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艰难诉讼,管镇玉和所里合伙人买的鲁南银行债务案件胜诉了。刘文良很兴奋,说当年投了不到一千万,这会能赚五六倍,等执行下来就数钱了。他还说我当年过于保守,不看好那案子,现在后悔了吧!其实,案件胜诉应该没问题,我早就看出来了。齐鲁电子厂以土地抵押向银行借款,到期还不了,官司当然能打赢,问题是能执行回来吗?齐鲁电子厂是鲁南市最大的国有企业,政府曾出面干预,想改制,也数易其主,一度还想上市融资,但最后还是没有盘活——我心想,等着看吧,钱拿到手才是硬道理。
管镇玉奔走在青城、鲁南和省城之间,有时候还去北京,动用了他能动用的一切关系,齐鲁电子厂的土地终于要拍卖了。就在那时,一件惊人的事情发生了,管镇玉和刘文良开的车发生车祸,管镇玉当场死亡,刘文良轻伤,右腿骨折。
我到医院去看刘文良,他头上缠着绷带,见了我苦笑,只摇头:“我感觉不是车祸,李正,太蹊跷了。傍晚,我们从鲁南市出来后,天下起了小雨,我中午喝点酒,老管开着车,我总觉得有辆越野一直跟着我们。我说要不住下来,明天走?老管说住什么?两个小时就能到家。后来我就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只感觉人被猛地抛了起来,头剧烈疼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最后他说:“我敢肯定,不是车祸,老管曾说,有人劝他不要参与齐鲁电子厂的案件。”
刘文良的话让我默然无语。
从医院里出来后,我就去了海边,管镇玉的死亡让我极度震惊,虽然没有证据,刘文良分析谋杀的可能性并非没有。我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贾作章现在进行的诉讼复杂而艰难,不知将会是何种结果,他时时监控着我;还有张平,如果他知道一切真相……想着想着,我就不敢往下想了。
这时电话响了,一个陌生号码。“请您在渔夫海鲜吃饭。”
那是一个我无比熟悉而亲切的声音。“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电话那头开始笑:“没想到你听出我来了。”
我心想,你咳嗽一声我都能听出来,心中一阵激动。
收起钓鱼竿,我赶往渔夫酒店,那是我们两个第一次单独吃饭的地方。杨晓玲远远地站在酒店门口等我,她的头发剪短了,身穿黑色的西服职业装,手里拎着公文包,一年多没见,好像比以前瘦了,那样子很像我做过的一个梦。
专案组撤销,公安不立案,民事诉讼有可能无穷无尽。内忧外困的张平一次次去北京上访。在信访办的门口连续待了一个月后,接待人员终于看了他的材料。他们觉得张平的问题是法律上能解决的事,于是推荐他去了北京一家著名律师事务所,在那里,他与杨晓玲意外相遇,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缘分。杨晓玲把张平介绍给了所主任——著名律师程子明。程子明了解案情后,让张平请杨晓玲代理,她熟悉情况,法律上的事由他把关,必要时他亲自出庭。就这样,在离开了青城一年后,杨晓玲又回来了,她成了张平的代理律师。
杨晓玲已经提前点好了菜,有鼓眼鱼、大虾、扇贝和海螺,都是我们以前喜欢吃的。
我突然有些心酸,说:“杨大律师,您怎么会想起请我吃饭?”
杨晓玲怔怔地望着我,眼圈红了:“你早把我忘记了。”
想来也是,我为什么没主动和她联系呢?我答应过要像亲妹妹一样照顾她。
“我是来向你请教的,贾作章肯定咨询过你了,现在我们之间诉讼、仲裁、听证,还有反诉,五六个案子,后面还有时学举等十多人准备起诉,我很乱,想请你给我指点。”杨晓玲抬起头说。
“你是来自京城的大律师,还用请教我?”
“你永远是我的老师,我现在是没办法了,所以才来求助于你。”
“我不想一见面就谈工作,谈案件,我现在是一个海边垂钓者,已经远离了律师行业。说说你在北京都办了些什么案件?”
“我知道你会帮助我,难道你看着让贾作章那样的人得逞?作为法律人,你秉持的正义是什么?”
杨晓玲的话让我很矛盾。一方面我希望正义能够战胜邪恶;另一方面,以我和贾作章目前的关系,如果我帮张平,他知道后会怎样?我想起了管镇玉和刘文良的遭遇,我太了解贾作章的为人了,但这些话不能告诉她。
“问题是我怎么才能帮你?我帮你也不一定就帮得赢啊!既然已经请了程子明,还是听他的意见吧。”
“这合同、借款资料都是你起草的,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奥秘所在。”
那合同的确费了我几个月的时间,有利与不利我都考虑过,连它的死穴在哪我都知道,为了规避法律上的不利,我曾绞尽脑汁。
贾作章听到张平的代理人是杨晓玲后,非常兴奋:“我记得那小丫头,她和你关系非同一般,再说徒弟怎么能胜得了师傅?”
我说:“胜败取决于事实和法律,这不是打架比功夫,与师徒关系无关。从人的角度说,要是换了其他人好说,但杨晓玲是个驴脾气,认死理,我太了解她了,她绝对不会被我们收买。当初她就极力反对我参与你的案件才去的北京。她是个另类,每天把正义挂嘴上。”
“你是没有发现她人性的弱点。”贾作章说。
我想起杨晓玲对我的信任或者说爱。
“她不是很喜欢你吗?李正,这就是机会。”
我不知道贾作章说的机会是什么意思。
“你去找她。让她在法律上配合,输给我们。她喜欢你,又是个大龄单身女孩,这就是她人性的弱点。你许诺会和老婆离婚,会娶她,甚至假戏真做,和你老婆离婚。你老婆那边就说当下只能这样,不这样做有人会对你儿子下手!”
贾作章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或许他就是这么想的,所有的交易条件都安排好了,而我只能接受。我错看了他,我原以为天世海贸易,我不要半点好处,他会放过我,现在看来绝没那么简单,贾作章是志在必得。为此,他什么都能做出来。
我给自己点上一支烟,说:“诉讼的事没那么简单,杨晓玲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后面还有大律师程子明,说输就输给我们?你得给我时间。”
“好,李正。你也别怪我啊!我那样做是为咱们两个好,因为你这个人心太软,成不了大事,所以我才监视你,以后你会明白的。男人不狠,后悔终生!另外,告诉你,我已经找到了主管业务的刘副院长。你知道石小军后面的人是谁?现在我告诉你,是田卫红,你的那个苦主,投诉他们夫妻的人多了后,她已经不代理案子了,但是利用老公的关系,仍然在操作案件。你把法律上的事做好,最后还是我们胜,让张平输得心服口服。”
贾作章的话让我一宿未眠。他的那些话其实是对我讲的,我必须接受,否则他会对我及李子下手。他向我发出了最后的通牒,哪怕求也得让杨晓玲让步,从而成全他。这家伙太卑鄙!或许我只能去求杨晓玲,让她配合我,输给我们,以换取我及家人的人身安全。我怎么向杨晓玲张嘴呢?贾作章你他妈的真狠啊!以前我还把他当大哥看待,他给我即墨的别墅,还让我感激不尽。原来他是有目的的,和天世海上亿元的资产相比,那栋别墅实在不算什么。世上哪有什么兄弟情谊?有的只是利益。
快到天明时我才睡去。不久闹钟响起,李子起床上学的时间到了,我索性起床。李子迷迷糊糊地起床洗脸刷牙,我在旁边看着他,和所有的父母一样,我不会让他人动李子一个指头。
喝了一碗小米粥,稍微振作些。我仍然想着案子的事,官司的结果不外乎两种,胜或败。调解或是第三种结果,双方都接受。但张平和贾作章之间的股权诉讼,非此即彼,无法调解,这条路是死的。既然胜诉不了,结果只能输,输了会是什么结果呢——我忽然有了主意,让官司输,而且要输得不动声色,那样就可以打败贾作章,股权和公司重新回到张平手中,那本来就是他的。做了这么多年律师,从来的目的就一个字:赢。现在却要追求输,这还是第一次。然而,令人担心的是,有了贾作章的背后运作,恐怕要输都很难。
海边思考几天后,我去找贾作章。“贾总,我决定亲自代理案件,那合同本来是我起草,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案情。石律师虽然很优秀,但我不放心。”
“对啊!李正,你早应该这样了。”贾作章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希望那天说的话你不要放心上,我们是兄弟,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是,我那是妇人之仁,有时候需要贾兄您的指点。”
我特意叫贾作章贾兄,以示从今天起我们关系的变化,以前我最多叫他贾主任。贾作章对我的转变非常满意,他要请我喝茶,我说要及早办理委托手续。他说:“你赶紧去,李少海的签名及信诺公司的章由我来盖。”
从贾作章处出来,我仍然去海边钓鱼,下了竿后,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天气晴朗,海上风平浪静,沙滩上几个人懒懒地晒着太阳。很快浮子下沉,有鱼咬钩了。我猛地一甩竿,一条半尺长的牙片活蹦乱跳地露出水面。有人拼命鼓掌,我一看是杨晓玲,她戴着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
她摘下墨镜,问道:“哥,你们那合同?”
我将鱼从钩上摘下来扔进桶里,说:“你要是看我钓鱼或叙旧就坐下,要谈案子,对不起,恕不奉陪。”
杨晓玲一言不发,我知道她来找我的目的。
阳光落在海面上,海浪轻轻地涌动着,而根据涨潮规律,再过不久,这平静的海面将翻腾起强劲的浪花,一直冲向远处的岸边,任何人都无法阻挡。
石小军拿来法院通知开庭的传票,即他提出的天世海无权将仓库租赁给两物流公司的案件。我决定先不出面,让他去探听一下虚实。庭开了不到一小时,石小军就回来了。他说杨晓玲提出了中止审理的申请,其理由是双方之间的股权诉讼没有结案,公司究竟是谁的无法知晓,俩租赁纠纷案件自然得中止审理。这是程序上的问题,杨晓玲的提议非常正确。法庭在审查了杨晓玲出具的股权纠纷案件立案通知书后,当场中止了两案的审理。石小军有点灰心丧气,他带来的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是,这两个案件在李劲风手中。这样的诉讼当时我就觉得没实际意义。当然他可能有自己的想法,他可以从贾作章那收点律师费。
不久,工商那边听证的时间确定了下来。“李正,这次你得亲自出马,石律师还是年轻了点。”两个诉物流公司的案件中止审理,让贾作章对石小军很不满意,其实,那是程序上的事,谁也没有办法,关键还是股权案件,如果将来的诉讼确定股权及公司属于信诺公司,两个中止的诉讼案件可以恢复审理,也能胜诉,但贾作章不这么看,他认为石小军能力差。
听证会在工商局三楼的会议室举行,他们的条件不错,大屏幕,电子同步传输。张平一看我是信诺公司的代理人,先是吃惊,接着指着我鼻子骂:“李正,怎么是你?我早就想到了,和贾作章勾结一起,妈的!”
说完他站起来说:“主持人,李正不能代理信诺公司,他原来是我的法律顾问,利益冲突。真卑鄙,原被告通吃。”
听证主持人是工商局法治科的科长,一个谢顶的中年人,他转过头来问我:“有这事?”
我平静地回答:“两年前,正义律师事务所确实是张总的法律顾问,但现在不是,我们之间没有法律服务合同。”张平是我们所的客户,但是这两年,他总是拖欠律师费,我在所里查过,我们之间并没有签订合同。因为彼此非常熟悉,有时他直接把钱给了房峰,去年他被贾作章坑得血本无归,我们的律师费也没付。
听证暂时休会,主持人及听证员到外面去讨论张平提出的代理资格问题。
杨晓玲不停地看我,显然她也没想到我会是代理人。她找过我很多次,我都没有告诉她我将代理贾作章一方的李少海或信诺担保公司出庭。
听证员回来后,主持人驳回了张平的异议,理由是我只要有李少海及信诺金融担保有限公司的授权即可代理,至于我曾经是天世海贸易的法律顾问,违反了执业规定,张平可向司法部门投诉。
听证继续进行,张平气得脸色铁青。杨晓玲作为申请人,向法庭出具了一份法院查封天世海贸易有限公司股权的裁定,请求工商机关不予增资。
这太意外了!有了法院的查封还增什么资?工商听证草草结束。
杨晓玲这一着确实厉害!她向法院提出了冻结天世海贸易股权的申请并提供担保,法院向工商下达了冻结股权的裁定。
贾作章非常生气。令我不解的是,下达的查封裁定应当同时向信诺公司送达,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让石小军打电话向法院询问,石小军回来说:“法院说向信诺公司邮寄送达的,但又被退回来了,地址有误。”贾作章的宝信会计事务所搬家后,信诺公司的地址也变了,自然无法送达。无论如何,有了查封的裁定,增资的事又泡汤了。
接下来,天世海贸易请求李少海返还股权的仲裁案件开庭。当时我起草的合同争议解决方式是仲裁。
我如法炮制,提出中止仲裁的申请。理由:一、股权已经不在李少海名下,根据双方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张平一百二十天内没有赎回,李少海有权处分股权,他已经将其转让给了信诺金融担保有限公司。二、双方间的股权诉讼还未开庭,谁是真正的所有权人无法确定,仲裁应当中止。
仲裁员经过短暂的商议后决定休庭,等待双方股权案件的结果。张平很生气,但也没有办法。听证等于我们输了,仲裁扳回一局,算是打成平手,关键看股权诉讼了,然而,股权诉讼却迟迟不开庭。
有天晚上,我困得要死,贾作章带我们出去玩,说是犒劳我们,先洗澡后唱歌,回到酒店的包房里,他又点了四瓶一九八四年藏的法国进口白兰地。高兴之余,他拿出一张汇单,说:“刘锋已经被我搞定了,两百万元我通过他老婆田卫红的律师事务所打给他,你们两个当律师的也就是前面演演戏!”
贾作章的话让我震惊,我原想着在股权诉讼时输给张平,那时法院的判决下来,贾作章也没办法,现在他买通了刘锋,官司想输都难。
我从没见过贾作章喝那么多酒,后来他躺在沙发上睡了,石小军更是趴桌子上睡着了。蒙眬中,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起来上厕所,看见掉在桌子底下的那张两百万的汇单。这是罪证啊!我装作系鞋带,迅速将其塞进鞋里。一看表,是早上五点多钟,我再没睡着,两眼盯着天花板到天亮。我起来到酒店外面吃了点早餐,看路边有个代售机票的,过去让他们把那张汇单复印了一份。回到酒店,贾作章和石小军还睡着,我往床头一躺,将汇单扔在桌子下。
由于牵连那两个租赁纠纷案件,李劲风成了股权纠纷案件合议庭成员之一。我决定从她那里获取些信息,现在我和她关系不错,上次买房她还借了我十五万。我从没有利用这层关系找她办过事,也没操纵过案件,向她打听些消息应该可以吧。
下午五点钟,我赶到阳光幼儿园,李劲风总在那时去接女儿。我在车上抽烟,看到李劲风出现就下车迎过去。
“李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