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很怀念杨晓玲,后悔当初没听她的话,以致现在在贾作章的案子中无法脱身。有几次我想给北京的她打电话,拿起电话又放下了。我需要有人分担,但这话不能告诉张择香,那样只能添乱,一根稻草也能压垮她脆弱的神经。现在我要防着张平,更要防着贾作章。
周一早上去办公室,没有车,在小区门口等了半天出租。好不容易来了一辆,听说去前海,太近,拒载,妈的。只好挤公交去,304路上人很多,挤得我快喘不过气来,想想有三四年没坐过公交了。来到办公室,听到房峰的屋子里人声很大,好像是张平。我于是放下包,端起杯子进去:“蹭点茶叶,张总也在这里?”张平看了一眼我,得意洋洋地说:“最好枪毙狗日的,毙不了就判他个十几年、二十几年。让他把骗我的所有财产吐出来,永庆玻璃、天世海贸易,还有时学举他们的钱!这家伙太坏了,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尽管房峰处处替我说话,说我们律师只是代理人,以被代理人的名义活动,但张平总觉得我和贾作章不明不白,联合骗他。
回到办公室,我感觉事态严重,贾作章不甘心,想做最后的挣扎。但已经晚了,市里成立了专案组,开始调查贾作章及其相关人员、公司涉嫌犯罪的行为,在全市银行系统和房产交易中心查他的房产与存款。
怎么办呢?正在发呆,听见有人在楼道里喊:“我有个上亿元的大案,点名让你们的李正律师办!其他律师我都看不上。”
谁的口气如此之大!
我起身一看,原来是牛一兵!他什么时候来了?他经常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说老三,怎么会是你?一个电话没有?我去接你啊!”
“哈哈,不用,准备走了,加拿大移民了。来看看你!”
这让我多少有些意外,牛一兵老婆孩子早在国外,可我从没想到他要走!
晚上和牛一兵喝了不少酒,当晚他就住在我家里,我们两人说了一宿的话。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最近发生的事太多,让我焦头烂额,难得牛一兵出现,好好聊聊,可他马上要走了。以前虽然不在一起,也很少见面,总觉得他离你不远,只要想见,坐一宿的火车就能一起喝酒,以后这种可能性没有了。
“为什么要走呢?就因为当了十多年的所长,不顺心?”
“哈哈,那倒不是。只觉得应该走了。”他欲言又止。
莫非他也和贾作章一样?他参股两个煤矿,派出所长又是实权人物,谁知道有什么事?想到这里,我说:“怕东窗事发?”
“没有没有,你我都是行内人,我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只是,唉!我们的那两个煤矿被征收了,只补偿了五百万。全省统一的政策,十万吨以下五百万,全部收归国有,如果不答应,以安全整顿为由,没收。”
“行啦,这些年你们也赚了不少!”
“不是这个意思,这几年钱的确挣了些,但是你知道吗?我觉得与财产相比,法律上的权利才是至高无上的。通过这件事,我明白一个道理:他们可依法律的名义征收,你如果不答应呢?那就是违反、抗法!在我们的意识里,只要法律制定并颁布,那就得无条件遵守。可你想过没有,那是谁的法律?它保护谁?又代表了谁的利益?最近,我对我们上学时所学的一些知识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权利在民,平等制定法律并拥有投票的权利比财富更重要!否则,你什么也不是,更别提安全感。”
听了牛一兵的话,我默然无语。
牛一兵劝我随他去加拿大,我觉得倒也是个办法,把两套房子卖了,再把即墨贾作章付款的别墅出手,估计钱也够了。我真有些动心,最近事很多,专案组开始调查贾作章,难说与我没有关系。虽然从法律上很难追究我这个律师的责任,但牛一兵说了,一定要打击你,找个罪名太容易了。多事之秋,走说不定是件好事,李子还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张择香,她说她不走,英语她就会abc,人生地不熟,这几年她跟着我到处跑,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然而一件事情改变了我的主意。调查贾作章的专案组在工作了一个星期后,突然神秘地撤销!理由是:民事纠纷,非刑事案件,公安不应介入。我知道贾作章在后面使力气了,他说过,权力是头顽固的熊,金钱可以牵着它的鼻子走。
在房峰的办公室,张平气得直跳脚,房峰在那解释:“这个有争议,追究有追究的道理,不追究有不追究的理由。”这是屁话,等于什么没说。
我想既然公安不立案,不追究刑事责任,张平只能通过民事诉讼要回自己的公司及财产,那将是个非常漫长的过程。
送牛一兵去机场,他坐国际航班飞加拿大,看着他过了安检,我感觉无限伤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而见面的地点又将是哪里?
生活恢复原来的样子,我对接案当律师逐渐失去热情,杨晓玲走了,我连班也懒得去上。反正我是个自由工作者,没人管我。张择香说我太累了,那就休整一阵子。我知道最近发生的事太多,我要好好思考一下,关于工作,关于律师职业,还有我个人的事。
我每周都去教堂,那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没有猜忌,没有压力,没有不信任,人们都是平等的。也只有在那里,我才找到一种归属感。我喜欢跟着大家唱赞歌,听牧师讲道。张美丽让我接受洗礼,成为一个真正的基督徒,但我放弃了。我并不相信上帝的存在,我的体会是,只要我们按神的意志去做,坚持每日反省和祈祷,规范我们的行为,人生的道路自然不会犯错误,最后会达成终极的目标。那时候,我们会说上帝拯救了我们,其实,是我们自己拯救了自己。而法律恰恰相反,它针对的是人的行为,是事后的处罚与补救。
我心里默默地念着:
不从恶人的计谋
不站坏人的道路
不坐亵慢人的座位