样。
连续几天，石清砚就窝在家里看各个频道的电视购物，但不是手机、家电电子类产品，就是锅碗瓢盆，还有部分女鞋、女装，没有一个频道在售卖化妆品。
石清砚如同在汪洋大海中抓到了一块破木板，顿时看到了生的希望。虽然李子赢让她随便挑岗位，但一个萝卜一个坑，石清砚又能抢谁的饭碗呢？若真能，她还不如直接抢掉郝梦的饭碗得了。与其自讨没趣，还不如另起炉灶，既解决了自己的尴尬，又对佳美莲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清砚姐，你准备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啊？”小美在得知石清砚的想法后，既吃惊又觉得这个决定完全符合石清砚的个性。
没错，不走寻常路，把不可能的变成可能，这就是石清砚的风格。
当石清砚踌躇满志地将这个想法告诉李子赢的时候，李子赢却不以为然，安静地吸着烟。
“一会儿开会具体讨论。”
在抽了一支烟之后，李子赢终于开了口，他对电视购物毫无了解，也没听说哪个公司靠电视购物发财的。但是鉴于前面石清砚对公司的贡献，总觉得欠她什么，给她一个机会弥补未尝不可。
再说，事物都是具有两面性的，倘若等时机成熟再进入，那就只有喝汤的份了，还不如以最小的代价让石清砚去电视购物这摊浑水里蹚蹚路，万一成功了，那佳美莲将一举成为行业no.1，不成功，石清砚一年6万的工资，对公司也算不上什么损失。
抱着这样的想法，关于石清砚成立电视购物销售部的会议在1个小时后，开始了。
石清砚、李子赢、孟艳颖、郝梦以及五个销售主管，外加人事主管祁红共计10人参与了本次会议的讨论，但事实上，整个会议就是石清砚和孟艳颖的对手戏。
“电视购物？都是什么丰胸减肥壮阳补阴的垃圾产品在卖，口碑那么差，到处被人投诉，会把佳美莲的品牌形象做烂，李总辛苦这么多年经营的公司会毁于一旦。我想，你石清砚负不起这个责任的吧。”孟艳颖不屑地否定着石清砚，对于现在的孟艳颖来说，石清砚就是自己的眼中钉，尽管郝梦是勾引了自己的男人才上位的，但至少郝梦听话，任凭孟艳颖的摆布。
“孟总，您说的那是卫购，我现在要做的是家庭购物，完全不一样的操作模式。卫购是提前拍好广告片去投放的，随便都可以作假。但是家庭购物全部都是现场直播，没办法作假。在日本、韩国、中国台湾地区，家庭主妇买东西基本都是从电视购物中购买，每年的销量都在增长。美国的qvc等也都做得非常好，已经是成功的销售模式。我们中国的家庭购物刚刚开始，这时候切入，是最有利的时机。而且电视购物渠道，一个销售人员就能卖全省甚至全国，大大节约人员成本。只要我们卖良心产品，慢慢地，一定能够赢得消费者的认可，我认为这是佳美莲做大的战略机会！”石清砚阐述着自己对于电视购物的理解，此刻，她不想跟孟艳颖打嘴仗，她敏锐地发觉，对于佳美莲来说，现在是进入电视购物最佳的时机。
“哟，拜托您不要这么单纯好不好，您卖的是良心产品，谁知道啊？难道观众们还要爬到电视里，亲自体验一番不成？”孟艳颖不甘示弱，讽刺着石清砚，“还有啊，您知道做电视购物渠道，公司的投资要多大吗？”
石清砚被孟艳颖问得一时无法应答，毕竟对于电视购物，她也是刚刚有所了解，更何况，石清砚只是觉得现在进入电视购物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机会，具体的细节问题，她哪里会清楚呢？
见石清砚说不出话来，孟艳颖更加来了劲头：“我们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拜托您下次多动动脑子，再说话，好吗？”
石清砚看着孟艳颖那轻蔑的嘴脸，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用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李总，我不动用公司一个人，不多用一分钱，我自己，去做这件事情。但有一件事情，你必须答应我。”
石清砚此话一出，就已经达到了李子赢的目的了，不费一兵一卒，静待成功的果实，他还有什么风险可言呢？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电视购物销售的产品及质量得由我亲自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